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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集]莫晓鸣散文作品专帖

楼主:王辉俊 时间:2010-11-09 22:37:27 点击:2104 回复: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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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局长您好
    ——城市笔记之四十九
    莫晓鸣
    
  大概是六年前的春夏之交,海口到处修路和塞车,我是个走街窜巷的新闻记者。当时我采访了海口一位与交通相关的符姓局长,接着在新闻稿中写“符局长每天清早都挟着一个鼓囊囊的公文包走向办公楼”。符局长阅后,便要我务必将“鼓囊囊”三字删掉,他说公文包鼓囊囊很容易让读者联想到里面装的是钱。听后我差点笑出声来,私下认为他如此解释实在牵强和神经过敏,但我还是佩服他做官的精细和慎微。
  采访时符局长始终正襟危坐,嘴角挂着令人难以捉摸的微笑。他是农民的儿子,来自海南岛东部的一个小村庄,务过农,念过工农兵大学。当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是不言而威的海口某局局长。其实我所谓的“认识他”仅是一层极稀薄的工作关系,采访完,稿件一发,我们便形同陌路。去年在一次街头邂逅,握手相视呵呵而笑,再发展交谊成了可能,毕竟他已无官帽盖头,交往中我不会下意识感到他的强势。我仍不改口地称呼他“符局长”,也仅是有名无实的称谓而已。但是五年不见,眼前这个老人确实与我印象里声宏气旺的“符局长”相去甚远。
  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这句话竟成了符局长近期的口头禅。卸职两年,无官一身轻,按理符局长应该过上闲云野鹤的神仙日子。但是他身闲了心却不闲,常常为不和谐的家庭人事易怒,难排胸中块垒。最不能让他省心的是儿媳妇,当年这个从四川山沟里出来的女子死缠烂打要嫁他儿子,一副誓死不屈的样子名为爱情,却让他不禁猜疑背后的动机。门不当户不对,作为局长父亲他当然不能坐视不管,他棒打鸳鸯实属无奈之举,但是后来他的阵脚节节溃退,也便从心里默认了这对入门新人。媳妇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他呢?他在位时还能看到媳妇不知真假的笑脸,但他离职后,媳妇干脆操纵儿子搬出去住了。其实这也没什么,只是当他想念孙子的时候,媳妇偏偏找这样那样的借口,偏偏不让孙子来见他,害他夜深人静时独对孙子的相片,自言自语,喃喃叹息,不知不觉中清泪成行。
  常言年少夫妻老来伴,而符局长的婚姻状况却属有价无市,惨淡经营,老伴兰姨不足以让他宽心。年轻时他俩确实爱得一丝不苟日日如新,但年深月久,仕途艰辛,当然他不能像年轻时那样以爱情为自己的全部舞台。尤其是他自己当了局长之后,工作忙,应酬多,早出晚归在所难免,对妻子嘘寒问暖不及时也在所难免,想不到兰姨竟渐渐板着面孔对他打冷战,往往是无比惜言如金,整天一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冷漠相,甚至她还养成了每天去海口公园跳舞的嗜好。他在位时忙忙碌碌顾此失彼,任凭她脸色爱咋摆就咋摆,她在公园身躯笨拙地跳舞或转圈也悉听尊便,这些丝毫不影响他的局长心态。只是如今他深居简出,家几乎成了他每天二十四小时的栖身之所,兰姨却积习难改,仍旧老当益壮热衷去公园跳舞,留下身后一个空荡荡的家让他独守,让他坐着坐着就不由自主打起瞌睡,似乎这是对他在职时足不着户风光在外的彻底清算和报复。他也想过去公园跳舞,那里每天都聚集着一群闲人翩翩起舞,但一想到自己曾经的局长身份,是万万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得要领地蹦跳与旋转。
  闲则思变,人不能活成定规,所以符局长也曾经积极投身各种有益身心的变革,对有限人生做种种无限的突围。比如他曾买来纸笔墨砚,学一些退职的大领导以书法修身养性,勤勤恳恳在宣纸上磨砺了好些时日,只可惜他缺少笔走龙蛇的天赋,毛笔字越写越不顺眼,加上右手臂越练越酸痛,不久就自甘投笔弃墨;比如他喜欢古体诗,废寝忘食地研习了大量李白杜甫诗篇之后,便跃跃欲试摩拳擦掌投入创作状态。他急不可耐将自己的心血之作贴在网上,眼巴巴地期待好评如潮,想不到几乎每次都是反应者寥寥,唯有一首《月夜抒怀》引起争议,其中的诗句“椰风隐何处,树影不动摇”,被眼尖的网友揭发系抄袭大唐诗人白居易的诗句“清风隐何处,草树不动摇”。网络无边界,网友纷披马甲的声讨和挖苦之声尖锐而热烈,戳得他无地自容,使他一气之下发誓从此不再劳心费神吟诗作赋,不再在一扇窗前长章短句指点江山。
  虽说世事难测,人走茶凉却是注定中之事,是官场中人人难逃的宿命。那个过去与他形影不离的孙副局长,现在已极少与他见面;那个过去经常围绕着他鞍前马后的办公室主任,现在连问候的电话都罕见;最令他气不顺的是一个姓黄小老板,他在位时曾不少帮他的忙,他倒也图报得有情有义,几乎隔天便会打来问候或宴请的电话,现在一两个月听不到他的声音已属正常。有次他们聚在一起,他说自己想去张家界看看。想不到黄立即回应:那边正发洪涝,路途不好走。而不是像过去,碰到这类事黄总会推推眼镜凑过头来,热情谋划行程和日期,甚至临走时还会悄悄留下旅费;还有其他原来毕恭毕敬的部下,现在除了在路上碰面大声招呼“局长您好”,没有人再像过去偶尔会探头探脑进他的家门。他理解他们工作很忙,有时却又疑惑他们真的很忙碌吗?
  他有两个原本很要好的大学同学在海口,一个是中学教师,另一个在气象局工作,可他官至局级时绷着面孔冷落了他俩。这似乎不能全怪他,人以群分,他看不惯这俩人不求上进得过且过,还看不惯这俩人整天嘀嘀咕咕沉迷于打彩票。现在他闲中无趣想找他俩喝茶聊天,他俩都是亲热而温暖地在电话里对他逗笑几句,然后便以忙相推辞,俩人像约好了似的口径一致。被对方婉拒了好几次,他忽然省悟过来,现在他俩也退休了,除了仍旧热火朝天打彩票,仍旧苦苦追寻中奖号码的蛛丝马迹,他俩还能忙什么?这不是明摆着不理他吗?更令他难堪的是,现在自己退下来,无职无权,平头百姓一个,日常生活里关心最多的是天气和菜价,再无法在红头文件上做可能影响到城市某方面的批示,可以说与他俩却是殊途同归了。
    人生残酷,官场的生态残酷,所以他不免有一些特别残酷的记忆。有次老乡聚会吃饭,他一时兴起脱口而出“本局长……”,话音未落他发觉在座者都笑容诡异,眼睛眯缝,他不由怀疑他们在讥笑他,讥笑他卸职了还将“局长”挂嘴边。虽然别人见面也一直不忘称呼他“局长”,但这回经他口里说出,应该有贻笑大方的天壤之别。也就在那次摆了七八桌的聚宴上,兄弟情深笑语喧哗之中竟没有几个人愿意与他碰杯,他在位时难得对那些找上门的老乡有求必应,现在又有多少老乡愿意在碰杯声中引他为兄弟?
  最近一次我与符局长在茶馆闲聊,他说这些日子都在闭门研读《圣经》,努力去理解耶稣的受难和耶稣的复活,然后对自己的命运展开想像。他还谈到人的死,谈到人的灵魂,意味深长地说肉身逝去灵魂尚存,至少是种安慰,也算是种复活。我在缕缕沁鼻的茶香里静静地倾听,朦胧的光影似乎这时更加朦胧,心想是不是人到老年,生与死,肉身与灵魂,这些人生的终极问题便如期而至,令人无比脆弱中遥望的眼神怅然若失。
    
    
  
作者 :绿意洋洋 时间:2010-11-10 09:30:00
  沙发支持精彩城市笔记。
作者 :谢盛涛2051 时间:2010-11-10 16:09:00
  莫晓鸣的城市笔记系列很受众多网友追棒啊。
作者 :林芳萍 时间:2010-11-11 17:01:00
  学习老师精彩城市笔记!
  问好!
作者 :莫晓鸣 时间:2010-11-14 01:32:00
  谢谢大家。谢谢王辉俊兄。
作者 :莫晓鸣 时间:2010-11-14 01:36:00
  2.房东阿姨
  ——城市笔记之四
  ○莫晓鸣
  
  论年纪,按海南的习俗,我应该叫她“阿婆”。我刚搬进她家的几天,对她的称呼却被她看似不经意的纠正了好几次,比如我说阿婆吃饭了吗?她便会回答:阿姨吃过了。她不愿意在称呼上显老,我便改口叫她“阿姨”。
  阿姨姓李,六十多岁,个子不高,身上和脸上都堆着许多象征福气的肉块,走起路来胖矮的身躯上下晃动,显得树大招风。她是土生土长的海口人,建省前是种地的农民,建省后成了城中村的居民,一夜间身份便有了倨傲的资本。土地被征用时她全家分得一笔大款,为免遭坐吃山空,她便操纵丈夫在祖地建了一栋五层楼,洗脚上田的一家人靠房租过日子,阴睛旱涝保收,生活里缺风缺雨却不缺衣食。
  那时我在都市报做记者。租房时验过我的工作证后,阿姨便对我显出格外的热情,大约因为我不是闲手的游民,有工作房租就有保障,这让她放心;另外的一层用意我后来才明白:她喜欢打彩票,而我供职的报纸每天都有彩票版,料定我必能透给她一点信息。一天,大概是推算我们的关系已经熟络,她果然忍不住问我下期彩票出什么码?我一愣,脱口说不知道。她也一愣,想不到我这样不够义气。一会儿,她的眉头又舒展开来,推心置腹般小声说:“如果你是怕领导处分不敢全讲,那你就讲头尾两个数字,中了奖,我懂得怎样做人。”我真的不知道,只好又照实重复了一次。
  接下来的几天,阿姨不再理我。在楼梯间碰到她,她便装模作样扭过头去。跟她打招呼,她头也不回地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算是回答,更像是声讨。为了尽快改善关系,我想到自造数码哄她开颜,反正打彩票都是靠运气。一天傍晚,我故弄玄虚地告诉她两个数字,嘱她定位做头尾,她脸上的肉块立刻堆出一团笑。
  打不中是意料中的事,但阿姨没有半点怪我的意思,反而越挫越勇,干劲不输年轻人。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渐渐习惯了每期都向我索码,我只好心虛地扮演着她的御用造码师,直至搬离。
  阿姨喜欢看琼剧,常陪着台上那些怨怨艾艾的女旦魂断肠愁。她那个城中村有一年演两次琼剧敬神的习俗,有一晚,她拉我一起去看,看罢回来的路上,我还沉迷在笙箫和锣鼓之中,回味着舞台上那些旌旗和兵甲是何等威风,阿姨却咧着嘴骂开了,大意是剧团的人太不负责任,村里的头人也粗心粗脑不会办事,今晚是敬神的最后一夜,剧情应该是“中状元”或“生意发达”,而不该是“刀剑嗜血”和“家破人亡”,这样太不吉利了。
  我心里暗暗觉得好笑,这毕竟是演戏啊,与现实有什么关系呢?如果硬要扯上关系,戏文里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还有如云遮雾罩的大富大贵,仅是现实中的白日梦而已。
  租住在阿姨家中的三年,是我人生中又一个低落期。日子压迫人,捉襟见肘,房租经常不能按时缴纳。欠租的前几天,阿姨一般脸不改色,若超过一礼拜,她的笑容便僵硬了,说话的声音也略飘怪腔调。甚至每天一早守在楼下的门口,见我行色匆匆下楼,倏忽转过身去,抗议般只留给我一个没有人情味的背影,戳得我眼睛生疼,无脸无皮。
  住满三年,我租住到另外一个地方。再三年后的一天,在一个菜市的门口两相邂逅,阿姨无比亲热地拉着我的手唠叨起来,努力回忆与我同期租住在她那里的房客谁好,谁如何不好。然后话题一转,问我如今住在哪里?我报了大概方位。她又接口问那里的租金贵不贵?我回答说自己买房了。她听后神情愕然,张着缺牙的口半天说不出话,回过神来便问:哇,你中奖了?
  我笑而不答。这也难怪,当年一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穷小子,趁什么风水呢,三年不见怎么就买房?在她的眼里,惟有中奖了。
  上个月有朋友要租房子,我便又去敲阿姨的门。开门是她的丈夫,站在他身旁的却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见我脸色惊疑,他便假出一些笑容介绍说:这是阿姨。我愣怔了一会,顿时红了眼圈,鼻子酸酸地省悟过来:那个做了我三年房东的阿姨也许离世了。
  
楼主王辉俊 时间:2010-11-14 02:45:00
  夜读...
作者 :见习助理 时间:2010-11-14 21:49:00
  欣赏!
作者 :莫晓鸣 时间:2010-11-14 23:41:00
  3.盲人按摩师
  ——城市笔记之五
  莫晓鸣
  
  
  对一个人的一桩记忆,总使我想到这样的场景:在早晨暖暖的薄光里睡醒,睁开眼,仍然蒙受着满眼黑暗,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但窗外喧嚣的声浪告诉他这是白天了。他翻身下床开始一天的度日,他看不见白天。当然,白天里千篇一律的热闹也与他没有多少关系。
  一个身心慌乱而又疲惫不堪的夜晚,我躺在按摩床上,成了他的客人。他的手指像长了眼睛,在我身上机警地翻墙越壁,抓捕筋络,点击穴位,一路追踪毫不懈劲。他姓黄,家住郊区长流镇某村,现从业于海口文明东路的一家盲人按摩屋。像其他残疾人那样,他捂得紧紧的自尊应该无比强大,怕他认为我的惦记不怀好意,他的大名我没有问透,似乎也不必问透。
  我不敢看他深陷而混浊的眼睛,但从他的面容推测,他应该近三十岁,摸摸索索走了近三十年暗无天日的人生隧道!他似乎又是快乐的,比如他牵引着话题谈到演艺明星章子怡近期交了个外国男友,他便高声大气地调侃起中外人体器官的差异,体恤四方隐隐为章美人担忧起来,随后便是一阵放肆的浪笑。谈到最近海南香蕉的烂价,他却又有别出心裁的版本,说是香蕉快成熟之时,北京的一位大领导来海南视察,临上飞机离开的时候,叉开五指对海南大地和人民摇了摇,意在挥别,实是预言:海南香蕉今年超不过五毛钱一斤!我听后忍俊不禁,也颤抖着身子跟着满屋的声音笑了起来。
  往后的几天,我闲时想到他,想到他举目无光的生活,面容就不由自主地呆滞。有一次身形滞重地贴着街边走,经过他的按摩屋,扭头见他在里面弓腰忙碌,那个因使劲而一耸一耸的背影,忽然使我内心抽搐了一下,又一下。正是这时,便萌念用手中粗糙的笔墨写写他。
  第二次躺倒在他的手下,颇似一个卧底去刺探他的身家情报。而他这次面孔有异,像雨前憋得乌黑的天空,没有半点亮色。
  他挂着要哭表情的面孔使我进入盲感,猜不透。
  我沉吟了半晌,说:“人没有第二次活,既然来这世上只有一遭,好好活便是活着的最大理由。”我对他说出了一直是告诫自己的心里话,虽然这时有点像空穴来风,文不对题。
  他的手使劲地在我后背拍了一下,说:“你是个好人,难得你这样安慰我。今天我很倒霉,傍晚的时候有个小偷溜了进来,欺负我们几个眼睛看不见,将我的手机偷走了。”
  我愕然,转而义愤,但就是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平常人丢一部手机,皱一下眉便不当回事了,而他该在多少人身上流汗按捏,才能一点一点攒够组装手机的部件。
  余恨未消,他接着又痛陈起一位曾打了他一耳光的交警,满腔耿耿于怀。上个月他从家里来海口,走出车站如身陷黑暗里的汪洋大海,掀过来掀过去的声浪里,熙熙攘攘全是人形车影,他看不见哪些公车去哪里,脑袋里更不清楚他的按摩屋在海口的中心还是边缘。凭着念叨在嘴边的一条路名和一座天桥名,最便捷的方法,是找摩的司机载他去。
  在某个路口,鬼头鬼脑的摩托车被眼尖的交警拦下,按规定要扣车。一时走不了,他试着以残疾人士的身份向交警乞情,殊不料交警一张铁面,全没半点人情通融,还嫌他多嘴竟骂道:你这个死瞎子,没你说话的份!他说平生最恨别人骂瞎子,这分明是将人打倒了再踩上一脚,便壮着胆子回敬说:你不要骂我死瞎子,皇帝轮流做,瞎子也轮流做。话音刚落,旋即黑暗里袭来一带风的巴掌,烙得他右脸好一阵火辣辣。
  享受着他的手下功夫,这回我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该对他说些什么好。闷了半晌,我便问,多久回一趟家?
  “前天回去了,回去看我儿子。”一触这话题,他的舌头忽然来了兴奋,立马清扫了灰暗的语调。
  他有儿子?我真心替他高兴:“你妻子是做什么的?”我敏感地对他的妻子充满好奇。
  “她原在三亚的一家小食店做厨师,现在老家带孩子,比我小五岁,是个健全人。”他欢快的声音里特别强调了“健全人”这三个字。
  世间都说姻缘天注定,他们这一桩便是最动人心的凭据。三年前的一个晚上,他通过收音机的空中交友节目认识了现在的妻子。电话中聊了一年,翻滚成浪的话题成了一场又一场默契的印证,两颗密码相符的春心日渐融化在电波里了。不能自拔中他俩都想到了结婚,这时他只好摊牌,将自己的满眼黑暗告诉对方,何去何从让她做出抉择。女孩一听就哭了,哭他命苦也哭自己命苦。女孩确实犹豫了一阵,但纯朴的真心实情不可逆转,最终还是义无反顾地投向他。
  出于能理解的常情,女孩的父母初始强硬阻拦,意如磐石。母亲更是涕泪横流控诉生活的不容易,找个瞎子就等于找了一条暗通阎罗的路,以后的日子咋过?女孩这时却也如一块石头,大有抱定决心要为爱情做现代的烈女。家里的攻坚战便在看不见的硝烟中鸣锣开场。相争了一些日子,女孩见没有战果,索性闭门不吃不喝以死相逼。最后,父母摇着头叹着气妥协了,女孩身为小学语文教员的父亲无奈中总结道:当今时世,乱相百态,看得见的人并不一定比看不见的人好。
  
作者 :绿意洋洋 时间:2010-11-15 08:49:00
  又见楼主精彩佳作更新,支持!
作者 :麦冬2007 时间:2010-11-17 18:13:00
  从盲人按摩师中看到人性中还是有些能够温暖的我们的细节。
作者 :曾晓华 时间:2010-11-17 20:51:00
  精彩阅读!
作者 :莫晓鸣 时间:2010-11-18 01:47:00
  假  钞
  ——城市笔记之六
  
  莫晓鸣
  
  
  一个夏天的中午,阳光在许多面孔上闪闪烁烁,我隐在离家不远的店铺里,鼓动口舌,存心把一条暗暗看中的裤子说得面目全非。上了年纪的女店主听着听着脸部渐渐似怒非怒,似木非木,甚至渐渐有了一丝一丝歉疚的表情。这也难怪,谁叫自己卖劣质货呢。
  在一片乱了斯文的话语中,我正要一锤定音砍下价格,这时一个盖着枯黄头发的脑袋凑了过来,挡在我和店主中间,她用海南话对店主急急嘀咕几句,便将手里的一张面额五十元的钱币递过去。女店主不情愿地接过钱,伸一根手指呯呯弹了几下,转身利索地往验钞机上一插,嘴角立马甩出一句:假钱!
  枯黄头发是个走街窜巷卖水果的中年妇女,她的水果担就停在门外,在铺天盖地的阳光里静静候着主人。而现在另一种身份使她气急——成为那张假钞的主人,她千个万个不愿意。所以她迟迟不肯相信那台拥有先进裁决权的验钞机。
  “怎么会是假钱呢?”她将钱翻来覆去地看着,口里喃喃自语。然后她碎步跑到对面的商店。
  一会儿她出来,从她滞重的步伐我猜得出,检验结果定局了一个不知名顾客的欺骗。她走到水果担前,满怀心思挑起担子刚要迈步,却又犹豫着放了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假钞,对着阳光抬头呆呆地察看,然后,泪水便肆无忌惮地顺着眼角在她的脸上爬行。泪水和她全然不顾赫赫当街。
  我看得一脸惊讶。我不知她是谁的母亲,但我明白这是一位负重中讨生活的母亲在无声哭泣,为一张五十元假钞,为自己的无奈以及心庝。
  第二天夜晚,我踩着深宵的路灯回家。在省中医院门口,我一眼认出了她正在街边卖水果,两个水果筐敞开在面前,里面的苹果个个神色萎靡,面目灰暗。
  “苹果多少钱一斤?”想到她昨天的假钞,我有意要买她的水果,算是给她一点弥补。
  “三块五。”她顿时来了精神。
  “那就买五斤。”我边说边俯下身子挑拣。
  她盯着我看了一眼,低着声音说:“阿叔,你怎么不讲价?三块一斤就可以了,五毛钱是用来讲价的。”
  我笑笑,回答说:“我不太会讲价。”
  称好五斤,一共是十五块。我掏出钱包一看,糟糕!里面竟没有零钱。我手指犹豫了一会,还是将一张面额百元的纸币掏了出来。
  你没有零钱吗?她面露难色。我摇着头说没有。
  她接过钱,手指警觉地在上面擦来擦去,又仰头将纸币对着路灯验了一遍又一遍。
  “如果你拿不准,改天我再跟你买。”
  她抬起眼打量了我一番:“阿叔,我等来一个客不容易,哪有来生意不做的道理。”
  “但是如果收到假钱,你就会白白辛苦好几天。”
  她又抬头打量我,大概是希望从我身上的某些表征能判断出钱币的真假。
  她低下头去,手抚着称好的苹果迟疑了一会,仿佛一句话在口腔里徘徊了好久,才被她舌头轻轻弹出:“我应该相信你,我知道世上没有那么多坏良心人,也没有那么多假钱。”说完,她将找回的钱压在我手里。
  夜越发往深处滑去。走出好远,我忍不住回过头,她孤孤的身影坐在昏黄的灯光里,陪着剩余的水果,共度苍茫夜色。
  
  
作者 :缘草幽清 时间:2010-11-18 15:22:00
  百态人生
作者 :绿意洋洋 时间:2010-11-18 17:40:00
  楼主长得如此清秀儒雅,很让人放心啊。
作者 :绿意洋洋 时间:2010-11-18 17:43:00
  “夜越发往深处滑去。走出好远,我忍不住回过头,她孤孤的身影坐在昏黄的灯光里,陪着剩余的水果,共度苍茫夜色”。很精彩,欣赏了。。
  
作者 :麦冬2007 时间:2010-11-18 19:55:00
  市井人生,还是有很多无奈的呀。好多人在底层挣扎,谢谢莫晓鸣将他们描述下来。
作者 :莫晓鸣 时间:2010-11-19 09:11:00
  5.似曾相识故人来
  ——城市笔记之五十一
  莫晓鸣
  
  十余年不见,我对面这个男人的外表竟让我无法对接曾经的记忆,让我有种触目惊心的陌生,尤其是他一口一个“老莫”的称谓,使我不禁恍惚:我们曾经有过勾肩搭背忘情大笑的过去?曾经有过同桌吃饭他总喜欢一视同仁地往各类菜里挥霍酱油?他为什么就不能像从前那样称呼我“晓鸣”或“阿鸣”呢?我在心里这样问他,虽然并不期待他的回答。
  中午这个小酒店的生意并不好,几个女服务员围拢在收银台边,旁若无人地谈论着什么稀奇事并不时发出放肆大笑。他话不多,表情有些木讷,穿在身上的白衬衣已不再显白,甚至多处因长久汗渍而出现惹目的黑色斑点。倒是他带来的叫王五湖的四岁儿子,眼神灵活生动,有时趁大人对饭桌心不在焉,忍不住撇下筷子快速将小手探进碟盘抓菜吃,当然立即换来父亲的一声喝斥。
  杯子里白花花的啤酒泡沫倏忽而逝,就像我们那些血气方刚愣头愣脑的青涩岁月,转眼这些日子与我们的青春联手远去。那时我在位于海口的大学里念书,忽然一日,同宿舍的文昌籍同学带来一个年龄与我们相仿的粗壮陌生人,他拍着陌生人肩膀介绍是同村兄弟,大名叫王魁,要暂住我们宿舍没人睡的一张空铺上。我们几个面面相觑了一会,眼神短暂交流后,竟都很义气地毫无异议,甚至马上有人弯腰收拾铺板上置放的水桶口杯香皂盒之类杂物,齐心放任和协助他俩钻学校宿舍管理的空子。来人便是少年时期的他。当时他好像在校外不远的某个商铺打工,比我们见多识广,也比我们有钱,所以他的穿衣很时尚地求新求异,还别出心裁染出半边金灿灿的头发,他比划着手势高谈阔论校外精彩世界时更令我们一惊一乍。他最大的嗜好是打麻将,并且不顾自己借住的身份,常会从熟人中召集同道在宿舍里开战,哗啦哗啦声使我不胜其烦,每回却是敢怒不敢言。他还一脸坏笑地说喜欢周末从校门口挤公车出行,偶尔可以与某个女生摩肩接踵,发生有意无意的肢体碰撞,这会使他由衷快乐。
  或许是陌生的缘故,我俩将啤酒喝得很拘谨,连碰杯声都非常清脆而有节奏,听不到一丝因随意而发出的杂乱音。十多年相隔,我俩确实回不到过去,回不到过去的开怀畅饮醉话连篇醉态忘形。他说这十多年,为了生计他涉足了很多行业:杂货批发,租地种瓜菜,贩运海鲜,投资办红砖厂……现在他是海口一名出租车司机。可以看出,劳碌的生计过早地在他的额头镂出了隐约可辨的皱纹,蓬乱的头发也标示着这些杂草常被主人搁置不顾。从他的口中得知,一年前他的妻子也来了海口,在一家小饭店当洗碗工,唯一的儿子王五湖也被从文昌乡下接来海口读幼儿园,成为享受全家发力的中心人物。
  婚后他一连躲躲闪闪生了四个女儿,第五个才是儿子,取名王五湖,使我不由联想到他的麻将嗜好派上用场——终于糊了。
  大概仍然是陌生的缘故,他单独举杯时竟有种犹犹豫豫难以入口的样子,有种喝还是不喝的左右难决,全不像当年一仰脖一声叫喊杯子便见了底。我不太会喝酒,更不会变换着理由劝酒,便任由着他嘴唇在杯沿一沾一沾。他说自己上来海口好几年了,也好几年前便找到我的手机号码,只是当年曾在同一间宿舍居住过,还互拍肩膀称兄道弟,但是他一路运背种瓜得豆,导致见故人的脸面全失去了。我停止筷子,内心忽然像被什么利器狠狠划了一下,忙安慰他说其实真正的朋友不分贵贱,何况我也像他一样,左冲右突在城市的夹缝里谋衣谋食,整天被残酷的生活驱赶,整天像马一样奔跑得不知疲倦。
  再谈到他的五个儿女,他脸上浮动些不好意思的表情,竟自我解嘲说自己半辈子芝麻大的事没干成一件,儿女倒是生育了一群。不过他马上又说出自己的无奈:如果头胎是个男的,他可能就不再生了;或者第二第三第四胎是个男的,他决不会生第五胎。如今他的四个女儿都在村里上小学,由爷爷奶奶照管,分居两地的一家人的吃饭穿衣,再省一个月也得花销上千元。
  “还经常打麻将吗?”我与他轻轻碰杯,忽然想起他过去的酣战雄姿。
  他扯动嘴角不好意思地笑笑,眼光侧向旁边,落向一个欲答未答的迟疑点上。
  “还打。昨晚妈妈还跟爸爸吵架,就因爸爸打麻将。”王五湖忍不住抢答。这个神态聪明的孩子吃饱后,正眼睛一眨一眨地聚精会神听大人谈话。
  他将一支牙签伸进嘴里,边剔牙边支吾着说以后是不能再打了。我笑笑,又一次端酒与他碰杯。
  窗外是阳光热烈的街道,许多陌生的人和车纷纷一闪而过,不知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他搁下筷子,悄悄将手摸向衣袋,似乎是要掏香烟,但什么也没有掏出来。我不抽烟,当然不会带烟,所以无法为他救急。我将话题引向同宿舍的另六个人。谈来谈去,发觉他们无不是工作几年后娶妻生子,然后渐行渐近层层生活重负的平凡中年。有一同学两年前还在“人穷百事哀”中离了婚,如今整天混迹于海口的老爸茶店,矢志不移地追寻中彩票的窍门。
  世道沧桑人生卑微,在我们同宿舍的几个人身上已得到种种印证和圈点。我们曾经言辞犀利的世情批判呢?曾经目空一切的狂傲雄心呢?曾经耿耿于怀的人生蓝图呢?我将头扭向窗外,及时制止一颗将要溢出的泪水。毫无疑问,我们正一路跌跌撞撞奔向生命的前方,一路不停地将那些东西一点一点丢失,直致将“大心”活成“小心”,直致在自我安慰中将生活的平淡当成有趣。
  临走时,我问起他家乡最近的一场水灾。他说家里倒塌了两间房屋,大水还淹死了父母起早摸黑饲养的三头猪和一批鸡鸭,父母耕种的几亩庄稼也活活被淹坏,以后的日子肯定会过得更紧巴。
  我掏出一千元,在他的坚辞不授中硬塞进他的手里。但愿这些钱能被他应用于家园建设或农业生产,而不是眨眼间变成哗哗的麻将声里的赌资。望着他手拉儿子的身影隐没入喧嚣的街市,在阳光灿烂里我竟心情沉重起来,有种说不出的难言滋味,仿佛我远去的大学时代也一下子消失了。
  
  2010年11月
  
作者 :绿意洋洋 时间:2010-11-19 09:34:00
  又见楼主精彩佳作更新,留言支持再说!
作者 :夜泊2009 时间:2010-11-19 20:38:00
  不错 顶下
楼主王辉俊 时间:2010-11-20 00:05:00
  期待继续...
作者 :莫晓鸣 时间:2010-11-20 10:39:00
  6.摩的父亲
  ——城市笔记之二
  ○莫晓鸣
  
  在这里写下你,是因为我记住了一个男人谋生的无奈。
  其实你与我,不能算是相熟的人。从去年冬天到今年夏,我们总共见过三次面,虽然这种缘分没头没尾,甚至算不上一桩人生际遇,这些天你却频频在我脑海里闪回。但是,正如今宵夜已深,灯枯人寂,除了无法援手的隔岸观望和偶尔的面色沉重,我真不知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第一次见你是在去年冬天的一个夜晚。那夜天不太冷,家里围困着我的四壁却寒气咬人。我出门下楼,在小区门口,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坐上了你的摩托车。
  时间已过了零点,深宵之夜,街道好像刚被一队凶蛮的人马抢掠了一遍,冷清而空旷,在惨白的路灯下露出一贫如洗的尴尬。你口里嚼着槟榔,将车开得呼呼生风,透过你陌生的后背,我仿佛看见你的体内藏着花不完的力气和无穷的锋芒。每个路口的红灯对你更是形同虚设,你一处又一处的闯关简直是放肆,简直是车轮滚过一个个不设防之境,存心挑战这座城市的交通秩序。我不禁疑惑,你不怕高悬的电子眼拍照吗?你哈哈大笑了几声,回答令我愕然:明年全市就禁摩托了,这破车不可能再年审,不年审交警部门就罚不了钱,所以电子眼拍了白拍,我不闯白不闯。我不禁在心里嘀咕,这真是个毛深皮厚的主。
  今年清明节后返回海口,我刚走出新港码头,在围上来的几个拉客面孔当中,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你歪戴着头盔,烟雾缭绕中一张黝黑的脸庞显出十足的痞气。
  这时你也认出了我,便抢先大声说:“老客了,坐我的车吧。”
  见我有些迟疑,你扭头吐掉了嘴里的烟蒂,带着讨好的笑容说:“你放心吧,这是大白天,我不会开太快,也不会闯红灯。”
  我说了句什么安全第一的话,抬腿跨上了你的车。
  仿佛真是为了关照我的胆怯心虚,你将浑身哗啦啦乱响的旧摩托开得很慢,任由旁边的车辆裹挟着一阵风又一阵风掠过。
  “阿叔,看你衣服这样干净,你是做什么的?”
  “当记者。”我脱口而出,记者是我两年前从事的职业,也是偶尔对陌生人用的外交词。
  “那你的文章很厉害喽,我那女儿读书最怕作文,什么时候请你辅导一下,请得动你么?”
  “当然可以。你女儿多大了?”即便陌生如萍水相逢,我不想拂你的心意。
  “女儿十八岁了,现在海南中学读高三,再过几个月就考大学。”提起女儿,你一下子来劲。
  “你有个十八岁的女儿?你今年多大?”看你年纪像个愣头青,我不禁疑问。
  “我今年四十啊,我二十岁结婚,二十二岁就生小孩。”见我有点不相信,你便急了,连忙申辩。
  我忽然想起了拦路虎般的学费,便问:“海南中学的学生没有考不上大学的,你给她准备好学费了吗?”
  你腾出左手用衣袖擦了一下脸上的汗,说:“女儿上高中后我就开始载客为她存钱了,家里还种了六亩香蕉,今年的学费不成问题。”
  一些思绪拥挤而来,我沉默了,直至下车,竟忘了将联系电话告诉你。后来也就没有兑现帮你女儿辅导作文的承诺。
  最近的一次再见你,是在一个交警查车的十字路口。当时我正停下车等绿灯,闲着的眼睛往右边横了一下,便见你正涎着脸对表情冷漠的交警说些什么,旁边正停着你敛声敛气的坐骑。交警张口对你大声呵斥了几句,你便低下头去,左手无助地磨擦着右手。我本想跟你打一声招呼,但是,即使装腔作势唤你一声,对这时的你又何助呢?一会儿,绿灯亮了,我便随着车流离开了你这个不知所终的困局。
  前几天高考在火辣辣的阳光普照中结束了,不知你的女儿考得怎样?身在海南最高的中学学府,考大学应该是瓮中捉鳖吧。今年的香蕉却是个烂价,报纸上说许多种植户都用来喂猪了,你指望的女儿的大部分学费也必然成了水泡,于千思万想中不知你是否有别的法子?这些天,我在小区门口看不到你的踪影,我也眼光睃巡路过的街道,仍是无法收获你的形迹。你被查扣的摩托车领不回来了?甚至你已回乡下?依我的猜测,没有了摩托,你在城市的谋生似乎就没有了余地,你只好离开让你当跑马场的海口,离开作为一个乡下人无法融入的坚硬的现实。
  
  
  
  
作者 :舒弦 时间:2010-11-22 19:11:00
  
  生活真不容易!
  
  
作者 :麦冬2007 时间:2010-11-27 19:38:00
  确实啊。
楼主王辉俊 时间:2010-12-02 06:58:00
  晨读...
作者 :黄业敏 时间:2010-12-16 22:27:00
  活出自己的天性!
作者 :莫晓鸣 时间:2010-12-18 00:27:00
  7.爱情的旧时光
  ——城市笔记之五十二
  莫晓鸣
  
  生活中确实存在太多可疑的信念,但她对都市扮相潮流的热心追随应该毋庸置疑。她是个喜欢时髦的人,每天轮换的衣服总是最新款式,连头顶的发型和脚下的鞋子都别出心裁严格筛选。他天性质朴外表无光,向来对穿衣穿鞋粗心粗意,总认为一个男人穿着马虎并不会遮盖内在的魅力,恰恰相反,求新求异的穿戴反而会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虚张声势感觉。
  她喜欢逛街,主要是逛商场和时装店,琳琅满目的衣物会让她不知疲倦废寝忘食,让她流连顾盼的眼神释放出无限的依依难舍。他却不喜欢逛街,一逛街总有种脚软头昏虚汗乱冒的身体反应,尤其是被她带领着从一家女装店逛到又一家女装店,里面聚集着清一色的妩媚面孔使他仿如失足坠入女人国,这时他会无比拘束心焦口渴,头重脚轻站无站规坐无坐相。有一天,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对她说,现在他渐渐喜欢上逛街了,这是爱情的力量使他脱胎换骨。她眨眨眼睛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他接着说,既然我改变不了现实,我就狠心改变自己的视角啊,趁你对悬挂的服装聚精会神的时候,我就看穿梭不息的美女,将逛街当成一场眼睛饱餐悦目惊心的盛宴。听后,她脸色大变,皮笑肉不笑地从鼻孔哼哼出两声。往后再逛街时,任他假情假意地百般纠缠,她竟毫不犹豫地坚决将他撤下。
  城市不断向前的脚步让很多人招架不住,尽管它也助推了很多人的生活水涨船高,一个簇拥致富的标志是很多人都有了私家车,哪怕有人悄悄打肿脸充胖子,车轮一滚立即当了车奴。他也想买车,这是向往已久的愿望,而今看到身边朋友一个个车来车往,他更是蠢蠢欲动决心不落人后。他在她一拍即合的鼓动下到驾校报名学车,虽然他笨手笨脚练倒车时常撞竿和出线,但他大汗淋漓之际,却是越挫越勇志在必得。临考试时,她竟阵前变卦,希望他不要考过。此语一出使他大大愕然,瞠目结舌半天都回不过神:这女人何等居心,怎么就不体恤他练车的种种艰辛?他追着问原因,她吞吞吐吐说他考过后就会买车,有了车以后出门就更频繁和抢眼,也更会吸引很多赌青春女孩的眼光了,这些女孩都散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往往令人防不胜防,这怎能不使她忧心顾虑?听罢他哑然失笑,继而无语以对,只是脸含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去年的一天,她坐着他驾驶的崭新轿车在滨海大道兜风,两边的椰子树纷纷往后直线倒退,棵棵混同莫辨,哗哗的海风更是将她的长发扯动得像招展的旗帜,这使她眉目舒展心旷神怡,那一刻对生活充满无比的盛情和感恩。忽然“嘀——”的一声,有信息不合时宜地潜进他的手机,她趁他双手紧握方向盘,便眼明手快地拿起他放在档位杆旁的手机翻看,屏幕里的短信赫然入目:“想死你了,这几天怎么不见你的电话?”只一瞬间,一股热腾腾的血流直冲她的头顶,即刻令她头昏脑胀神志顿失,她边捶着车门边气急败坏地大嚷:“停车!快停车!”爆发力极强的尖叫让他猝不及防,他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忙脚踩急刹。车还没停稳,她气咻咻地打开车门俯冲下去,紧接着碰撞就发生了:她立即被随后而来的一辆摩托车撞倒,那惊悚的一刻如风卷残云。她跌倒在地哎哟哟半天起不来,送到医院检查结果是左小腿骨折。“伤筋动骨一百天”,但是在药不离脚拄着拐杖的漫长恢复期,竟然没有看到她眉目纠结怨天尤人,她反而幸福快乐不时笑声震天,骨折如中大奖。我当然疑心她是强颜欢笑,甚至是装出笑容粉饰自己和安慰旁人,忍不住悄悄刺探其中的缘由。她心直口快毫不隐瞒,说因为这样他就要每天来照顾她,给她做饭洗衣,替她买药换药,正好借此考验他对她的感情。答案无疑大大出我的意外,如此说来,一条玩笑信息如天赐良机,让他俩有机会患难中觅见真情,她当然要庆幸和高兴。
  当年大学毕业后,他谋职在海口一中学当体育老师,通身晒黑的皮肤可以看出他的爱岗敬业诲人不倦。后来他的口碑却不太好,师表被人嗤之以鼻,传言他下午经常让某些女生留堂补习体育课程,害得不堪汗湿衣衫的女生嘀嘀咕咕埋怨,也让情窦初开的男生打抱不平,纷纷指戳他不懂怜香惜玉,甚至大胆喧嚷老师别有用心,以女色悦己。流言蜚语如蛇般钻进她的耳朵,她的醋意和耻感渐渐滋长,却不好发作,毕竟那属于他的工作范畴。但是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热衷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教学模式?她找我,让我去劝劝他,能不让女生留堂尽量不留堂,免得别人话长话短。我应承下来,但却又知道这种劝说难以启齿,终于一直没有在他面前拐弯抹角引入正题。
  读中学时他是体育特长生,长跑短跑在当地校园几乎无人可匹敌,我隐约听说他是被特招进大学体育系。大概是从小酷爱体育的缘故,他身强体壮,脚步铿锵,走起路来飕飕带风。但今年夏天他的噩耗却传来了,当时是傍晚,我正在家看电视。接完她略带哭腔的报丧电话,电视屏幕上的男女忽然变得影影绰绰,如忽左忽右的行尸走肉。我脑袋倏时一片空白:他怎么会成为短命的人呢?难道他跑得快就注定在世间身影匆匆?——他和几个江西老家来海口的朋友去白沙门海边游泳,不幸溺水身亡。有人说他是为了救一个溺水老乡而亡,但这种说法又没有多少证据,舍己救人的义举只能含糊不清不了了之。但对于她来说,这些已不重要,心空目空绵延出种种荒芜是因为他的不辞而别,眨眼之际就无影无踪。那时没有多少人知道,她瘦了一圈又一圈,衣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左摇右摆,全是因为他的轻车快马溘然流逝。他留在她脑海里的眼神、激情和奔波的身影,甚至不时的一声叹息,常常让她午夜梦醒时,在黑暗里默默地独坐良久,默默地泪湿双颊。
  有个冬夜我拥衾而坐,读一朋友的小说《说不清什么时候会出错》,在微凉的灯光里逐字逐句透视文字背后若隐若现的魅影,体味作者闪闪烁烁对人生无常生死难控的曲折图解。我忽然想到他,想到一张胖脸上总泛着憨憨实实的笑意,想到一个人的路途和行止——从这个地方到那个地方,离开一群人然后奔赴另一群人,或者从一个世界遁入另一个世界。所有这些人生的出走,多少也是说不清的。
  
  
  2010年12月
  
作者 :黄业敏 时间:2010-12-20 21:12:00
  兄弟你好!辛苦啦!
作者 :莫晓鸣 时间:2011-02-21 12:09:00
  梦 游
  ——城市笔记之五十三
  莫晓鸣
  
  去年的春节刚过,记得那天傍晚还飘着捎带严寒的细雨,我在歌厅包厢参加一个小范围的聚会。应邀的来者,全是饭足酒饱动作夸张吵吵嚷嚷的新旧同乡。在鬼眼闪烁的昏暗灯光和走调的歌声中,我刚落座一会,一个面生的小青年端着酒杯绕到跟前,不由分说地要与我碰杯,他面孔涨红和高声大气,以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副兴趣勃勃久别重逢的样子。然后他说早就听别的老乡谈过我,其实他老家就在我老家的隔壁村庄,相距不足三公里,两村的鸡犬都互相面熟。
  我忙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尽量在灯红酒绿里敷衍出一个位置。刚坐下他就掏出香烟,捻着手指熟练地弹出一支递给我,并热情地帮我点燃。也许是看出我抽烟的笨拙模样,看出我不懂在公众场合理应摆出的抽烟姿势和神态,这张稚气和帅气混合的面孔竟不掩饰自己的笑声,嘴巴久久地扩张着。我权当毫不知情,丝毫不减脸上的客套笑容。
  接下来,他边煞有介事地吐着悠悠烟雾,边介绍自己叫刘顺贵,在海口一家银行当保安。并神情恳切地试探,我是写文章的,肚子里字词多,能否帮他另取一个名字?他女友嫌“顺贵”太庸俗,太乡土,别人一听就知是从农村进城。
  初次见面,我不想拂他的心意,况且也觉得他的酷发酷衣再戴着一个“顺贵”的大名,确实有点顾此失彼。在朦胧的光影里我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了下来。
  此后不久,我从别的老乡笑谈中,知道了刘顺贵的一些概况。比如他书读得不好,畏畏怯怯念完高中,就被工作在海口某银行的堂叔关照当了银行保安。他天生高大帅气,保安制服往身上一套,倒也有几分威武,加上他有一张助人为乐的甜嘴巴,故很招女客户的侧目和欢迎。大概也就是在银行营业厅,他认识了现在的女友,然后迅速两厢情愿发展成恋人,此后就日甚一日有着幸福的神往。比如他不知听信了什么人的点拔,每晚睡觉前,都虔诚万分地将一张百元面额的钞票放在枕头底下,在旷日持久的坚守和苦熬中,他相信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相信潜移默化的仪式会让他求财财至。比如他麻将打得心机多端,在海甸岛陪女友一家打麻将,精湛的技艺曾赢得准岳母的欢心和啧啧称赞,她高兴之中不禁心血来潮,竟许诺送一套房子给女儿做嫁妆。一套房子在海口价值几十万,一句诺言使刘顺贵明显感到自己拣到金砖了,当时兴奋得说话都有点结巴。当天深夜,他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曲回到逼窄的出租屋,竟毫不犹豫地又往枕头底下再添了一张百元钞票。
  六个月前,我曾见过刘顺贵的女友。那天黄昏,我正从解放路的书店出来,天空中正飘着不紧不慢的雨线,我忙用刚买的两本书挡在头顶,贴着街道急急疾行。街上人影飘忽,打伞的和不打伞的都各怀心思。我忽然被一个声音喊住,抬头循声一看,原来是刘顺贵,他正撑着雨伞迎面走来,身旁依偎着一个穿得红红绿绿的女孩。瘦而高的女孩长相一般,她神情冷漠地瞟了我一眼,也不附和着打招呼,便将头偏过去,张望着街上各色身影。这大概是口口相传中的刘顺贵女友。我与他冒雨寒暄了几句,便匆匆分手。走出好远,我才突然想到,他竟没有问起让我从腹中搜索名字一事。
  当天晚上,刘顺贵打来电话,谦恭有加地询问我对他女友印象如何?看在同乡同土的份上,一定要给个不偏不斜的评价。我当然连声说很好很好很好啊,甚至还说了些俩人很般配之类的草率话。他在电话那头听得高兴,可能还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连连点头和眉飞色舞。他说老家的父母对这门亲事很满意,总是日复一日来电话催促,什么时候将女友带回家让他俩瞧瞧。甚至父母听信了算命先生,认为能结成这桩良缘是祖父的庇护,已决定来年的清明节,一定大修祖父的坟场。电话到最后,他随口问我是否将他的新名字想好了?我支吾着呵呵笑,其实我一直没有将他所托之事放在心上,总觉得管别人的名字就如狗管耗子。我说你的名字不是很吉利吗?又顺又贵果然喜获爱情大丰收,有如此的富贵气罩身,傻瓜才会另改姓名。他迟疑了一会,回答说也是也是,俗气中有富贵,这样的俗气怕什么!
  接下来好长的一段日子,我再没有接到刘顺贵的电话,更别说在攘来煕往的城市里有他的身影在眼前一闪。十多年前,我空着两手从农村走进城市,一路跌跌撞撞拖泥带水,明白从农村通往城市的道路比任何一条山路都曲折,有太多不知所措穷途末路和咬牙切齿的时候。如今刘顺贵通过一桩爱情快捷实现了身份转换,实现了洗净泥脚进城的梦寐以求,我心里当然暗暗为这个小老乡祝福和高兴。
  上个月的一个周末,我正在电影院看第二部《非诚勿扰》。宽大的银幕上,被左脚面一颗小毒瘤判了死刑的李香山,正神情凄惶强作笑颜为自己举行葬礼,整个场面隆重而充满诗情和玫瑰色的光辉。在亲朋好友的一片闪闪泪光中,身陷轮椅的李香山无比虚弱地总结人生,说“活着是一种修行”;也无比虚弱地告慰自己也告慰亲人,说“死亡是另一种方式的存在”。我正一心一意紧盯着银幕,连即将脱口而出的咳嗽声都忍住,这时,调了静音的手机却在口袋里震动不已。我掏出一看,来电显示是刘顺贵。我弯下腰小声接听,刘顺贵在电话那头火急火燎地说想见我,现在就想见。我忙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语无伦次地回答一言难尽见面再说,然后就太仓促地挂了线。
  生怕有事需要救急,我忙脱离依依难舍的电影剧情,蹑手蹑脚踅入灯光璀璨的街市,依约来到了解放路的一家咖啡厅。刘顺贵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的神态竟与葬礼上李香山的极其相似,不谋而合,这不禁使我倒抽一口凉气,心里暗暗惊讶。
  原来是刘顺贵视为天物的爱情残酷地谢幕了。女孩的分手感言是:深入分析后现在可以预测他没有前途,这样他的生活就没有前途,驻守在生活之上的婚姻当然更没有前途。这无疑犹如晴天劈雳,刘顺贵当场就触电般目瞪口呆。至今他仍是想不明白,有了一套作为嫁妆的房子,他工作,女人也工作,有两份工资收入,怎么就养家糊口不了?怎么生活就没有前途?他更不明白,那些山盟海誓怎么说没就没了?一个成年人要不要讲信用?
  答案我当然知道。单靠俩人这么点工资,以后的日子能供孩子上好学校吗?能买车吗?能买更宽敞的房子吗?当然不能。但我不会将这些残酷现实残酷地说出口。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幸好我和他的指间都夹着香烟,当我和他都觉得无话可说的时候,两个人就默默地吸着烟,慢慢地从嘴里开放出飘飘袅袅的烟雾。在烟雾缭绕中我不能沉默太久,只好无话找话,只好套用还在脑海里温热的电影台词,装作推心置腹地劝说他“曾经爱过也是一种修行”、“放手也是另一种方式的爱”……不知这些空话套话是否能飘入他的耳朵?他是否听懂了并如释重负?
  “莫哥,这一年多的恋爱,我就像做了一次长途梦游。”他终于抬起头,苦瘪着脸,大彻大悟般说。接着他长长吁出一口气,眼角突然闪耀出一颗泪。
  我无语,只是努力扯动嘴角,却又不知该在脸上安排出什么表情。但是那一刻,我记住了一张在爱情里黯然退场的无助面孔,也记住了面孔上亮着一颗默默的泪珠。
  2011年1月
  
楼主王辉俊 时间:2011-02-21 13:01:00
  再读佳作...
楼主王辉俊 时间:2013-01-14 15:49:00
  提起...
作者 :雨虹023 时间:2013-01-14 18:42:00
  拜读!
作者 :竹子666 时间:2013-01-14 21:34:00
  欣赏,学习!
作者 :木岚 时间:2013-02-05 11:44:00
  喜欢楼主的城市笔记.
作者 :二十三年落花梦 时间:2016-02-28 00:38:11
  红尘巨浪滔天,人世有支小笔,问候莫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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