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女孩/四道圩

　　这是个滥情或无情的时代。要么看山满眼青山，要么，望天万里无云。当遇见只取一瓢饮的人儿，不管他取的水是污浑酸腐，也不论他的瓢是粗陋鄙俗，总能有让你感动或是心疼的地方，再让你说不出一句怨责的话来。
　　已经是夜十一点多，楼下的马路上忽的传来撕心裂肺的女子哭叫声。歇斯底里的哭声划破寂静的夜空，格外凄厉森然。我躺着纹丝不动，双眼圆睁。因为，妻已经熟睡。她明天还有几百公里的路要赶。
　　但是，足有二十分钟过去，哭声没有减轻分毫，却有越来越烈之势。伴有摔车门以及摔其他东西落地的声音。我无法再躺下去，心底一阵烦躁。
　　本已经见惯了男女间的生死哭闹、撕扯纠缠，心底早就麻木。故而心下只有对哭闹者无视小区内居民休息行为的不满，再没有它。于是就起身，想着将窗关上罢，免得那不休的哭闹声将妻吵醒。
　　站到窗前，却忍不住探头往下看去。
　　在小区的正门口停了一辆轿车，车的两个前门开着，一个男子正从车里出来，去路的对面蹲下去捡摔在那里的手机。哭声是从车里传出来的，只看不清人。男子将四分五裂的手机捡起看了看，又扔掉，在地上蹲了会，起身回到车上关了车门启动。一个女孩忽然从车里跳了出来要跑，那男子见了慌忙停车下来绕过车头伸手去拉。那女孩脚步不稳，一下倒在地上。男子在女孩的哭骂厮打下吃力的抱起她，硬是塞进车里。然后再绕过去开车。
　　车刚走，女孩已经将车门打开，作势要跳，并夹杂着女孩的哭骂声和一些平平砰砰的声音。让人能感受到车里男女撕扯的剧烈。然后车就摇摇晃晃的在开了三四十米后靠边停了下来。
　　车刚停下，女孩就又冲了下来，男子跑过来再抱住她。女孩没命的挣扎，在撕扯中，女孩一脚从路牙上踩空，整个身体往下倒去，在女孩的尖叫声中，她的身体已经“砰”的一声摔倒在车轮下，头却已经钻到车下了。她的哭叫声越发的撕心裂肺，男子蹲下去时再拉不起她。
　　妻此时早已是醒了，也起身站到窗前，和我一起俯身看着下面，嘴里说，可能是那个男人有女人了。
　　这时，除了距他们几十米外的小区门口有几个人在远远观望，再没有别人。路灯下面的这一幕，恍惚间像极电影的片段，凄惶而阴沉。
　　妻看不下去了，说，我们下去吧，去劝劝。
　　我说好。
　　于是两人下楼，穿过那几个远远站立说着上海本帮话的人，直接来到他们跟前。
　　车是老款的奥迪A4。那男子很年轻也很帅气，二十几岁的样子，这里应该叫他男孩。正站在女孩的面前，一筹莫展的没有一句话。
　　妻绕过那男孩蹲到还躺在车下路面上的女孩面前，嘴里边劝着边伸出手去拉她。
　　我伸出手去拍拍男孩的肩，问，需要帮助吗兄弟？
　　男孩不吭声。其实，从头至尾我都没听到他说什么话。
　　那边，女孩却在拒绝着妻伸出去的手臂，说你别管我姐，谢谢你了。
　　妻还是将女孩扶着坐了起来。女孩很漂亮，头上的髻发早乱了，有几缕不知是被泪水还是汗水湿漉漉的沾在额头上。穿粉色连身吊带短裙，赤着脚，一双橙色的高跟凉鞋甩在几米外的路边。双手抱着左腿的膝盖，嘴里骂着男孩，让他滚开。
　　这时，男孩的手机响了。从他的神情并细微的听筒声音里，我听出是一个严厉的女声。电话挂了后，我和他说，你该叫上你或女孩的家人或是女孩的小姐妹来，才好将她劝回去啊。别再自己在这里耗着了，不行的。
　　男孩说，刚才是我妈的电话，她等会就到。
　　那里女孩的哭叫已经变成断续的饮泣声。一只手伸向男孩，向着妻也好像向那男孩，说，我是93年的，从十七岁起，到现在已经为他做掉了两个孩子，现在，他在外面有了女人，我怎会再理你？
　　男孩嘴里嗫嚅着说，我哪有女人我哪有女人……，你快跟我去医院吧，腿伤成那样了还闹。
　　然后掉头和我说，她发疯了一样，将挡风玻璃也踹坏了，然后踹车窗时因为玻璃摇下来而踹空了，腿就踹在窗框上，刚又摔了一跤，导致腿已经伤的很重了。
　　女孩越发的委屈，泣哭间的抽噎更显悠长，几欲说不出几个完整的字来。
　　从她断续的泣诉中，我大体听出，她从十七岁起从老家来到上海后就跟了这个上海男孩，并且，为了这男孩去做了三陪女直到现在，期间还堕了两次胎。而现在这个上海的男孩却有了别的女人。
　　还是这种千人一面的事情，跟妻的猜想一样。
　　女孩的腿确实伤的不轻，从膝盖往下已经肿起很高。妻试着让她弯腿试试看，但没容弯一点点女孩已经痛苦的叫了起来。
　　我蹲下去看了看，复起身问男孩，不说你妈要来么，怎么还没到？
　　男孩说不出话，我明白了，他妈不会来的。
　　我又问他，女孩的家人电话有么？爸爸或者妈妈？
　　男孩说，没有，她没有妈妈，只有爸爸和哥，不在上海。她的家庭很不幸，所以她的脾气才那么倔。
　　女孩的哭声又响了起来，说，我不能让我的家人知道，我不能让他们为我担心。我没事，我能行，你们别管我，我一个人能行。
　　然后又指着那男孩，说，你滚开，我不要看见你。
　　我蹲下去，和女孩说，孩子，你只比我的女儿大两岁，我们心疼你，你一个人在外这么不珍惜自己这么不拿自己的身子当回事，你的爸爸知道了心里会有多么的难过？听话，去医院，要么我帮你叫120，要么让我的老婆带你去，再或者，你去我家，休息会再说，好不好？
　　妻这时已经心疼的抱着她在流眼泪，那女孩哭着说，谢谢姐和哥，我就在这小区住，我没事，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里，求你们别管我了，大哥请你去将我的手机捡回来吧。
　　我回去小区的门口，将已经被保安捡去的两只手机拿回给她，一只已经散碎不堪，一只还好着。刚交到她手上时好着的那个手机铃声响了，她没有接，任那音乐在那兀自的唱。
　　男孩和我说，你看，这都是在叫她喝酒的电话，她已经喝了好多酒了。
　　这时我才闻到女孩身上有浓烈的酒味散发出来。
　　我无奈的站起身。
　　男孩说，还是请你们帮我将她扶上车吧，她必须去医院的。
　　我看着他焦虑而心痛的神情，说好吧。
　　就又俯下身，对女孩说，还是上车吧孩子，你必须去医院，你不能再坐在这里了，听话。
　　就和妻还有那男孩一起在女孩拒绝的哭声中硬是将她抱上了车。完了我和妻扶着车门，对女孩说，快去医院吧，别再闹了，听话！
　　然后，将车门关上。在女孩不绝的哭声中，车终于是在昏黄的路灯下开走了。
　　此刻，夜已深凉如水。我和妻目送着他们的车远去，在原地久久站立。我知道，在距我们身后只几米的高层居民楼中，在那些居民楼黑漆的窗户后面，定有无数双眼睛和耳朵和我们一起经历了这场尖利的泣哭。这只是这城市中每天在不同地点上映的一个片段。
　　我不知道，男孩会将女孩拉去哪里，女孩的眼泪在这夜里还会有多深幽。我也不知道，我们将她强拉上车是错还是对？
　　在穿过几十米外围观的人群时，我身上传来阵阵寒意。
　　重躺到床上时已经深夜一点多。翻来覆去中，妻在耳畔幽幽的说，其实，那男孩还是在乎女孩的，从头至尾没有一句责怪的话，没有一点过激的行为，只有心疼。可能，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比如家里的压力，他家里如何会接受这个做过三陪的女孩？
　　我没有应答，只是拍拍她的肩，说，快睡吧，明早还要起早回家接孩子呢。
　　心里却是阵阵的莫名隐痛。
　　这时，天空有隐隐的雷声传来，片刻间，大雨倾倒了下来，窗摇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