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身材高挑，长相秀美，年轻时，是个标准的美女。母亲排行老二，家中姐弟五人，下面有一个妹妹，两个弟弟，大姐在十九岁时因肺结核病世后，母亲便成了名义上的老大。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母亲没读过几年书，便早早下地干活，替家庭分忧。小姨小母亲两岁，长相也与母亲相似，可性格上，却有天壤之别。母亲活泼开朗，做事干净利落，雷厉风行，而小姨则因口吃缺陷，性格内向，做事亦不得章法，或许就因为此，两个舅舅对母亲敬重有加，而对小姨，则是百般呵护，有如兄长一般。

　　嫁给父亲后，父亲在城里上班，母亲则带着我们兄妹三人在老家生活。母亲外柔内刚，倔强好胜，凡事不甘人后，从未在大事小情、人情往份儿上含糊不清，逊于旁人。母亲自认读书少，但凡家里有何重大决定，母亲都与我们商量，征求我们的意见。那时，我们还小，根本提不出什么合理化建议，不过是母亲提出后我们一并支持，同心协力，所以我们家，日子也红红火火，蒸蒸日上，反倒让别人艳羡不已。

　　初中以后，母亲就经常对我说，不管我考到哪里，只要我愿意，她都会供我读下去，女人，更要多读书，识文断字，自立自强，不依不靠，如此，方能赢得尊重，不然，即使是夫妻之间，亦有诸多轻视与怠慢。女人，可以生得卑微，但不能活得低贱。

　　我知道，母亲耿耿于怀的，是偶尔念错字时父亲的哂笑。或许，在教育优先、性别优越的男人眼里，这算不了什么，不过是刹那笑料罢了。可对极度渴望教育平等的母亲来说，心底却是无以言说的无奈与痛楚。所以，不管父亲有意或是无意，母亲都觉得，他是在往她还未结疤的伤口上撒盐，让她痛心疾首。

　　可偏偏那时，我只天真的以为，他们之间，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没有真正的爱情。所以母亲在父亲那里，才没有得到如寻常女子般的诸多呵护与疼爱。而我的将来，并不会如此。当然，这些我只是在心里想想，并没有对母亲说出口。

　　小时候的我并不多言，心里却有自己的主意。母亲说小时候带我们去姥姥家，妹妹凡事必争第一，走路也不例外，每次都要走到最前面，否则便不依不饶，而我，即使落后200米，也不会呼叫，不言不语，不慌不忙，只一个人慢慢的走。于是母亲每走一段，便会停下来等等我，然后再走，再等，一路上要反复数次，而哥哥与妹妹，永远在最前面。

　　而且生活中，二人亦是如此，衣物摆得整整齐齐，凡事必提前安排稳妥，不似我，只会临时抱佛脚，丢三落四。母亲说完这些，不禁舒心一笑，说我的个性与父亲一样，不反驳也不遵从，粗枝大叶却我行我素。继而提起父亲，言辞之中却是诸多不满，除了认识几个大字，其他方面一无是处，蠢笨至及。

　　我抿嘴偷笑，说女人，对孩子宽容慈悲，对男人，却永远是挑剔不满。

　　母亲也抿嘴轻笑，说我小时最是漂亮，像个洋娃娃，并乖巧懂事，而小妹，却因是家中老么，侍宠而骄，四处惹事生非，所以小时候，她也挨打最多。

　　随后，提起哥哥，母亲竟不自觉的先笑了起来，说哥哥最喜欢看露天电影，每次看电影都会带着我，只因我最能待夜，看电影的时候从不睡觉，而他自己，却常常不敌困意而睡眼朦胧，结果有一次，一个人竟睡在了放映厂，还是被放映员在收拾片场时发现叫醒的，而那时，四周早已是人去楼空，看电影的，也只剩他一个，最后，只得自己悻悻而归。说完，母亲大笑不止，从那以后，你哥哥每次看电影就带着你了，你不睡觉，给他打更，好在电影结束的时候叫醒他。

　　母亲与我聊起天来，似有无尽的话题。说来也怪，母亲看似处处瞧不上父亲，却总能与我相谈甚欢，融洽相处，或许，连母亲自己也不知道，以她这种强势个性，最需要的，就是像父亲那样温良敦厚之人，来宽容相伴一生。

　　如今，母亲年近七十，身体硬朗，心态也好，依然喜欢说笑，想念我们时，便我我们家小住几日，你若留她长住，她便几千个几万个不愿意，说是自己尚能动弹，无需烦劳儿女，更不想身心受制，看人眉眼。或许，在母亲眼里，人生暮年，健康固然重要，尊严，更不可或缺，哪怕，在儿女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