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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南荒吾不悔〔苏轼在海南〕

楼主:笑理常叨 时间:2010-07-05 08:50:50 点击:2856 回复: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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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死南荒吾不悔
  ——苏轼在海南
  郭梅
  
  绍圣四年(公元1097年)二月,苏轼在惠州的白鹤居落成!花果飘香,水井清凉,看上去是很好的家居所在。
  这时,苏轼的长子苏迈要到广东的韶州任仁化令,就带着自己和幼弟苏过的眷属来到惠州。这样,除了次子苏迨一家留守江苏宜兴老宅以外,一家人算是团聚了。苏轼张罗着替第二个孙子苏符娶媳妇。虽然人口骤然增多,经济上很困难,但一家人还是乐呵呵的,准备好好在惠州过日子。
  可是,章惇辈意犹未尽,对元祐老臣又高高扬起了鞭子。仅仅两个月后,苏轼又被流放,责授琼州(今海南省海口市)别驾,昌化军(今海南省儋州市)安置。同时,苏辙也被贬为化州别驾,雷州(今广东省海康、遂溪)安置。
  苏轼在这年的四月十七日接到了诏命,十九日即动身前往海南岛。他行动的仓促透露了迫害的残酷,而且章惇的借口竟又是“文字狱”——苏轼到惠州后写了一首《纵笔》:
  
  白头萧然满霜风,小阁藤床寄病容。
  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
  
  诗人以禅趣描绘自己的病容颓颜,表现了苏轼洒脱的胸怀,以及对生命、生活的彻悟和观照,也是禅意的升华。可是,章惇辈恼怒流放中的苏轼竟然还能够酣梦黑甜乡,又起了坏心,再次将他贬谪,这一贬竟贬到了海南岛的儋州。那时海南岛的居民大多是黎人,只在北部沿岸有少数汉人,被视作蛮荒化外之地。元祐大臣中数百个受苦难折磨的,只有苏轼一个人被贬到此处。
  于是,老诗人刚刚安定下来就又被逼往绝境——他将全家留在惠州,只带了小儿子苏过继续往南走。
  这一次的长途旅行更艰辛,也更灰暗,其中唯一的亮色是和阔别数年的弟弟苏辙见了一面。
  那是在藤州(今属广西),绍圣四年五月十一日,垂老投荒的两兄弟劫后重逢,苏辙带了妻子、儿子和儿媳妇。两人境况凄凉,唏嘘不已。中午,他们在路旁的一个小饭铺用餐,苏辙吃惯了讲究的饭食,粗劣的饼子实在无法下咽,但苏轼却三口两口地当作美味吞了下去——苏轼始终是这样开朗豁达,经得起折磨的。
  苏轼还把在梧州时想象兄弟重逢的一首诗拿给弟弟看,里面也满是达观、鼓励之语:
  吾谪海南,子由雷州,被命即行,了不相知。至乃闻其尚在藤也。且夕当追及,作此诗示之
  九疑联绵属衡湘,苍梧独在天一方。
  孤城吹角烟树里,落月未落江苍茫。
  幽人拊枕坐叹息,我行忽至舜所藏。
  江边父老能说子,“白须红颊如君长”。
  莫嫌雷琼隔云海,圣恩尚许遥相望。
  平生学道真实意,岂与穷达俱存亡。
  天其以我为箕子,要使此意留要荒。
  他年谁作舆地志,海南万里真吾乡。
  从诗中看,苏轼人还未到海南,却已把那天涯海角看成了故乡一样。这般的胸襟气度,确实非常人所能比拟。
  吃完午餐,他们站起身来走出小铺子,带着家人慢慢向前走——他们知道,一到雷州,就要渡海了,那意味着分别。
  一个月后,他们抵达雷州。当时的雷州太守非常尊重仰慕苏氏兄弟。他盛情接待苏氏兄弟二人,给他们送去酒食。可在雷州的欢聚是极其短暂的。离别前夕,兄弟二人一同饮酒作诗,愁坐一夜。苏轼当时已经六十岁,到底以后他还流放在外多久,颇难预卜,生还内地之望,甚为渺茫。离别之前,苏轼在给一友人的信里这样写道:“某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春与长子迈诀,已处置后事矣。今到海南,首当做棺,次便做墓。仍留手疏与诸子,死即葬于海外,生不契棺,死不扶瞑,此亦东坡之家风也。”(《与王敏仲八首》(之一))—— 一到海南,就要做棺材造坟墓,可见苏轼是抱着生还无期的绝望心情到海南去的。
  六月十一日,苏轼必须出发了。苏辙送他到海边。苏轼向弟弟挥手道别,带着苏过渡海去海南岛。一路同行的还有几个兵丁,他们是雷州太守派去伺候苏轼父子上路的。当时谁都不知道,这其实弟兄俩的永别。
  航程不长,一路平安无事。七月二日,苏氏父子到达了目的地海南昌化,即今儋州市中和镇。当地县令张中对苏轼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殷勤招待了这位大诗人。张中安排他们父子俩住在官舍里。那是一所小旧房子,秋雨一来,房顶就漏,所以夜里苏轼得把床东移西移的。于是张中专门派人为他们整修了一下。张中还是个围棋高手,他和苏过后来成了莫逆之交。二人常常终日下棋,苏轼在旁观战。
  苏轼的方外好友参寥也派徒弟送来书信和礼物,说要亲自来看他。道士吴复古也赶来陪他住了几个月。
  这一切当然使得朝廷的当权者们不满,他们是看不得苏轼处处有朋友,事事有人帮助的。于是苏轼虽然已经被贬到了如此地远天偏的地方,但仍然不能求得片刻宁静。朝廷派董必来视察并报告受贬谪的大臣的情形。于是,雷州太守因厚待“罪臣”并善予照顾而遭撤职;苏辙被按上“强占民房”的莫须有罪名,改调到惠州以东地区——苏轼曾谪居的地方。董必本来是打算要亲自从雷州半岛到海南来“整治”苏轼的,但是他的副手彭子明提醒他别忘记你自己也有子孙,他这才改变计划,只派了一个下属官员过海去察看苏轼的情况。那个官员发现苏轼住在官舍里,更令他们不能忍受的是,苏轼居然得着县令张中的优待!于是张中被革了职,还招来杀身之祸;自然,苏轼也被赶出了那小小的官舍。
  董必这样折磨苏轼,苏轼只能默默承受,但心里自然是想反抗的,于是他就写了一篇寓言故事,和把自己赶出屋去的这个朝廷官员开了个玩笑——“必”字的读音和“鳖”相近,所以他在作品里塑造了一个鳖相公:有鱼头水怪奉龙王之命,前来相请东坡。像传说中一样,龙宫中有好多珊瑚、玛瑙等宝贝,珠光宝气,金碧辉煌。龙王命东坡题诗,他就遵命写了。写完后虾兵蟹将们莫不赞美连声,只有鳖相公向龙王指出东坡诗内有一个字,乃龙王的名字,不应该用的,应当避圣讳。龙王一听,勃然大怒。于是苏轼不得不退而叹曰:“到处被鳖相公使坏!”。——这鳖相公罗织罪名,兴文字狱,正好比是苏轼在现实生活中的政敌们。
  像在黄州和惠州一样,这一回苏轼又自己盖了房子以安身立命——他用仅有的一点钱在城南一个椰子林里盖了个房子,邻居们纷纷来帮忙,他的新居很快落成。因为屋子四周有许多桄榔树,苏轼戏称其为“桄榔庵”,并写了《桄榔庵铭》,以兹纪念。 现在苏轼所有的,几乎只有这一栋房子了。苏轼写信告诉朋友,为此他最后的积蓄都耗尽了,但“困厄之中,何所不有?!置之不足道,聊为一笑而已。”此后的两年半时间,他过的倒是轻松自在的日子,只是一贫如洗而已。朝廷三年来欠他的官俸一直未能发下,苏轼曾经写信给广州太守王吉,求他帮忙请税吏付给他,可见他当时境况的窘迫。
  海岛上的生活是十分艰苦的,“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夏无寒泉……” (《与程秀才书》),凡是生活所需要的东西,包括物质和精神的,都很短缺。食品非常匮乏,岛上的粮食完全靠陆地供给,一到海上起了风浪,运输船过不来,就有断档之虞。苏轼父子二人就曾没有大米吃,他给朋友写信说他和儿子“相对如两苦行僧尔”, 靠啃番薯、芋头等杂粮果腹。写作所需要的笔墨纸张更是奇缺。当地居民大多数是黎族人,他们的语言比广东粤语还要难懂,交流颇为困难。
  夏天的海南岛极其潮湿、气闷,秋天则阴雨连绵,雾气很重,东西都发霉了。一次苏轼看见好多白蚁死在他的床柱上。苏轼说:“岭南天气卑湿,地气蒸褥,而海南为甚。夏秋之交,物无不腐坏者。人非金石,其何能久?”恶劣的气候环境让他感到人居海岛,难以长久。
  不过,苏轼总是能够处变不惊的。在惠州他就种过蔬菜和药材,在儋州他也就向地方官申请了一块地,与苏过二人自己耕种、自己砍柴,自食其力。岛上难得有好墨,也没有好笔好纸,这使得爱好舞文弄墨的父子俩颇为苦恼,于是他们父子就试着制墨,有一次,苏轼烧松脂制黑烟灰,到半夜,那间屋子起了火,差点儿把房子烧掉。第二天,他们从焦黑的残物中弄到几两黑烟灰,苏轼就将黑烟灰和牛皮胶混合起来当墨使用。可惜,制得的墨数量少,而且质量也不高。同时,劳动之余,父子俩总不忘补充点精神食粮,儿子苏过抄写《汉书》和《唐书》,苏轼则喜欢读陶渊明和柳宗元的诗文,从中汲取精神力量。有时他倚在躺椅上听儿子诵读这些书,父子俩即兴点评,发表对古代文人及其作品的意见。
  在海南岛,苏轼想到宇宙非常大,人居其间,不过像一只蝼蚁,一径细草,自己好比从一个大岛换到了一个小岛上,根本没必要作天涯路尽之叹。元符元年(公元1098年)九月十二日,他在日记里这样写道:
  
  吾始之南海,环视天水无际,凄然伤之曰:“何时得出此岛也。”已而思之:天
  地在积水中,九洲在大瀛海中,中国在少海中。有生孰不在岛者?!譬如注水于地,
  小草浮其上,一蚁抱草叶求活。已而水干,遇他蚁而泣曰:“不意尚能相见尔!”小
  蚁岂知瞬间竟得全哉?!思得此事甚妙。与诸友人小饮后记之。
  
  他想,自己现在的处境好象是一只小蚂蚁伏在小草上,小草漂浮在一小滩水上。蚂蚁以为自己完了,一会儿水干了,它见到了自己的同伴,就会哭泣着说:“想不到这辈子还能和你们相见!”——其实蚂蚁又怎么料得到那滩水不一会儿就干了呢?!而自己垂老投荒,也不必过于悲戚,说不定还有北返的一天呢!想通了这个道理,苏轼很开心,与在海南岛结识的新朋友们好好喝了几杯酒。
  苏轼的绝世才名和处变不惊的超然豁达感动了海南百姓,他像以前在凤翔、杭州等地一样,又与老百姓打成了一片。海南的老百姓虽然与苏轼语言不通,但他们尊敬和关心贬居海岛的老东坡,他们给苏轼送去了温暖——每年腊月二十三,为海南百姓祭灶日,送灶神,他们拜神之后,一定会把祭肉送给苏轼。冬天来了,又有海南黎族山人送土布给他御寒。
  与此同时,苏轼以“九死南荒吾不悔” (《六月二十日夜渡海》)、“余生欲老海南村”(《澄迈驿通阁二首》)的深挚感情,尽心尽力为海南老百姓做了许许多多的好事,他把儋州看作自己的故乡,与海南百姓的思想感情达到休戚相关的境地。
  就这样,苏轼在儋州,很快地过上了优哉游哉的日子,虽然生活艰苦,但他还常常有闲心情烹茗自品。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他写了一首《汲江煎茶》,就是记录自己煮茶饮茶的闲趣的:
  
  活水还须活水烹,自临钓石汲深清;
  大瓢贮月归春罋,小杓分江入夜瓶。
  雪乳已翻煎处脚,松风忽作泻时声;
  枯肠未易禁三碗,卧听山城长短更。
  苏轼一向谙于茶道,他喜欢用活水煎茶——这诗中的活水指的是江水。诗人从江中舀水,仿佛是舀起了映在水中的月亮,富于诗情。而茶汤细白,宛若图画。在儋州从从容容地煎茶品茶的苏轼,端的是享受到了人生趣味的极至。
  黎人懒于耕种,以打猎为生,苏轼就劝黎族人民改变杀牛的习惯,而将牛用以耕种,同时也劝他们积极垦荒,在种植传统的沉水香等经济作物以外,也种植稻麦菽粟等粮食作物,这样可以打破对大陆运输船的依赖,保证食用无虞。他帮助人们改进农具,选择作物的种子,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当地百姓的耕作习惯,改善了生活水平。这一时期他写的《劝农诗》就是反映这一情况的。
  当地百姓常年饮用咸滩积水,以致患病。为解除民众疾苦,苏轼亲自带领乡民挖井取水饮用。一时挖井成风,改变了当地乡民的饮水习惯。乡民们亲切地把那口井称为“东坡井”。
  苏轼居儋州时,海南恶疾流行,当地百姓缺少医学常识,非常迷信,患病时由术士看病,在庙中祷告,杀牛以祭神,常通过迷信活动来驱病。为改变这种陋习,苏轼经常到乡野采药,对药物进行研究,自制草药,并为百姓开方治病,还曾专门向王敏仲索来黑豆,制成清凉解毒的中药淡豆豉,为民治病。自此以后,当地百姓纷纷种植这种黑豆,并称其为“东坡黑豆”。
  当然,作为大诗人、大文学家,苏轼在海南最大的作为是为当地培养人才。他说“吾道无南北,安知不生今”(《迁居之夕闻邻舍儿诵书欣然而作》),努力为当地黎汉人民创办学堂,讲学明道,教化日兴。黎子云、王霄等成了他的学生,史载海南历史上第一个中举人的姜唐佐,就是苏轼精心培养的得意弟子;连大陆的一些年轻人,如潮州的吴子野,也都慕名前来拜师求学。他们修建了一座载酒堂,作为听课和聚会的场所。苏轼为了他们,辛辛苦苦地编纂教材,尽量地因材施教,师生关系十分融洽——这座载酒堂,现在还在海南儋州的东坡书院里,供人们瞻仰和凭吊,发思苏之幽情。
  苏轼也常常到当地的学生家中去做客,饮酒、闲聊,尽兴而归:
  
  半醒半醉问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
  但寻牛矢觅归路,家在牛栏西复西。
  ——《被酒独行,遍至子云、威、徽、先觉四黎之舍三首》(之一)
  
  这首七绝写于绍圣六年(公元1099年),苏轼六十四岁时。作品中的老诗人醉眼朦胧,差点迷失了回家的路,只好循着牛粪的印迹走,因为他的家在牛栏的西面。作品具有浓郁的生活情味,内容真实,雅俗共赏,同时也反映了作者宠辱不惊的人生态度。
  另外一首七绝里的苏轼则更加醉态可掬:
  
  寂寂东坡一病翁,白须萧散满霜风。
  小儿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
  ——《绝笔三首》(之一)
  
  苏轼与儋州黎子云兄弟结成亲密的朋友,每次去他们家中拜访,都是乐而忘返:“城东两黎子,室迩人自远。呼我钓其池,人鱼两忘返。” (《和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像以前在黄州一样,苏轼喜欢与各种身份的人交往,和默默无名的读书人、普通百姓交往。和他们在一起,他可以抛开一切朝廷带给他的压迫和烦恼,他可以完全自由,觉得轻松无比。
  他家里每天都有客人,要是哪一天没人去看他,他会出去看邻居,随意到处游逛。他常常和村民在槟榔树下坐着畅谈。如果一天下来,一个客人都没有,苏轼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有如此真挚的友谊,难怪苏轼要说“我本儋州人,寄生西蜀州”,愿意“借我三亩地,结茅为子邻。二舌倘可学,化为黎母民”(《和陶始春怀古田舍二首》)了。
  苏轼在海南时,经常到一家饼店吃饼,还写了一首饼诗送给卖饼的老妇人:“纤手搓来五色匀,碧油煎出嫩黄深,夜来春睡知轻重,压扁佳人缠臂金。” (《馓子》诗中描绘出老妇人制作手艺的高超,饼子色泽诱人,令人食指大动。寥寥数句,写出了饼儿的可爱之处,引得人垂涎三尺。这个饼店从此美名远播,生意也火爆起来了。
  绍圣五年(公元1098年),东坡在海南儋州度过了他贬谪海外的第一个春节。上元灯节的时候,儋州的地方长官为了表达对东坡老人的敬意,邀请了苏氏两父子共度佳节。一轮孤月静静地悬挂在海外他乡的天穹,月光照射进来,此时,苏轼内心被无限的寂寞和苍凉袭过。“使君置酒莫相违,守舍何妨独掩扉。静看月窗盘晰蜴,卧闻风幔落蛜蝛。灯花结尽吾犹梦,香篆消时汝欲归。搔首凄凉十年事,传柑归遗满朝衣。”(《上元夜过赴儋守召独坐有感》)——元宵佳节使苏轼深深地感到了身在异乡的孤寂和凄凉,他不禁想起了那些在世的和过世的亲人们,不仅悲从中来,与他一生有缘的三位女性此时都已去世,现在身边只有儿子苏过陪伴,端的是“搔首凄凉十年事”呀!
  但是,苏轼从来就是豁达的,他永远善于自我开脱。无论处于怎样的境地,苏轼时刻不忘国家的忧患。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正月,苏轼在海南过第二个春节的时候,他作了《庚辰岁人日作,时闻黄河已复北流,老臣旧数论此,今斯言乃验,二首》,从诗题上就可以看出,在这垂暮之年的春节里,东坡老人心中想念的、惦记着的还是国家之事。其中一首他是这样写的:
  
  老去仍栖隔海村,梦中时见作诗孙。
  天涯已惯逢人日,归路犹欣过鬼门。
  三策已应思贾让,孤忠终未赦虞翻。
  典衣剩买河源米,屈指新篘作上元。
  
  人日,就是正月初七。古代习俗,从正月初一到初八,每天各占一物:初一鸡、初二犬、初三豕(猪)、初四羊、初五牛、初六马、初七人、初八谷。寓新年伊始,人畜兴旺、五谷丰登的意思。在人日这一天,人们要用彩绸、金箔等剪成人形,贴在屏风上面;用黄金、白玉制成人形发饰,互相赠送作为节日礼物,这种发饰被叫作“人胜”。在这一天,还要举行登高、狩猎等活动。古人非常重视“人日”,在这一天,人们往往思乡思亲,尤其是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就更是如此。苏轼在天涯海角的儋州过人日,自然思绪纷繁,心潮翻涌了。他听说黄河恢复了故道,想起这是自己以前和同僚们曾经数次预言过的,现在应验了,颇感慨,就写诗记之。其中“三策已应思贾让,孤忠终未赦虞翻”两句的大意是说,我当年如同贾让的三策已经应验,证明是正确的,当年孙权手下的虞翻虽然耿直忠诚却死在交州,我就像虞翻那样,虽然对国家忠贞不渝,但最终还是不被赦免。
  垂老投荒,苦楚难当,但苏轼并不怨天尤人,他爱上了海南宝岛。当种种不幸袭来之时,他都以一种旷达的心理来对待,把这一切视为世间万物流转变化中的短暂现象;他不愿以此自苦,而是更多地在“如寄”的人生中寻求美好的、可以令人自譬自解自安自慰的东西。
  
  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正月,哲宗驾崩,端王赵佶继位,即徽宗。朝廷按例大赦天下,这年五月,苏轼得到量移廉州(今广西合浦)的诏命,六十五岁的老诗人终于熬到了离开海南岛的日子!他的心情是十分愉悦的!
  但是,真的就要离开这些共同生活了三年的海南同胞,老诗人又是恋恋不舍的。他饱含深情地写下了这样的句子:“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忽然跨海去,譬加事远游。”(《别海南黎民表》)——在海南生活了三年之后,他深深地喜欢上了这座海岛,甚至觉得自己本来就是海南人,只不过偶然寄生到西蜀罢了。他于六月二十日离开海南时,写下著名的《六月二十日渡海》诗:
  
  参横斗转欲三更, 苦雨终日也解晴。
  云散月明谁点缀, 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余鲁叟乘桴意, 粗识轩辕奏乐声。
  九死南荒吾不恨, 兹游奇绝冠平生。
  
  诗中充满了对海南其地其人的真挚情感。南荒生活三年, 东坡毫不悔恨, “九死南荒吾不恨, 兹游奇绝冠平生。”两句诗表达了他的心声,意思是说海南风光是他平生所见的最美,即使死在这里也不后悔。从诗中也可以看出,虽然苏轼是被贬谪到此地,但是他并没有那么悲观,他简直是把这次被贬当成了旅游,由此,足可见苏轼广阔的胸襟和非凡的气度。
  七月初,他到达廉州,八月又接到诏令改授舒州(今安徽安庆市)团练副使,在永州(今湖南零陵市)安置。
  十一月,苏轼又接到圣旨,被授朝奉提举成都府玉局观,可以任意择地定居。这标志着苏轼的流放生活彻底结束了,他重新获得了人生自由!他不由地感慨万千,回顾过去的七年,他说:“七年远谪,不自意全。万里生还,适有天幸?”(《提举玉局观谢表》)
  这时,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到哪儿定居,安度晚年呢?
  四川眉州故乡自然是上上之选,但年迈体弱,怕不能承受蜀道之艰难;
  杭州也是心爱之地,可作终老之计,但离家人太远;
  于是考虑去颍昌,因为唯一的同胞手足苏辙现在住在那——可颍昌离汴京太近了,深知政治凶险的苏轼又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
  最后,他于建中靖国元年(公元1101年)七月回到常州。常州地濒太湖,风光怡人,并且他在常州也有田产。他就准备守着那儿的一点田产,维持晚年清贫而安宁的生活。
  在苏轼返归北上的一路上,出现万人空巷的奇观:“拓得龙光竹两杆,持归岭北万人看。” (《东坡居士过龙光,求大竹作肩舆,得两竿。南华珪首座方受请为此山长老。乃留一偈院中,须其至,授之,以为他时语录中第一问。》又一题为《赠龙光长老》)每到一个地方都有地方官和老百姓自发的迎送应酬,都有朋友和仰慕他的人包围着他,陪他去游山谒庙,请他题字。东坡也不无自豪地说:“竹中一滴曹溪水,涨起西江十八滩”(同上)、“问翁大庾岭上住,曾见南迁几个回”(《赠岭上老人》)。
  在镇江游金山寺时,苏轼写了《自题金山画像》一诗,总结自己的一生:“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这既是老诗人的自嘲,同时又说明他对一生被贬的其中三个重要地方,充满着无限的留恋!
  可是,北归的路途太遥远了,天气又炎热,一路上都有地方官和老百姓自发的迎送应酬,年近古稀的老诗人中了暑,引起诸种病症,一病不起,于第二年七月二十八日停止了呼吸,终年六十六岁。
  
  苏轼的逝世惊动了朝野上下,许多人不顾朝廷的禁忌,纷纷举行悼念苏轼的活动。如苏门弟子张耒在颍州佛寺中祭奠恩师,被贬了官,责授房州别驾,到苏轼的旧地——黄州安置。
  苏辙,此时“三苏”中的硕果仅存者,闻听兄长撒手尘寰,悲痛欲绝。按照苏轼的遗嘱,苏辙为兄长写了《东坡先生墓志铭》。
  崇宁元年(公元1102年)闰六月二十日,苏轼长眠于汝州郏城县钩台乡上瑞里的嵩阳峨眉山。
  旷世文豪,从此安息。
  
楼主笑理常叨 时间:2010-07-05 22:55:00
  郭梅,女,海南省乡土文化研究会特邀会员。
  浙江杭州人,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文学硕士,副教授。从教多年,课余敲键盘亦多年。爱写文史随笔、读书札记和生活感悟,曾为苏轼、李清照、刘基等文化名人立传;浙江省文化艺术研究院特聘评论家,杭州市优秀作家。在《北京文学》、《作品》、《新民晚报》、《文汇读书周报》等报刊发表作品或开设专栏多年,出版有个人散文集《我心如舟》(兰州大学出版社)、长篇小说《江湖》(中国友谊出版公司)、青春小说集《奇炫碎碎冰》(浙江大学出版社)和传记《平民泰斗季羡林传》(江苏人民出版社)、《风云国师刘基传》(上海远东出版社)等著作30余种。现执教于杭州师范大学,并任浙江省作协类型文学创委会副主任。中国散文学会、浙江作协、中国散曲研究会、明代文学研究会等会员。
作者 :谢盛涛2051 时间:2010-07-06 13:58:00
  拜读和学习了郭梅教授入木三分的精美文章,深有感受和收获的。
  从笑兄的介绍中,不难看出郭教授是个全才的重量级文化人呵呵,如果能加盟我们部落的话那真是我们的万幸之事啊,期待中.......
  
  
作者 :海南老猴 时间:2010-07-10 12:41:00
  但是,真的就要离开这些共同生活了三年的海南同胞,老诗人又是恋恋不舍的。他饱含深情地写下了这样的句子:“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忽然跨海去,譬加事远游。”(《别海南黎民表》)——在海南生活了三年之后,他深深地喜欢上了这座海岛,甚至觉得自己本来就是海南人,只不过偶然寄生到西蜀罢了。他于六月二十日离开海南时,写下著名的《六月二十日渡海》诗:
    
    参横斗转欲三更, 苦雨终日也解晴。
    云散月明谁点缀, 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余鲁叟乘桴意, 粗识轩辕奏乐声。
    九死南荒吾不恨, 兹游奇绝冠平生。
    
    诗中充满了对海南其地其人的真挚情感。南荒生活三年, 东坡毫不悔恨, “九死南荒吾不恨, 兹游奇绝冠平生。”两句诗表达了他的心声,意思是说海南风光是他平生所见的最美,即使死在这里也不后悔。从诗中也可以看出,虽然苏轼是被贬谪到此地,但是他并没有那么悲观,他简直是把这次被贬当成了旅游,由此,足可见苏轼广阔的胸襟和非凡的气度。
  
  写得感人,使古今海南人文风光淋漓尽致展现在世人面前。有感一绝
  
  琼崖绝色好风光,千古东坡醉桄榔。
  孤岛从来天地籁,生生四季舞春阳。
作者 :海角惊涛 时间:2011-06-05 13:4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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