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部落

小圈子,大声音!呼朋引伴网聚部落!

创建新部落?

【首页聚焦】查良铮(穆旦)与查良镛(金庸)

楼主:刘国重3 时间:2007-11-12 14:07:15 点击:7223 回复:89
脱水模式给他打赏只看楼主 阅读设置
  十多年前,中国出现了大批“贵族学校”与“贵族商店”,着实令我吃惊不小,在我印象中,自1956年伟大的社会主义改造胜利完成后,大家变得一样富裕,也一样贫穷;同等高贵,又同等卑贱,何以短短三十年后就冒出偌多“贵族”?他们当初都藏在哪里呢?
  
   等我搞明白这些所谓“贵族”不过是“买什么都比别人更贵的一群人”的简称后,方始释然。又啼笑皆非:这算哪门子的“贵族”?—— 一群暴发户而已,正应了贾宝玉那句话:“平白的玷辱了好名好姓”!
  
   在中国向来是“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经过有计划的对士族势力的打击,自李唐以来,能称得起“贵族”的世家更属至为稀有。
  
   绵延数百载的浙江海宁查氏应当可以算作这至为稀有中的一个——她主要是以出产文人学者而非高官巨商为世人所知的,其家世也就尤其见得尊贵。 
  
   海宁查氏的第一个巅峰期在清康雍两朝。查伊璜,查慎行.查嗣庭.查升于当时全国文坛学苑画界均属第一流人物。查氏门第鼎盛,一时竟有“一门七进士,叔侄五翰林”。康熙为查氏宗祠所题“唐宋以来巨族,江南有数人家”联,确为实录,绝非谬奖。
  
   其后二百年间,海宁查氏虽代不乏人,究竟未见特出一头地者。独于二十世纪再度开枝散叶,为中国文化贡献出两位大师级作家,分别代表了现代诗歌与小说的最高成就。此为查氏家族第二高峰期。其他查济民、查良钊、查良金监等从事于政界商海者可以不论。仅凭查良铮与查良镛的先后出现,铮镛交响,已足以使海宁查氏的第二乐章更显辉煌。
  
   窃以为对查氏兄弟文学成就的评价,不应低于稍早的周氏兄弟,较之历史上的曹氏,陆氏,苏氏,袁氏兄弟也未见多少逊色。所不同者,其他为同父兄弟,而查氏兄弟仅为同宗尔。
  
   兄弟同源同根,具有相通的基因与禀赋,不过正如同一棵树上找不见两片两完全相同的叶子,伯仲二人也会有相当大的性格差异,作出不同的人生选择。 
  
   苏氏兄弟,子瞻飞扬,子由谨厚,兄弟感情却又极深,“但愿世世为兄弟,再结今生未了因。 ”
  
   周氏兄弟,“鲁迅太热而知堂太冷”(林语堂语)。终致决裂,“东有长庚,西有启明,永不相见。”
  
   真正永世未见一面的是查良铮与查良镛这对表兄弟。二人笔名的由来就有同有异,他们用的都是拆字法。不同处在于查良铮是将“查”姓上下拆分,得“穆旦”(最初写作“慕旦”)之名,查良镛则是将“镛”名左右拆开而得“金庸”。
  
   二人天才相近,生平遭际,则大不相同,穆旦生于天津查氏分支。老弟兄六人,其父排六,因记忆力差,一直没有很好的工作,这一房就很受他房轻侮。金庸则生于浙江海宁老宅,祖父查文清进士出身,曾任丹阳县令,其父查枢卿为地主兼银行家,生活优裕。 抗战军兴,二人经历倒颇有相似之处,都在为求学辗转南徒,奔波各地,辛苦备尝,穆旦时在西南联大,金庸则在中学,后来也被联大录取,终因战争原因未能就学。1948年穆旦赴美留学,52年归国。也是在1948年金庸被调往香港《大公报》任国际电讯翻译,1950年回到北京外交部谋职,因非党员遭拒,旋即返港。后脱离《大公》,手创《明报》事业,七十年代后成为大陆台湾两地最高领导人的坐上客,其时穆旦因为当年追随国民政府军抗日而被打成历史反革命,被扫入不耻于人类的狗屎堆,去世四年后才得平反。穆旦后半生困顿偃蹇,子女也甚受牵连,“我穿着一件破衣衫出门/这么丑,我看着都觉着好笑/因为我原有许多好的衣衫/都已让他在岁月里烂掉。”此诗虽是自嘲,却又饱含辛酸。
  
   才人不遇,千古如斯,今日尤甚。作为现代最为杰出的诗人,穆旦的诗名却长期湮没不彰,在南开20多年,也仅得一‘副教授’职衔。
  
   金庸后半生则身名俱泰,风光无限。英国牛津,剑桥大学的荣誉院士,北大南开的名誉教授,浙大文学院院长,英国授给“英帝国官佐勋衔”,法国政府颁予“法国荣誉军团骑士”。
  
   二人生平际遇正有霄壤之别。穆旦年寿仅得59,金庸今年已是高寿82。以文人而成巨富,自然是令人神旺的大好佳事,而穆旦一生坎坷,思之却让人扼腕叹息,黯然神伤。
  
   兄弟俩遭际如此不同,固然是因为二人的选择各异:穆旦选择了诗歌创作,曲高和寡;金庸则创作小说,并且是读者向来广众的武侠小说。穆旦以诗人学者的身份终其一生,金庸则于写作之外,兼及商业,创办《明报》,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二人生活的政治文化环境大异。金庸若非48年远走香江,据他自己推测——下场照样会很惨,我们也就无福消受金庸武侠带给自己的那份精神愉悦了。
  
   我与查氏有缘,二十年前我正在上上中学,几乎同时开始阅读穆旦译诗与金庸小说,一样的痴迷,一样的狂喜,一样的叹为观止。其时金庸小说大陆都有出版,购读较易。查良铮的翻译则出版还少,我又身处文化环境比经济环境更加封闭落后的一个海陬小城,买到或借到查译真的好难,几经周折借到《唐璜》,除了通读一过,我并手自抄录二百余页,托俺姐到上海捎书,仍是空手而返,穷极无聊之际,我突发奇想,写信给南开大学穆旦夫人周与良女士,拜托老人家为我代购穆旦翻译,随信寄去二十元钱,周教授将钱退回,却给我邮来四本书:《拜伦诗选》《普希金叙事诗集》《穆旦诗集》及一本穆旦纪念文集。收到书时的意外与喜悦,至今记忆犹新。我因为热爱查译,拜读其书,想了解其人,对他自己的诗作并不热心,粗略翻了翻,觉得生硬,随手放置一边,读我的拜伦/普希金去了。大半年后,当我再度拿起《穆旦诗选》,潜心细读时,感受到极大的震撼:汉字怎么可以这样组合?诗怎么可以这样写而又如此之佳?穆旦何以仅以译诗名世而已作却无籍籍之名?
  
   其后十几年间,《穆旦诗集》常在我的手边案头,大部分诗句熟悉到可以记诵。从彼时起,我就认定中国现代诗歌史上最高成就者决不是马屁翁郭抹药,只能是查良铮先生。九十年代末《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大师文库.诗歌卷》将穆旦放在首位,于我心有戚戚焉。至于同一文库的《小说集》中,王一川将金庸作为小说大家置于第四位,则我断不敢苟同,我认为:金庸实为曹雪芹之后二百年间中国小说家第一人。王一川的排序已经招致太多“大雅君子”的讥评,我的惹人臭骂正是可以预期的,但平心而论,金庸这种地位的取得,到底含有‘世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的成分,也不是世无英雄,而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本来随着欧美风雨的袭来,中华文明与西洋文明的撞击与融合较之当年佛教之输入华土,具有更大冲击力,完全应当结出不逊于魏晋盛唐的文化果实。新文化运动短短三十年历程,也的确涌现出了一大批成就不凡且深具潜力的才士。
  
   但,启蒙中断!江青被逐步培养成为‘文化旗手’,百家争鸣的旗帜下,万马齐喑。沈从文。穆旦被迫搁笔,老舍投湖,曹禺才华被浪掷,汪曾祺写起了样板戏……,为山九仞,无不功亏一篑。
  
   与金庸同龄或稍幼的一辈人内,具备和金庸相侔甚至更高禀赋、学养者,不会太多,但绝对是有的。均在中华文化的冰河期郁郁而终,湮没无闻。
  
   金庸文学成就未见得高出大仲马许多,但他生在不见雨果、巴尔扎克的廿世纪中国,遂使此人独出一头地,这是金庸个人的侥幸,却是整个华夏文明的大不幸。
  
   金庸在香港度过大半生,他的天赋几乎未受任何限制,得到充分发挥、展现。若说还有美中不足处,应该是他的《明报》与《明报月刊》虽深受知识者推重,读者却局限于数百万人口的香港与海外华人圈,起不到《新青年》《大公报》《观察》那样全国性影响。除此之外,金庸应当没有憾言了。他也深知“比之国内大多数知识分子的遭遇,我们是幸运上万倍了”,自己“生平有4个理想,大致都达到了”。
  
   穆旦则是一位未完成的天才。中国文学出版社推出《桂冠文学书系》一辑3种,分别是里尔克、瓦雷里、穆旦的诗集。客观地说,穆旦成就远逊里、瓦2人,他本与里尔克、瓦雷里的相同点仅在于各自在本国诗坛第一人的地位。
  
   穆旦诗艺在40年代已经走向成熟,进入50年代本应是丰硕的收获期,更上层楼。如果不被剥夺写诗的权利,如果穆旦不曾在历次政治运动中备受摧残而遽逝于59岁的英年,如果查良铮有查良镛的高龄遐寿,以他的天份与勤奋,中国完全有机会为世界贡献出一位诗艺与里尔克、瓦雷里比肩而立的伟大诗人。现在,说什么都已无济于事,只有无尽的遗憾。
  
   在无权写诗的岁月里,穆旦对当时当行得令的政治口号诗反感透顶:“诗的目前处境是一条沉船,早离开它早得救”“才华横溢的人也许默默无闻,一些不学无术的笨伯反而能烜赫一时”。正是‘千古文章未尽才’,时也命也,夫复何言?!
  
   1924年,穆旦不满6岁,在天津《妇女日报》发表了生平第一篇文字《不是这样的讲》。同年3月,浙江海宁县袁花镇查氏旧宅,一个男孩诞生了,祖父查文清为他取名‘宜孙’,学名叫作‘查良镛’。
  
   1934年,16岁的查良铮发表了第一首诗作;1939年,15岁的查良镛编印了生平第一本畅销书《献给初中投考者》。2人的天份之高,于焉可见,其早慧,也大致相同。但二查成年后的不同路向也于此时确定了。查良铮成为纯正的诗人学者翻译家,查良镛则于文学之外,兼具商业天赋,他之成为古今以文致富第一人,在15岁时已初见端倪:“《献给初中投考者》这本书与文学修养无关,而是商业上的成功,对一个15岁的少年来说,表示我能了解到消费者的需要,用简洁的方式来满足他们,以后我创办《明报》而得到成功,大概就源于这种洞悉读者心理的直觉能力”。
  
   查良铮、查良镛之成为穆旦与金庸,天分固然重要,关键还倚赖2人的勤奋、耐烦、肯下死功夫笨手段,两人之修习外语便大有不谋而合处,抗日战争时,西南联大不断南徙,查良铮亦在其间徒步行进3500公里,他每天撕下一页或几页《英汉词典》,一边‘行军’,一边背单词及例句,到晚上背熟了,就把这几页弃置,到达昆明,厚厚一部词典已经不见了。
  
   50年代初,查良铮在芝加哥大学留学,为回国后适应向北极熊‘一边倒’的环境,又开始学习俄语,还是采用一页一页背词典的笨办法,数年后精金美玉般的《普希金抒情诗1集》、《2集》、《欧根。奥涅金》便与国人觌面了,火尽薪传,造就了另一位文章大家——王小波。
  
   金庸家住香港渣甸山上,大书房中设置有一个等身的铁柜,装满一张张卡片,写满英文单词、短句,金庸每日限定自己记忆一定数量的词句。60年代初,金庸自觉英文程度有限,坚持每天自修数小时。其英文水准或不及穆旦,仍自不凡。
  
   如今,查良铮的诗、译我几乎都已读遍,但金庸的社论、翻译、杂著终于无缘得见,令我感到莫大遗憾。从看过的寥寥几篇论,我深信那是天壤间第一等文字。
  
   穆旦后半生虽未能尽展其才,但出于其勤奋的天性,仍然为世人留下了一笔可观的文化财富。他52年归国,继续他深沉睿智的诗风必为当政者所不喜,他又无能像郭老那样《百花齐放》,转向了诗歌翻译。下面我便躲懒,摘录王小波《我的师承》一文,其中说出的也正是我的感受:“查先生和王先生对我的帮助,比中国近代一切著作家对我帮助的总和还要大。现代文学的其他知识,可以很容易地学到。但假如没有像查先生和王先生这样的人,最好的中国文学语言就无处去学……这就是诗啊。对于这些先生,我何止是尊敬他们——我爱他们。他们对现代汉语的把握和感觉,至今无人可比。一个人能对自己的母语做这样的贡献,也算不虚此生……道乾先生和良铮先生都曾是才华横溢的诗人,后来,因为他们杰出的文学素质和自尊,都不能写作,只能当翻译家。就是这样,他们还是留下了黄钟大吕似的文字……我觉得我们国家的文学次序是彻底颠倒了的:末流的作品有一流的名声,一流的作品却默默无闻。最让人痛心的是,最好的作品并没有写出来。这些作品理应由查良铮先生、王道乾先生在壮年时写出来的,现在成了巴比伦的空中花园,以他们二位年轻时的抱负,晚年的余晖,在中年时如有现在的环境,写不出好作品是不可能的。可惜良铮先生、道乾先生都不在了……最好的,还是诗人们的译笔;是他们发现了现代汉语的韵律。没有这种韵律,就不会有文学。最重要的是:在中国,已经有了一种纯正完美的现代文学语言,剩下的事只是学习,这已经是很容易的事了……假如中国现代文学尚有可取之处,它的根源就在那些已故的翻译家身上。我们年轻时都知道,想要读好文字就要去读译著,因为最好的作者在搞翻译”。
  
   查先生的翻译,质量像冯至、梁宗岱、卞之琳一样好,但其数量却是他们的几倍十几倍。短短5年间,他移译了10几本诗集,4本文学评论。至58年,他因当年随军入缅抗日而被打成‘历史XXX’,每日要比别人早起半小时‘自愿’打扫南开的厕所,译作全无出版可能,但正如巫宁坤所言:“穆旦置荣辱于度外,视谗佞如粪土,长夜孤灯,潜心译述”。逝前将所有译作与注释归并到一个帆布提箱中,交付最小的女儿保存:“也许要等到你老了才可能出版”,正是“俟河之清,人寿几何”?,这份情怀与金庸在‘破四旧’的喧嚣中创办《明报月刊》‘保藏一些中华文化中值得珍爱的东西‘相似,但是更为沉重深广。中华文明得免于彻底沦亡,还保有复兴的希望,不能不衷心铭感这些文化守夜人的辛苦。
  
   每次阅读查译,想到他当时身受的巨大压力与怆痛,未尝不黯然神伤,几欲泪落,但穆旦诗中告诉我们:
   “因为他,我们是不能给以幸福的
   痛哭吧,让我们在他的身上痛哭吧。
   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而他是不能够流泪的,
   他没有流泪,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在逝前几年穆旦又写出了20余首如钻石般熠熠闪光的诗作。这一切无不得力于他对文化的热爱和那份与生俱来的勤奋不懈。
  
   金庸则笔耕50年,著述何止“等身”,现有的《金庸作品集》其实名不副实,只收录了金庸作品的1/3弱,约1000万字。实则金庸还写过2万篇社论,以千字文的标准算,也有2000万字,再加上其他的杂著、剧本、翻译,完整的《作品集》绝对有100多册。
  
   金庸是成功的实业家,难得的是他在纵横商海的同时,全然不曾荒疏著述的’“名山胜业”,又岂是一般的“勤苦”可比?
  
   这10几年来,金庸少有文字面世,我想那是因为“金庸大名垂宇宙”,他爱惜羽毛,忧谗畏讥,文章应该写得不少,却不肯拿来与世人相见,其实是蛮可惜的事。
  
   穆旦与金庸的家国情怀均是炙热之极,并且贯彻始终的。世家贵族固然以出产纨绔子弟著称,但出身世家的肯长进有出息的子弟往往比平民子弟具有更强烈的家国一体,以天下为己任的意识。
  
   幼时的穆旦就对家人声言:“要为国家为父亲争口气”。成年后考入西南联大,师从于闻一多,深受器重。闻编译的《现代诗钞》(英译本)中收录作品最多的是艾青与穆旦2人。不过穆旦诗风与闻一多绝少相似,相通的是2人诗作中一以贯之的爱国意识。30年代的朱自清认为:“闻一多又是个爱国诗人,而且几乎可以说是唯一的爱国诗人”。这一特质在穆旦笔下得到了传承,一心祈望‘一个民族已经起来’。并且穆旦的爱国比闻一多更加清醒,也更为厚重。他大部分诗作所关注的都是整个民族以及整个知识分子群体的忧患,纯粹书写个人悲欢的作品绝少。
  
   穆旦的爱国,从来不仅停留在口头、笔端,并且见诸行动。当‘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穆旦响应国民政府‘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呼吁,投笔从戎,踏上缅甸战场。远征军曾在胡康河谷原始森林行军数月,大批倒毙(‘没有人知道历史曾在此走过、留下了英灵化入树干而滋生’——《森林之魅》)。当时穆旦身罹重病,又在野人山绝粮八日,真正的‘九死一生’。但诗人的想象力无论如何丰富,恐怕也料不到10年后,这段经历居然成为了自己‘罪行’,呜呼,我实在无话可说了!
  
   52年,穆旦放弃美国优厚的生活条件,束装返国。后来虽遭遇种种不公正非人道待遇,但他对国族的那份恋情仍是‘九死其犹未悔’。无视于自己牛鬼蛇神的卑贱身份,时时以国计民生为念,收集报上的钢产量、石油产量及铁路里程等数字,前后比较,希望看到国家的一点点进步,为之欢欣鼓舞:“你问我心情如何,这确是不易描述,简单一点,以你们包钢的产量可以衡量。它高我也高,它低我也低”(76年致孙志鸣函,第2年先生就去世了)。拳拳此心,可昭日月。
  
   到了金庸那里,爱国几乎成了他的宗教信仰,金庸身上的民族主义情绪其实有几分狂热,这当然其来有自。
  
   清末丹阳县民众与传教士发生纠纷,数百人一拥而上,焚毁教堂,县令查文清(金庸祖父)被革职,史称‘丹阳教案’。此事影响金庸甚巨,让他从小就深深记得‘外国人欺负中国人’。
  
   金庸幼时就读于龙山小学堂,历史老师为他们讲述外国欺压中国的种种凶暴时,不禁掩面痛哭,金庸和同学也无不哽咽饮泣。“这件事在我心中永远不忘”,耄耋之年的金庸回忆说。
  
   13岁时,倭寇大举侵华,多少家破人亡的惨剧。查氏亦被迫离开海宁,流亡千里,途中金庸慈母病死,幼弟夭亡。这段经历金庸刻骨铭心、无时或忘。心中对祖国强大的祈望如野火,熊熊不熄。
  
   前些年,央视访问金庸,当他预言:“中国(将)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时,我分明感受到:这一刻金庸的全部身心都融化在对那‘有朝一日’的无限憧憬之中。那种喜悦与沉迷,令我震撼。
  
   穆旦与金庸在爱中国的同时,也都伴随着对美利坚的深深厌恶,金庸尤甚。本来世家子弟向来瞧不起暴发户,对于缺乏历史文化底蕴带有暴发性格的国家也不会真正心向往之。暴发之后,迅即败落也还可以容忍,难堪的是:这一暴发国家居然生生不息,迄今屹立不倒,声势风光远在5000年老贵族中华之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穆旦52年离美返国,当然是因为他热爱祖国,也因为他对美国的反感厌恶。带有强烈反美情绪的《美国怎样教育下一代》、《感恩节——可耻的债》两诗发表在1957年的《人民文学》杂志,却早在1951年就已写成,当时穆旦还在美国留学。两诗的写作、发表,固然受当时政治大气候影响,但完全违背自己的本意去迎合一时的政治风向,从来不是穆旦的风格。
  
   70年代初,穆旦旧同学回国参访,看望穆旦一家,穆旦子女难免对他当年离开美国回到故国‘自投罗网’的举措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神色,朋友走后,穆旦赶忙把几个子女叫到一起,进行‘消毒’:“美国的物质文明是发达,但那是属于蓝眼睛黄头发人的,中国再穷,也是自己的国家,我们不能去依附他人做二等公民”。
  
   至于金庸,他对贵族传统深厚的英伦情有独钟,每年都会在英国呆上一段时间,近年又在牛津读博士学位。但他对同属盎格鲁-撒克逊民族的澳大利亚却从不‘感冒’,嫌她‘没文化’。对另一英语国家美国更是反感透顶。
  
   早在1949年,他与《大公报》老板胡霖谈及美国人时,胡霖也是一副纯正的贵族口吻:“肤浅,肤浅,英国人要厚实得多。你不要看美国现在不可一世,不出50年,美国必然没落,这种人民,这种作为,绝不能伟大”。金庸撰文附和:“觉得胡先生这句话真是真知灼见,富有历史眼光”。
  
   1999年,不知金庸是否记起了50年前胡老板“美国必然没落”的大预言,印证了胡霖确实‘富有历史眼光’,只可惜斜视180度,美利坚不仅未曾衰落,且在冷战中成功拖垮苏联,成为举世唯一‘超强’,在经济、军事、科教、文化、金庸各领域无不占有对他国的压倒性优势。这如何不教金庸气不打一处来?这一年,金庸发表了他晚年最令人惊叹的言论:“我们新闻工作者的首要任务,同XX军一样,也是听D和政府的指挥,团结全国人民,负责保卫国家……不受外国的颠覆和侵略”。其矛头所指,全在花旗国,我甚至感受到金庸说这些话时颇有几分气急败坏。
  
   ‘911事件’发生后,金庸又语出惊人:“即使本拉登是恐怖分子,也应当有人权的,应予尊重”。金庸此生难得有这样书生气的时候,据我看来:并不是金庸钟爱于本拉登深,实在是他痛恨于山姆大叔者切。
  
   百年来的文学大师中,穆旦最‘西化’,而金庸最‘古典’。兄弟二人选择的道路真有南辕北辙之别。穆旦往世界现代文学思潮不断勇猛精进,他第一部诗集就以‘探险队’命名,他在现代诗歌领域探险历程之远,攀援之高,至今仍无人超越;金庸则返身向后,重新拾起章回小说的中国传统形式,而灌注以新生命,唤起了亿万读者对于华夏古典文明的温情,功德无量。
  
   论者多谓穆旦诗作‘过分西化’,其实这正是穆旦有意为之,他认为受古诗词影响,对新诗创作不利:“比如一首旧诗吧,不太费思索,很光滑地就溜过去了,总不外乎那么一团诗意而已。而现在我们要求诗要明白无误地表现较深的思想,而且还要用形象或感觉表现出来,这就使现代派的诗技巧成为可贵的东西”。为此,穆旦刻意地强迫自己少看甚至不看古诗。这对于金庸而言,是不能想象的。
  
   梁羽生在《金庸梁羽生合论》一文中,颇自负于自己的国学修养和诗词造诣,对金庸则径以‘洋才子’称之。这种论调必不为金庸所喜,金庸自言:“中国文化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有如血管中流着的血,永远分不开的”。
  
   王佐良指出:“穆旦的真正的谜却是:他一方面最善于表达中国知识分子的受折磨而又折磨人心情,另一方面他的最好的品质却全然是非中国的,在别的中国诗人是模糊而羽毛样轻的地方,他确实,而且几乎是拍着桌子说话”。
  
   何平则认为:“金庸小说有着强烈的汉族中心主义,对汉文化圈以外,华夏文明以外的文化状态和文明成果缺乏细致观察、深入体会的耐心和推己及人、对等平视的姿态,多少取一种猎奇态度”。
  
   穆旦的文化底蕴当然仍是缘出华夏文明,但他自觉地吸收西洋文化之长,“他最好的品质全然是非中国的”。
  
   没有对西方文化的吸收、借鉴,金庸小说达不到今日的高度,但这种借鉴,反而更强化了他的中国特质。金庸小说以及金庸本人,其品质“全然是中国的”,中华文化最美好的东西,在金庸身上皆有所呈现,而中华文明中致命的缺陷,金庸也无从幸免。
  
   金庸在作品中总是尽力避免食用一些过于现代、西化的词语(例如‘思考’‘目的’);穆旦诗句则多采用欧式语法。甚至他认为汉语中的叹词‘哦’不足表达心中所感,而以罗马字母‘O’代替。查氏兄弟在遣词造句上差异竟如此之大,源于天性,也和他们幼年生活环境息息相关。金庸生长在数百年的查氏老宅,触目皆是传统。祖父所编《海宁查氏诗抄》达数百卷,雕版放满两室。童年的查良镛与堂兄弟们竟以之为玩具。经过这样的书香世家的濡染,无怪乎金庸夫子自道“中国文化已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如血管中流着的血,永远分不开了”。
  
   穆旦则出生于天津卫,与老根的疏离虽让他无法自幼接受传统文化的陶养,同时却少受传统的重压与羁绊。天津开埠最早,得风气之先,比身在海宁县的金庸更方便接触、吸收西方文化。
  
   穆旦向来不肯降心从俗,为庸众的喝彩改变诗风,也未曾迎合一时的政治风向,成长为‘歌德派’,他是完全忠实于自己的。金庸则从事通俗小说写作并且是为自己名下的《明报》写稿,其间难免经济利益的考量,带有一定的商业性。金庸亦不讳言,以‘说故事人’自居。这种商业性对他的文学成就是有伤害的,但未必像某些人想象的那样严重。
  
   谌容笔下《散淡的人》其原型似乎是莎学专家杨宪益先生,此老口中,那位后世英国人宁肯失去印度次大陆也不愿失去的莎士比亚的光辉形象是这样的:“他是个戏剧家,其实,这也是他死后人家恭维他的话。生前,他可没有这份荣耀。他是个缺少表演才能的戏子,后来改编别人的剧本,被伦敦戏剧界的雅士们攻击为偷窃‘孔雀的羽毛’来装饰自己的‘老粗’”。这话说得谑而近虐,却讲出了历史的真相。
  
   武侠小说‘通俗’,16世纪的市井戏剧又何尝‘高雅’?金庸为自己的《明报》写稿要‘迎合’读者,莎士比亚为自己的‘寰球剧场’编剧本就不需要‘迎合’观众?金庸笔下有太多‘巧合’,但莎剧中的‘巧合’只怕更多吧?金庸小说存在一些‘常识性错误’,我们正不妨拜读梁实秋翻译的《莎士比亚全集》,梁先生剔出的硬伤又少到哪里呢?
  
   莎剧的缺陷,金庸小说无不具有。这并不能证明金庸像莎翁一样伟大——他还差得远。
  
   但这些先天性缺陷,既然不曾阻止莎士比亚走向‘伟大’,也就不构成否定、拒绝金庸的充分理据。
  
   对于文学天才,损伤最烈的不是商业利益,而是政治压力。有商业性的作品固然能达到金庸的高度,甚至也不妨碍登上莎翁那样的巅峰。大家读金庸小说,应持一份平常心,莫念念不忘于它的通俗出身,而是以文学论文学,客观评价才好。
  
   穆旦与金庸都见证了文GE的始末。金庸在港处于旁观者位置。67年虽遭遇暗杀威胁,毕竟有惊无险。他在那些年的《明报》社论中对这千载浩劫做出了清醒的预测与解读。
  
   穆旦则身处距帝都一步之遥的天津,距风暴眼太近,自己也被裹挟其中。但他是那个时代未被洗脑成功的少数几个人之一。穆旦身陷庐山迷雾之中,而能头脑清醒,比之金庸更见可贵。
  
   金庸在风云初起时写出《笑傲江湖》,穆旦则在WENGE尾声中,写下《演出》《神的变形》《问》等杰作,二者观念其实相通。《演出》可以看作黑木崖上日月神教教徒深入揭批东方不败那一幕活剧的形象概括,而《神的变形》与金庸笔下的日月神教更是若合符节。《笑傲江湖》与《神的变形》都表达了对无限权力必将走向腐败与疯狂的警觉和无奈。我曾经设想:一旦哪天把《笑傲》改编成舞台剧,正不妨把《神的变形》某些诗行移作任我行的内心独白:“浩浩荡荡,我掌握历史的方向/ 有始无终,我推动着巨轮前行..........”
  
   穆旦于前辈诗人中,颇为欣赏艾青。艾青的一首诗或许正可以为穆旦金庸这对同宗兄弟写照:
  
  一棵树,一棵树
  彼此孤离地兀立着
  风与空气
  告诉着它们的距离
  
  
  但是在泥土的覆盖下
  它们的根伸长着
  在看不见的深处
  它们把根须缠绕在一起
  


  附注:  
  
  海宁查氏自婺源迁出,婺源以前属于安徽省,今归辖于江西
  
  海子则出生在安徽怀宁查湾
  
  今天行政区划的婺源、怀宁均位于安徽、江西交界处,直线距离一百公里多些
  
  金庸、穆旦、海子三大师系出同源,可能性很大
  
  
作者 :281张白纸 时间:2007-11-12 14:09:00
  慢慢看:)
作者 :风雨败叶残花 时间:2007-11-12 15:32:00
  楼主挺有研究的嘛:)
作者 :春风蝶舞 时间:2007-11-13 08:09:00
   作者:风雨败叶残花 回复日期:2007-11-12 15:32:02
    楼主挺有研究的嘛:)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借用~
作者 :鼎凝 时间:2007-11-14 02:14:00
  楼主这篇写穆旦的文章,写出了当今诗歌的良心,写出了对诗的卓见,写出了做人的真诚。
  佩服!!!
  我素喜穆旦诗,没想到再这里遇到知音。以后有机会的话愿与楼主多交流。
  我想把最能体现穆旦诗所具有的致命魔力的作品--《诗八首》发于此,与楼主及部落同好共赏。
  
  诗八章
  
  又名:诗八首
  
  
  1
  
  你底眼睛看见这一场火灾,
  你看不见我,虽然我为你点燃;
  唉,那燃烧着的不过是成熟的年代。
  你底,我底。我们相隔如重山!
  
  从这自然底蜕变底程序里,
  我却爱了一个暂时的你。
  即使我哭泣,变灰,变灰又新生,
  姑娘,那只是上帝玩弄他自己。
  
  2
  
  水流山石间沉淀下你我,
  而我们成长,在死底子宫里。
  在无数的可能里一个变形的生命
  永远不能完成他自己。
  
  我和你谈话,相信你,爱你,
  这时候就听见我底主暗笑,
  不断地他添来另外的你我
  使我们丰富而且危险。
  
  3
  
  你底年龄里的小小野兽,
  它和春草一样的呼吸,
  它带来你底颜色,芳香,丰满,
  它要你疯狂在温暖的黑暗里。
  
  我越过你大理石的理智殿堂,
  而为它埋藏的生命珍惜;
  你我底手底接触是一片草场,
  那里有它底固执,我底惊喜。
  
  4
  
  静静地,我们拥抱在
  用言语所能照明的世界里,
  而那未成形的黑暗是可怕的,
  那可能和不可能的使我们沉迷。
  
  那窒息着我们的
  是甜蜜的未生即死的言语,
  它底幽灵笼罩,使我们游离,
  游进混乱的爱底自由和美丽。
  
  5
  
  夕阳西下,一阵微风吹拂着田野,
  是多么久的原因在这里积累。
  那移动了的景物移动我底心
  从最古老的开端流向你,安睡。
  
  那形成了树木和屹立的岩石的,
  将使我此时的渴望永存,
  一切在它底过程中流露的美
  教我爱你的方法,教我变更。
  
  6
  
  相同和相同溶为怠倦,
  在差别间又凝固着陌生;
  是一条多么危险的窄路里,
  我制造自己在那上面旅行。
  
  他存在,听从我底指使,
  他保护,而把我留在孤独里,
  他底痛苦是不断的寻求
  你底秩序,求得了又必须背离。
  
  7
  
  风暴,远路,寂寞的夜晚,
  丢失,记忆,永续的时间,
  所有科学不能祛除的恐惧
  让我在你底怀里得到安憩——
  
  呵,在你底不能自主的心上,
  你底随有随无的美丽的形象,
  那里,我看见你孤独的爱情
  笔立着,和我底平行着生长!
  
  8
  
  再没有更近的接近,
  所有的偶然在我们间定型;
  只有阳光透过缤纷的枝叶
  分在两片情愿的心上,相同。
  
  等季候一到就要各自飘落,
  而赐生我们的巨树永青,
  它对我们的不仁的嘲弄
  (和哭泣)在合一的老根里化为平静。
  
  1941年2月
  
  
作者 :鼎凝 时间:2007-11-14 02:21:00
  《神的变形》写于1976年。我首次读到此诗诗,心灵被它震撼了。
  
  神的变形
  
  
  神
  
  浩浩荡荡,我掌握历史的方向,
  有始无终,我推动着巨轮前进;
  我驱走了魔,世间全由我主宰,
  人们天天到我的教堂来致敬。
  我的真言已经化入日常生活,
  我记得它曾引起多大的热情。
  我不知度过多少胜利的时光,
  可是如今,我的体系像有了病。
  
  权力
  
  我是病因。你对我的无限要求
  就使你的全身生出无限的腐锈。
  你贪得无厌,以为这样最安全,
  却被我腐蚀得一天天更保守。
  你原来是从无到有,力大无穷,
  一天天的礼赞已经把你催眠,
  岂不知那都是我给你的报酬?
  而对你的任性,人心日渐变冷,
  在那心窝里有了另一个要求。
  
  魔
  
  那是要求我。我在人心里滋长,
  重新树立了和你崭新的对抗,
  而且把正义,诚实,公正和热血
  都从你那里拿出来做我的营养。
  你击败的是什么?熄灭的火炬!
  可是新燃的火炬握在我手上。
  虽然我还受着你权威的压制,
  但我已在你全身开辟了战场。
  决斗吧,就要来了决斗的时刻,
  万众将推我继承历史的方向。
  呵,魔鬼,魔鬼,多丑陋的名称!
  可是看吧,等我由地下升到天堂!
  
  人
  
  神在发出号召,让我们击败魔,
  魔发出号召,让我们击败神祇;
  我们既厌恶了神,也不信任魔,
  我们该首先击败无限的权力!
  这神魔之争在我们头上进行,
  我们已经旁观了多少个世纪!
  不,不是旁观,而是被迫卷进来,
  怀着热望,像为了自身的利益。
  打倒一阵,欢呼一阵,失望无穷,
  总是绝对的权利得到了胜利!
  神和魔都要绝对地统治世界,
  而且都会把自己装扮得美丽。
  心呵,心呵,你是这样容易受骗,
  但现在,我们已看到一个真理。
  
  魔
  
  人呵,别顾你的真理,别犹疑!
  只要看你们现在受谁的束缚!
  我是在你们心里生长和培育,
  我的形象可以任由你们雕塑。
  只要推翻了神的统治,请看吧:
  我们之间的关系将异常谐和。
  我是代表未来和你们的理想,
  难道你们甘心忍受神的压迫?
  
  人
  
  对,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谁推翻了神谁就进入天堂。
  
  权力
  
  而我,不见的幽灵,躲在他身后,
  不管是神,是魔,是人,登上宝座,
  我有种种幻术越过他的誓言,
  以我的腐蚀剂伸入各个角落;
  不管是多么美丽的形象,
  最后……人已多次体会了那苦果。
  
  1976年
  
  
作者 :281张白纸 时间:2007-11-14 08:08:00
  :)诗怪的诗比较难解。
作者 :春风蝶舞 时间:2007-11-14 08:17:00
  可以探讨啊~
作者 :281张白纸 时间:2007-11-15 08:56:00
  首页推荐,等我们的77来抓图。
作者 :yely77 时间:2007-11-15 09:39:00
  嘎嘎

作者 :281张白纸 时间:2007-11-15 09:40:00
  吼吼。 77辛苦了。
作者 :春风蝶舞 时间:2007-11-15 09:55:00
  :)
作者 :老庄gtx 时间:2007-11-15 09:56:00
  好文,痛快!!
作者 :冷雨敲窗无心眠 时间:2007-11-15 10:07:00
  从王小波那儿知道查良铮,只是今天才知道他就是穆旦.
楼主刘国重3 时间:2007-11-15 10:26:00
  问各位朋友好
  
  谢谢支持
作者 :生命是学习 时间:2007-11-15 11:06:00
  两个都喜欢,都是无与伦比的才华,令人惊叹!
  楼主写的很好啊
作者 :穿裤子 时间:2007-11-15 12:55:00
   作者:冷雨敲窗无心眠 回复日期:2007-11-15 10:07:22
    从王小波那儿知道查良铮,只是今天才知道他就是穆旦.
  
  
  ————————————————————————————
  我也是,为什么这么好的诗人却被埋没?
  
  
作者 :HILLHUA 时间:2007-11-15 14:05:00
   真正永世未见一面的是查良铮与查良镛这对表兄弟。
  =============================================
  好大胆的假设,求证要小心。
  
  是表兄弟么?姓一样姓的是表兄弟?

作者 :春风蝶舞 时间:2007-11-15 14:15:00
  楼上读的很仔细~
  :)
作者 :风语轩 时间:2007-11-15 15:28:00
  我以为梁实秋翻译的《莎士比亚全集》不如朱生豪翻译的.
作者 :冬季的冰霜 时间:2007-11-15 15:32:00
  楼主好有研究啊!支持!拜读此帖,受益良多!
楼主刘国重3 时间:2007-11-15 15:38:00
  把堂兄弟说成’表兄弟,跟假设\求证无关,实在是我对这个很糊涂,以前已有网友帮我指出过.
  
  梁译文采确实远逊朱译,胜在翔实.
  
  问好!
作者 :秋叶黄 时间:2007-11-15 15:42:00
  刘兄此文翔实!受教。
楼主刘国重3 时间:2007-11-15 15:59:00
  [ 广告 ]
  
  <刘国重叹金庸>电子书 下载 2007-10-31 13:40:03
    
  
  
     http://www.jyjh.net.cn/bbs/viewthread.php?tid=28395
    
     承金庸江湖’斑竹寒雪牵魂箫雅意,收集一年来鄙人品读金庸的文字,成电子书一部.谨致谢忱.
    
     初读金庸小说,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欢喜无量.20年来也曾断断续续记下一时的感想.纯出兴趣,不自收拾,更无意以研究者自居.
    
     2006年下半年始发贴于网上,渐积渐多,得文五十余篇,三十几万字.
    
     有朋友感觉我的帖子越写越差,他是对的.后期文字率尔操觚,写得很仓促.最早发的帖子则是多年积累而成,相对更用心些.
    
     发贴一年来,所得已多.闲来搜索下,转发拙贴的网站,应该超过一千家了.连某"婚外恋社区’,也曾转贴过我的<破译金庸密码>,深感荣幸,无以复加.
    
     许多朋友回帖,说了许多鞭策勉励的话,既感且愧.更有朋友及时匡正我的疏失---只要不是摆出一副教师爷架式出于一种训斥的腔吻---我都是感激的.
    
     至于那句"平生不识刘国重,便称金迷也枉然",虽出于网友抬爱,毕竟超出我所应得。权当玩笑话看,便好.
    
     鞠躬,致谢!
    
    http://www.jyjh.net.cn/bbs/viewthread.php?tid=28395
    
  
作者 :极地苍狐 时间:2007-11-15 16:20:00
  进来长长见识!
作者 :whsj123 时间:2007-11-15 16:34:00
  这诗确实很好啊
作者 :林中之路 时间:2007-11-15 16:43:00
  看了。翔实厚重,别具见识。
  
  中学时就看查良铮翻译的《普希金诗选》,由此多了一个不成器的诗人。
  海子也是对我的写作影响很大的一个诗人,回首都是明暗记忆。
  
  金庸的作品陪伴我们成长,呵呵,理想主义的诗篇。
  
  我觉得他们都是诗人,都是感性的爱人。
作者 :春风蝶舞 时间:2007-11-15 17:01:00
  楼主研究很深入滴说:)
作者 :恍兮惚兮2007 时间:2007-11-15 18:10:00
  我也是穆旦的粉丝哈,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同好,顶一个!
  可惜大师的珍贵价值还远远未被正视,国人之不幸啊!
作者 : 时间:2007-11-15 19:10:00
  对金庸没什么兴趣,或还有几分不齿,太商业味。
  
  很可惜竟然与查良铮沾亲。风格没有丝毫相同。
  
  查良铮的译作在诗歌音韵上并不好呀,但很严肃,而且也没有什么能够超过他的唐璜和普希金译作可看,因此认真看他的,很尊重他。诗歌难译,这是没办法的,莱蒙托夫的译作很多也读着不尽人意,只能用更纯粹的想象尽力去弥补了。我心里已默认了他的《达吉雅娜》。
  今天看到他本人的诗,倒很喜欢,我喜欢带有西方风格的诗作,对特别中国味的没兴趣,大概从小读译作多早习惯了西方的思考方式之原因吧。从这一点上我爱查老,因为我知道若他在世,我们两个是非常容易互相沟通和了解的。现在这样的人几乎没有(喜爱西方思维模式的人)。
  西方诗作容易引起人“爱”的感觉。而东方诗作则总是使人想起周围的环境,给人压抑的感觉,心灵不易完整彻底的释放,很难认为是完全真实的诗意。
  我喜爱查老的诗,我会把他的意象印在我的心臆,我想这是我能做的唯一能让他开心的事。
  
作者 :281张白纸 时间:2007-11-15 19:12:00
  :)
作者 : 时间:2007-11-15 19:18:00
  莎士比亚还是读朱生豪的。我不是一个完全的译者,但有志于此。我的习惯是所有译本读最早的,当然那种竖版文我还是受不了,我毕竟不是民国人,虽承认很多极具才华的翻译大家正是出自那个时候。
  如在译作方面有所交流,希望交个朋友QQ646632501西北偏北。
楼主刘国重3 时间:2007-11-15 20:20:00
  经由两位查先生与诸君子结缘,欣喜。
  
  个人品质,二人差距确实大的很。穆旦对国,对父母,对子女,对朋友,接近完人
作者 :281张白纸 时间:2007-11-15 20:22:00
  发现楼主对这方面很有研究。
楼主刘国重3 时间:2007-11-15 20:33:00
  为什么是281张?毛曰:一张白纸,没有负担……
  
  问好
作者 :越楚 时间:2007-11-15 20:35:00
  学习学习!
作者 :281张白纸 时间:2007-11-15 20:53:00
  一张白纸只是一张纸,281张白纸就是一个故事,一个传奇。
  
  谢谢楼主。
楼主刘国重3 时间:2007-11-15 21:03:00
  物价腾贵,莫非想囤积居奇?
作者 :简单芜荽 时间:2007-11-15 21:45:00
  D
作者 :beone 时间:2007-11-15 22:01:00
  慢慢读
作者 :赢在芳草 时间:2007-11-15 22:07:00
  冲着穆旦进来的。
  大学时上大学语文课,看到他的《春》,后来四处寻找他的作品,后来我成为他的忠实爱好者,可惜他早去,乌云遮盖了星光。
作者 :赢在芳草 时间:2007-11-15 22:15:00
  将本人对穆旦逝世三十周年的纪念文章贴在这里,希望更多的人能够接触到他的诗作。
  一个80后眼中的诗人穆旦
   作者:果汁挂枝头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1cf8d501000811.html
  
  1
   最初听到穆旦这个名字,是大二上《大学语文》这门课的时候。我们的语文老师在讲解穆旦的诗作《春》的时候,颇富感情色彩地给我们朗诵了整首诗,特别是最后两句“呵,光影声色,都已经赤裸,痛苦着,等待伸入新的组合”,反复强调它的意味。当时对这首诗仅仅抱着新鲜的阅读态度,也不是很理解这首诗的含义。只是听着老师说这位诗人的伟大,说他在近年被学者们推认为二十世纪中国诗人之首,觉得有点诧异。因为一直以来,在我们小学到高中的教育里,我们一直接触的是艾青,是徐志摩,还有闻一多等等。在教育之外,也是以朦胧诗所闻居多。这样一位鲜为人知的诗人,真的具有如此的才质吗?
  
   于是我开始寻找他的诗作。在学校的图书馆里,很遗憾,居然没有找到他的诗集。我到浙江图书大厦,通过检索找到了有存货的关于他的作品的两本书。一本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百年百种图书系列《穆旦诗集》。在书店里看了一会儿,嫌它收录得太少了。然后又找到另外一本,曹元勇先生遍选的《蛇的诱惑》,收录的基本上都是穆旦各个时期的代表作。忘了是不是从该书的后记里知道,穆旦的诗集出版的数目很少。穆旦于40年代出版了《探险者》、《穆旦诗集( 1939~1945)》、《旗》三部诗集,此后到他逝世只出版了一些译作。他逝世以后,虽然越来越多的专业人士认识到他的价值,但由于他的诗歌并不符合正统党派教育的口味,也就很少出现在报刊杂志与书本里了,难以被大众接触,难以被我们这代青年认识。一直以来到大二这堂课前,我对穆旦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我们的教育以及教育者几乎没有提起过他。我们作为受教育者,也就无从领略他的诗歌语言的精妙与联想的丰富。虽然他是有着这样丰富与丰富的痛苦的。
  
  我已走到了幻想底尽头,
  这是一片落叶飘零的树林,
  每一片叶子标记着一种欢喜,
  现在都枯黄地堆积在内心。
  
  有一种欢喜是青春的爱情,
  那时遥远天边的灿烂的流星,
  有的不知去向,永远消逝了,
  有的落在脚前,冰冷而僵硬。
  
  另一种欢喜是喧腾的友谊,
  茂盛的花不知道还有秋季,
  社会的格局代替了血的沸腾,
  生活的冷风把热情铸为实际。
  
  另一种欢喜是迷人的理想,
  他使我在荆棘之途走得够远,
  为理想而痛苦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看它终于成笑谈。
  
  只有痛苦还在,它是日常生活
  每天在惩罚自己过去的傲慢,
  那绚烂的天空都受到谴责,
  还有什么彩色留在这片荒原?
  
  但唯有一棵智慧之树不凋,
  我知道它以我的苦汁为营养,
  它的碧绿是对我无情的嘲弄,
  我咒诅它每一片叶的滋长。
  
  1976年3月
   以上这首《智慧之歌》是穆旦老年的一首作品。我们且看最后两节。作为一个多少带着理想主义色彩的诗人,他的痛苦不单在于生活的受难,同时在于理想的遥远虚幻。生长在乱世的中国,他看到苦难的大地,饥饿的中国。抗日战争爆发后,他随校长途跋涉到长沙,后来又徒步远赴昆明,进入西南联大。毕业后留校任教,后于1942年毅然抛弃了相对舒适安全的工作岗位,以一介文弱书生,加入了抗日远征军,在缅甸的森林里从事自杀性的殿后。在森林里被相继死在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里那些战友的眼神所注视与驱赶,被沼泽地、吸血的蚂蝗磕绊,被甚至断粮达8天之久的饥饿折磨。他迷路了,在这样望不到边的森林里,与累累的尸体为伍,最终在失踪了5个月之后,奇迹般死里逃生到达事先指定的部队集结地——印度。在印度休养的三个月里,又差点因为饥饿后的过饱而死去。他有足够的理由来讲他的故事,讲他的苦难,但是他不。他本人对于这一切似乎非常淡漠。可是谁又能想到文革时那些丧心病狂的人拿他入缅抗日的远征当作“历史反革命”。我们不来说这段几乎可以称为传奇的经历,这似乎疏远了平常的生活轨道。
  
   43初,部队撤回国内,他要照顾与接济远在北京、天津的父母与妹妹,开始寻找“饭碗”,奔波劳碌,其间也更换过许多工作,有时还要失业,在为生活操劳的过程中,他依旧写他特有的诗歌,写他的沉雄博大和忧愤激越,而不是写碌碌生活的艰辛与个人的哀叹。这一点多么可贵。多少人逃不出生活在心理投下的个人感叹。在我们这个时代似乎更多的人的文字都在有病无病的自我呻吟里。以穆旦的苦难经历,他完全有呻吟的理由。可是他不。他的思想境界不在个人的呻吟里,也不在口号式的国家命题里。他是创造了一个迷幻的上帝,一个冷静的第三者,一个人“类”而非一个私人的形象。
  
   1949年8月底,他终于实现留学深造的愿望。但是他被新中国的建设吸引,毅然与妻子于52年辗转学成归国。准备报效祖国的雄心,却在1954年就遭受打击。因为所谓“外文系事件”,被批判斗争。其实不过是几位教授对系领导专断和不民主作风有意见。在中国,民主其实很遥远。专断的领导才是中国的特色。但是学术不可能在专断里找到答案。这之后,厄运不断降临。55年“肃反”运动开始,他被列为肃反对象,每天都得去“交代问题”,可他实在没有什么可以交代,所以思想遭受折磨。57年又来了个“大鸣大放”,59年作为南开大学“反右倾运动”放出的一颗“卫星”,居然由法院宣布:“查良铮为历史反革命”。他接受三年管制,过后从“监督劳动”变为“监督使用”,在图书馆定期写“检查材料”、“汇报思想”与从事打扫厕所之类重活脏活的间隙整理大量图书,抄录索引,将精力投入到翻译介绍国外优秀诗人诗作的工作中去。由于他的身份问题,这些译作也不能出书。不少译作在他逝世后数年才得以出版。当然这也得益于一些出版社人的慧眼,没有将他满心冀望的稿子毁掉。文革期间不用多说了,那是多少人的梦魇。72年初步落实政策,在稍微宽松的政治环境下,他多年来的好友,一直帮助他出版译作的巴金夫人萧珊却遽然去世。这种巨痛如此强烈。后来他写的一首《友谊》里,有这样沉痛的诗行:
  
   你永远关闭了,不管多珍贵的记忆
   曾经留在你栩栩生动的册页中,
   也不管生活这支笔正在写下去,
   还有多少思想和感情被突然冰冻;
  
   永远关闭了,我再也无法跨进一步
   到这冰冷的石门后漫步与休憩,
   去寻觅你温煦的阳光,会心的微笑,
   不管我曾多年沟通这一片田园;
   啊,永远关闭了,叹息也不能打开它。
  
   76年初一个晚上,穆旦为了孩子的前途出路骑车出去打听“知青”招工的消息,回来路上由于没有路灯不慎摔倒。去医院后却由于当时的医生不重视,以为回家休息休息自会痊愈,却因此落下人生最后年月的凄凉,腿伤不断加剧,直到1977年2月26日,在计划动手术的前一天,心肌梗塞,与世长辞。
  
  2
  
   这是穆旦苦难的一生。但是我们从他的诗里却看不到这些苦难的宣泄,只有隐忍的表达与智慧的慨叹诸如:
  
   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
   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
  
   他在人生最后三年背着家人写了不少晚年的诗作,这些诗作多么珍贵,诗艺多么纯熟。在家人面前他翻译作品,在家人背后他偷偷写这些还可能给家庭带来更大不幸的诗歌。他经常写好就揉成纸团扔进纸篓里,或是写了一段又撕掉了。家人在他去世后整理物品时才找到他部分的手稿。多么令人惋惜啊,那些金子般的诗作。一个天才存在,却没有一个容纳天才的土壤。我们的天才遗落太多了。或许并不只穆旦一个。动乱,动乱后的禁闭,这段时间,80年代前,我们的天才留下多少?我们的天才的承接是否因此断代?一个所谓缺少大师的年代,也许因为这种断代,我们还不能发现我们原本存在的大师。
  
   但是我们的社会,或许包括整个世界的环境,都已经换了一个模样。过去与我们造成了隔膜。对于中国的新诗,居然出现了许多横加指责的反对者,这其中姑且以韩寒为代表。的确,有那么多不能称为诗人的诗人,写着那么多不能称为诗的诗作。但是这不代表新诗没有存在的价值与必要。不管是什么文体,我们不能因为不少人用该文体写了烂作,就否定这种文体。那么多烂散文,写着无病呻吟的文字,是否就证明散文没有存在的必要呢?那么多烂小说,网络上的试笔,是否就证明小说没有存在的必要呢?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腐烂的文章永远比流芳白世的文章多得多。是这些腐烂的塔基中闪现了部分发光的塔尖照耀到后世。我们处于当世,还不能从这些腐烂的塔基里发现我们发光的塔尖,这需要时间来检验,来拣取。就像穆旦,他被政治环境埋没,却终于也在今天被我们逐渐认识。就算认识的人还很少,有这种耐心品味他诗歌艺术的人还很少,他也是从乌云背后渐渐射来耀眼的光芒。相信在将来,他将
作者 :赢在芳草 时间:2007-11-15 22:15:00
被更多的人熟知。他的作品将更多地出现在逐渐民主开放的中国社会主流中。也许,他的诗,我们不了解那特定的社会背景,初读有点晦涩。但是,请不要用流行音乐的眼光来欣赏贝多芬的交响曲。流行音乐已经成为人们生活的一部分,但是这些交响曲不能因为现在的多数人们听不懂它们的精妙博大就否定它的价值。相反地,金子,并不是大众化的金子,而是久远年代相传的金子。它的大众基础,不是一时,而是世世代代的慧眼,传到后世,直到最终完全不再悬秘难懂。
  
   韩寒是的确具有才华的80后。这个80后当然指的是时代,而不是人的思想划分。无论承认与否,我们80后所处的大环境是相同的。我们对这些政治运动是隔膜的。所以我认为韩寒有时对他隔膜的领域发表了不合适的言论。仅以他例举的徐志摩与海子,我想他并没有大量阅读过一些闪光的新诗。曾经他也对那些不看他文章甚至连他作品封面都不知道的专家评论嗤之以鼻,可惜他自己现在也犯了与这些所谓的专家同样的错误。我们对徐志摩的风花雪月过于熟知,对诗人穆旦是极少有接触认识的机会的。值此穆旦逝世三十周年之际,以一个已经接触认识诗人穆旦的80后身份,向众多还未真正领悟到新诗魅力的人们推介这位伟大的诗人和他的作品。我也同时相信,在将来,人们也能认识到我们这个时代当中那些闪光的新诗,虽然只是极少数,但经典,无论在任何领域任何时代,本来就是极少数,本来就很少被当世所认识。
  
  3
   限于笔者的时间与篇幅,本文来不及在2007年2月26日结束之前再写出更多的穆旦纪念文字来。对于他的这些作品,我还来不及推介与阐释那些精妙的所在。在快餐文化里人们不能一下子静下心来领会他的价值。仅以穆旦的两篇诗作结束本文。相信有心者,自能读懂这样的新诗,以及新诗存在的价值。我们的传统诗歌是太古老了。在古老的时代里它们的确发光。但是它已经不能书写我们的现在了。所以,我们需要白话文,也需要新诗。
  
   赞美
  走不尽的山峦和起伏,河流和草原,
  数不尽的密密的村庄,鸡鸣和狗吠,
  接连在原是荒凉的亚洲的土地上,
  在野草的茫茫中呼啸着干燥的风,
  在低压的暗云下唱着单调的东流的水,
  在忧郁的森林里有无数埋藏的年代。
  它们静静地和我拥抱:
  说不尽的故事是说不尽的灾难,沉默的
  是爱情,是在天空飞翔的鹰群,
  是干枯的眼睛期待着泉涌的热泪,
  当不移的灰色的行列在遥远的天际爬行;
  我有太多的话语,太悠久的感情,
  我要以荒凉的沙漠,坎坷的小路,骡子车,
  我要以槽子船,漫山的野花,阴雨的天气,
  我要以一切拥抱你,你,
  我到处看见的人民呵,
  在耻辱里生活的人民,佝偻的人民,
  我要以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
  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一个农夫,他粗糙的身躯移动在田野中,
  他是一个女人的孩子,许多孩子的父亲,
  多少朝代在他的身边升起又降落了
  而把希望和失望压在他身上,
  而他永远无言地跟在犁后旋转,
  翻起同样的泥土溶解过他祖先的,
  是同样的受难的形象凝固在路旁。
  在大路上多少次愉快的歌声流过去了,
  多少次跟来的是临到他的忧患;
  在大路上人们演说,叫嚣,欢快,
  然而他没有,他只放下了古代的锄头,
  再一次相信名词,溶进了大众的爱,
  坚定地,他看着自己溶进死亡里,
  而这样的路是无限的悠长的
  而他是不能够流泪的,
  他没有流泪,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在群山的包围里,在蔚蓝的天空下,
  在春天和秋天经过他家园的时候,
  在幽深的谷里隐着最含蓄的悲哀:
  一个老妇期待着孩子,许多孩子期待着
  饥饿,而又在饥饿里忍耐,
  在路旁仍是那聚集着黑暗的茅屋,
  一样的是不可知的恐惧,一样的是
  大自然中那侵蚀着生活的泥土,
  而他走去了从不回头诅咒。
  为了他我要拥抱每一个人,
  为了他我失去了拥抱的安慰,
  因为他,我们是不能给以幸福的,
  痛哭吧,让我们在他的身上痛哭吧,
  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一样的是这悠久的年代的风,
  一样的是从这倾圮的屋檐下散开的
  无尽的呻吟和寒冷,
  它歌唱在一片枯槁的树顶上,
  它吹过了荒芜的沼泽,芦苇和虫鸣,
  一样的是这飞过的乌鸦的声音。
  当我走过,站在路上踟蹰,
  我踟蹰着为了多年耻辱的历史
  仍在这广大的山河中等待,
  等待着,我们无言的痛苦是太多了,
  然而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然而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1941年12月
  
  果汁按:穆旦中期作品。写的是一个农夫所代表的古老与饥饿的中国形象。
  
  冬
  
  1
  我爱在淡淡的太阳短命的日子,
  临窗把喜爱的工作静静做完;
  才到下午四点,便又冷又昏黄,
  我将用一杯酒灌溉我的心田。
  多么快,人生已到严酷的冬天。
  
  我爱在枯草的山坡,死寂的原野,
  独自凭吊已埋葬的火热一年,
  看着冰冻的小河还在冰下面流,
  不只低语着什么,只是听不见。
  呵,生命也跳动在严酷的冬天。
  
  我爱在冬晚围着温暖的炉火,
  和两三昔日的好友会心闲谈,
  听着北风吹得门窗沙沙地响,
  而我们回忆着快乐无忧的往年。
  人生的乐趣也在严酷的冬天。
  
  我爱在雪花飘飞的不眠之夜,
  把已死去或尚存的亲人珍念,
  当茫茫白雪铺下遗忘的世界,
  我愿意感情的激流溢于心田,
  来温暖人生的这严酷的冬天。
  
  2
  寒冷,寒冷,尽量束缚了手脚,
  潺潺的小河用冰封住了口舌,
  盛夏的蝉鸣和蛙声都沉寂,
  大地一笔勾销它笑闹的蓬勃。
  
  谨慎,谨慎,使生命受到挫折,
  花呢?绿色呢?血液闭塞住欲望,
  经过多日的阴霾和犹疑不决,
  才从枯树枝漏下淡淡的阳光。
  
  奇怪!春天是这样深深隐藏,
  哪儿都无消息,都怕峥露头角,
  年轻的灵魂裹进老年的硬壳,
  仿佛我们穿着厚厚的棉袄。
  
  3
  你大概已停止了分赠爱情,
  把书信写了一半就住手,
  望望窗外,天气是如此萧杀,
  因为冬天是感情的刽子手。
  
  你把夏季的礼品拿出来,
  无论是蜂蜜,是果品,是酒,
  然后坐在炉前慢慢品尝,
  因为冬天已经使心灵枯瘦。
  
  你那一本小说躺在床上,
  在另一个幻象世界周游,
  它使你感叹,或使你向往,
  因为冬天封住了你的门口。
  
  你疲劳了一天才得休息,
  听着树木和草石都在嘶吼,
  你虽然睡下,却不能成梦,
  因为冬天是好梦的刽子手。
  
  4
  在马房隔壁的小土屋里,
  风吹着窗纸沙沙响动,
  几只泥脚带着雪走进来,
  让马吃料,车子歇在风中。
  
  高高低低围着火坐下,
  有的添木柴,有的在烘干,
  有的用他粗而短的指头
  把烟丝倒在纸里卷成烟。
  
  一壶水滚沸,白色的水雾
  弥漫在烟气缭绕的小屋,
  吃着,哼着小曲,还谈着
  枯燥的原野上枯燥的事物。
  
  北风在电线上朝他们呼唤,
  原野的道路还一望无际,
  几条暖和的身子走出屋,
  又迎面扑进寒冷的空气。
  
  1976年12月
  
  果汁按:目前发现的穆旦逝世前最后诗作之一。他的下午四点工作是指翻译等。相信不少人对于译者查良铮更为熟悉。他周围的许多人不知道他就是穆旦。甚至连他自己的四个子女,也是在他逝世后,才知道他们伟大的父亲,原来就是诗人穆旦。本文写的时候,诗人腿伤严重,身心俱疲,却仍然写出这样伟大的新诗来。
  
楼主刘国重3 时间:2007-11-15 22:23:00
  问楼上好。
  
  出过一本《诗全集》,您找一下
作者 :园林862 时间:2007-11-15 23:04:00
   你底年龄里的小小野兽,
    它和春草一样的呼吸,
    它带来你底颜色,芳香,丰满,
    它要你疯狂在温暖的黑暗里。
    
    我越过你大理石的理智殿堂,
    而为它埋藏的生命珍惜;
    你我底手底接触是一片草场,
    那里有它底固执,我底惊喜。
    
   ---------------真美啊
  
作者 :yely77 时间:2007-11-15 23:49:00
  聚焦,,,首页,,,,
  恭喜
作者 :yely77 时间:2007-11-15 23:54:00
  人气大大地增长哈~~`
作者 :鼎凝 时间:2007-11-16 00:21:00
  to 赢在芳草 :
  
  一个80后生人,因为某种机缘,开始遍寻穆旦的作品。读穆旦的过程中,他读到了一部民族的血史,也读到了一部由鲜血和苦难写就的一个杰出诗人的心灵史,沉郁、悲凉、雄浑、博大的最杰出的中国现代诗由此进入了他的视野和心灵。这个事实让我感动。
  
  我看到了存在之“真”在当今青年心灵中的承继和延续。
作者 :281张白纸 时间:2007-11-16 08:12:00
  恭喜恭喜。77哈哈哈。
作者 :春风蝶舞 时间:2007-11-16 08:43:00
  这楼里气氛热烈哦~
作者 :axier 时间:2007-11-16 11:44:00
  美大头啊
  感觉不到
作者 :QQ277274329 时间:2007-11-16 12:12:00
  
  窃以为对查氏兄弟文学成就的评价,不应低于稍早的周氏兄弟
  ==========================================================
  你还是窃以为吧,不然要挨砖板的·~`````
作者 :李花香 时间:2007-11-16 12:27:00
  因为爸爸有一本<拜伦抒情诗选>,是繁体版,书很久,拜伦的画像却那么清晰,那么帅气.因为诗迷上拜伦,他的热情、忧郁、乃至对爱和自由的追求。从那后我记住了英国有个诗人叫柏伦,他曾经那么热烈地怒放过自己的生命,而留下他的忧伤、思考的踪迹。从此也记住了这个推介者--查良铮。上大学后,慢慢地接触到英语原文,包括一些译作,但我始终偏爱查良铮的译本。
作者 :露股寒 时间:2007-11-16 12:34:00
  谢谢 楼主 将高人带来分享
  受教
作者 :mochengtang 时间:2007-11-16 12:57:00
   又见国重先生好文。读后忍不住把自己不成样子的小稿附骥其后,赶先生之文相差十万八千里。算作跟帖。
  
   记忆中金庸小说的几种版本
   十几年前,我还是一个在乡下读书的毛孩子。那时的农村,不仅物质条件匮乏,精神生活也贫瘠,整个村庄实在找不出几本像样的书来看,所以连别人放在茅厕里当“手纸”的半部《青春之歌》残籍都看。当我听说村里某个老者家里有几本“说部”,我立马翻山越岭地去借,结果有些失望,是几本竖排繁体的“古书”,名字叫《镜花缘》,也不管看不看得懂,就借来了。现在印象完全模糊,只觉得故事情节不大吸引人,啰嗦冗长,如果当时有书看的话,我想是看不下去的。
  不过最近读夏志清教授的《镜花缘新论》(收入氏著《人的文学》,台北:纯文学出版社1977年版),评述公允精当,让我们对其优点和缺陷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夏公是当代治中国小说批评的“第一把交椅”,台北的“中研院”院士,还撰有《老残游记新论》(刊台湾新竹《清华学报》第7卷第2期,1969)和《玉梨魂新论》(刊香港《明报月刊》1985年第9期),我还没有读到,想来一样精彩绝伦,据说两文直接推动了哈佛的王德威教授对晚清小说的研究,把中国文学的“现代性”从“五四”上移到“晚清”,有机会我一定要找来认真读一读。
  
  一
  世事是如此地循环,我读到的第一本金庸小说竟又是一个残本(借用武侠小说的术语,就像一部武功秘籍的残本,泛黄、残破,更增添了它的神秘感)。这部小说就是《射雕英雄传》的后半部,这大约是我念初中二年级的时候了。在这之前,我当然看过诸多金庸影视剧,那时大陆已经掀起了金庸影视热。现在回想起来,我第一次读金庸原著就是《射雕》的第21回《千钧巨岩》,这一回充分展现了小说家丰富的想象力和创造力,讲的是黄蓉如何利用风化的岩石困住欧阳克、又如何利用潮水力量救出欧阳克的情景。作者利用自然界的知识(风化岩石、潮水涨力),在行文中又层层“抖包袱”,引领读者享受了一次“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故事情节。作家这种精细处理生活而产生的巧妙联想力,在乔治&#8226;奥威尔的《一九八四》开篇也有运用:
  这是属于这样的一类画,你无论走到哪里,画中的眼光总是跟着你。下面的文字说明是:老大哥在看着你。(乔治&#8226;奥威尔著、董乐山译《一九八四》,漓江出版社2005年版,p4)
  《一九八四》是20世纪一部批判极权主义的著名的“政治寓言”。在这里,为了表现每个人都逃不出“极权”(文中映射苏联“老大哥”)的监控,作者把人物画的视角特性(“你无论走到哪里,画中的眼光总是跟着你”。我小时候看墙上的美人画就是这种感觉,无论你逃到哪个角落,只要你能看见她,她的眼睛就注视着你)与极权(老大哥)联系起来,显示了小说家对“意象”的妙用。
  阅读讲究张力,一味地情节紧张也让人吃不消。妙的是,查先生在这一回紧张的故事中也安插了一段“闲笔”,让紧张的气氛荡开了去,这就是正处于青春期的郭靖和黄蓉俩人坐在海边讨论孩子从哪里生出来的情景,我不厌其烦地引在这里:
  玩了一阵,黄蓉道:“靖哥哥,你头发乱成这个样子啦,来,我给你梳梳。”两人并肩坐在一块岩石上。黄蓉从怀里取出一柄小小的镶金玉梳,将郭靖的头发打散,细细梳顺,叹了口气,道:“怎生想个法儿将西毒叔侄赶走,咱俩和师父三人就住在这岛上不走了,岂不是好?”郭靖道:“我就是想妈,还有六位恩师。”黄蓉道:“嗯,还有我爹爹。”过了一阵,又道:“不知穆姊姊现下怎么了?师父叫我做丐帮的帮主,我倒有点儿想念那些小叫化了。”郭靖笑道:“看来还是想法儿回去的好。”黄蓉将他头发梳好,挽了个髻子。郭靖道:“你这般给我梳头,真像我妈。”黄蓉笑道:“那你叫我声妈。”【按:状男女间情话,此句叫绝】郭靖笑着不语。黄蓉伸手到他腋窝里呵痒,笑问:“你叫不叫?”郭靖笑着跳起,头发又弄乱了。黄蓉笑道:“不叫就不叫,谁希罕了?你道将来没人叫我妈?快坐下。”郭靖依言坐下,黄蓉又给他挽髻,轻轻拂去他头发上的细沙,心中对他爱极,低下头来在他后颈中轻轻一吻,想起昨日与欧阳锋动手,郭靖见到自己初学乍练的打狗棒法时满脸的欢喜赞叹,当下便想将这路棒法教他。她只要见到郭靖武功增强,可比自己学会甚么本事还更喜欢得多。……但随即想到:“这路棒法只丐帮的帮主能学,我可不能传给他。”问道:“靖哥哥,你想不想当丐帮的帮主?”
   郭靖道:“师父叫你当帮主,你怎么又来问我?”说着转过头来。黄蓉道:“我这样一个年轻女孩儿,当丐帮的帮主实在不像。不如我把这帮主之位转手传了给你。你这么威风凛凛的一站出来,那些大叫化、小叫化、不大不小的中叫化便都服了你啦。再说,你当了丐帮帮主,这路神妙之极的打狗棒法,就可教给你了。”郭靖连连摇头,道:“不成,不成。我当不来帮主。我甚么主意都想不出,别说帮中的大事,就是小事我也办不了。”
  黄蓉心想这话倒也不错,师父临危之际以帮主之位相传,虽说是迫不得已,却也定然想到自己年纪虽小,却是才智过人,处事决疑,未必便比帮中的长老们差了,否则的话,大可命自己持这棒去立旁人为帮主,再将棒法转授给他,当这帮主,终究不是傻里傻气的单凭会使降龙十八掌与打狗棒法便成,于是笑道:“你不当就不当。只可惜这路打狗棒法你便学不到了。”郭靖道:“你会得使,跟我会使还不是一样。”
  黄蓉听他这句话中深情流露,心下感动,过了一会,说道:“只盼师父身上的伤能好,我再把这帮主的位子传还给他。那时……那时……”她本想说“那时我和你结成了夫妻”【按:女儿家之羞涩矜持,一句点出】,但这句话终究说不出口,转口问道:“靖哥哥,怎样才会生孩子,你知道么?”【按:话锋一转,写孩童对生育知识之好奇,模拟小儿情趣逼真】郭靖道:“我知道。”黄蓉道:“你倒说说看。”郭靖道:“人家结成夫妻,那就生孩子。”黄蓉道:“这个我也知道。为甚么结了夫妻就生孩子?”郭靖道:“那我可不知道啦,蓉儿,你说给我听。”黄蓉道:“我也说不上。我问过爹爹,他说孩子是从臂窝里钻出来的。”
  郭靖正待再问端详,忽听身后一个破钹似的声音喝道:“生孩子的事,你们大了自然知道。潮水就快涨啦!”【按:情节之起承转合,浑然天成】黄蓉“啊”的一声,跳了起来。(香港:明河社1982年版,p858-859 )
  在紧张的情节之中穿插这么一段充满童趣的生活化的“闲文”,这是那些只会写打打杀杀的武侠小说、写妖魔鬼怪的玄幻小说作者永远无法达到的。金庸的很多部小说中都有这样的“闲笔”,曲尽小儿女的情趣,特别是后期的作品《笑傲江湖》、《天龙八部》中,随处可见这种穿插,但又不让人感到节外生枝,表明作者艺术上更趋成熟。
  客观地讲,早期的金庸小说,如《书剑恩仇录》、《碧血剑》,放在武侠作品里无疑是一流的,但过多地套用陈词滥调,创造人物还有较重的脸谱化痕迹,对文字运用也还有不娴熟之处,所以有些部分读来沉闷。幸运的是,我读到的第一部金庸小说就是技巧和思想已经基本成熟的《射雕》,而且开篇读到的就是上述那精妙的情节,所以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我看的这部《射雕》残本究竟是什么版本,我自己也搞不清楚,记忆中是白皮封面的16开本,上下两册,与坊间流行的四册本不同。前年的夏天,因为开始参加工作,领了自己的工资了,我就开始收藏各种金庸小说的版本,主要是上世纪80年代大陆五花八门的出版社翻印的金庸小说。
  我领到第一笔工资后,就想买到当年读过的那个只有上下两册、16开本的《射雕》。这时我已经掌握了一些关于金庸小说的版本知识,知道福建的《海峡》文艺曾经翻印过《射雕》,作为该通俗文艺期刊的增刊,交由福建人民出版社1984年出版,只有上下两册,下册就是从第21回《千钧巨岩》开始,时隔多年,我遍觅不得,最后终于从网上定购到。可是,满心期待的我收到书后一看,书皮是褐色的(并不是我看过的那种白皮封面),排版也只是把原在该杂志连载的部分汇集在一起印制的,连页码也没有统一,篇首还有一段编辑自认为是“辩证全面”的按语,实际上是编辑部掩饰自己立场的幌子,也算是时代特色了。看来这并不是我当年看过的那个版本,也许我今生今世都找不到那个版本了。
  关于这家《海峡》文艺杂志,据说曾经是传播港台文学的重要渠道,我手头还有海峡文艺版的《倚天屠龙记》(全四册,1991年版)和《连城诀》(上下册,1985年1版)。1991年海峡文艺版的《倚天屠龙记》竖排繁体,像绣像本《三国演义》一样配有传统风格的人物插图,插图人物有“明教五散人”之一的周颠、协律郎冷谦等,遗憾地是封面太不典雅,打斗气息太浓
  
  二
  1999年,我在旧书店淘到一套山东文艺出版社1985年一版一印的《笑傲江湖》。这版《笑傲江湖》的最大亮点是封面和插图几乎copy了明河版。 “金迷”们都知道,明河版“金庸作品集”是查先生自1972年封笔后,花10年之功对这些原在报刊连载的小说大规模修订的结果,不仅在文字、技巧和结构方面,就算插图设计都煞费苦心,实际上是作者对自己作品“经典化”的过程。明河版金庸小说,封面、扉页、插页、插图,均为金庸精心细选,且印制精良,完美地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并衬托出金庸作品的历史氛围与凝重。反观内地的各种翻印版本,好一些的只
作者 :mochengtang 时间:2007-11-16 12:57:00
copy了由姜云行、王司马绘制的小说各章插图(这些插图已成经典),而把作者亲自配选的各种插页省掉了。这也是我们这些“粉丝”不得不花大价钱买港版的缘故。
  说来好笑,这部《笑傲江湖》还曾经是我少年时代因“失恋”而痛苦时期的精神抚慰品。在一篇正儿八经的书面文章里,回忆这件太私人化的事情,还真有些难于启齿。不过,我所敬重的夏志清教授在大半把年纪后还敢写出《初见张爱玲,喜逢刘金川——兼忆我的沪江岁月》的“游戏之作”,我也就不怕人笑话了。
  那时我在县城念高中二年级,暗恋班上的一个女学生。她是一个文静加正经的女孩子,面容清秀,只是脖子粗粗的——大概是微胖的缘故吧(不过时隔多年后再见到她,已经没有了给人脖子粗粗的感觉,面容还是那般的清秀)。我很敬重她,总觉得伊是一个与众不同、有个性的女孩子,大女人的姿态和小儿女的情怀兼具——这也是后来读《倚天屠龙记》对赵敏特别有“好感”的潜意识。我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她,还大着胆子写封情书塞到她课桌里,她真了不起,不仅看都没看,还原封不动地当面还给我,实在是巾帼豪气。多年以后,我还是觉得她婚后一定是贤淑而温柔的,如果能忍受长年的孤寂而换来这样的欢欣与幸福,真是人的大幸,现在一想到她,心中就充满了感激。
  那时我开始读《笑傲江湖》。抚慰我痛苦心灵的情节是令狐冲在华山后山闭门思过、他热爱着的小师妹移情别恋的那几章描写,表现内心情感非常细腻逼真。起初师妹岳灵珊争着每天给他送饭。两情相悦,别时依依不舍。 其间岳灵珊十多天卧病在床,令狐冲比自己病了还难受,“拿起碗来,竟是喉咙哽住了,难以下咽。”消瘦得像是自己也患了一场大病。后来林平之与岳灵珊在岳不群鼓励下接近起来,小师妹上玉女峰探望就少了。 有一天,岳灵珊提来一篮粽子,馅是草菇、香菌、腐衣、莲子、豆瓣做的,令狐冲咬了一口,颇觉滋味鲜美。但当得知这草菇是岳灵珊和林平之一起携手采集,“本来十分清香鲜美的粽子,粘在嘴里,竟然无法下咽。”前后两次咽不下去,心境却大不相同,真是一个绝妙的对照。金庸用活泼而又传神的生活化笔墨,细致地写出了令狐冲、岳灵珊之间关系的变化,令人感叹不已(严家炎《金庸小说论稿》,北大出版社1999年版,p134)。 那段日子,他的疑虑、他的暗伤、他的自卑、他的委屈、他的激愤、他的自慰……简直道尽了失恋中人的一切悲苦。我相信在类似境遇下读这部书时,都会起同病相怜之感。
  去年,我终于弄到一套明河1984年版的《笑傲江湖》,就是品相不大好,与这套山东文艺版成为我的珍藏。
  有人说《笑傲江湖》是金庸小说里表现道家气氛最浓的一部,我倒觉得毋宁说是一部表现“自由主义”的作品。从金庸作品来看,他似乎对道家并无好感,除了王重阳和张三丰外,道教人物在他笔下时时透露出一股恶感。《笑傲江湖》与乔治&#8226;奥威尔《一九八四》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反极权的。《一九八四》写于苏联十月革命胜利之后、中国共产革命胜利前夕的1948年,离中国文化大革命发动还有18年。奥威尔在完成这部表现20世纪政治恐怖的极权主义作品不久就过世了。作者没有在任何极权国家生活过,他只是从学理和观察中预示了极权统治下人民的命运。无论你是何种信念、打着何种主义的旗号,无论你标榜自己的制度如何先进,只要你实行极权统治,都逃脱不了这个宿命。记得当时读完这部小说后,我收到较大的震撼。反观同时期的中国,共产主义几乎让所有的“普罗文学”作家以一种天真的诚挚和热情来写作,他们看人看事不再按照生活中的真实经验,急于充当新社会的代言人,“ 主义”遮蔽了他们看人看事的深度,热衷于创造一些贴着“英雄”和“坏蛋”标签的人物。正如夏教授所说:“这种急欲改造中国社会的热忱,对文学的素质,难免有坏的影响;现代中国文学早期浪漫主义作品之所以显得那么浅薄,与此不无关系。因此,我们可以说,即使没有共产主义理论的影响,中国的新文学作家,也不一定会对探讨人类心灵问题感到兴趣的” (夏志清《文学革命》,收于氏著《中国现代小说史》,香港中文大学2001年版,p17)。文学既然要“载道”,那么坚持艺术的标准就不遑顾及了。不能超越这种高调的“感时忧国”精神,让中国作家眼光狭隘,为意识形态所左右,自然逃不脱对人对事的粗浅认识。他们在陷入狂乱的激情中忙于给社会指一条“光明”之路,缺乏冷静思考,结果什么也不是。
  
  
  三
  我十分怀念当年的宝文堂书店,在上世纪80年代出过《鹿鼎记》、《天龙八部》、《倚天屠龙记》3种金庸小说,其装桢设计典雅素朴,古香古色,尽管1994年由三联书店出版的36册“金庸作品集”也还不错,但总觉得不如宝文堂版。宝文堂版的封面以淡黄抑或是淡绿为主体颜色,图案为书中十幅插图之一,右侧为金庸手写体签名,书的背面印有宝文堂书店的篆字印章。“宝文堂”版当之无愧是内地翻印金庸小说的最好版本。虽然也是盗印(没有得到作者授权),但编辑的素质不同一般,可惜这家出版社在90年代初因故消亡,这是非常可惜的。我到去年终于把这三种宝文堂版金庸小说搜齐,也算是了却了一种心愿吧。
  小说家金庸先生的生命已经接近尾声,因此,对他文学史上地位的评定,将是今后相当长时期内避不开的一个话题。
  作为从“通俗文学”阵营走出来的杰出作家,金庸没有张爱玲幸运——张爱玲在哥伦比亚大学教授夏志清1961年出版的那部拓荒巨著《中国现代小说史》中给予品评后,她的文学史地位基本确立,后来的批评者即使要对她做重新评估,也只能对夏志清的说法作些微的修正。而金庸小说虽然拥有比张爱玲还多得多的读者,但还没有出现像夏志清那样有分量的严肃的学理论证之作(批评者多为“杂文家”如鄢烈山之流和迂腐的学院文人如何满子、袁良骏之流,但缺乏学术上的说服力,不值一驳),所以,可以预见,金庸在文学史上的地位还将在一段时期内成为拥金和倒金者的“口水战”。本文无意“盖棺论定”。我只想就目前拥金者的一些方法谈点不同的意见。
  第一种倾向是喜爱金庸小说的人(这部分人往往本身也是学界精英)多抬出某某科学院院士 [如陈省身、杨振宁、王选等]、某某政界大佬[如邓小平、蒋经国等]喜好金庸小说来反驳倒金者。
  第二种倾向是以喜读金庸小说人数的多寡证明金庸小说的文学水平。虽然不喜欢、甚至反感金庸小说的人大有人在,但不可否认的是,绝大多数读过金庸小说的人中持肯定评价的居多。
  以上两种倾向基本上代表着目前关于金庸小说论争的基本方法,实际上都缺乏真正的说服力,这可能是“倒金”者不服的真正原因。我以为要判断一部小说的真正价值,很重要的因素当然要凭读者阅读后的直观感受,但“直观感受”不一定靠得住,特别是对阅读品位较低的大众来说。不过,“时间”是无情的可靠标准,如果在我们这些当代读者都死掉的几百年后,金庸小说还在流传,还被那时的文学批评家给予较高的评价,说明就是经典——经典是能超越时代和意识形态的,经过时代过滤后,它迎合当代人“口味”的因素已经荡然无存,如果还能符合后代人的阅读“口味”,那就说明它抓住了文学的本质——探索“人性”。人性是什么?是对人类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的描摹,对人类悲剧的再现与反思。不管我们的社会如何进步、科学如何发达,可是我们的情感同三千年前《诗经》世界里的情感并没有什么不同,《诗经》里的情感还能引起我们的共鸣,这就是“人性”的独立与超越。
  那么,当代人是不是就没有资格判定或预见金庸小说的历史地位了呢?不是,但这种判定需要严肃的学术论证,而不是“印象”式的感观(大多数人读完一部小说只能笼统地说它好还是不好,但不具备文学批评的专门素养,所以很可能走眼,“畅销”不一定是“经典”就缘乎此),有这种资格的只有文学批评家(所以第一种倾向没有说服力,科学院院士并不具备专门的文学批评素养)。我以为当代对金庸小说作这种严肃学术论证的批评家的最好人选应该是已故的夏济安教授、陈世骧教授和现居纽约的夏志清教授。夏济安先生(1916-1965)是“学院派”中第一个给予金庸小说高度评价的人,他在文学批评水准达到什么程度呢?大家只要通读一下《评彭歌〈落月〉兼论现代小说》(彭歌是国民党《中央日报》主笔)、《旧文化与新小说》两篇论文就知道了,前文可以说是对中国现当代文学作“文本细读”的“范式”。 可惜他英年早逝,死时还不到50岁,生前只说出了那句“写武侠小说的真命天子(指金庸)已经出现,看来我只能到海外去了”的广为人知的话,如果夏先生活着的时候能看到金庸后期作品的诞生,他再写一篇《评彭歌〈落月〉兼论现代小说》式的学院论文,金庸的文学史地位恐怕已经确立。陈世骧教授(1912-1971)又是一位薄命的文艺评论家,虽然他的研究方向是中国古典文学,没发表过现当代文学的研究文章,但大家只要读读《时间与律度在中国诗中之示意作用》、《中国诗之分析与鉴赏示例——1958年6月7日在台大文学院第三次演讲》两文,就不会对他的专业水准有丝毫怀疑。陈世骧教授对金庸小说的赞誉见于那两封著名的《与金庸论武侠小说书》(《天龙八部》书后附录)里,可惜也没有用“文本细读”的方法写出具体论证的学术文字,叹为可惜。在世最有这种资格和水准的自然是夏志清教授了,偏偏夏教授对武侠小说不感兴趣。看来这项严肃的学术论证工作只能留待李欧梵和王德威两位教授了。
  我们该如何看待通俗小说?我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当代的中国小说家,包
作者 :mochengtang 时间:2007-11-16 12:57:00
括以“纯文学”自居的小说家,都热衷于写人的性欲,以粗俗而赤裸裸的字眼为时髦。反倒是被目为“通俗”的金庸、张爱玲,用词含蓄、典雅,通篇看不到一个“性”字。如金庸小说中最不能避开性情节的正面描写是《神雕》中的小龙女被道士尹志平沾辱的场面,如果像当代文坛一样,一定会大做文章,恨不得把别人的感受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可是作者用语典雅,通篇连个“奸”字都没有出现。同样,张爱玲女史在《半生缘》里写幔桢被姐夫祝鸿才强暴只用了这样一句:“她忽然觉得毛骨悚然起来。她突然坐起身来了,有人在这间房间里”,若不是后文交待曼桢怀孕的情况,看第一遍时你根本不会明白是这么回事。就连专写少女性恐惧的《沉香屑 第二炉香》,也通篇没有出现一个直白暴露的字眼。当代文坛真是堕落了,“下半身文学”猖獗其道,我觉得他们要提高文学水平,首先在语言文字方面就应该向先贤们好好学习。
  
作者 :春风蝶舞 时间:2007-11-16 13:02:00
  楼上可以自己发个帖子~
作者 :mochengtang 时间:2007-11-16 13:11:00
   楼上可以自己发个帖子~
  ————————————————————
   我写出来的效果和我想的还有很大距离,我感到不满意,所以一直不愿贴出来。读了刘国重文章后一时兴起,算个跟帖就可以了。
作者 :钱小红 时间:2007-11-16 13:18:00
  作者:281张白纸 回复日期:2007-11-15 20:22:21
    发现楼主对这方面很有研究。
  ---------------------------------------
   我一般看帖,不问作者,今天看了五行,就猜是国重兄的,一看,果然是。
   国重兄不妨申请个id,叫五行。
楼主刘国重3 时间:2007-11-16 14:05:00
  还是叫’无行’,更适合我.
  
  问新老朋友好
作者 :春风蝶舞 时间:2007-11-16 14:20:00
  呵呵,楼主姓刘吗?握个手先:)
作者 :娃哈哈和乐百氏 时间:2007-11-16 14:43:00
  长见识了:)
作者 :南湖三少 时间:2007-11-16 16:58:00
  路过,支持
楼主刘国重3 时间:2007-11-16 17:39:00
  [ 广告 ]
    
    <刘国重叹金庸>电子书 下载 2007-10-31 13:40:03
      
    
    
       http://www.jyjh.net.cn/bbs/viewthread.php?tid=28395
      
  
  
  问好!
作者 :半个杭州人 时间:2007-11-16 21:33:00
  看看
作者 :钱小红 时间:2007-11-16 23:07:00
  刘兄,哪天出实体书大卖了,我要免费拿百本签好名的贩卖跟着发点小财,挣点零花。
作者 :yekai4 时间:2007-11-16 23:27:00
  留记号再看
作者 :花与布鲁斯 时间:2007-11-16 23:59:00
  生日那天,我买了一套查译的 普希金抒情诗选 送给自己 难得遇见
  
  最早读的译林的这个版本 现在已不是
作者 : 时间:2007-11-17 14:03:00
  发现《冬》里面有一个错别字,立刻倒胃口。
  这是难以容忍的吧
楼主刘国重3 时间:2007-11-18 14:34:00
  发现《冬》里面有一个错别字
  
  ——————————————————————
  
  ???
楼主刘国重3 时间:2007-11-24 20:10:00
  问好!
  
  
  
  [附记]:
  
  
  
   [一]海宁查氏自婺源迁出,婺源以前属于安徽省,今则归辖于江西。海子(查海生)出生于安徽怀宁查湾。今天行政区划的婺源、怀宁均位于安徽、江西交界处,直线距离一百公里。穆旦、金庸、海子三大师系出同源,可能性很大。
  
  
  
   [二] 1972年,金庸完成《鹿鼎记》,结束了自己的武侠小说创作。1974年,穆旦为了教女儿学习英文,翻译了《罗宾汉》。罗宾汉故事在西方文学中,与‘武侠小说’的形态最为接近。除了教女儿学外语,当时穆旦先生是否也深感“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胸中大不平,非剑不能消也” ?
  
  
  
   除〈罗宾汉〉,穆旦先生为女儿选择的另一本英文读物则是〈林肯传〉,而同期金庸则在〈鹿鼎记〉中对康熙帝着墨甚多,也确实有所美化。身处衰世,自然更崇仰那些真正爱惜民力的政治领袖,这点,穆旦金庸心事相通。但穆旦选择了民主英雄,金庸则注目开明帝王,二人的价值取向,仍是大不同。
  
  
  
   [三]穆旦先生后半生坎坷偃蹇,经济上当然也不宽裕,但他对急难中的朋友,从来慷慨无比。先生对国家、对父母、对子女、对朋友、对工作诸方面的态度,接近完人。
  
  
  
   ‘捐款’应该自愿,金庸把钱看得太重,不大方,这也算不上道德瑕疵,然而对比穆旦,确实相形见绌。
  
  
  
   [四] “人世的幸福在于欺瞒,
  
   达到了一个和谐的顶尖。”
  
  
  
   出自穆旦先生1941年发表的《哀悼》一诗。以前读,漫无所感,到了21世纪的如此社会重读,方觉会心处正不在远。
  
  
  
  《刘国重叹金庸》 电子书下载
  
  
  
  http://www.jyjh.net.cn/bbs/viewthread.php?tid=28395
  
  
  
作者 :春风蝶舞 时间:2007-11-25 08:58:00
  问好楼主~
作者 :所罗门之歌 时间:2007-11-25 17:26:00
   我大学毕业论文就是写金庸的.指导老师看了以后还逼我替他上课,给普系的学生讲了一周的金庸.
   毕业以后金庸的小说虽然长伴床头,但是很少再跟人讨论武侠小说了。
   海宁出才子。明初被灭十族的方孝儒就是海宁人。文人而有如此血性,海宁人确实值得赞叹。
   近代比穆旦更著名的诗人徐志摩也是海宁人。两家还是亲戚。据金庸回忆自己小时候还见过这位表兄。
作者 :所罗门之歌 时间:2007-11-25 17:26:00
   我大学毕业论文就是写金庸的.指导老师看了以后还逼我替他上课,给普系的学生讲了一周的金庸.
   毕业以后金庸的小说虽然长伴床头,但是很少再跟人讨论武侠小说了。
   海宁出才子。明初被灭十族的方孝儒就是海宁人。文人而有如此血性,海宁人确实值得赞叹。
   近代比穆旦更著名的诗人徐志摩也是海宁人。两家还是亲戚。据金庸回忆自己小时候还见过这位表兄。
作者 :春风蝶舞 时间:2007-11-25 18:52:00
  所罗门研究很深入~
作者 :所罗门之歌 时间:2007-11-25 20:48:00
  呵呵,称不上研究,更不敢说深入.自己感兴趣的总要多了解一点.
作者 :春风蝶舞 时间:2007-11-26 09:07:00
  希望看到所罗门的帖子哦~
  :)
作者 :白墨如霜 时间:2007-12-01 12:26:00
  顶之。
楼主刘国重3 时间:2007-12-01 18:14:00
  问好。
作者 :林中之路 时间:2007-12-01 18:55:00
  呵呵,问好刘兄,多发好文解渴啊!
作者 :春风蝶舞 时间:2007-12-02 09:00:00
  :)
楼主刘国重3 时间:2007-12-03 00:56:00
  感愧。
作者 :春风蝶舞 时间:2007-12-03 07:54:00
  楼主好早哦:)
作者 :yely77 时间:2007-12-04 00:08:00
  现在才发现
  
  婺源,真的好漂亮的地方,77在今年的五一去了一趟,迷上了 :)
作者 :春风蝶舞 时间:2007-12-04 08:27:00
  海宁,有壮观天下无的钱塘江海潮,更有众多文人雅士~
作者 :梁宏达 时间:2007-12-04 15:29:00
  楼主这个是贵族帖,点击率这么高。
作者 :春风蝶舞 时间:2007-12-04 17:15:00
  是啊~
  :)
作者 :tct747 时间:2007-12-05 12:42:00
  ding 首页
楼主刘国重3 时间:2007-12-05 13:52:00
  问好

相关推荐

    发表回复

    请遵守天涯社区公约言论规则,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