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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在远方喊我》│扎日沙巴以北

楼主:嘎玛丹增 时间:2015-05-09 01:06:15 点击:267 回复: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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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扎日莎巴以北


  看见风,在林中穿越。
  无数的叶子,先用晃动的姿势告诉了我。随着风的发言,枝叶开始蠢蠢欲动,弄得沉寂的森林,终于有了一些活性。其实,在大地的根部,生命从未停止呼吸,只是我们缺了昆虫的耳朵。寒冷却异常疯狂,锥子样砸骨穿心。我以为可以抵抗,等风走过,应该要不了多久,或者找到一块有阳光的空地。天空被丛林遮挡得密密实实,我并不知道林子的深浅,方向变得难以辨别。铺满松毛、青苔和腐殖质的林地,没有现成的道路引导方向。世上原本没有路,又处处道路,问题是,如何才能走出正确的道路。
  灌木丛在幽深的河谷晃动,坚硬稀疏的枝干上,细碎的叶子花一般迷眼,闪耀着比阳光更眩目的色彩。原想赶在风之前,捡到一片鲜艳的叶子,不管夹进书页,或是送给情人,都是关于深秋的信物。它们精灵样翻滚在地,总是把我远远地抛在身后。试图追赶风速,原本就是一种妄想。
  为了这次攀越,除了一身厚厚的衣服,我什么也没带。在这个难以企及的高度,相机变得沉重,重得使行走变得异常辛苦。透过东摇西晃的林梢,隐约看得见一座孤绝的山峰,顶部插满木箭和经幡。在青藏高原的很多地方,高山顶上总有写满经文的嘛尼堆和飘飞的五色幡,它们既是信仰的物证,也是人间烟火的象征。如果你在旅途中,看见了白塔或煨桑炉,表明附近一定有人的居所。人们把经幡和嘛尼石放在最为险要的垭口和山顶,不仅能给孤独的旅人指引方向,还能给人以勇气和安慰。一个人孓行高原,看见它们,旅途就会变得不像事实上那样空旷和孤独。
  树木变得稀疏起来,地面有了零星的嵩草和细碎的花朵,行进也显得更加吃力。经验告诉我,穿过这片冷杉林,就是高山草甸。前方五十米开外有一片空地,阳光在那里倾泻而下,给人以想象的温度。寒冷残酷得一言不发,暴君样统御着高山峡谷。行进途中,我的肺腑,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撕扯,迫使心脏在体内东逃西窜,好像随时打算弃我而去。
  我只能走几步歇几分钟,张开大嘴,费力寻找着稀薄的氧气。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战鼓样雷动。
  其实,我很想奔跑,尽快看到阿旺边巴坚实的身影。我必须迅速离开这片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我被空气限制了。一切行动,无可奈何的慢了下来。我产生过丢弃相机的冲动,事实上,没有人愿意那样做。自然,试图捡拾一片叶子的努力,以失败告终。
  四千三百米以上的海拔高度,不支持我奔跑。我瘫坐在潮暗的森林里。在此间无法充当英雄,也不可以目空一切,在真实的自然地理面前,习惯主宰大地的人或动物,毫不例外地变得谦虚起来,任何人定胜天的壮志和豪迈,都可能因为不切实际的虚狂,跟世界永别。
  这是喜马拉雅山脉北麓,来自印度洋的暖湿气流,让这个地区的沟谷,意外的披上了浓密的植被。在有众多神灵居住的高大山峰中,扎日沙巴是西藏最富传奇色彩的神山之一。早在藏传佛教进入吐蕃以前,它就是苯波教徒最重要的朝圣之地。而生活在这个地区的藏族人和珞巴人,一直把它视为西穹菩萨的化身。只是扎日沙巴有一张无常的脸,很难在云雾缠绕的白天黑夜,清晰地看见其尊容。我坐着喘息的地方,还不知道距离它有多远。边巴告诉过我,如果看见它,并日廓(转山)一周,就可以出离六道轮回之苦。那是很多人想要的来世。人们选择在马年转冈仁波齐峰,猴年转扎日,据说都可以免除轮回地狱,往生人间或佛界。而环绕扎日沙巴转山,意味着要在高海拔地区行走一周,从隆子县的加玉,走到中印边界线上的塔克辛,再回到我眼下走一步如行千里的地方,这对于习惯了平地和汽车的身体,无异像一个超越时空的传奇。我缺少信仰者那种信念和毅力,只想远远地看见它,哪怕只是一瞬。我一直想站在距离神灵最近的地方,把我对信仰,对高山、对一个民族的敬畏和崇敬,安放在世界的最高处,成为心底最干净的教堂。
  坐在草甸上,纸烟刚刚点燃,风的寒芒刺得我四肢冰冷。别无选择,只好站起身来,继续朝有阳光的地方缓慢移动。不到五十米的距离,好像用了一生的力气,才摸到了阳光的皮肤。在高寒的森林触摸太阳,让人感到了伟大的幸福,瞬间懂得温暖的意义。
  云在亮晃晃的天空疾走,它的速度,让人嫉妒。源自山顶的融雪蜿蜒在湿地,用一种我们听不懂的语言,跟石头和青草说着话。
  一切都静了下来。树叶继续从树枝落下,并在草地上蝴蝶样翻滚。
  刚刚进入森林时,我问过边巴,到山顶有多远。边巴说不远,穿过树林就能看到。但眼下这片森林,让我觉得深不可测。事实上也就两三公里的长度,因为举步艰难,给了我漫无边际的错觉。有着十年侦察兵经验的边巴,走遍了喜马拉雅山脉、冈底斯山脉和唐古拉山脉的每一寸土地,对世界高处的雪山冰川、河流沟谷、森林洞穴、村寨寺庙,包括藏地最深的秘密,了如指掌。边巴虽已六十高龄,行动仍然矫健自如。常年的高原作业,让他变得异常健康睿智,几乎可以用强大和博学进行形容。
  之前,我们的越野车从朗县出发,离开雅鲁藏布江南岸公路,沿着深切山谷中进入隆子县地界。在尘土飞扬的黄土便道颠簸了大概一个半时辰,汽车刚从烟尘中站定,马及敦村民立马就从各个方向围拢了过来,纷纷跟边巴招呼问候。看上去,边巴就像回到了久别的兄弟姐妹中间一样。这个袖珍的珞巴族村落,不到十户人家,过着半农半牧的传统生活。石木结构的土掌房依山就势,原本很是古老朴素,可惜被新盖的彩钢顶棚彻底破坏了,看上去就像一个穿着氆氇的老人,外套一件笔挺的西装。于今,到处都在发展旅游,偏远的马及敦村村也不例外。给建筑立面穿衣戴帽的现代化建设,开始作为形象工程,在许多地方的外部进行。但现代建筑材料的胡乱使用,让一些原本充满历史和文化的建筑词汇,被修改得张三李四,完全失去了原本的温度和灵性。
  我从藏地东缘的芒康县开始,成为边巴领队的“茶马古道游线考察团”的一员。一路上,不管地方政府官员,或是边远山区的普通百姓,到处都有边巴的熟人。边巴当年在部队的编制远在拉萨,因为一直在奔跑中执行军务,对藏地山水草木的熟悉,就像熟悉漫长的边防线上,那些孤独的哨所和重要而隐蔽的地形地貌一样。
  简便道路沿松宗村西侧山脊,上行约三公里以后,我们便来到了一片湿地的边缘。道路于此结束,开始步行。边巴背着水和食物,一次次把我远远丢在后面,不时停下并回头望着我,他的身体语言已经无数次告诉我:老弟,你走得太慢了。边巴只是出于礼貌,没有说出口而已。这个在高海拔地区如履平地的藏族老兵,最终不习惯我的迟缓,半途扔下我,自顾自地向山顶走去了。
  我以为,没有工厂和噪音的安静,是自己一直需要的。独自坐在扎日沙巴的森林,才意识到习惯了有人群的生活,已成日常经验的靠背,一旦离开人群,就会惊恐不安。能够置身人群,原来是多么的安全。大地完全敞开,世界了无遮拦,寂静的荒野,美丽得让人恐惧。我突然有些担心,在这个见不到村庄和牛羊的地方,除了树林和风,雪豹、狼或羱羊,随时可能在眼前出现。
  边巴说,翻过扎日神山,就是麦克马洪线。上个世纪初,英印外交大臣麦克马洪,有一天坐在新德里满是雪茄气味的办公室,听完英国探险队关于喜马拉雅山的地理测绘报告。眼睛突然一亮,指示探险队重新画一条中印界线。为了满足麦克马洪的突发奇想,几个英国人回到伦敦的实验室,把喜马拉雅山脊分水岭的连接线,异想天开地画成了中印界线。传统上属于西藏当局管辖权、税收权和放牧权约九万平方公里领土,被强盗们顺手牵羊地掖进了腰带。谁也不愿相信,这条纸上入侵的连接线,后来被英印政府一厢情愿地当成了中印边界。此间,一个名叫伦兴夏托拉的中国人,西藏地方政府的所谓代表,必然要和《西姆拉条约》一起,接受历史横飞的唾沫。
  在这片荒寒广大的土地上,生活着一个很特别的族群——珞巴人。于今,大部分的珞巴人活动在扎日神山以南的印占区,居住在西藏珞瑜地区的珞巴人仅有二千三百人。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将近一百年,错误的麦克马洪线,成为世界上最漫长的错误,让这片土地,一直在强盗的仓库中争议,至今没有得到正确地修正。1962年夏秋时季,呼啸在我脚下这片土地上的枪炮声,迄今虽已消失五十多年,在彬彬有礼的谈判桌上,我们依然看不见收复失地的任何曙光。在长达一千七百公里的马克马洪线上,模糊不清的中印边界,必然为喜欢和平的心灵,蒙上危机四伏的暗影。
  我几乎就走进了麦克马洪谎言,但没有见到珞巴人,更无从享受用火中烧烫的石头,煎烤青稞面饼的特色美食。可以想象一下,石头在柴火中烧烫以后,再用来煎烤吃食,应该是天下无双的美味吧。
  我的力气几乎耗尽,才走出了扎日沙巴的森林。边巴坐在错嘎湖畔,已经备好酥油茶、糌粑和风干牛肉。我瘫倒在寒冷的草甸上面,再也不想起来。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力气继续攀爬了。
  错嘎湖是历代大宝法王噶玛巴的圣湖,也是传说中天神女居住的地方。湖岸四周植被丰厚,与藏传佛教噶举派相关的古迹甚多。湖盆装满世界上最干净的水,清澈幽蓝得牵心动魂。无数细小的游鱼,在湖边的浅草间穿梭游弋。它们是这里最古老的居民,一生都不用担心什么,过着自由幸福的生活。一群身裹厚重氆氇的妇女,背着几乎和身体一样高的背囊,突然穿过云雾,出现在我们眼前。边巴照例和她们很熟悉,甚至叫出了其中一个妇女的名字。她们是杂日乡的村民,从扎日沙巴神山以南的塔克辛购物归来。背囊里装着盐巴、肥皂、锅碗瓢盆和其它日常用品。她们放下背囊,坐在我们中间,愉快地吃着我们剩下的水和食物。边巴跟她们有说有笑,使用了我听不懂的语言。我被声音抛弃了,直到她们高兴地离去。
  边巴一支又一支的吃着纸烟,树皮一样清晰的褐色脸膛,写满了一个老兵不动声色的机警和狡黠。我们之间话茬不多。说话也消耗氧气,很费力,或者话不投机。我们像两棵彼此间隔的树,杵在荒无人烟的错嘎湖畔。有一刻,我甚至确信边巴就是扎日沙巴的石头。这个噶厦政府警卫长的后代,曾追随祖辈的足迹走遍了西藏。在常年的侦察巡防中,亲历过最深的孤独、危险、饥饿和寒冷,也可能经受过无数牵肠挂肚的爱情。刚才那个叫拉姆的女人,年轻的时候一定很美,跟年轻时的边巴,完全可能一见钟情。虽然我没有听懂他们的谈话,边巴和拉姆彼此交汇的眼神语言,与我的情感经验完全暗合。眼神里有光,很柔软,自然让我想到了爱情。
  边巴从小就开始见证信仰的崇高和强大,漠然的表情,不仅仅发表坚硬,还装满了西藏的神灵。在众神居住之地,谁愿意在心里离开神灵呢。这里没有绝对的强大或卑微,你是大地的主人,也是自然的奴隶。万物平等,是传统和信仰一贯坚持的主张,永远至高无上。同样作为过去的军人,我没有边巴那样强悍,面对那些高山大川,我的身体和心灵,一次次举起了双手。
  我们等了很久,云雾没有离开扎日沙巴的任何迹象,而暮色正在山谷集结。边巴是老兵,也是无神论者,但并不影响他对天地神灵的敬畏。我躺在草甸上假寐了一会儿,努力想象着扎日雪山的模样。暴晒在亮晃晃的阳光下,强烈的紫外线很快抓疼了我,裸露的皮肤像有芒刺在动。睁开眼,见边巴正双手合揖,对着扎日神山的方向凝神静默。我听到了颂歌式的梵语,声声盈耳净心,好像天籁。走在这片神性的大地,我听得最多的语言,就是观世音六字大明咒和莲花生心咒。人们一生都在念叨它,从未停止跟神灵交谈。“巴特玛萨木巴瓦——”我瞬间念出了莲花生大师的梵语发音。声音真是美妙,具有穿越时空的神奇力量,跟着它,我一下子就回到了桑耶寺,我在那里朝觐过莲花生尊者。就在桑耶寺转经回廊壁画前,听拉措姆念叨过这句藏语。我当时感觉美妙极了,有如身边念诵它的仙女。因为美丽的拉措姆,我牢牢记住了这句梵语,而这个声音,又必然引向睿智端严的莲花生尊者。我也跟着边巴唱颂起来:“嗡阿吽—班杂咕噜—叭嘛悉地吽。”
  我走到了灵魂的入口,天神不愿意让我进入。满以为西穹菩萨可以加持我,让我见见过去的自己和未来的自己,让我无家可归的心灵变得踏实、温厚、清淡一些,以慈悲美好的愿望面对天地人生。虽然我没有宗教信仰,似乎一直在关心精神,满怀希望地想在神的怀抱,聆听神的低语,顺便看看灵魂的去路。温柔的云团,把我挡在了门外。我很失望。边巴对我说,他多次来过这个地区,但扎日沙巴终日云遮雾罩,就像很多西藏人一样,从未见过扎日沙巴的真容。他温和地看了我一眼,并吝啬地笑了笑。那笑容就像在我心里划亮了一根火柴。“嘎玛老弟,看来,你的一生无缘西穹咯。”其实,边巴脸上的表情,和我一样充满失望。
  一场冰雹突如其来。上帝想干什么,一向无需向谁预告。我和边巴坐在空旷的草甸上,被淋了个精透。瑟缩发抖之际,阳光又钻出了云层,针芒样落满肌肤,火辣辣地灼疼。我们在气候多变的错嘎湖畔,继续等待。扎日沙巴仍在云雾里,一直没有向我露出神的面孔。
  出现在扎日沙巴,已是我人生旅程里,最正确的一段线路。那是一个离我很远的地方,如同年迈的麦克马洪谎言。下山时,我暗自寻思,可能比死亡更远。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了沮丧。我无法不沮丧。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我可能再也走不到扎日沙巴了。
  无缘神谕,自然不是神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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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嘎玛丹增
  出版社: 东方出版社
  出版年: 2015-4
  定价: 38.00
  装帧: 平装
  ISBN: 9787506080538


  嘎玛丹增,原名唐旭,四川富顺人,作家、旅行家、摄影师、旅游规划师。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散文》、《山花》、《天涯》、《新华文摘》、《读者》、《中国国家地理》等,诸多篇目入选《中国散文排行榜》、《名家散文排行榜》、《 21世纪年度散文》等多种文学选本和学生读本、联考试卷,近期著有《在时间后面》、《分开修行》,与人合著《寻美中国》系列丛书,被誉为当代行走文学代表作家之一。曾获“在场主义散文奖”、“冰心散文奖”、台湾“全球华文文学星云奖”、“孙犁散文奖”、“林语堂散文奖”等。

  [ 内容简介 ]

  青藏高原、贡嘎雪山、甘南草原、澜沧江、湄公河、吴哥窟,作者遍走有名无名的冰峰长河、名刹古寺,用灵动、清透、简劲的文字,丰富精美的摄影图片,记录了一个人的精神漂泊史和皈依史,并通过灵与肉、生与死、人性与神性、汉文化与藏文化的交融和碰撞,怀想人的心智原初,追逐尚未离远的一丝丝灵性和真我影踪,传达对现代文明和当下困境的忧思与揭蔽,初具当代启示录的文本意义。本书呈现的地理人文和藏地精神图谱,与现代人的流浪精神相互参照、相互扭结,是一次次回旋曲式的精神漫游,是对渐如烟轻的精神家园,深情至切的挽留。书中曲直交缠的身心历险,带给读者的感受如同澄明的精神洗礼和切肤的灵魂叩问。
  本书既是嘎玛丹增的代表作,也是当代行走文学的重要成果之一。
  摄影家姜曦、芈友康、和平为本书联袂举镜,图片本身就用丰富的镜头语言,呈现出藏地自然风光和地理文化的古朴精深,独具亲近天地万物的独特视角,瞬间即可把读者带入现场,感触灵魂深处干净互待的人类童年。



作者 :踏雪焚梅 时间:2015-05-09 10:06:00
  我想我会读的
作者 :林中之路 时间:2015-05-10 18:59:00
  支持
作者 :藐音 时间:2015-05-11 10:43:00
  书的配图都是噶马丹增自己拍的吗?沉静,神圣。
  
作者 :藐音 时间:2015-05-11 10:44:00
  噶玛丹增
  
楼主嘎玛丹增 时间:2015-05-11 11:35:00
  叨扰各位了。文中图片大多出自青年摄影家姜曦、芈友康(国内外多项摄影大奖得主),我自己也有部分。

  纠正一下:嘎玛丹增

  感谢各位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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