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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首页】长篇小说《青春不回头》(持续更新中)

楼主:_古尧_ 时间:2015-12-16 18:44:57 点击:2558 回复: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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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青春不回头》


  

文/_古尧_


  


  


  请大家多多关照多多指导!
  http://ebook2.tianya.cn/html2/chapter.aspx?bookid=75546

作者 :一面湖水szm 时间:2015-12-16 20:46:40
  @_古尧_ 谢谢新朋友带来佳作!愚人码头欢迎你到来!

  你的作品,是不是可以在码头上连载?
楼主_古尧_ 时间:2015-12-16 21:33:48
  好啊,嘿嘿
楼主_古尧_ 时间:2015-12-17 08:01:00
  1.一张纸条
  “铛……铛……”
  “铛……铛……”
  铃声从远处传来,缓慢而清脆。学校的铃是一个铜质的小钟,高高地挂在教工宿舍教导主任房门前的木梁上,垂下一根红色绳子。铃声的不同节奏代表不同的含义,“铛……铛铛”是预备,“铛铛铛……”是上课。
  现在是下课铃。同学们闹哄哄地冲出教室。
  林霜儿仍然趴在桌子上。
  她的好友杨佳丽走过来,站在她座位旁,温柔地说“霜儿,下课了,我们吃午饭去。”
  林霜儿抽出一只手,摆了摆,回应道:“我现在不饿,你先去吧。”
  杨佳丽听出林霜儿的语气里带着哽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她迟疑了片刻,转身离开教室。
  林霜儿刚刚哭过,哭了足足有半节课,一个人趴在桌子上抽泣,不敢哭出声,现在脸上还带着泪痕,可能眼睛也肿了。她不想让同学们看见她的丑态,即便是最好的朋友杨佳丽。她要最后一个离开。
  本来这节是语文课,可语文老师安少华没来。班主任说安老师生病了,正在卫生院吊盐水,让同学们自习,背朱自清的散文《春》,明天安老师要检查。林霜儿老早就会背了,便拿出安老师推荐的《红楼梦》来看。她最喜欢《红楼梦》里的林黛玉,不单是因为自己也姓林,而是很多方面也像林黛玉,性格上像,体质上也像,还有,才气上也像——自己暗暗这么想的,从没对任何人说。看着看着,林霜儿忽然想,假如班里是一个大观园,那么谁是贾宝玉呢?她稍稍侧了下头,偷偷地在教室里扫了一遍,目光还是停在了自己前排的姚一民身上。
  姚一民是班长,初一的时候是,现在初二了还是。姚一民虽然瘦瘦小小,坐在第一排,但学习好,嗓门还大,尤其是在管纪律时。自习课上,要是同学们讲话,声音大了,他便转过头去,大喊一声:“莫吵!”对于轻声讲话的,他就瞪着眼睛看着对方,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直到对方停止讲话为止。后来,同学们变得聪明了,一边讲话一边看着姚一民,姚一民转身时,便立刻埋下头,佯装看书做作业,不再讲话。等到姚一民转回去开始做作业,又接着讲,姚一民常被气得满脸通红。后来姚一民带了块镜子,架在文具盒上,通过镜子,他不用转头就能观察到身后的情况。有的同学淘气,上课前到讲台抓一把粉笔头,或者把废纸揉成小团,在姚一民低头学习时扔了过去。林霜儿发现,姚一民从来不凶她,目光扫到她时,立刻柔软了下去。林霜儿不会在自习课上讲话,她认为自习课就得学习,讲话纯粹是浪费时间,因此在内心里支持姚一民,并把他当作了自己的朋友。
  然而一年多来,姚一民从没跟讲林霜儿过话,甚至连招呼都没打过。但林霜儿感觉到,姚一民一直在意着自己,只是极力不表现出来。好几次上课前他站在教室门口,望着楼梯口,看见她来了,马上转过头去,眺向栏杆外,而她走进教室时,又转过头来——林霜儿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林霜儿不会主动和其他男同学讲话。男同学向她借笔借橡皮时,她能不说便不说,只是默默地递过去。如果男同学要和她说其他话,她便装作没听见。
  这是1988年,改革开放都好几年了,可在农村学校的班级里,男女同学之间极少讲话。
  但相互传纸条是有的,暗暗地不让人知道——其实怎么可能没人知道呢?只是自欺欺人罢了。传纸条,在男同学的谈笑中,便是谈恋爱了,接纸条那个女同学成了男同学的“妇娘”。这些谈笑,林霜儿是不知道的,她只看见有好些男女同学传过纸条。
  林霜儿现在也想给姚一民写一张纸条。写什么好呢?她抬头装作看黑板,实际上是看姚一民。姚一民新理了头发,短短的很精神。林霜儿有了主意。她从桌子的右上角翻出草稿纸,撕下一页,折出一条痕迹,又用大拇指来回用力压了两次,然后从文具盒里拿出小刀,沿着折痕,小心翼翼地裁出一小张纸条。她用余光看了同桌一眼。同桌正小声地读着课文,并没有注意她。林霜儿赶紧从文具盒里拈出钢笔,匆匆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你的头发今天真好看!”写完,她飞快地把纸条折起来,夹在语文书中。
  林霜儿感觉自己的心在“咚咚”跳得很快。过了好几分钟,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她把语文书翻开,又合上。她犹豫要不要把纸条送出去。
  终于,她下定决心送出去。同桌还在读课文,旁边的同学也在读课文,姚一民和他同桌也在背课文。林霜儿抽出纸条,用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手臂紧贴着桌面,伸向前方。她捅了两下姚一民的后背。
  姚一民转过头来,疑惑地看林霜儿,迟疑了一下,接过纸条,转回头去。林霜儿的同桌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表情很诡异。林霜儿迅速低下头看书——然而一个字也没进入大脑,她的脸绯红着。
  林霜儿感觉姚一民侧过身来了。果然,他递过一张纸条,放在她的桌子上。
  林霜儿伸手过去,用手掌盖住纸条,把手收回。
  林霜儿的同桌仍在读课文。林霜儿打开纸条。纸条上写着:“轻浮”。
  林霜儿懵了。
  “轻浮”!
  “轻浮!”
  “轻浮!”
  林霜儿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而且,这两个字越来越大,把她脑袋撑得箩筐那么大。
  林霜儿撑不住了,把脑袋放在桌子上。
  她哭了,抽泣着。 泪水浸湿了衣袖。
  林霜儿不知道的是,同桌停止了背课文,奇怪地看着她。姚一民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他傻了,他后悔了。
楼主_古尧_ 时间:2015-12-17 08:03:42
  应一面湖水兄的要求,直接放码头连载。呵呵。
楼主_古尧_ 时间:2015-12-17 19:14:27
  2.碉堡岭的上空
  过了许久,或许有十分钟,或许十五分钟,具休不知道多少分钟,反正林霜儿觉得很久,她微微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四周。
  确认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了,林霜儿才完全把头抬起,坐直身子。她理了理头发,把遮住眼睛的头发别到耳朵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小镜子。她看见自己的脸被泪水打花了,眼睛也果真肿着。她用手背去擦脸上的泪痕,却不能够完全擦干净,只好用右手食指拭了拭眼角。
  林霜儿呆呆地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出教室。
  她往食堂方向走去。却不沿道路,而是钻进小树林,紧贴着路边的绿化带走。
  食堂里空无一人,欢乐而嘈杂的声音从校园另一头的寝室楼传来。
  林霜儿没有进入食堂。她经过食堂门口,走出学校的南侧门,拐个弯,爬上学校后面的碉堡岭。
  碉堡岭不高,只因为是盘龙镇镇区唯一的一座山,才显出它的高来。盘龙镇人不管山是高还是矮,一律称之为岭。碉堡岭以前不叫碉堡岭,当年日本鬼子来了,在岭顶建了座碉堡占,才开始叫碉堡岭。如同日本帝国主义一样,碉堡已经倒塌,只剩下半截厚厚的泥墙,泥墙上留着几个砖头大小的孔洞,泥墙四周是一米多深的壕沟,现在长满了小树和高高的茅草,仿佛在控诉着日本鬼子曾经犯下的恶行。碉堡边竖着一根电线杆,电线杆上曾经架着一个大喇叭,分田到户后还在,附近的老百姓通过它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没有手表的可以听它报时而不用看日头到哪里便知道时间,孩子们则喜欢听“哒滴哒,哒滴哒,小喇叭开始广播啦”这个节目。现在电线杆上的大喇叭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淘气的孩子爬上去摘下来,拿去撬走了里面的大磁铁,总之现在只剩下光杆司令一个。
  从碉堡岭顶往下看,岭腰是一条条被挖平的“带”,以前种了茶树,现在没人管,混长着小杉树、小松树和一些不知名的小树,这些树还不高,倒也把茶树压得矮矮的。岭脚是一片高大的板栗树,秋天的课间,常有隔壁的小学生用石块或木棍往树上打板栗——初中生自然是不屑于去打的。再往下,是两个大菜园,由围墙隔着,分别属于盘龙镇小学和中学。盘龙镇小学和中学就在菜园前面,两所学校之间是一个大池塘。
  两所学校的体育课有时会在碉堡岭上。由岭脚爬到岭顶,再从另一侧跑下去,爬上后面的另一个岭,便可以自由活动了,任你躲猫猫、打枪战。如果是春天,女孩们自然是去摘野花的,男孩们则折了树枝做小兵张嗄头上的那种草帽。秋天,大家分散开来寻“吊秋子”吃,吃得满嘴乌黑。下课时间到了,老师吹响哨子,大家下山回学校上课。有一段时间,盘龙中学的晨跑就是爬碉堡岭。住校的初中生们,午饭或者晚饭后,也会经常到碉堡岭走一走、玩一玩的,或者就躺在岭窝的草地上,摘下草叶放进嘴里嚼。
  从初一第二个学期开始,除了女孩子特殊的那几天外,林霜儿每天中午都到碉堡岭去,风雨无阻。每次她都一个人去,连好朋友杨佳丽也不叫,她喜欢一个人的自由自在。
  她在一条“带”上发现了一个好地方,一棵小松树下有一块石板,坐在上面,小松树刚好挡住了头上的太阳。林霜儿只坐在石板上看着岭下的校园,或者仰头望着远处的天空,就这样一直发呆到学校的预备铃响才起身下岭。
  今天林霜儿仍然坐在那块石板上。不过,她没看校园,也不看天空,今天她满怀羞恨。
  林霜儿在心里恨恨地骂姚一民:“死姚一民!该死的姚一民!你姚一民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班长么?不就是学习好么?班长怎么了?学习好又怎么了?瞧你那又黑又瘦的小不点,还以本姑娘看上你了?做梦去吧,本姑娘才不稀罕你!”
  她骂了一阵,又㐲在膝盖上撕心裂肺地大哭了起来:“我怎么就轻浮了?怎么就轻浮了?我写个纸条就轻浮了吗?我只是想找你说说话,你竟然说我轻浮!”
  哭完了,林霜儿瞅见脚边一根枯树枝。她拾起来,用树枝狠狠地抽打一丛野草,野草断裂开来,四处飞溅,露出黄泥巴和草根。她仍不解恨。扭头,看到旁边一块小石块,便站起来,走过去,把小石踢到石板边,坐下,拼命地抽打小石块,打得小石块左滚一下右滚一下。林霜儿记得《红楼梦》里赵姨娘缝了两个小布人,一个当作王熙凤,一个当作贾宝玉,天天念咒语,用针扎,害得两个人大病一场。现在林霜儿便把这块石头当作了姚一民,她一边抽打一边骂:“打你!打你!我诅咒你考试考最后一名,诅咒你永远长不高长不大、永远都这么瘦这么小!”
  打着打着,林霜儿似乎看见姚一民考试真考了最后一名,似乎看见许多年以后,别人都长高长大了,而姚一民依然侏儒一样矮小,不由笑了起来。笑过之后,林霜儿又有些担心:“拼命地这样打他,会不会真把他打坏了?他只是写了两个字侮辱我,我却要打坏他,不是很好。”林霜儿不知道,其实她采用的是一种科学的心理发泄的方法,二十多年后,有学校专门设立心理发泄室,发泄室有假人,要是哪个学生生气了,憋了一肚子火,可以到里面打假人,当作自己的仇人打,打完了,心里也就好受了。
  可林霜儿心里还是不好受,她犯起了愁:初一以来,寝室里没一个女生会和她说话,直到初二时杨佳丽从邻乡的初中转学过来才有了朋友,现在闹了这么一出,这下好了,要被她们更加嘲笑了。
  “我怎么有脸在班里呆啊?这个死姚一民!”她喃喃自语。
  林霜儿知道,室友不和自己讲话,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自己的学习成绩比她们都好,总是受到老师表扬,二是她们觉得自己太冷傲,不合群。
  其实并不是林霜儿冷傲,她非常渴望能和室友们打得火热。她是自卑害怕,她怕自己一开口说话就要被室友甚至全班同学嘲笑,就如在小学时那样。
  林霜儿的口音和班上同学不一样。她不是盘龙镇人,甚至不是本县怀南人,她是邻县安宁县人。
  想到这里,林霜儿又回忆起儿时的经历,想起了家。
楼主_古尧_ 时间:2015-12-17 19:28:01
  3.地主爷爷
  林霜儿的家原来在安宁县的农村。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一年到头难得在家,只有逢年过节时才回来。父亲不在家时,家里全是女人:大奶奶、母亲、大姐和二姐,还有自己。林霜儿从来没见过爷爷,她的两个姐姐也没见过,在她们出生之前,爷爷已经不在了。
  林霜儿所知道的爷爷,都是后来从奶奶们那里听来的。
  总是打仗。那个军队打这个军队,这个党打那个党,没停过。爷爷才不管他们谁打谁,只是种自己的田。村里有人穷得实在不行,把田地卖给爷爷,于是爷爷的田地越来载多,自己种不了,便雇了人来种,赚了钱娶老婆,一个接一个娶,后来奶奶们凑在一起打麻将还有两个在一旁观看,所以林霜儿有六个奶奶。然而只有大奶奶生了儿女,八个女儿一个儿子,其他奶奶却没有一子半女。
  爷爷是地主,却不是课本里所说的那种坏地主。有了钱有了粮,爷爷并不吝啬,乡亲家里揭不开锅向爷爷借米借粮,或者生病向爷爷借钱时,爷爷总是慷慨解囊,从不催着人家还,更不附加利息。
  军队来了,向爷爷要粮,爷爷没办法,只好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在田在,可以再长出粮食来。
  日本鬼子打过来,爷爷照样种自己的田。可狗日的小日本可恶得很,开飞机扔炸弹下来。
  那是1939年,大奶奶记得很清楚,那时她正怀着父亲。那时父亲的七姐在大院门口五十米开外摘花儿玩,摘好后一蹦一跳地往家里走,一架飞机轰隆隆冲过来,丢下一颗炸弹,炸弹就落在七姑头上,伴随巨大的响声,大奶奶昏了过去,醒来后生下了林霜儿的父亲。
  爷爷气得举着根扁担四处乱敲。
  后来日本鬼子占据了县城,县城里的保安队变成了二鬼子。二鬼子带着鬼子来村里抢粮,爷爷带着村里的男人用土枪土炮抵抗,进村就一条路,鬼子二鬼子没办法。爷爷又主动送粮送钱给打鬼子的部队,不管是哪个党的军队,只要打鬼子就送。于是爷爷有了一张嘉奖令和一封感谢信,嘉奖令是国民党发的,感谢信是共产党写的,爷爷都保管得好好的。
  爷爷还收留打鬼子下来的伤员。
  1950土地改革,爷爷的田地被全部收回重新分配。
  也是1950年,《婚姻法》颁布,一个人只能有一个老婆。大奶奶是爷爷名正言顺的老婆,理当留下。三奶奶也留下了,却不再是爷爷的老婆。其他四个奶奶改了嫁。三奶奶本来也可以改嫁的,却不愿走,说既然已经嫁给了爷爷,便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对外面可不敢这么讲,只说,已经没有亲人了,在这里住惯了,不愿意到别的地方去。政府拿三奶奶没办法,只好随她,给她分了两间房子,让她单住,算是和地主爷爷划清界线。村里人不但不笑话三奶奶,反倒对她更加敬重了,只是大奶奶心里面很不舒服。
  分家后,爷爷一个月里有十多个晚上不在家,直到天亮前才回来,带回一身的女人气味。大奶奶于是整天气乎乎的,又不敢声张,只是对三奶奶横眉竖眼。三奶奶也不甘示弱,还以横眉竖眼。两个奶奶就这样冷战着。
  三年大饥荒,父亲在外工作管不了家里,大家饿得慌,大奶奶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母亲也眼冒金星——母亲那时已经加入到这个家庭。爷爷晚上出去偷了玉米回来,半夜煮着吃,爷爷不吃,说在玉米地里吃过了。大奶奶挺了过来,母亲也没事,爷爷却越来越不行了,终于走了。
  给爷爷换衣服时,父亲发现,爷爷的小腿肿得厉害。大奶奶哭得稀里哗啦。三奶奶也来了,看见爷爷的小腿,也哭得稀里哗啦,边哭边喊:“你把玉米扔进我院子里,你自己怎么就不知道吃呀!”
  从此,大奶奶越发痛恨三奶奶。
楼主_古尧_ 时间:2015-12-17 19:52:44
  4.漂泊的父亲


  林霜儿清楚地记得,已经搬了三次家了。搬家,是因为父亲工作的调动。
  父亲是读过几年书的。抗战胜利,父亲六岁了。爷爷说,该让父亲去念书了。刚好附近村里开办了一所小学,父亲便背着书包去上学了。解放以后,父亲继续在邻村念书,后来又到了乡里的初中,1955年初中毕业。
  1955年8月,一位部队首长来村里视察。首长来到爷爷家,原来是抗战时受伤在家里住了两个月的共产党军队的连长,现在连长成了师长。师长和爷爷拉了许久的家常,父亲也在一旁陪着。师长见父亲聪明,和爷爷说要带父亲去当兵,爷爷高兴地连声说好。于是父亲成了师长的勤务员。
  运动一个接一个。师长虽然贫苦人家出身,参加过长征、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朝鲜战争,战功累累,但因为在地主家住了两个月,也受到了冲击。因为是爷爷是地主,父亲入党很显然是不可能的事了,师长自身难保,在父亲当了三年兵后,让父亲复了员,又写了一封信,叫父亲带给所在老家的地委书记,说地委书记是他的老战友。
  地委书记看过师长的信,拍着父亲的肩膀,说:“小鬼蛮不错的!只是现在形势对你不利,你就到林场去,深山老林里没人动你。”
  林场是国营的,国家每月准时发工资,吃“国家粮”,不用如牛似马地耕田种地,挺好。
  父亲的工作是护林,每天翻山越岭去看树。林霜儿不知道树有啥好看的,不就是防止周边村民进山砍伐嘛。国家规定砍伐国营林场的树木是犯法的,得罚款甚至坐牢。可父亲从不抓人,而是跑下山去和村民喝酒搞关系。父亲说这样村民就不好意思进山砍树了,即使砍了,见了父亲,也笑呵呵地放下。
  父亲一次巡山时,见到路边躺着一个人,脸色苍白,原来是被蛇咬了小腿。父亲用嘴巴吸出他伤口的毒血,敷了草药,又把他背了回来。养了二十多天,那人好了,起床下山,一个月后,送来一本医学奇书。从此,父亲有空便钻研这本书,慢慢地成了一个远近有名的赤脚医生,治好了一些连医院也治不了的疑难杂症。
  一个年轻姑娘半身瘫痪,大医院的医生束手无策,找到父亲。父亲用草药治好了,又和姑娘有了关系,生了一个儿子。 那时,父亲和母亲已经结婚好几年。这是林霜儿在几十年后才知道的。
  父母1960年结婚。母亲的父亲是民国时期的保长,其实并不是母亲的亲生父亲。母亲出生后两个月,被新的家庭抱去做了童养媳——说是童养媳,实际上当女儿一样看待,保长父亲极是喜欢她。新中国成立后,不再作兴童养媳,而且曾经的“丈夫”比她小太多,保长父亲便把母亲嫁了出去。母亲没正经念过书,只是扫盲时上了七天夜校,认了一些字。
  母亲个子高挑,面容姣好,是个美人。可父亲似乎不喜欢母亲,每年只在过年回家一次。大奶奶见母亲迟迟没生孩子,以为母亲不会生育,几乎天天骂母亲,又要父亲离婚,母亲有苦难言,只能暗自落泪。倒是三奶奶看岀了名堂,常常宽慰母亲,劝母亲要沉住气别着急,说父亲终究会回头的。
  1968年,大姐出生,大奶奶终于不再开口骂母亲。可母亲却变了脾气,由温柔转成了暴躁,动不动就生气发火,尤其对父亲特别凶,对大奶奶却恭敬如常。随着1972年、1975年二姐和林霜儿先后出生,母亲的脾气变得更坏,也常常骂大姐和林霜儿,只对二姐和颜悦色——这是林霜女不解并深觉不公平还气愤的。
  母亲的气似乎还撒在生产中,她积极泼赖,和男人一样拼命干活。男人驶牛耕地,母亲也驶牛耕地;男人挑一百斤谷子,母亲也挑一百斤谷子;男人下塘捉鱼,母亲也下塘捉鱼。连男人们都服母亲,推荐她当了生产队长。
  受地主爷爷和保长外公的“牵连”,父亲在单位也不好过。虽然在各种运动集会中没有受到严厉批斗,只做了检讨,却一次又一次被贬到更偏更远的林场,地区的十八个县,父亲每个县都呆过,在每个县又换好几个林站。
  1980年,父亲又换工作地点了,他被调到了怀南县大木口林场。大木口林场把父亲安排到洞头林业站——说是林业站,实际上就父亲一个人。洞头林业站就一所房子,三间,离最近的村庄五里路,到大木口林场十五里。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工作调动,全家都变成了城镇户口。于是一家六口终于团聚在一起,都住到洞头林业站了。搬家之前,大奶奶和三奶奶终于和好,大奶奶要三奶奶一起走,三奶奶不肯,说总得留个人陪着爷爷,于是进了安宁县的养老院。
  林场本来要给母亲安排工作的,可父亲说不用,只做家属就好了。林霜儿不知道父亲怎么会做这个决定,或许是父亲不愿太麻烦组织,或许是不想再和妻女分开,谁知道他怎么想呢?
  母亲很高兴。不用干那又脏又累的农活,吃的是用国家发放的粮票换来的白米饭、馒头和面条,穿的是用布票扯的布做成的新衣裳,这是多么幸福的事!
  可母亲的高兴只持续了两年不到。1982年分田到户,农村里人人一份田,他们种自己的田,吃自己的粮食,交完公购米,每家都留有足够的粮食,每顿吃得饱饱的。而自己家虽然有粮票,但孩子都在长个,粮票根本就不够吃,还得到市面上买高价粮,而且,粮票换成粮食要用钱啊。就父亲一个人的工资,怎么用都觉得少。更可气的是,父亲的工资并不能每月足额拿回来,他用自己的钱买来草药免费给周围的村民看病,他经常出去花钱喝酒。母亲没办法,只好上山砍柴,挑到外面去卖,以补贴家用。
  于是母亲常常骂父亲。从山上砍柴回来时骂,从集市上卖柴回来时骂,从粮管所背粮回来时骂,孩子说肚子饿时骂,父亲喝醉酒回来时也骂。母亲骂时,父亲不吭声,只尴尬地笑笑。母亲见父亲竟然还笑,越发气,骂得更大声更恶毒,骂得父亲也来火了,于是就吵起来了。每次都这样。好几次吵完架,母亲哭了,说要离婚,然后摇着林霜儿的肩膀问:“我们离婚了,你跟谁?我们离婚了,你跟谁?你跟谁?”父母并没有离婚,父亲很晚不回家时,母亲知道又是喝醉了,于是打着电筒出门去找。
  然而林霜儿在脑子里却深深认定:“我以后肯定会离婚的。”
楼主_古尧_ 时间:2015-12-17 19:58:16
  5.洞头的蜻蜓
  在洞头的前两年,林霜儿没有玩伴。
  父亲白天出去巡山。母亲上山砍柴。两个姐姐上学了,住在学校里,一个星期回来一次。家里只有她和大奶奶两个人。大奶奶也闲不住,扛着锄头挖地种菜,然后烧饭,一副忙碌的样子,总是让林霜儿一个人在家门口不玩耍,很少和她说话。林霜儿也不愿意和大奶奶说话。
  林霜儿曾经央求父亲带她去巡山。可父亲说:“爸爸要走很远的路,你走不动的。乖乖女就在家里玩吧,爸爸带果子回来给你吃。”父亲果然常带回了那野果,甜的、酸的、涩的,红的、黄的、黑的,林霜儿也喜欢吃,可还是觉得不好玩。
  求母亲带着去砍柴,母亲说:“去去去。妈妈这是去干活,又不是去玩,你去了只会碍手碍脚。”
  一个星期天,吃午饭,林霜儿吃得飞快,吃完后去背了二姐的书包,对二姐说:“二姐,我帮你把书包背到学校去。”林霜儿不敢动大姐的书包,大姐凶。二姐为难了,看了大姐一眼,大姐不转头。
  二姐只好对林霜儿说:“二姐要听老师讲课,你去了老师要骂的。”
  “我不说话,老师就不骂。”
  “你在教室里,同学要笑话。”
  “那我不进屋,就在外面。”
  “我们要在学校住好多天,没你的床。”
  “我和你睡一个床呗。”
  这时,大姐转过头,瞪着她,恶狠狠的说:“去什么去!”
  林霜儿不敢吭声了。
  二姐蹲下来,对她说:“你乖乖地在家,下次回来我给你讲故事。”
  “要讲两个故事。”
  “好。”
  “十个!”
  “好吧好吧。”
  “拉勾。”
  “拉勾。”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赖皮狗。
  ……
  “二姐,我帮你把书包背到那个山坳口。”
  “好。”
  ……

  “霜儿,山坳口到了,书包给我,你回去吧。”
  “我再背上那个山坡上。”
  “不用了。”
  “要嘛!”
  “烦不烦人?”大姐拉下了脸,冷冷地说。
  林霜儿只好悻悻解下书包,递给二姐,转身朝家里慢慢走去。走了一会儿,扭头看,大姐和二姐已经不见了身影。
  林霜儿回到家门口,继续望着山坳口,她想,二姐可能会返回来带她一起去学校。总是听二姐说学校里有很多伙伴,还有老师,她们坐在一个叫做“教室”的房间里听老师讲课,老师不讲课了,小伙伴们就出来玩游戏。老师是什么样的人呢?是不是和父亲母亲一样的,只是手里经常拿着书而已?什么叫讲课?她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二姐也没有回来。
  “你至少该回来跟我招招手,说再见啊!死二姐!”林霜儿在心里恨恨地骂二姐。
  过了一会儿,她想出一个惩罚二姐的办法:“哼,下次你得给我多讲一个故事!”
  心情好多了,林霜儿站起来,走到前面的小池塘边。
  池塘里有些小鱼,但很难看得见。前阵子还没有蝌蚪,一群一群的,就在岸边的水里游来游去,从这头到那头,一会儿又排队用小嘴吧吸着一根脏木棍,不知道它们搞什么名堂。可现在这些小东西都不见了,不晓得跑哪里去了。也无所谓了,反正林霜儿不喜欢它们,黑乎乎的。偶尔有鸟儿从池塘上面飞过,有的也会停在池塘边的小树上,有的大有的小,有白色有黑色还没有花的,可林霜儿还没走过去,它们马上就飞走了,真没劲。
  林霜儿最喜欢看的是蜻蜓。圆圆的头长长的尾巴,翅膀薄薄透明,阳光下还是会变颜色。蜻蜓飞得不高,最高也只比头顶高一点,还经常停在池塘边的草叶上,轻轻地走过不会飞走,有一次一只蜻蜓还停在了林霜儿的手臂上。有的蜻蜓会悬在水面上方,用尾巴拍打水面,一下又一下,制造出一个个水圈。
  有一天吃晚饭,林霜儿突然问:“为什么会有两只蜻蜓叠在一起飞?有时也叠一起停在草叶上。”父母相互看了一眼,父亲没说什么,母亲骂道:“小屁孩不该问的别问!”二姐本来要说什么的,这时住了口。大姐也没吭声,只是脸红了。
  “这怎么就不该问了?”林霜儿本来想顶撞一句的,忍住没说,只是“哼”了一声。
楼主_古尧_ 时间:2015-12-17 19:59:43
  6.上学去
  林霜儿终于可以上学了。
  入学之前的两个月,父亲教她认数字1到10,然后又捉了她的手写,用的是二姐的铅笔和本子。两天她便学会了,父亲表扬她聪明。二姐又教她认字,“上中下,大小多少,日月水火,土石田”,却不教她写,她便自己写,写好了给父亲和二姐看,父亲和二姐都表扬她,二姐又教她认更多字。
  父母没有给她买新书包。母亲把大姐的旧书包洗干净,又补好书包的两个破洞,给她用——大姐刚好初中毕业,考上了高中。林霜儿倒不嫌弃,背着书包去学校,住在学校里和二姐所说的“同学”一起玩,是件多么开心的事啊。
  父亲把她们送到山坳口,把肩上的米取下来,放到二姐肩上,交待二姐要照顾好小妹,二姐说会的。
  父亲又蹲下来,向着林霜儿说;“霜儿,爸爸要去上班,不能送你们到学校。”
  “哦。”
  “到了学校,要听老师的话。”
  “好。”
  “也要听二姐话。”
  “我知道了。”
  “作业要认真做。”
  “爸爸,什么叫作业?”
  “就是老师要你写字。字要写端正。”
  “写得像在家里那样可以吗?”
  “对,就像在家里那样写。”
  “好。”
  “在学校里不要哭。哭鼻子很羞羞的。”
  “我才不哭呢。”
  “真乖。那你和二姐去吧,我看着你们上山坡。”
  “爸爸再见。”
  “再见。”
  林霜儿挎着装有衣服的袋子,跟着二姐,沿山路向学校走去,并不回头看父亲。
  山路上盖着新落下的枯叶,踩上去沙沙响,虽然和以前踩的一样响,林霜儿却觉得别样地新鲜有趣。两旁的树高大,树叶和往常看到的一样绿,林霜儿也觉得别样地新鲜有趣。路边矮树上长着各色的果子,红的黑的黄的,也和往常一样,林霜儿也觉得别样地新鲜有趣。今天看什么都新鲜有趣。
  “二姐,那颗树上挂了好多红果子,可不可以吃的?”
  “不能。”
  “可是刚才一只鸟儿都在吃。”
  “鸟儿能吃,人不能吃。”
  “鸟儿能吃,人为什么不能吃?”
  “牛能吃草,你吃草不?”
  “我吃过草的。”
  “走快一点,跟上我。”
  “哦。”
  ……
  “二姐,这里有朵红色的树叶!”
  “嗯。”
  “好漂亮!”
  “哦。”
  “我捡起来了。”
  “捡它干嘛?”
  “我要给伙伴们看看。”
  “红色的叶子有什么稀奇,多了去了。”
  “就是稀奇!”
  “好吧,稀奇稀奇!你走快点!”
  “哦。”
  ……
  “二姐,快到学校了吗?”
  “没。早着呢。”
  “可我们走了很久了啊。”
  “你是不是累了?”
  “没累。”
  “那就快点来走。”
  “我们要走多久才到?”
  “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是多久?”
  “吃完早饭到吃午饭那么久。”
  “这么久!”
  “是啊。有十五里路呢。”
  “一里路多远?”
  “你读了书就知道了。”
  “哦。”
  ……
  “二姐,你累了吗?”
  “不累。”
  “好吧。”
  “你是不是累了?”
  “有点儿。”
  “那我们上了这个坡休息,上面有块大石头。”
  “好。”
  林霜儿不知道走了多久,反正很久很久。就在她快要走不动的时候,二姐说到了,前面那些房子就是。林霜儿顺着二姐的手指方向看去,山下果然一座大房子,院子里一根杆子上飘着红旗,院子里很多人,大人小孩,声音很响地传到山顶。
  下了山,校门边上一块木板,白底黑字,林霜儿认得其中的几个字,“大、木、口、林、工、子”。二姐告诉她,连起来是“大木口林场职工子弟学校”。
作者 :黄香玉的诗歌 时间:2015-12-17 21:07:44
  感谢新朋友带来美文分享,掌声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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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黄香玉的诗歌 时间:2015-12-17 21:08:48
  来聆听青葱岁月里的故事,坐下来细品。。。
作者 :一面湖水szm 时间:2015-12-17 23:52:04
  @_古尧_ 来啦,拜读精彩的小说,为你点赞!
  • _古尧_

    举报  2015-12-18 08:18:41  评论

    @一面湖水szm 谢谢一面湖水!请多多指教!
1条评论   点击查看  我要评论
楼主_古尧_ 时间:2015-12-18 07:23:08
  谢谢各位!我会继续努力,请多多指导!
楼主_古尧_ 时间:2015-12-18 08:08:49
  7.跳级事件(1)


  学校里到处都是新鲜的事。
  睡觉的房间比家里的大多了。全校住校的女生十几个人同一个房间,十张床,双层的,初中和小学高年级的大姐姐们睡上面,小的睡下面。林霜儿没有自己独立的床,和二姐同一张,即使如此,她也觉得好玩。
  吃饭不用自己烧。舀一杯米在方形的铝盒里,剔出小石子和杂质,用水洗一遍,再加水,送到食堂里的饭架上,放学后去捧回来,打开盒子,生米已经变成熟饭。没有菜,二姐从一个小玻璃瓶里倒出一小撮盐,说就用这个下饭。林霜儿也觉得好玩,吃得也香。二姐说:“现在天气热,不能带菜,带来也馊掉。这些盐用油炒过,特别香。”天气转凉变冷时,她们带的也就是咸菜,偶尔会有油炸豆腐干,直到离开这个学校。
  洗澡要自己烧水,学校有锅,柴火免费,林场不缺柴火,随便用。可林霜儿不愿洗澡,即使是二姐生火烧火、换下的衣服二姐洗。林霜儿只喜欢看二姐扛柴过来,看二姐提水,看二姐加柴进灶,也喜欢看热气从锅里冒出来。二姐骂她“脏鬼”,说不洗澡身上发臭,老师和同学都不喜欢。林霜儿这才乖乖脱了衣服。
  最好玩的是上课。一个班二十几个同学,整整齐齐地坐在课桌前听老师讲课。对林霜儿来说,除了拼音,其他都不难,她已经会读写很多字,简单的加法也会了,听老师的课很轻松。虽然懂,但她还是很认真地听,她要对比一下父亲、二姐教的是不是跟老师教的不一样。她发现老师教得更好,于是听得更认真了。老师也更愿意盯着她讲课,还常常提她问、表扬她。
  二姐上五年级,早晚都上自习。去上晚自习前,二姐塞给她一本连环画。连环画里讲人体与病毒作斗争的故事,画里面,针管、药水和病毒变成了人,针管和药水是好人,病毒是坏人,好人战胜了坏人。林霜儿在寝室里看得津津有味。她不但看画,还看字,有的字不认识,就问下课回来的二姐。二姐开始会耐心地一个个教,后来给了她一本字典,教会她怎么查字典,让她遇上不认识的字查字典。早自习时,林霜儿趴在窗户上看二姐她们背课文,她们嘴上念一句,林霜儿心里记一句,不知不觉把整篇课文背下来了,经常比二姐背得还快还熟。
  星期六回到家,林霜儿给母亲讲连环画上的故事,她知道母亲不识字。母亲边听边呵呵笑,父亲也在一旁呵呵笑,家里有了难得的和谐气氛。父亲高兴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满满的书,都是厚厚的线装书。
  父亲说:“你在学校里好好读书,拿了奖状回来,这箱书就是你的了。”
  二姐不高兴了:“爸,你真偏心!为什么不送我?”
  父亲说:“送给你你也看不懂。”
  二姐生气了:“我比小妹认的字多好不好!”
  父亲笑了:“这些都是繁体的书,你要不要?要就送一半给你。”
  母亲插话了:“什么凡梯神梯,都是些破书,要是前几年我知道有这些破书,我一把火烧了拿去做肥料。二妞,咱不稀罕他那破东西。”
  父亲不屑:“你懂什么?”
  眼看父母又要吵架,二姐赶紧说:“爸,都给小妹吧,繁体字我看不懂,老师没教过。要是小妹看得懂,我也高兴。”二姐总是那么懂事。不过,她是真的看不懂那些书,即使认识繁体字她也没兴趣看。
  一个学期结束,林霜儿果然得了“三好学生”的奖状。父亲郑重地把箱子搬到她的床头,交待她只能在家里看,不可以带到学校去。林霜儿便开始看繁体书,刚开始看得很慢,许多字不认识,不认识的就问父亲,后来越看越快。
  上二年级了。二年级和三年级同一个教室,老师先给二年级讲课,让三年级做作业,然后三年级听课,二年级做作业。林霜儿作业老早就做好,便听三年级的课,二年级读完,三年级的课程也学好了。
  三年级时,林霜儿开始看长篇小说。第一本是琼瑶的《月满西楼》,二姐的同学带来放在寝室,林霜儿晚上没事,借来看,一看便入了迷,看得荡气回肠,百转千回。林霜儿当时不知道,这本书决定了她的爱情观,多年以后,她屡次陷入想象中的浪漫爱情,每一次都头破血流地出来,即使如此,仍然不知悔改。林霜儿将因此而后悔不已——其实不能怪她,一个小女孩怎能够知道哪本书适合自己?
  林霜儿读三年级时,二姐升到初二。初二要背好几篇课文,二姐在课堂上总是背不完,便课外背,有时在家也背,可读了许多遍,还是背不出来,而林霜儿听着听着,老早会背了。二姐所有要背的课文,林霜儿都能背出来,还滚瓜烂熟,几十年后仍然记忆犹新。
  有一次二姐背到《木兰辞》的“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时,林霜儿问二姐:“二姐,为什么开了东哥哥的门,却要坐西哥哥的床?”
  二姐骂道:“什么东哥哥西哥哥!是这个'阁'字。你想什么呢?”说着二姐自己的脸先红了。
楼主_古尧_ 时间:2015-12-18 08:12:31
  7.跳级事件(2)


  林霜儿追问:“那'阁'是什么意思?”
  二姐迟疑了一下,说:“你不会自己查字典吗?”
  “你也不知道吧?”
  “谁说我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呀。”
  “去去去!我在背书,别来烦我。”
  “我就知道你也不会。”
  “……”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 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林霜儿快速完整地把《木兰辞》背了出来,二姐呆了半天,转身抓着林霜儿的肩膀,说:“霜儿你跳级吧,你读初一去!”
  林霜儿好奇地问:“跳级可以吗?”
  二姐大声说:“怎么不可以!你背得那么好,认的字比我还多,绝对没问题!”
  林霜儿心动了:“老师会同意吗?”
  二姐非常肯定地说;“绝对同意!明天到了学校,你跟我去找校长。”
  二姐不是第一次找校长。那是在老家,林霜儿三岁那年,母亲住院了,大奶奶不喜欢女孩,不管林霜儿,也不许她到三奶奶家,二姐便带着她去找校长。二姐要校长让林霜儿上幼儿园,学费等母亲出院再给,校长居然同意了。于是林霜儿读了七天幼儿园,七天后,母亲从医院出来,不肯交学费,林霜儿只好又回到家里。
  这次,二姐拉着林霜儿直接到了校长的房间兼办公室,敲响了房门,喊道:“报告!”
  里面传来校长的声音:“请进!”
  二姐和林霜儿进去,校长正在低头改作业。二姐走到办公桌旁,林霜儿跟着,躲在二姐身后。二姐说:“报告校长,我有事和您说。”
  校长抬起头,微笑着:“哦。你说说看。”
  二姐大声地说:“校长,请您允许我妹妹跳级!“
  校长眼睛睁得很大,说:“你妹妹?哦,你妹妹叫林霜儿,我教她语文呢。你说说看,她有什么理由可以跳级?“
  “因为她已经会初中的课程了,认的字比我还多,课文也比我背得熟。我觉得她完全可以直接读初一。”二姐说得很坚定。
  校长很惊讶:“她连初中的课文都会背了?你带她过来,我得考考她。“
  二姐说:“这不是她吗?“说着把头扭向侧面,抬起的手却停在了空中。”咦,人呢?她明明跟我来了啊,怎么没进来?“说着转身要出去找人,才发现林霜儿怯怯地躲在身后。
  二姐把林霜儿拉到自己前面,双手放在林霜儿的肩上,说:“霜儿,叫校长!“
  林霜儿声音很轻地叫了一句:“校长。”
  二姐摇了摇林霜儿的肩膀,说:“霜儿别怕,大胆点,校长人很好的。你说你是不是已经会背初中的课文了?”
  林霜儿不说话。
  校长笑了:“林霜儿,你会背哪些课文?”
  林霜儿还是不说话。
  二姐急了:“霜儿你别怕呀,你背《木兰辞》给校长听听。”
  林霜儿这才开始背了起来,声音仍然很轻,但流利,一口气背完,没一处卡壳。
  校长的眼睛越来越亮,笑容越来越灿烂,语气也越来越温和:“不错不错!还会背哪些课文?”
  林霜儿本来很畏惧校长兼语文老师,他课堂上有些严肃,开全校大会时也严肃。这时见校长也是平易近人的,胆子慢慢大起来了,便大声地把二姐语文书里的好几篇课文背了出来。
  校长站起来,兴高采烈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左手掌展开在肚子前,右手握成拳头不断地敲击左手掌心,嘴里连连说“好好好”。
  林霜儿和二姐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校长走来走去。好一会儿,二姐也兴奋了,她冲着校长说:“校长,您答应了?”
  校长停下脚步,疑惑地问:“答应什么?”
  “让我妹妹跳级呀!”
  校长没回答,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在办公桌上的一叠书上点来点去,然后抽出一本书,递给林霜儿,说:“你念这本书的文章给我听听。”
  林霜儿接了过来,看见书名是“朱自清散文集”。她疑惑地翻开来,念完第一篇文章,停下来。校长说:“再念再念!”林霜儿于是又念了两篇,正要念第四篇时,二姐说话了:“校长,别考了,我妹妹认识那些字的。甭说这些,繁体字她都认识。”
  校长惊讶了:“是吗?我教了你妹妹快两年,知道她学习好,却不知道有这么厉害,连繁体字也认得!呵呵,呵呵。那还真得考一考了。”说完,又翻出一本书来,打开,向林霜儿招手:“林霜儿,你过来念这段给我听听。”
  林霜儿走过去,看见里面是父亲送的那种线装书,竖排的繁体。校长指着其中一段说:“就念这段。”
  林霜儿念道:“卫庄公娶于齐东宫,得臣之妹曰,庄姜美而无子卫,人所为赋硕人,也又娶于陈曰,厉妫生孝伯,蚤死其娣戴,妫生桓公庄,姜以为己子。”
  校长又呵呵呵笑了:“果然厉害,果然厉害!虽然断句不对,但已经相当不简单了!你这个是跟谁学的?”
  二姐抢着说:“她自己学的,碰到不认识的字便问我爸。校长,她应该可以跳级了吧?”
  校长对二姐说:“不急不急。”然后又转向林霜儿:“《木兰辞》你懂得是什么意思吗?”
  林霜儿老老实实回答:“有的地方懂,有的地方不懂。”
  校长追问:“里面讲什么了?”
  林霜儿说:“木兰代替她爸爸去打仗,十二年都没被发现是女的,回家换了衣服那些士兵才知道。但东阁和西阁不知道什么意思,还有几个地方也不知道。”
  校长满意地说:“不错了。你五年级的数学会做吗?”
  林霜儿不敢撒谎:“没学过,不会。”
  校长说:“那不能跳级。语文很好了,但数学也要好才行。”
  二姐急了:“校长,我可以教她数学。”
  校长转向二姐,微笑着:“你?这次数学你考了多少分?在班里第几名呀?”
  二姐脸红了,低声说:“57分。”
  校长说:“那你怎么教?你不要着急,你妹妹会有很大出息的。”
  二姐悻悻地说:“好吧。校长,那我们走了。”
  “好的。你们都继续加油!再见。”
  “再见。”
  第二天上午的三节语文课,校长给二年级讲完课,没有象往常一样给三年级讲课,而是叫三年级的同学拿出本子,说,今天只听写汉字。
  隔了一天,全校开大会,校长讲话。讲到最后,校长说:“同学们,大家都要用功学习,特别是要多看书。小学三年级的林霜儿就看了很多书,还会写很多字,前天我在三年级给他们听写汉字,我报了三千多个,林霜儿只错了一个。她现在已经能背很多初中的课文了。大家要向她学习,不但小学生,初中生也要向她学习。如果你们都象她一样,你们肯定考上高中、考上大学。”
  林霜儿站在人群里,很不自在,也有些害怕。她是不想引起别人注意的。
  果然,回到教室,一个女生远远地冲林霜儿喊道:“风头嫲!出什么风头!”接着另外一些女生也跟着嚷起来:“就是,风头嫲!”嚷声接二连三。
楼主_古尧_ 时间:2015-12-18 08:16:54
  8.风头嫲


  林霜儿的学习很好,在班里遥遥领先,无人能及。可她和同学关系一点也不好,除了学校里一位老师的女儿愿意和她好外,其他的人都不搭理她,尤其是女生。不但不搭理,还嘲笑欺负她。林霜儿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是很想跟同学们打好关系的。
  记得一年级刚开学的第二天,吃过午饭,林霜儿来到教室。
  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林霜儿新奇地重新打量着教室。虽然昨天她已经好好观察过这间叫做“教室”的房间了,但还不够,教室里还有许多新鲜事等着她去发现。
  林霜儿走上讲台。
  昨天老师在上面对着同学们讲话,很神气很威武的样子。现在林霜儿也学着老师,两只手伸开,撑在老旧的讲桌边沿上,把老师开头讲的话讲了一遍。讲桌很高,林霜儿只有脖子以上露出来,嘴巴离讲桌很近,每讲一句话,讲桌上的粉笔灰便飘扬一阵,好玩极了。更好玩的是老师的口音很古怪,和父母及姐姐们的不一样,现在林霜儿学着,自己也“咯咯咯”地笑起来,粉笔灰飘得更欢快了。
  讲完了,林霜儿踮起脚,从粉笔盒里捏出一支粉笔,转身面向黑板。教室四周墙面白里带黄,只有这块黑板乌漆抹黑,好像涂了黑炭一样,却涂不均匀,凹凹凸凸高低不平,几处还破了,露出白白点点。粉笔和铅笔有很大不同,没有笔尖,简直就是一根小白棍,拿在手上,手指也变白了。林霜儿像拿铅笔一样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写了“林霜儿”,写得很小,估计三个字加起来才有老师一个字那么大,也写得很淡。林霜儿举着粉笔,跑到教室的后面看黑板,根本就看不见自己的字,又跑上讲台,从讲桌上拿着那块抹布,转身把写的字擦掉,抹布上的粉笔灰簌簌地掉下来。林霜儿又写了其他一些自己已经会的字。
  教室外传来脚步声。林霜儿抓起抹布,飞快地把黑板上的字擦掉,跑下讲台,坐到第一排自己的座位上,掏出语文书,翻开,佯装在看书。进来的是一个女同学,个子和林霜儿一样小,她扫了林霜儿一眼,然后腼腆地低下头,也坐在自己座位上。随后,陆陆续续地,其他同学也来了,叽叽喳喳地讲话,教室里声音慢慢变大。
  林霜儿听他们的口音,和老师的一样,新奇又好笑。林霜儿转过头去,看见有三堆同学,分别在聊着天。林霜儿很想加入到他们的讲话中,却不敢走过去。她无聊得很,便从口袋里翻出上学路上捡来的那片形状奇特的红色树叶,下巴和两只手放在桌子上,旋转着树叶玩。
  “恩刚格咳马格东西?”一个声音从林霜儿前面传来。
  林霜儿抬起头,一堆女同学围在她课桌周围,都看着她手里的红树叶,讲话的是站在她课桌前的那个。林霜儿没听懂,这是怀南县盘龙镇及其附近一带的方言,用普通话讲是:“你这个是什么东西?“大木口原属于盘龙镇,有了林场后分离出来了,但讲的还是盘龙镇的方言。
  林霜儿一脸迷茫:“你话醒改?“这也是方言,却是安宁县的方言——其实怀南县城也是用这种方言——意思是”你说什么?“
  周围的同学面面相觑。一个女孩问旁边的同学:“几话马格?”
  “唔晓得。”
  这个女孩又对着林霜儿说:“恩再话一遍。”
  “醒改?”林霜儿连这句话也没听懂。
  “哈哈哈哈!”
  “哈哈。”
  “醒改醒改!”
  “哈哈……”
  女孩们笑作一团。笑声把整个教室的人都吸引了,围过来问笑什么。其中一个女孩边笑边指着林霜儿说:“醒改,哈哈!醒改,醒改!哈哈!”
  所有人都跟着哈哈大笑,有几个男生还尖叫起来。林霜儿的脸腾地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站起来冲出教室,跑向寝室。后面教室里的笑声更响了。
  二姐正在寝室门口晾衣服,看到林霜儿哭着跑过来,停下来问怎么了。林霜儿站在二姐面前,不说话,只哭,用手背抹着眼泪。
  哭了许久,林霜儿才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他……他们……他们欺……欺……欺负我。”
  “谁欺负你了?”
  “他……他们……”
  “谁?”
  “同学。”
  “同学打你了?”
  “他们笑我。”
  “笑你什么?”
  “我说醒改,他们就笑。”
  “哈哈。”
  “你也笑!”林霜儿跺着脚说。
  “哈哈。”
  “还笑!”林霜儿急了,不但跺脚,还摆着双手,像是在原地踏步走。
  “好好好,不笑不笑,我不笑了。”
  “可是你还在笑,只是没笑出声来。”
  “好吧,我不笑了。霜儿,我跟你说,你不要讲醒改,你要说马格。”
  “为什么?”
  “醒改是我们老家的话,他们听不懂的,这边讲马格。”
  “我偏不讲马格,我偏讲醒改。”林霜儿和二姐抬杠。
  “那他们就会继续笑你。”
  “笑就笑!”林霜儿堵气了。
  “随你便了。”
  “你给我洗脸!”
  “为什么要洗脸?”二姐奇怪了。
  “你没看见我脸花了吗?”
  “哦,是哦,你哭过了。”
  “不许说哭。”
  “好,不说不说。你等会儿”
  二姐把衣服晾完,拿着脸盆去打了水,给林霜儿擦脸。
  林霜儿在回教室的路上,决定了不讲“醒改”,而是讲“马格”。
  教室里,两个小脑袋从门里探出来,见林霜儿过来,马上缩回去。林霜儿听见一个人大声说“来了来了”。
  林霜儿刚进教室,教室里声音大而整齐:“醒改!醒改!醒改!”然后变成了哄堂大笑。林霜儿又满脸通红,急急地走到座位,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哄笑声更大了。
  林霜儿从此和同学们不敢讲活了。
  其实不是所有同学都嘲笑她。几个星期后有几个同学要和她讲话的,可林霜儿一言不发,她怕他们故意逗她说话,然后嘲笑她。
  又过了几个星期,林霜儿听见一个人冷冷地对另外一个人说:“醒改是县城人讲的。她有本事去县城读呀,别到这里来读。有马格了不起,出马格风头,风头嫲!”林霜儿更不敢轻易开口了。
  可老师上课时要她讲话,她不能不讲。老师常常会在上课时提问,有些问题别人答不来,林霜儿应答如流。同学们越发认为她高傲个,“风头嫲”便成了林霜儿的绰号。
  林霜儿不讲话,给男生留下了胆小的印象。情况往往这样,你越胆小,越被人欺负。有几个男生会在课间时拉林霜儿的头发,林霜儿免不了又是一通哭,然后又去找二姐。二姐也来教室教训过那几个男生,男生们收敛了一些,可还是有个别男生忍不住要捉弄她。林霜儿又哭,又去找二姐。
  终于二姐不耐烦了:“你就知道哭,就知道找我。你不会自己和同学搞好关系吗?怎么没同学欺负我?”
  “你比我大!”
  “我读一年级也没人欺负!”
  林霜儿不知道为什么没人欺负二姐,但她很不喜欢学校的课间时间了。
  有一次从家里到学校,走了不到一里路,林霜儿说不去学校了,二姐问为什么。
  林霜儿不敢说怕人欺负,只说:“我不想读书了。”
  “为什么不想读?”
  “学校里一点也不好玩。”
  “那好啊,你别去了,就留在家里吧。”
  林霜儿更不愿留在家里,至少学校里还可以听老师讲课。只好跟着二姐走。
  没走多久,林霜儿说累了,要坐下休息一会儿。二姐同意了。
  可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林霜儿还是不愿起身。二姐催她,催急了,她说除非二姐讲个故事。二姐没办法,只好讲。走了一段,林霜儿又坐下,要二姐再讲故事。二姐只好又讲。就这样走走停停,到学校比平时慢了近一半时间。
  林霜儿尝到了甜头,以后每次去学校都要二姐讲故事,一直到二姐初中毕业。
  林霜儿小学四年级时,二姐初三。二姐成绩不好,考高中无望,毕业考试结束后便回了家,不再上学,而此时,离林霜儿的学期结束还有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是林霜儿最灰暗的日子。从家里到学校的山间小道比以前格外阴森,她怕得要命,心几乎到了嗓子眼。于是她快快地走,几乎是小跑了,直到看见有了房屋才敢慢下脚步。
  更悲催的是班里几个女生也知道林霜儿的二姐已经毕业,变着法子刁难她,不但继续骂她“风头嫲”,还骂她“地主婆”,不知道她们从哪里知道林霜儿的爷爷是地主。
  下午上课之前,两个女生站在教室门口,不让林霜儿进教室。又高又胖的那个笑嘻嘻地说:“地主婆,你来了?”
  林霜儿进不了教室,只好抱着书站住,不吭声。
  个子瘦小的那个恶狠狠说道:“地主婆,不吭声?说,你手里拿的什么书?”
  林霜儿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是地主婆。”
  高胖的那个阴阳怪气,学着林霜儿软绵的口音:“哟。我不是地主婆。真嗲!“
  瘦小的那个一把打掉林霜儿怀里的书:“你奶奶是地主婆,你就是地主婆!“
  林霜儿无法应对,只有哭。
  高胖的那个甩下一句话:“风头嫲!“然后她们一起转身进了教室。
  幸好一个月后,林霜儿转学了。
楼主_古尧_ 时间:2015-12-18 08:21:51
  9.一支彩笔



  林霜儿读完小学四年级后,转学了。
  转学,是因为父亲又调到了另外一个地方上班。
  父亲新的上班地点是寨口林业站。寨口林业站仍然是大木口林场所属单位,大木口林场有好几个分场,寨口林业站归北月分场管。
  北月分场在大木口林场旁边的黄沙乡,所以林霜儿只好转学。
  能离开大木口林场职工子弟学校,再也不用受班里那几个女生的气,林霜儿非常高兴。而且父亲说,新的学校离家不远,只要走一个小时便到,还是大路,汽车都可以开。
  但校长很舍不得。父亲到学校给林霜儿办理转学证明时,校长问父亲能不能让林霜儿在子弟学校读完小学和初中。校长说:“你家妹崽学习那么好,换一个学校可能对她有影响。你让她在这里读完,还是住在寝室里,吃饭到我家吃,不就是添双筷子的事么?”
  父亲不安地搓着手:“那怎么行!你们家粮食也紧张的。”
  校长恳切地说:“那粮票你带来,菜我来解决。肉不会每餐都有,新鲜蔬菜没问题,我爱人种了好几块地。”
  父亲犹豫着:“不知道我家霜儿愿不愿意呢。”
  校长转向林霜儿:“林霜儿,你继续在这个学校读书好不好?”
  林霜儿低着头,小声说:“我要到新的学校去。”
  校长追问:“为什么要去新的学校?你不喜欢这里的老师么?”
  林霜儿赶紧摇头:“不是不是!”
  “那为什么呢?”
  林霜儿不说话。
  校长沉默了半晌,叹口气:“既然你自己一定要转学,我也不强留你。到了新的学校,你也要像现在一样用功读书,好吗?”
  林霜儿使劲点头。
  新的学校很小,也比原来学校破旧。林霜儿的口音仍然和同学们不同,她还是不轻易开口说话。
  值得高兴的是,学校果然如父亲所说,离家近,只要走一个小时,又是大路,比去原来学校的小路亮堂多了,走着心里就觉得安全。
  二姐和父亲一样,也成了林场职工,只不过不是护林员,而是伐木工人。说是伐木工人,其实并不砍大树扛木头——这种活会请民工干的——只是除草育苗,所以也空闲,每到星期三就送菜到学校给林霜儿,林霜儿不再像以前那样盐巴下饭。有菜吃,还是新鲜菜,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有一件事,使得林霜儿内疚不已,更不敢在班里讲话。
  林霜儿的同桌是一个漂亮沉静的女孩,对林霜儿很友善。同桌有一支彩笔,可以写出淡红色的字,在课本上做记号很好,还可以画出漂亮的画来。林霜儿两次向同桌借,同桌都大方地借给她。
  林霜儿也很想拥有一支这样的笔。可母亲是绝对不会给她买的,家里经济情况不好,捉襟见肘,她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用。二姐才工作不久,工资很低,但如果林霜儿开口向她要钱买笔,二姐也会给她的。可林霜儿不想向二姐要钱。大姐前一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先进了林场当伐木工人,前阵子嫁给县商业局的保安队长,然后调到县里的一家商店当营业员。大姐该是有钱的,林霜儿却不敢向她要钱。她有点畏惧大姐,总感觉有隔阂。
  一天午饭后,林霜儿又早早地来到教室。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中午在教室里看一个小时的课外书,看的书由言情小说改成了武侠,现在正在看的是梁羽生的《七剑下天山》。
  可这天林霜儿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就在低头往课桌抽屉里拿书的时候,她瞥见了同桌的那支彩笔。彩笔就在同桌的抽屉口静静地躺着,林霜儿却觉得它在跳舞。
  林霜儿想把它据为已有。
  她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笔的一刹那,又闪电般地收了回来,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能拿别人的东西。
  林霜儿硬生生地把目光拽到《七剑下天山》上。内心却无法平静,那支笔象一颗钉子,牢牢地钉在了她的脑子里。她内心剧烈地斗争着,耳朵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说不能拿,拿了就是贼,是小偷,是坏人,另一个声音说就一支笔而已,又不是很值钱的东西,何况同桌的父亲在供销社上班,这支笔没了,她的父亲还会再给她买一支。
  晕乎乎中,第二个声音战胜了第一个,林霜儿决定出手了。她环视教室一圈,教室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她伸手飞快地抓住了那支笔,放入自己的裤袋。林霜儿的心“呯呯”跳个不停。她又低头看书,仍然一个字没看进去。
  林霜儿心神不宁地坐了一会儿,决定到校园里走走。她站起来,走了出去。
  林霜儿在校园里慢慢地瞎逛。过了好一会儿,她看见有几个同学陆续进了教室。又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同桌也进去了。
  林霜儿在校园里又走了一圈,这才慢悠悠地走进教室。同桌的桌面上堆满了书,林霜儿见她弯着腰,脑袋贴着抽屉口。
  林霜儿坐了下来。
  同桌抬起头,问:“林霜儿,你看见我的彩笔了没?”
  “没有啊。”林霜儿嘴上这么回答,内心却有点发虚。
  “奇怪了,上午我还用过。”同桌说完,又低头去看抽屉。
  “我应该没借过。我找找看。”林霜儿也把抽屉里的书全部拿出来,佯装着在抽屉里找。
  “我这里也没有。你是不是借给谁了?”林霜儿翻完抽屉,对同桌说。
  “没有啊!除了你,我不会借给别人的。肯定是哪个男生拿走了。”
  “……”
  “我求了很久,我爸才肯给我买的。”
  “那你求他再买一支呗。”
  “我不敢要他再买了。丢了还不能让他知道,否则他又骂我丢三落四。”
  “哦。”
  “算了算了,大不了不用了。你也没得用了。唉!”
  林霜儿没说什么,她很想把笔拿出来还给同桌,可是又不敢。要是拿出来,同桌会怎么看她啊!
  下午放学,林霜儿去上厕所,把那支彩笔丢进了茅坑。
  因为这件事,林霜儿很愧疚,她觉得自己可耻,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小偷。
  现在林霜儿坐在碉堡岭的石头上,仍然暗暗地骂自己卑鄙。初二开学,那个同桌也转到这个学校,虽然不在同一个班,但还是有疙瘩。
  林霜儿更加自卑了。
  学校里的预备铃响了,把林霜儿从深深的回忆惊醒了过来。她叹了一口气,很不情愿地站起来,下岭向学校走去。
  林霜儿极其后悔转到这个学校。
  林霜儿小学毕业前,大姐挺着大肚子,容光焕发地回到娘家。大姐带来一大包礼物,家里人每人一份。给大奶奶的是两罐蜜汁桔子罐头,给父亲的是两瓶怀南大曲酒,母亲是一件的确良衬衫,二姐一双白球鞋,林霜儿收到了一个色彩斑斓的文具盒。大姐对每个人都笑容灿烂,家里每一个人也笑容灿烂,一家人家长里短地聊天。
  林霜儿不想要文具盒,她多么希望大姐带给她的是一盒彩笔。哪怕没有一盒,一支也行。但这个想法她没讲出来。
  聊到最后,大姐问林霜儿学习怎么样了。
  二姐抢着回答:“霜儿成绩很好!我几次到她学校里去,光荣榜上都有她的名字。”
  父亲也满脸自豪地说:“我们家霜儿读书不用说!校长好几次和我说,很多年没见过霜儿这样优秀的孩子了。”父亲这样说着,林霜儿却满怀羞愧,一是这样被人当面夸奖,实在是件别扭的事,二则父亲好几次喝醉酒到教室找她,老师皱起眉头,同学哈哈大笑。有一次放学回家,竟然看到父亲睡在街边,旁边围了一圈人。林霜儿非常痛恨喝醉酒,也非常害怕在黄沙乡看见父亲,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那么喜欢喝酒。这些话林霜儿也没讲出来。
  听了二姐和父亲的话,大姐很开心,她拉着林霜儿的手,温柔地说:“就靠霜儿你给我们家挣脸了。霜儿,你愿不愿意到县城去读书?县城人讲话的口音和我们一样。”
  这个诱惑很大,再说林霜儿也不想在初中时继续面对同桌,同桌的学习虽然没有她好,但考上初中是没问题的。所以林霜儿自然愿意换一个学校:“愿意!可是可以去县城读书吗?”
  “可以!你姐夫和怀南中学的校长关系很好,他们一起吃过好几次饭,只要你愿意去,就可以去。”大姐非常肯定地说。
  “那好啊!”林霜儿差点跳起来。
  大姐又转向父亲说:“爸,县城学校的老师水平高,霜儿去那里读更好。”
  父亲咧着嘴笑:“那好,那好!”
  大姐又说:“爸,您得到黄沙中学去给霜儿办转学证明。”
  父亲说:“好嘞!我认识黄沙中学的校长,我明天就去办。”
  果然第二天父亲便和林霜儿去学校了,林霜儿去小学,父亲到中学。
  下一个周末,林霜儿回家,父亲给她看了转学证明,手写的,字很漂亮,下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升学考试结束,成绩出来了,林霜儿语文考了98分,数学90。
  父亲把入学通知书和转学证明送到大姐家。
  快开学了,大姐生了,是个男孩。做满月酒时,林霜儿一家去了大姐家。热闹过后,父亲问起林霜儿转学的事。大姐夫一脸难为情,说校长讲,学校规定两门课成绩要190分才可以进去。大姐骂大姐夫:“都怿你!这下怎么办啊?真没用!”
  父亲和林霜儿懵了。过了很久,父亲才说:“你们也别吵了,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黄沙中学是不能回去了,父亲去了盘龙镇中学。
  从盘龙镇中学回来,父亲兴高采烈地对林霜儿说:“妥了!校长看了你的成绩单很高兴,说整个盘龙镇也没你这么高的分数。他还说非常欢迎你到盘龙中学读书,开学去找你的班主任就可以了。”
  想到这里时,林霜儿已经下了碉堡岭,正要进入学校南侧门。
  开学第一天,父亲带着林霜儿去找班主任。班主任很不高兴:“怎么又分了一个到我班上?为什么不分到一班去?”
  父亲一边陪笑,一边把林霜儿的成绩单递过去。
  班主任很不耐烦地接过成绩单,瞄了一眼,眼睛睁得老大,嘴巴也张得很大,然后咧着嘴呵呵地笑:“到我班里好,到我班里好!”
  就这样,林霜儿进了盘龙镇初级中学初一(2)班。
  “哼,姚一民,你分数还没我高,有什么了不起?”林霜儿在心里这么对姚一民说着时,到了教室门口。
楼主_古尧_ 时间:2015-12-18 08:23:01
  10.慌乱的二姐(1)


  林霜儿低头进了教室。眼睛的余光里,姚一民一直望着门口,他看见林霜儿进来,目光迎向她,脸上露出歉意而讨好的微笑。林霜儿剜了他一眼,姚一民马上红着脸低下头。班里其他同学并没有注意她,她坐下时,同桌连头都没抬。
  林霜儿虽然还是难过羞愧,但已经好多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下午周末开始。没吃午饭,林霜儿和杨佳丽在学校外面路边的包子店买了几个包子,边吃边往家赶。杨佳丽的家在北月分场附近,刚好和林霜儿同路。
  路上杨佳丽问林霜儿昨天发生什么事了,林霜儿说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些难过的事情。杨佳丽不再追问。两个人便聊些别的事情。
  大约走了一个半钟头,已经快到北月分场,杨佳丽要从另外一条小路回家。两人又站在岔路口谈了会话,相约明天下午两点钟也在岔路口集合,一起到学校。
  林霜儿又走了半小时才到家。
  进了院子,林霜儿见看到大勇正蹲在水池边忙乎,似乎杀鸡还是鸭子,正褪着毛。
  林霜儿走过去,笑嘻嘻地问:“大勇哥,今晚又有好吃的了?”
  大勇抬起头,满脸欢喜:“是啊!算着你今天回来。”
  “你真英明!敢不讨好我,哼!”林霜儿开玩笑说。
  “嘿嘿。”大勇不说话,只笑。
  “哟,是鸡嘛!你买的?”林霜儿蹲下来,问道。
  “鸡是鸡,不过是野鸡。也不是买的,是我捉的。”大勇没抬头,继续褪毛。
  “野鸡也是鸡!”林霜儿顽固地坚持。
  大勇抬起头,冲着林霜儿笑:“嘿嘿。好好好……你说是鸡便是鸡。”
  “本来就是,什么我说是便是!”林霜儿呛道。
  “嘿嘿。”
  “嘿嘿!嘿嘿!你就知道嘿嘿!”林霜儿有些气恼了。
  “嘿嘿!”大勇继续笑。
  “你还嘿嘿!”林霜儿生气地嚷道。说完又觉得这个气生得莫名其妙,仔细一想,原来是还在生姚一民的气。“要是姚一民也和大勇一样嘿嘿地笑多好!什么姚一民!妖异民!对了,就是妖异民!”林霜儿在心里面这样对自己说,说完,心情好多了。
  “嘿嘿。”大勇还是傻笑。
  “大勇哥,你什么时候捉的野鸡?”林霜儿软下口气问。
  “大前天了。你不在,没杀,我养在笼子里,等你回来。”大勇诚恳地说道。
  “算你孝顺!”林霜儿调皮道。如果父母在旁边,林霜儿是绝对不敢这么放肆的。
  “嘿嘿。”
  “我问你嘿嘿,我二姐哪儿去了?”林霜儿不想和大勇聊下去了,她要找二姐玩。
  “她到菜地里摘青菜去了。”大勇说,洋溢着满脸幸福。
  “小样儿!”林霸儿在心里说,她看出了大勇脸上幸福。
  “我找二姐去了。”林霜儿站起来,丢下一句话,去客厅放下肩上的包,出院门而去。
  大勇姓杜,叫杜大勇,不是林霜儿的亲哥,也不是表哥,和林霜儿没一丁点亲戚关系。大勇今年22岁,比大姐还大,一米八的个子,国字脸,浓眉大眼,力气大,性格却随和。他两年前来到寨口林业站,成了父亲这里唯一的同事,住在林霜儿和二姐房间所在厢房的对面那边。
  看看大勇有一顿没一顿地过着,父亲便让他到自己家来一同吃饭,不必再另生火。
  大勇和父亲一同进山护林,说起来还相互救过对方的命。寨口林业站管辖的山林地处两省交界处,邻省常有人来偷伐木头。邻省人凶狠,不像本地人被发现了便笑呵呵地放下木头,他们会把护林员打晕再说,附近一个林业站便有护林员被打死了,大木口林场于是决定每个林业站配两个护林员,并且发了警棍。可是邻省人还来偷。一次父亲和大勇碰到了两个邻省人,父亲把其中一个逮住,绑了起来,大勇却被另一个掐住脖子,幸亏父亲及时赶到,否则大勇就一命呜呼了。另一次相反,大勇制住了一个,父亲碰到了硬茬子,也差点丧命,大勇救了父亲。于是父亲和大勇互称对方为恩人。母亲对大勇也很好,当作儿子一样看待。
  大勇会捕鸟套野兔,二姐和林霜儿都喜欢跟着他上山去弄野味。人又老实忠厚,不管林霜儿怎么耍弄戏谑也不生气。大勇的到来,给家里实在是改善了氛围,父母吵架少了,院子里笑声多了。
  二姐在家的时间多,和大勇接触的机会自然比林霜儿多。
  林霜儿看得出来,大勇喜欢二姐,二姐也喜欢大勇。
  初一第一个学期,每逢盘龙镇的圩日,林霜儿喜欢到圩上溜达,东看西看。她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景,所以每到农历的一、四、七的中午,她都乐此不疲。她也不是一个人去,有一个伴,叫杜小妮,是同班同学,大勇的亲妹妹。
  一天, 林霜儿和杜小妮又在圩上瞎逛,看见大勇和二姐就在电影院门口,大勇正在买票。林霜儿冲了过去,猛拍了一下二姐的肩膀,大叫一声:“二姐——”
  二姐身子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转过身,看见是林霜儿,才拍着胸脯说:“霜儿,你吓死我了!”随即满脸变得通红。
  林霜儿看见二姐的表情变化,心里跟明镜似的:“好哇,你和大勇偷偷来看电影!我告诉妈去!”
  二姐脸更红了,眼睛里带着慌乱。
  这时,大勇拿着两张票,在远处望着她们,不知道该过来还是不过来。
  林霜儿冲他喊道:“喂,大勇哥,你躲那里干什么?还不过来!”
  大勇讪讪地走过来。
  杜小妮这时也赶到了,站在大勇的身后,好奇地问:“哥,你怎么在这里?”
  大勇转过身去,也惊讶:“小妮?我来赴圩买点东西,刚好你彩凤姐也来,便一起来了。东西买好,我看时间还早,和你彩凤姐看场电影。你不上学,跑到圩上来做什么?快回学校读书去!”
  杜小妮低着头说:“现在离上课时间还早,我和霜儿出来逛一逛,马上就回去的。”接着她拉着林霜儿的衣服:“霜儿,我们回去吧。”
  林霜儿摆脱杜小妮的手:“不!他们不买好吃的给我们,我们不回去。我还要告诉我妈去。”
  二姐哀求似的看大勇。
  大勇说:“我去买,我去买!”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看着大勇走远,二姐扭过头,讨好地对林霜儿说:“霜儿,大勇哥去买了,你不跟妈说了好不好?”
  林霜儿傲慢地仰起头:“那要看他买多少了!”
  二姐手足无措。
  大勇回来,带回一怀抱东西。冰棍四根,先给林霜儿,再给二姐,然后杜小妮,自己叼了一根。瓜子三包,林霜儿一包,杜小妮一包,另一包给了二姐。花生两包,林霜儿和杜小妮各一包。烧饼两个,也给了林霜儿和杜小妮。
  二姐一手拿着瓜子,一手捏着冰棍,笑吟吟地问林霜儿:“霜儿,这下满意了吧?”
  林霜儿哼了一声,把手伸向二姐:“不满意!给我!”
  二姐把瓜子给了林霜儿。
  “还有冰棍!”林霜儿仍不罢休。
  二姐把冰棍举起来:“不行。冰棍不能多吃。”
  林霜儿把自己的冰棍含在嘴里,扬起手去抢了二姐的冰棍:“这下差不多了。小妮,我们走。”
  此后的几个圩日,林霜儿都拉着杜小妮去电影院门口守着。收获颇丰。
  过了段时间,每到圩日,二姐都提着一包零食等在林霜儿学校门口。林霜儿和杜小妮便不再去电影院。
  后来好几次,在学校门口没看到二姐,林霜儿和杜小妮又去电影院门口。可是也没看到二姐和大勇。
  可林霜儿知道,二姐和大勇还在好着。
  初一第二个学期,杜小妮辍了学,二姐又不来,林霜儿对圩日也没什么感觉了,便不再去电影院门口,圩上也不去。
  晚饭开始。大勇陪父亲喝酒,其他人吃饭。
  大勇夹了只鸡腿放大奶奶碗里,说:“奶奶,鸡肉炖得老烂了,您老人家咬得动的。”
  大奶奶张着深瘪的嘴,呵呵地笑:“你这孩子真好,真乖。”
  大勇又往林霜儿的碗里夹了只鸡腿:“霜儿,读书费脑子,学校里又没好吃的,在家里好好补补。”
  父亲微笑,母亲说:“大勇,你别惯坏了她。”
  林霜儿撅着嘴,把碗和筷子往饭桌上一放:“吃只鸡腿怎么就惯着了?”
  父亲皱了皱眉头:“霜儿,好好吃饭!”
  母亲骂道:“你个死丫头,摆什么谱?不吃拉倒,给你二姐吃!”
  二姐劝母亲:“妈,给霜儿吃吧,我不爱吃鸡腿的。”
  大勇圆场:“还是霜儿吃,她在学校里读书辛苦,再说我们平时也有得吃。”
  母亲又骂:“读书辛苦什么了?不用干活还辛苦,有我辛苦吗?“
  大勇继续圆场:“过几天我再去捉几个来,我们一人一只鸡腿。“
  母亲笑了:“哪有那么容易捉得到的。”
  林霜儿趁着这个氛围,赶紧啃了一口鸡腿。
  晚上睡觉,二姐翻来覆去,林霜儿困得要死,被二姐弄得烦燥起来,骂二姐:“你到底要不要睡?”
  二姐黑暗里回应:“好吧,我不动了,你好好睡。”
  林霜儿很快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林霜儿听见父亲的声音:“彩凤,你们睡觉怎么不关门?”
  林霜儿没听见二姐回应,伸手去拍,却拍了个空。二姐不在床上。
  林霜儿大声回答父亲:“爸,二姐已经起床啦!天才蒙蒙亮,你喊什么嘛?”
  父亲也大起了声:“你说什么?二姐没和你一起睡?”
  “昨晚一起睡的啊!奇怪,她起那么早干嘛?“林霜儿懒洋洋地回答。
  父亲没有回答林霜儿。林霜儿听见父亲的脚步声很急促,越来越远,接着他急躁的声音很响地传来,伴随着剧烈的捶门声:“大勇!大勇!杜大勇你开门!”
楼主_古尧_ 时间:2015-12-18 15:27:38
  11.慌乱的二姐(2)
  林霜儿听见父亲在外面大喊大叫,整个人顿时清醒了。她快速地穿好衣服,跑了出去。
  父亲在大勇房门前,焦躁地走来走去。
  林霜儿听见大勇房间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和什么东西掉地上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那是二姐在跑动。然后房间里寂静了,一时什么声音都没有。
  “二姐这是闹哪一出?这不是‘出我东阁门,上我西哥床’吗?”林霜儿暗暗地想。
  父亲仍在走,喘着粗气。突然他停下来,用力拍着大勇的门:“出来,都给我滚出来!你个王八蛋杜大勇,给老子滚出来!”
  房间里二姐带着哭腔小声说:“怎么办?怎么办呀?”
  只听见大勇也小声说:“别怕别怕,我们现在不能出去。”
  接着又听见大勇大声对着门口喊:“我们不出去!”
  父亲咆哮起来,挥舞着拳头,脖子上青筋暴起,头好像要竖起来了,眼珠子好像也要快迸出来了,不断地用脚踢着门:“畜生!畜生!给老子滚出来!”
  林霜儿觉得父亲像极了一本书上所描述的“狂怒的野兽”,她怕极了。
  这时,母亲披着衣服从房间里出来,冲着这边喊:“一大早喊尸呀喊!”说着走到这边过来。
  父亲没理母亲,继续咆哮着。母亲火了:“你吼个屁呀吼!天都还没亮,要不要让人家睡觉!”
  父亲也冲母亲发火:“你懂个屁!滚一边去!”
  这时林霜儿拉了一把母亲的衣服:“二姐在里面。”
  母亲怔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向房门:“彩凤!彩凤!你怎么在里面哪?杜大勇,你把彩凤怎么了?”
  父亲怒骂道:“你哭个屁!这还不知道怎么了吗?”
  听父亲这样说,母亲用两只手掌捂着张大的嘴巴,可林霜儿看见,她并没有把嘴巴捂严,还露出上边的几颗牙齿,而两行眼泪流进了她的指缝。
  父亲不说话了,腾腾地进了自己房间。林霜儿见父亲走了,舒了口气。可父亲马上又出来了。他手上拿了把大锁,把大勇房间门“咔嚓“一声给锁了,退后几步,一只手把锁匙塞进裤袋里,手并不拿出来,而是用另一只手指着大勇的房间,弓着腰,怒气冲冲地说:“不出来是吧?老子报警去!让你个强奸犯坐一辈子牢!”
  唾沫从父亲的嘴巴里飞出来,溅在了一旁的林霜儿脸上,林霜儿抬起手臂,用袖子擦了好几遍。
  父亲说完,转身离开,走到院子中间,突然弯下腰。林霜儿看见他捧着一块比巴掌还大的石头,突突突地跑过来,然后把石头举过头顶。林霜儿赶紧跑远,站住。父亲用力地把石头砸在大勇的房门上,“咣铛”一声,房间门没破,石头被弹在了院子里,把母亲吓了一跳。
  这时,大勇的声音很响地传来:“你去报警吧!反正我们领了结婚证的!”
  本来父亲已经走到院子门口了,听见大勇的话,急转身回来:“你说什么?领了结婚证?”
  “是,领了结婚证!”大勇的语气很坚定。
  接着林霜儿听见屋内开箱子和关箱子的声音。
  “结婚证给你看看!”随着大勇说的声音,一个红色的本子从他房门底下冒出来。
  父亲把红本子捡起来,睁大眼睛看了一会儿封面。林霜儿也走过去,看见上面写着“结婚证”。父亲又把本子翻开,摊得很远,不说话,看了很久。突然,本子飘落在地面,林霜儿看见父亲的手垂了下去,接着整个人像面条一样软在了下去,头磕在地上。
  林霜儿扑了过去,哭喊着:“爸!爸!爸你怎么了?”
  母亲也扑了过来,坐在地上,把父亲的头抬起放在自己大腿上,一手扶着父亲的头,用另外一只手的大拇指掐父亲的人中。
  林霜儿看见父亲双目闭着,嘴巴也闭着,脸色青白。
  二姐的声音传来:“霜儿,爸怎么了?”
  林霜儿回过头去。大勇的窗户打开了,露出二姐焦急的脸,大姐后面是大勇。
  “不知道爸爸怎么了。你快出来看看呀!”林霜儿喊道。
  “我出不去!”二姐回应。
  林霜儿这才想起,大勇的房间被父亲反锁着。林霜儿哆嗦着从父亲裤袋里掏出钥匙。
  大勇的房间门打开了,二姐跑出来,奔到父亲身边,愣了片刻,跪下,哭着:“爸!爸!爸您醒醒!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你快醒过来呀!”
  大勇也跟了过来,蹲下来。
  父亲突然睁开眼睛。大勇吓了一惊,想要后退,却一屁股坐在地上。
  父亲拨开母亲的手,坐起来,呆了大概20秒钟,用手撑着地站起来,不说话,进了厨房。
  大家不知道父亲要干什么,都呆呆地看着厨房。
  父亲出来了,提着把菜刀,直冲向大勇,嘴里说:“畜生!畜生!我剁了你这个畜生!我跟你这个畜生拼了!”
  二姐尖叫:“爸,不要!”
  大勇飞快地爬起来,往走廊上跑。父亲追过去,骂着:“王八蛋,有种你别跑!”大勇哪里会听他的,继续跑。父亲继续追。两个人沿着走廊竞赛了好几圈,大勇脸上通红,父亲气喘吁吁。
  母亲喊:“大勇,你跑外面去呀!”
  大勇便一溜烟跑出了院子。父亲扬起菜刀,朝着大勇的背景掷了过去。菜刀掉在院门的石阶上,冒出两粒火花。

楼主_古尧_ 时间:2015-12-18 15:28:48
  (续)

  父亲弯着腰大口喘气,继续骂道:“王八蛋,有种别跑呀!”
  林霜儿提着的心放下来。她看见母亲和二姐也舒了一口气。
  可是父亲气冲冲地过来。他指着二姐骂:“不要脸的东西!去给我死掉算了!”
  母亲盯着父亲冷笑:“你要脸!怎么不想想当初那个小姑娘挺着大肚子闹到家里来?”
  父亲对母亲吼道:“你这个时候凑什么热闹?还想不想过了你?”
  母亲不再吭声。
  父亲又冲进房间,出来时握着一把匕首。
  母亲急了,把父亲拦住:“你想干什么?”话音刚落,父亲手一推,把母亲推倒在地,向着二姐而来。二姐一动不动。林霜儿急忙挡在二姐前面:“爸,你不要乱来!”一边说一边用屁股把二姐往后拱。父亲仍然快步走了过来,到林霜儿面前却停住:“霜儿你让开!”
  “不!”林霜儿继续拱着二姐:“二姐你快走呀!”
  二姐还是不动。
  父亲挥舞着匕首:“没出息的东西!你自己动手吧!”说完将匕首掷了过来。
  林霜儿吓得发抖,却不躲避,只闭上眼睛,咬紧牙关。“铿锵”一声,林霜儿睁开眼睛,匕首落在自己脚边。
  这时,大奶奶走出来,在她房间门口声音洪亮地说:“你们一大早在这里嚷什么嚷?”
  父亲赶紧走了过去,母亲也过去。
  父亲轻声说:“妈,没什么事。”
  母亲却把事情的经过给大奶奶讲了一遍,边讲边哭。
  大奶奶听完,气定神闲地对着父亲说:“这有什么。彩凤喜欢大勇,我看大勇这孩子也挺不错,这是好事呀。”
  父亲争辩说:“可是彩凤才16岁呀。”
  “16岁又有什么关系?我不是也16岁嫁给你父亲的吗?”奶奶不屑道。
  “那是旧时候,现在时代不一样了。”
  “什么旧时代新时代,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古就是这个道理。好了,你也不用多想,已经这样了,干脆风风光光办好这场喜事吧。”大奶奶说完,又进了房间,母亲也走到二姐和林霜儿这边,留下父亲傻站在那里。
  母亲拉着二姐说:“你这个傻妞,结婚也要和我们说一下呀,怎么就偷偷地把婚给结了?”
  二姐害羞地低下头:“妈。我是做得不对,可不这么做,爸爸他会让我们结婚吗?“
  “怎么就不让你结婚了?你爸他不是也喜欢大勇吗?你得光明正大地嫁过去,否则在他家还有地位吗?”母亲埋怨二姐。
  二姐正要解释,父亲板着脸过来,打断她,声音不响,却威严:“彩凤,你过来。”
  二姐怯怯地看着母亲,不敢过去。
  母亲推着她:“你过去吧,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他敢动你我和他急。”
  二姐这才低着头过去,站在父亲面前。
  父亲拉过旁边的一条椅子,坐下,缓缓地说:“你去把那东西拿过来。”说着用目光示意房间门口地上的那个红本子。
  二姐乖乖地过去,捡起,又挪到父亲跟前。却不敢给父亲,只捏在手上,仍勾着头。
  “给我!”父亲不耐烦了,声音又大了起来。
  二姐用两只手把红杯子递过去,还没到父亲手上,被父亲一把夺了过去。
  父亲拿着红本子端详了半天,抬起头,盯着二姐:“看着我。”
  二姐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目光又望向鞋尖。
  “这结婚证是真的?”
  “嗯。”
  “真的?”父亲再问,语调却有了变化,质问里带着讽刺。
  “是真的。”二姐仍不敢看父亲,脸却红了,很不自然。
  “真的真的!真个屁!”父亲突然大吼一声。二姐颤了一下,仍站在那里,脸又红了,表情很古怪,多了一丝调皮,只不说话。
  “你被杜大勇那王八蛋骗了你知道吗?狗日的杜大勇,我操你祖宗八代!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不放过你!”父亲狂吼着,站起来,把红本子塞进上衣口袋,朝院子外大踏步走去。走了一半,又返回来,命令二姐:“你回房间去!”
  二姐不立刻走:“爸。你不能伤了大勇!结婚证是真的。”
  父亲声音更响了:“滚进房间去!”
  二姐只好低着头进了自己房间。父亲疾步走向大勇房间,把挂在大勇房门上的锁粗暴地摘下,又疾步走向林霜儿和二姐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把刚取下的锁挂在门上,锁好,狠狠地将钥匙放进自己裤袋里,冲着母亲和林霜儿喊:“你们谁也不许给她饭吃!”然后愤愤地走到院子中间,拾起匕首,出了院子。
  林霜儿看见父亲眼睛里带着凶光,这是以前从来没见过的。母亲向着父亲的背影尖叫:“你不要干蠢事!”
  大奶奶闻声出来,慢慢地问:“又怎么了?”
  母亲着急地回应:“他拿着匕首去找大勇了。”
  “没事的,你放心,过会儿他就冷静了。”大奶奶不急不慢地说。
  “……”
  “彩凤呢?”大奶奶又问母亲。
  “被他锁在房间呢。”
  “没事没事。让她好好反思一下也好。结婚这么大的事,也不晓得和奶奶父母商量一下,热热闹闹地嫁过去才好啊。唉!”大奶奶安慰母亲。又走到林霜儿和二姐房间的窗户边,对着里面说:“彩凤,大勇没事的,啊。”
  “哦。”二姐回答道。
  母亲也走过去:“彩凤,那结婚证到底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我和大勇一起到林场去办的。”二姐回答得很肯定。
  “那你爸爸为什么说是假的呢?”母亲继续问。
  “我改了户口簿上的出生时间。”二姐似乎是笑着说的。
  “死丫头!”
  可林霜儿还是提心吊胆,一直守在房间门口。
  下午三点钟,父亲没回来,杨佳丽却来了。杨佳丽问林霜儿怎么还不去学,害得她在路口等那么久。林霜儿没多说,只说家里有点事,自己身体也不是很舒服,明天再去。林霜儿又催杨佳丽快点走:“你一个人去吧。早点去,等下天都暗了。”杨佳丽只好走了。
  父亲直到晚上八点钟才回来,回来后坐在客厅里不说话,母亲追问急了才说:“结婚证是真的。杜大勇那兔崽子,把彩凤的出生时间改了。他爸爸那老鬼还说什么也不知道,我到林场去问的。”
  过了良久,父亲又对母亲说:“我明天去找先生选个日子,把她嫁了吧。唉!”
作者 :黄香玉的诗歌 时间:2015-12-18 22:57:44
  故事很精彩,引人入胜。。。
作者 :黄香玉的诗歌 时间:2015-12-18 22:59:07
  坐下来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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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黄香玉的诗歌 时间:2015-12-19 20:08:07
  期待下节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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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一面湖水szm 时间:2015-12-24 13:25:10
  @_古尧_ 顶起,细细拜读。。。
作者 :一面湖水szm 时间:2015-12-24 13:36:48
  青春的故事,说不完!青春的歌儿,唱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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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牛不耕518 时间:2015-12-24 13:37:25
  楼主大才!加油加油!让天涯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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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一面湖水szm 时间:2015-12-24 13:44:59
  @_古尧_
  
  • _古尧_

    举报  2015-12-26 20:50:42  评论

    @一面湖水szm 今天用电脑才听到部长发的这首歌,感动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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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小小孩12012 时间:2015-12-24 13:59:43
  女孩子家不要学林黛玉哦!遇到了宝哥哥,就会泪汪汪啦!
作者 :小小孩12012 时间:2015-12-24 14:01:47
  姚大班长很聪明,会用照妖镜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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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_古尧_ 时间:2015-12-24 14:42:09
  这两天在打腹稿,争取早日上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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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不与人同名 时间:2015-12-24 16:11:23
  一说打腹稿我就会联想起口蜜腹剑的腹字,怕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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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何青蓝 时间:2015-12-24 18:46:18
  长篇的,怎么能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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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_古尧_ 时间:2015-12-27 18:34:53
  12.二姐的婚礼(1)


  大奶奶骂道:“你也是昏了头!他们还没送日子来,你找先生定什么日子?”
  结婚是人生中一件重大事情,对一个家庭也是,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规矩和流程。在农村,“下数”极其重要,不可乱了套。
  按老理,结婚是要媒人介绍的。媒人留意到哪家小伙子还没娶媳妇,又有哪一家姑娘待字闺中,先双方试探性地问问。双方父母自然会委托三大姑八大姨打听对方的实际情况。三大姑八大姨打听的情况也未必属实,问到好心成全的说好话,问到有心“败水”的说坏话,说起来也是邻里关系的一种反映。都有意向了,安排见一面。见面地点放在圩上,约好圩日时在某个具体位置见面,姑娘由小姐妹陪着,小伙子身边是小兄弟,胆子大的小伙子一个人去也无妨。媒人在一旁介绍,从中斡旋夸奖双方。小伙子大胆仔细打量姑娘,姑娘红着脸低着头,只偶尔抬头瞄一眼——女孩心细,往往瞄上一眼,便可大致看清对方,即时有漏掉的细节,还有身后的小姐妹呢。相互观察完毕,媒人问要不去饭馆吃个午饭——饭钱自然由男方付。双方满意了,点头同意,不肯继续交往下去,只推说还有事情要办,大家心知肚明。姑娘若是犹豫拿不定主意,便扭捏着问同去的小姐妹,小姐妹说那去吧便去,要是说“我们不是还要买点什么东西吗”便是看不上,这些都是事先约定好的。去饭店吃饭是进一步考验。吃饭完毕,男方送上两样礼物,一只手挎包和一把小洋伞,又递过一个红包,所谓“手心钱”,女方接了,以示初步同意婚事。又约好下个圩日再见面,吃个饭,男方给女方买块手表。二姐和大勇证都领了,以上环节跳过。林霜儿多想见见二姐是怎么接“手心钱”的,可惜了。
  虽然领过证,媒人还是要的。“务必让大勇的那老鬼爹找个端庄的媒人婆来!”父亲狠狠地吐了一口口水,忿忿地说道,然后又转向二姐:“你要是敢和别人说你们已经领了证,我打断你的腿!也叫大勇不许乱说,否则我一辈子不认这个女婿!记住了吗?”二姐像啄木鸟一样点头。
  双方父母也不用在圩上见面了。本来圩上见面是为了互证有了姻缘意向,现在还有什么必要呢?
  但“搞小餐”是必不可少的。“搞小餐”原是小伙子在媒人指引下,由几个能说会道的男子陪同,担着猪肉挑着鸡鸭,带上好酒,前去女方家拜见未来岳父岳母大人的。女方叫上一大家族的人过来,不用动手,只管吃喝,厨房的事交给男方那边,女方观察未来女婿做事是否勤快。林霜儿家在这里没有同族亲人,父亲只好叫上几个同事,都是大勇认识的。本来还要极力劝小伙子喝酒,以检验他是否会喝醉失态而“没庄成”,小伙子自然不敢多喝,有己方的男子挡着。现在对大勇已知根知底,虽然能喝点酒,酒量却远远不行。父亲多少有些失望,大女婿滴酒不沾,他希望二女婿能有个好酒量,以后可以陪自己好好喝上一盎。现在只好趁着这个机会,在男方的殷勤劝酒下,半推半就地多喝了好几碗,难得放肆地酩酊大醉了一回。林霜儿本以为也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大快朵颐,没想到都是大人,还有好几个陌生男人,所以不好意思放开吃,眼睁睁地看着桌子上剩那么多菜,而她马上又要去学校。
  幸好第二个周末的“搞大餐”更加丰盛。大姐和大姐夫来了,带着林霜儿的一岁半外甥。来了五个姑妈,都带着孙子或者孙女,林霜儿的三个姑妈已经去世,但她们的儿媳妇也就是林霜儿的表嫂来了,也带着孩子。大勇那边也来了近十个人,除了媒人外,都是男的,大??的父亲也来了,还有一个年纪很大,应该有六十多岁,和林霜儿的语文老师安少华一样,瘦高个,一身洗得有些发白但洁净的藏青色中山装,胸口小口袋里插着支钢笔,肩上挎着个有些磨损的人造皮革包,面容清癯,家里人说那是“先生”。林霜儿知道这个“先生”不是老师的意思,而是婚事的经纪人兼婚礼主持人。一通长时间的爆竹响过,弥漫的烟雾中,他们放下担子,先生率人向林霜儿的父母及亲友问好,父亲招呼他们进屋喝茶。过了一会儿,大勇抓着一把红包出来,塞给每个孩子一个,连林霜儿也得到一个。
  林霜儿好奇地到院子里看那些担子,见箩筐外侧贴着写有“天长地久”字样的红纸,箩筐内各装有猪肉一大块、已经杀好的鸡鸭鹅共六只、鲜活草鱼六条,另有香菇、木耳、时鲜蔬菜、大米、馒头、腊子等,也都贴着红纸。
  厨房里“乒乒乓乓”地响起来了,佳肴热气腾腾地端上桌。午宴开始,男人们推杯换盏,女人们谈笑风生,孩子们吵吵闹闹。林霜儿和半大孩子们一桌,任凭孩子们争肉抢肉,只埋头吃自己的。“上次小餐时没吃饱,这次无论如何得补回来!”她这样告诉自己——其实她也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吃完后,林霜儿没下桌,坐着看大人那边的状况。
  父亲今天竟然不怎么喝酒,无论别人怎么敬怎么劝,也只抿一小口,以前他可是端起碗一干而净的。表情也奇怪,虽然笑着,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母亲却满面春风地和媒人正聊得火热,姑妈们笑吟吟地围在大奶奶旁边。大勇不时地侧头看二姐一眼,二姐羞红着脸低头小口吃饭。大姐堆着笑脸和表嫂们讲话,可林霜儿看得出来,大姐的笑脸是硬挤出来的。
  午宴结束,女人们忙着收拾碗筷。客厅里的饭桌空出来,父亲沏上茶,叫林霜儿端上早已备好的点心,林霜儿的父母、大勇的父亲、双方先生,还有媒人围着桌子坐下,开始商讨彩礼和嫁妆事宜。
  对方先生首先开口:“彩凤爸,大勇你也是知根知底的,恭喜你得了个好女婿!恭喜恭喜!”
  父亲面无表情:“八字才一撇,还早。”
  对方先生怔了一下,然后看了媒人一眼。媒人心神领会,对父亲说:“彩凤爸说得对。彩凤爸,你看大勇他一表人才,长得又高又帅,人又忠厚本分,做起事来勤快不会偷懒……”
  父亲打断她:“不是我说的,我家彩凤虽然比不上她大姐,却也天生丽质,又善解人意、尊老扶幼,干活也是顶瓜瓜的。”
  “那是那是!所以我说哪,他们两个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地造一双,这是上天赐予的良缘呀。”媒人赶紧接口说道。
  父亲仍然面无表情。
  对方先生接着说:“彩凤爸,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咱们今天其中的一个主题是定一定彩凤的彩礼。彩凤爸,你看多少合适?”
  父亲脸色缓了缓,反问道:“请问二爷,现在别的人家是怎么个标准?”先生和大勇同村,三兄弟中排行第二,按辈分是大勇的爷爷,父亲这是跟着大勇称呼。
  先生说:“按城镇居民的一般标准……”
  父亲又打断:“不按城镇,就照农村来。”
  先生看向大勇的父亲。大勇的父亲面部动了一下,然后说:“结婚是人生的一件大事,隆重些好。就照农村来,仪式也按农村。”
  先生继续往下说:“家具自不必说,大勇那边杉树木料运过来,做哪些家具彩凤爸决定。彩凤爸,你看得多少木料?一般都是三门大衣柜一个,写字台、脸盆架各一个,大木箱两只,澡盆、尿桶各一只。”
  父亲说:“杉树不行,要好一点的木料。大衣柜要四门的,还要有梳妆台、木沙发。我请最好的木匠来。有的人家不油漆,我会让人漆上红漆,描上图案。”
  大勇父亲点头:“好木料我备着呢,就按亲家说的来,劳烦二叔和三伯记一下。只是不好意思让亲家破费请画师、油漆师。”大勇父亲所说二叔是对方先生,而三伯是指父亲请的先生,父亲叫他三哥,大勇父亲这是按二姐的身份称呼了,听起来真乱。
  两位先生低头用毛笔在红纸上写。父亲淡然说道:“我花钱在我的女儿身上,也不算什么的。”
  林霜儿的母亲也说:“所有彩礼我们都用在彩凤身上,不会留一分钱。我们还会再贴一些。”
  林霜儿看到,除了父母之外,别的人都肃然起敬。
  媒人堆着笑说:“你们真是疼爱彩凤!以后进了大勇的家门,公公婆婆也一样会疼爱的。”
  对方先生顺着媒人的话:“大姨说得极对!现在农村里最像样的四大件是单车、缝纫机、录音机和电风扇,四件不全的也大有人家。彩凤爸爸你看怎么好?”媒人是大勇的大姨。
  父亲冷冷地应到:“这个落后了。我看得单车、缝纫机、电视机和录音机这四样。电视机要彩色的,录音机得双卡,跟上时代潮流才好,毕竟年轻人嘛。电风扇我会买,未来亲家也无需操心,我出钱就是。”
  大勇父亲哭笑不得:“就按亲家说的办。电风扇亲家也不要担心,我一并办置。”
  两位先生又低头在红纸上写着。
  媒人仍然堆着笑:“你们两亲家都是痛快人,所以彩凤和大勇才这么有缘分哪。”
  对方先生又接过媒人的话:“那是。关于礼金也和丈人商议一下。现在一般都666,六六大顺哪!”
  父亲应道:“二爷好口才!666果然是个吉利数!请问二爷,还有没有也是同样吉利数字的了?”
  对方先生呆了一下,说道:“也有的。条件好些的是888。”
  父亲追问:“敢问二爷,888是最多了吧?”
  对方先生又看了大勇父亲一眼,停了一下,才说:“999也是有的,天长地久么。”
  父亲又问:“应该还有更高的吧?”
  大勇父亲用衣袖擦了下额头。对方先生正要讲话,父亲又说:“我知道有更高的,不过我也只是了解一下。我们不和别人樊比,又不是卖女儿,但也要过得去,总不能让人瞧不起,对吧二爷?”
  对方先生连忙说:“那是,那是。”
  父亲斩钉截铁道:“那就三个九吧,愿我们两家的感情天长地久。”
  大勇父亲暗暗舒了一口气:“行,就按亲家说的来办。”
  接着他们又继续商讨婚礼期间谷物、鱼肉的事情。林霜儿听得没劲,走了出来。
  男人们在一边嘻笑抽烟。大姐和表嫂们在另一边讲着话,林霜儿走过去逗外甥玩,大姐问她里面的情形,林霜儿兴奋地描述了一遍。
  大姐听了,没有林霜儿想像中的开心,反而眼圈有些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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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一面湖水szm 时间:2015-12-27 22:33:43
  精彩的下文来啦,赶来细读。。。
  • _古尧_

    举报  2015-12-27 22:46:57  评论

    部长要多指导!有几处修改过,这里没法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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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黄香玉的诗歌 时间:2015-12-27 22:43:55
  继续来聆听青春的故事,精彩。。。
  • _古尧_

    举报  2015-12-27 22:44:19  评论

    这篇拖得久了些。老家的婚俗不是非常清楚地记得了,向当过多次“先生”的初中同学请教了多次。
  • _古尧_

    举报  2015-12-27 22:45:29  评论

    谢谢捧场!握手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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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_古尧_ 时间:2016-01-01 20:31:46
  13.二姐的婚礼(2)




  送大勇那一方出了院门,父亲喜气洋洋地踱回客厅,母亲也进去了。林霜儿也跟着进去。大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正坐在餐桌旁。父亲挨着大奶奶坐下,母亲坐在父亲正对面。林霜儿装作找东西,东翻西翻,侧耳听着他们讲话。
  大奶奶问:“谈得怎么样?”
  父亲正要回答,母亲先说话了:“他这个死脑筋!今天客人来,他板着副臭脸,不知道是谁招他惹他了。彩礼要那么高不知道做什么?要求还来得多来得高,人家肯定认为我们家刁钻难伺候。”
  大奶奶呵呵笑道:“他做得对。人首先要把自己当回事,别人才瞧得起你。得来不易,他家才会对彩凤好。就说之风,她比彩凤标致多了吧?可我看她在婆家没什么地位。当初你们就是太好商量了,简简单单就把她嫁出去,不给她办个风光的婚礼。”
  母亲低下头不吭声。父亲转过身叫林霜儿:“霜儿,该去上学了。”
  林霜儿只好“哦”了一声,出了客厅。
  大餐之后,婚事基本已经定下,下一个节目是女方到男方家里“睄家”。女方这边虽然已经见过准新郎,也见过姑娘未来的公公,但对姑娘未来的家还没有一个具体的印象,所知道的只停留在耳朵和想像里。睄家便是到男方家去看一看,印证一下“他”家里的情况是不是如媒人所说的那么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所要印证的是男方家的房子在村里算什么档次,有几间房几兄弟,今后分家可以分得几间房。还要看看二楼谷仓有多大,里面有多少谷子,谷子满仓说明家庭殷实,不会饿肚子。新娘也要留心走哪条道,不至于回娘家迷了路。
  二姐的睄家又定在一个星期六,父亲不想太过耽误林霜儿的学习。
  吃过早饭,二姐说要稍稍准备一下,进了房间,半晌不出来。出来时也不见有什么变化,只是换了条熨得服贴的深黑色裤子和暗红花格上衣,挎着个紫色肩包,用皮筋绑在两根麻花辫——皮筋上套着粉红花边,吊着两颗颜色更深粉色塑料圆珠——咧着两片血红的嘴唇,身上飘来淡淡的雪花膏味道。林霜儿骂道:“妖精一样!”二姐也不生气,笑着。林霜儿和二姐出了门,上了到大木口林场的东风汽车。隔段时间会有这样的车从寨口林业站拉木材到大木口总场,但这辆东风车是满载着进来,拉的并不是寨口林业站的木材,二姐说是大勇联系好的。
  左转右转,爬了许多坡。一个小时后,汽车终于到达大木口。媒人、大姐和两个表嫂已经等了很久。连同大姐的孩子一共六人有说有笑地向大勇家走去——做大客的人数有讲究,六、九为宜。都是小路,汽车进不去,只够狗轱车勉强开。开始媒人指路,后来二姐走得太慢,干脆自己在前面先走,把大家远远地甩在后面。林霜儿于是知道,二姐到过大勇家绝对不止一次。
  走了半个小时才到村里。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左右,房子造得没有规划,朝向各异,泥砖乌瓦,墙面多不粉刷。大勇和他的父母等在村口,在村人的打量下,乐呵呵地引着她们走过一条散落着垃圾的石板路,又走过一条泥巴路,到了一个小围屋前。小围屋便是大勇家了。
  围屋虽然老旧,但结构独特,特别之处在于一个“围”字。南、西、北三面是两层的房间,东面是一堵与房间齐高的墙,所有外墙连成一体,围成一个方形。
  大门安在南面。门框立在一尺高的方形花岗石上,花岗石露出一部分来,可以坐人,可是上面却各凿有一个锥形小坑,不知道是大人故意还是孩子淘气所为。门框上方跳出两段方木,一段方木的外横面上雕出三条平行的长横线,是八卦里的乾,另一段方木上雕的是六条短平行线,也排成三行,是八卦里的坤。半尺高的门槛是活动的,嵌在两边花岗石的凹槽里,可以抬出来。两扇门板足有五公分厚。大门所在的墙体凹进两米,大门与墙体并不完全在同一平面,而是微微向东偏移。
  进了大门是下厅,下厅左侧放着一架石磨。下厅的里侧是敞开的,没有墙。
  和前厅正对的是上厅。上厅与北面的房子平齐,和下厅一样也只有三面墙壁,里面正中贴墙放着一个神台,神台上一个香炉,插满了燃尽的香和蜡烛。神台后面的墙上写着一幅金色对联,上联是“四海翻腾云水怒”,下联是“五洲震荡风雷激”,横批是“毛主席万寿无疆”。对联并不是写在红纸上,代替红纸的是红漆,直接涂在墙上。横批所在红漆上方还画了半个刚出来的太阳,光芒四射。横批下方有个大大的“忠”字,若隐若现,因为刷着比墙面更新的石灰,明显是想盖住这个字,却没盖住,石灰水调得太稀了。
  正打量着,旁边房间里冲出个人来,大声喊道:“霜儿!”
  林霜儿扭头看,果然是杜小妮。杜小妮手里抓着把葱,林霜儿不管,也冲过去抱住她,大喊大叫:“小妮!总算是见着你了!”
  林霜儿丢下二姐她们,一直跟着杜小妮,直到离开。
  杜小妮带着林霜儿到每个房间观看。
  除了两个大厅,一共有七个房间,南北各三间,西面一间。因为是两层的房子,房间的数量还应该翻倍。从天井环视一圈,墙面是暗旧的石灰白。木板做成的二楼环形走廊,在两个大厅处高出半米多,林霜儿由此判断:大厅层高比房间高半米多。上楼的楼梯紧贴着东墙,垫在花岗石上,花岗石也成了楼梯的一级。楼梯外侧往里也架着走廊,上面盖着瓦,防雨,下面是一个小矮房,杜小妮说是浴室。
  下厅楼上放着两具棺材,吓了林霜儿一跳,杜小妮哈哈大笑,说不用怕,是空的,她小时候捉迷藏还曾躲里面过,又问林霜儿要不要躺进去玩玩。林霜儿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说不要。上厅二楼与走廊由木墙隔着,留出一个大门洞,正面墙上也写着幅对联:“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横批中有几个字已经铲除,只见后面几个,是“永远健康”。
  睄家结束,大勇一同陪着回家,他要回去上班。大姐又是不高兴,趁着大勇在前面和表嫂们讲话,责备二姐:“看你找的什么人家,房子那么破旧。”
  二姐无所谓:“人好就行,住什么样的房子没关系,房子以后可以造新的。再说,我们又不会住到这里来,林场有宿舍的。”其实林霜儿也这么觉得。
  在大木口林场,和大姐她们分了手,林霜儿和二姐、大勇仍搭着大勇联系的东风车回家。
  在车上,大勇说:“彩凤,睄家好了,岳父大人该催着我带你去看电影了吧?”
  二姐问为什么。
  “按流程是到了看电影这个环节呀,表示我们进入到热恋阶段了。”大勇坏笑道。
  “看什么看!你们不是早看过电影了吗?”林霜儿没好气地说。
  二姐微笑,不说话。大勇也微笑不说话。
  “笑什么你们?”林霜儿质问。
  “没笑啊。”二姐和大勇异口同声。
  “没——笑——啊——”林霜儿用阴阳怪气的口吻学着他们,然后恨恨地说:“你们不许去看电影了!”
  “为什么?”大勇好奇地问。二姐仍然微笑不说话,她知道妹妹刁钻难伺候,肯定又要出什么花招。
  果然,林霜儿很正经地说:“电影你们不是看过了吗?再去看也没啥意思,把看电影的钱省下来给我!”
  二姐和大勇哈哈大笑。笑完了,大勇嘿嘿道:“好,不看电影,钱给你。”
  “要两个人五场的票钱!”林霜儿不会让大勇太得意。
  “你要那么多钱干嘛?”大勇迷惑了,还有些肉痛。
  “管得着吗?我买文具不可以吗?我买书不可以吗?我买零食不可以吗?你小姨子我会嫌钱多吗?你到底给还是不给?”林霜儿在学校里乖巧不说话,现在逮到一个可以任意欺负的人,这个机会不会白白浪费。
  “好,给你两个人五场的票钱。没其他要求了吧?”大勇有些可怜兮兮地说。二姐捂着嘴偷偷地笑,林霜儿看得出,她有些心疼大勇了。
  “管你心疼不心疼,我能敲诈你老公几次啊?”林霜儿暗想,嘴巴上只说:“其他暂时没想到,想到了再告诉你。”
  大勇哭笑不得。林霜儿幸灾乐祸,在心里对大勇说:“让你得瑟!”
  “喂,嘿嘿。看电影后是什么流程?”过了许久,林霜儿冲着大勇道。
  “霜儿!别没大没小的,不会叫姐夫吗?”二姐终于不满了。
  “没事没事。叫什么都没关系。”大勇赶紧说。
  “哟嗬。还没过门就让我叫姐夫。??急啥呢?”林霜儿讽剌二姐。
  二姐羞红了脸,不再说话。
  “问你问题呢!”林霜儿不忍再攻击二姐,继续追问大勇。
  “再就是格日子。”
  “什么叫格日子?”这对林霜儿是个新名词。
  “就是定个日子拜堂。”大勇回答。
  “你们是不是自己偷偷拜过堂了?”林霜儿戏谑道。
  二姐脸更红了,大勇又嘿嘿地笑。
  “格日子不就是选个黄道吉日吗?也算是大事?”林霜儿不屑道。
  “老人说日子选不好对家道不好。先是我们请人算好日子,写在红纸上,再送给你家把关。”大勇一本正经地说。
  “为什么要送我家?”
  “按规矩是这样。”大勇想敷衍过去。
  “废话,我当然知道这是规矩。我问你为什么要定这样的规矩。”林霜儿有些不耐烦了。
  “男方格的日子当然对男方更有利,女方想对女方更有利嘛。”大勇笼统地说。
  “我爸肯定会请高人好好格日子的。”林霜儿的语气坚定。
  “我猜也是。”
  “不管格的什么日子,你要是敢对我二姐不好,我饶不了你!”林霜儿说得有些恶狠狠。
  “我怎么会对你二姐不好?放心吧!”大勇诚恳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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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一面湖水szm 时间:2016-01-01 23:53:11
  16年的第一天就等来了更新,新年新气象,更上一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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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黄香玉的诗歌 时间:2016-01-02 00:09:21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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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张北2015 时间:2016-01-04 10:03:03
  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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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_古尧_ 时间:2016-01-06 15:48:44
  14.二姐的婚礼3


  过了一个星期,林霜儿从学校回来,见院子里堆了一大堆木头,两个木匠“嘿哟嘿哟”在拉着大锯。林霜儿知道,这是在做二姐的嫁妆了。一个木匠年纪大点,五十岁上下,另一个二十出头,都满头大汗,上身只穿一件汗衫。见了林霜儿进来,年纪大的那个说歇一歇。于是他们停下来,走向木头堆,坐下,掏出烟袋卷烟吸。林霜儿没和他们打招呼,径直到客厅去,木匠的对话却传入到耳朵里。
  “师父,这木头真硬,我从来没锯过这么硬的。”
  “你才干这行几年,没见过的东西多着呢。不过话也说回来,别说你,这种好木头我也很多年没见着了,好料呀!”
  林霜儿到了客厅门口,才发现母亲和二姐正在走廊上忙碌。一扇门板被卸了下来,平放在两条长凳上,门板上平摊着一大块布。布看着不是新的,很旧了,还留着衣服的形状,门板边的箩筐里还有一筐旧衣服。门板上还放了一个脸盆,二姐用毛刷在脸盆里醮一下,放在门板旧布上涂刷,然后母亲在上面又覆了一块旧布,用手掌使劲地抹平。
  林霜儿不禁好奇,走过去,问道:“妈,你们这是在干啥?”
  母亲没抬头:“做袜底壳。”
  “这么难看!”
  “还要用新布包起来,再用针线绣上图案。做好后就好看了,还耐用,垫两年不会破。”二姐耐心解释说。
  “既然耐用,做那么多干什么?难道要做够用几十年的?”林霜儿指着满箩筐的旧衣服问。
  “你以为做给你的啊?没你的份!”母亲没好气地说。
  林霜儿不说话了,她有些生气,在心里面和母亲斗嘴:“谁稀罕那破烂衣服做的东西,送我也不要!”其实她是很稀罕这破玩意儿的,现在鞋子里面这双鞋垫已经踩得泛毛快穿洞了,她在学校都不好意思洗出来晒,总在周末带回家洗,回校前如果没干,她就在灶边烘干。
  二姐觉察到妹妹的情绪了,解释并安慰到:“这些是我结婚时散给亲戚们的。我会给你纳两双的。”二姐老早己经领了结婚证,可依照本地习俗,仍把办婚礼当成结婚,似乎没办婚礼就不算结婚,而办了婚礼就算没领证也是已经结过婚。
  “你给她纳干嘛,来得及么?时间这么紧。”母亲不高兴了。
  “妈,我来得及的,放心吧。”二姐轻松地说。
  天公作美,随后的一个星期太阳高照,二姐的“袜底壳”竟然干了。林霜儿再次从学校回来时,在房间的写字台上看到了一双刚纳好的鞋垫,黄线绿线、白线红线纵横交错,图案是鸳鸯戏水。吃过晚饭,灯光下二姐又在纳第二双,一个铜环套在右手中指的第三关节,飞针走线,不时捏着针在头发上擦几下,满脸幸福的安静。
  林霜儿坐在被窝里看书,看累了,抬头,二姐还在纳鞋垫。“二姐,大勇给你买的金戒指好大呀!”林霜儿知道二姐戴着的不是戒指而是顶针,她只是要逗逗二姐。
  “他没给我买戒指啊。”二姐沉浸在自己手里的活上,没觉察到妹妹是在开玩笑,要是平时,她单听口气就知道妹妹要玩什么把戏。她太了解妹妹了。
  “小气吧,我又不要你的东西。”林霜儿开始在肚子里笑了。
  “真没有啊。”二姐依然低头纳鞋垫。
  “还说没有!你手指上戴着不是吗?不会是大勇给你买了个假的吧?拿过来我帮你鉴定鉴定。”林霜儿快要笑出声了。
  二姐终于反应过来,嗔骂道:“你这鬼丫头!这叫顶针知道吗?”
  “哼,才比我大几岁!你还不一样是丫头?小丫头,你是不是小学时候就谈恋爱了?早恋哪!”林霜儿继续调戏二姐。
  二姐又脸红了,她最近老是脸红:“瞎说什么!快看你的书,别打扰我,我都忙死了。”
  林霜儿不再说话,继续看书。
  林霜儿困了,放下书:“二姐,我要睡了,你坐被窝里纳嘛。”她知道二姐不会那么早睡。
  “哦。”二姐便真坐被窝里来。
  一觉醒来,二姐还在忙,林霜儿看手表,凌晨两点。
  “二姐你到底睡不睡?你不睡我还要睡呢!你不知道我明天要上学吗?”林霜儿生气了,但不是因为自己要上学,她心疼二姐,不搬出自己上学这个理由,怕是劝不了二姐。
  “我又不影响你,你睡你的呀。”
  “你动一下我就吵醒我。”
  “我没动呀。”
  “动了!再说电灯亮着我睡得着吗?”这倒是真话。
  “好吧,我也睡了。”二姐还真的怕影响妹妹学习。
  过了一段时间,二姐的鞋垫纳得差不多了,长长短短,高高的两摞,墙角箩筐上堆积着剪过的袜底壳,孔洞都是脚印的形状。
  家具也快做好了,大衣柜、大木箱、木沙发、茶几、写字台、脸盆架、澡盆,还有尿桶。漆成了红色,画师正在绘制图案,仙鹤彩云,凤凰更多,仙鹤是白色的,凤凰是黄色。
  家里又多了好几场棉被,红红的被套。还有一担鞋子,其中有几双是皮鞋,其它是解放鞋,二姐说实在是来不及了,本来应该手工制作。
  母亲又带二姐去打了金器,金戒指一枚,金耳环一副。
  婚礼定在寒假,过年前。
  大勇家送来比大餐时更多的猪肉、鱼、鸡鸭、大米等等。客人陆续到来,舅舅舅妈、姑妈姑父、姨妈姨父、表哥表嫂,还有父亲的舅舅舅妈,都带着孩子。还有一个老家来的男子,三十岁上下,是林霜儿的堂哥。大姐大姐夫自然也来了,不算是客人,帮着干活。二楼空闲的房间清理出来,铺了床,床不够,弄几块木板搭个临时的,铺上稻草席子。从乡亲家借来八仙桌和“做好事”的碗筷。
  二姐出嫁前一天下午,厨房热气腾腾,晚饭热热闹闹,男人们喝酒热热烈烈,女人们聊天热语堆笑,孩子们热脸追吵。按礼是舅舅坐院内最里左桌首席,可他推让请父亲的舅舅上座,父亲的舅舅当然不肯,推让一番,也就算了,仍旧是舅舅坐,舅舅满脸得意。
  客人们都已睡下后,母亲来到房间,叫二姐把鞋垫塞入鞋子里面,又把由先生写好称呼的红纸条放入鞋内。母亲在两个箱内的四个角都放上硬币,林霜儿见了,问放硬币干嘛,母亲说:“风俗就是这样,以前有钱人家都是放金币的,这是嫁妆的一部分。你外公本来留了好些金币,想在我出嫁时放我箱子里,可惜解放后都上交给政府了。现在没有金币,只好用硬币代替。”说完,母亲帮着二姐把鞋子放入箱内。
  所有忙好了,母亲问二姐:“彩凤,明天怎么做你记住了没?”
  二姐说:“都记住了。”
  “出门要等你哥背,不要自己走。要哭出声来。”虽然二姐说记住了,可母亲还是不放心,又再交代一遍。母亲说的哥是老家来的堂哥。
  “晓得了啦。”二姐满不在乎地说。
  “婆婆给你钥匙,你不能要,要还给她。”母亲继续交代。
  “妈,二姐的婆婆给她钥匙干嘛?”林霜儿问道。
  “给钥匙是要你姐当家的意思。我们家是有教养的,要尊敬老人,家还是得婆婆来当。”母亲这时候相当有耐心。
  “家里又没什么东西,我钥匙要来做什么。”二姐还是满不在乎。
  “话不是这么说,当家和东西多少没什么关系,这是谁讲话算数的事。”母亲正色道。
  “好吧。”二姐应道。
  母亲又转头向着林霜儿:“霜儿,我也交代你一下。”
  “怎么也有我的事?”林霜儿疑惑道。
  “当然有你的事了。明天你要跟着你二姐去。”
  “我当然要去了。”
  “去给你二姐拎袋子。”
  “她自己不会拎吗?”
  “不是她自己的袋子,是兰袋。”母亲开始不耐烦了。
  “兰袋是怎样的?”
  “就是一个布袋。里面会装花生、腊子、炒米、红枣,还有红薯干。”
  “那好啊,路上我有得吃了。”林霜儿半开玩笑地说。
  “吃你的头!就知道吃。这些东西你不能吃,是留着散鞋的时候给细伢子吃的。”母亲骂道。
  “还有,你姐箱子的钥匙给你。”母亲把两把钥匙递给林霜儿,继续交代:“带在身上不要丢了,散鞋的时候媒人给你红包你才给她,不给你红包不千万不能给。记住了没?”
  “那多不好意思。”
  “下数就是这样的。唉,要是你姐有个弟弟就好,否则也不用你来拎兰袋了。”母亲叹了口气。
  “妈,妹妹也挺好。”二姐答腔了。
  母亲不理会二姐,继续对林霜儿说:“媒人给一个红包你可以不给钥匙,也有人要了两个红包才给钥匙的。”
  “好。”林霜儿应付道。但她心里已经决定,一个红包就给钥匙,否则太丢脸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霜儿便被吵醒,二姐已起床,正开着灯在翻抽屉。外面也灯火通明,“克哩哐郎”的声音、还有人讲话和走路的声音传进来。林霜儿没有起床,她知道二姐是因为激动睡不着才早起,但自己却有些心酸:以后周末和假期的晚上,这个房间便只有她一个人了。林霜儿瞎想了好一会儿,又为自己的伤怀而感到羞耻,毕竟二姐迟早也是要嫁人的,而且大勇人也不错,二姐会幸福的,今天应该高兴才对。可她还是不愿意起床,她要躺在床上好好体会一番和二姐同居一室的滋味。于是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装作没醒来。
  好一会儿,母亲在门外喊:“彩凤,你起来没?”
  “起来了。”二姐回应。
  “那早点出来洗脸,等下接亲的就要来了。”母亲的语气很柔善。
  “好,我马上来。”
  “霜儿起来没?”母亲又问道。
  “还没呢。”
  “叫她也起来了,这么晚了还不起床。”
  “好。”
  林霜儿还装作没醒。
  “霜儿,霜儿。”二姐凑近林霜儿,轻声地呼唤。
  林霜儿转了个身,没理二姐。她要享受最后一次戏谑二姐的美好感觉。
  “霜儿。”二姐用手轻轻摇着林霜儿的肩膀。
  “喂!”林霜儿突然大叫一声,翻身猛地坐了起来,把二姐吓了一跳。林霜儿哈哈大笑。
  “吓死人了!”二姐抹着胸口。
  “吵什么吵!”
  “该起床了。”
  “是你结婚,又不是我,要我起那么早干嘛?”林霜儿生气了,装的。
  “妈妈说叫你起来。”
  “ 我自己没耳朵吗?”
  二姐无语。
  林霜儿又哈哈大笑:“我老早醒了。你化妆好了?哟,大美人啊!可是等下脸一洗又没了。”
  二姐脸又红了,她这才知道妹妹一直在偷偷看着自己化妆。
  “去吧去吧,去洗脸吧,美人!”林霜儿觉得捉弄够了,决定放二姐一马。
  二姐转身出去。林霜儿也穿衣服起床。

作者 :黄香玉的诗歌 时间:2016-01-08 20:20:01
  继续来听故事,来感受青春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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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一面湖水szm 时间:2016-01-08 21:15:25
  @_古尧_ 创作辛苦,上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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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一面湖水szm 时间:2016-01-08 21:25:16
  @_古尧_
  部落名称:愚人码头
  部落地址:http://groups.tianya.cn/list-164095-1.shtml
  帖子标题: 长篇小说《青春不回头》(持续更新中)
  帖子链接:http://groups.tianya.cn/post-164095-3e828ae8b8e748f486b13aa112e2edb8-1.shtml
作者 :贾庄当真 时间:2016-01-11 11:24:32
  @_古尧_ 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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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一面湖水szm 时间:2016-01-11 13:16:31
  @_古尧_
  
  • _古尧_

    举报  2016-01-11 14:55:34  评论

    @一面湖水szm 谢谢酋长大力推荐!感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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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一面湖水szm 时间:2016-01-11 13:19:57
  您赠送给_古尧_ 1 份“幸福列车票”,此礼物加495分,
  祝福语:祝贺好贴上首页,谢谢对码头的支持!
  • _古尧_

    举报  2016-01-11 14:51:21  评论

    @一面湖水szm 酋长太给力了,无以为报,只有积极写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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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薛依云 时间:2016-01-11 13:40:39
  祝贺好友@_古尧_ 长篇小说【青春不回头】荣登精华帖榜首,再接再厉,精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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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_古尧_ 时间:2016-01-12 15:46:06
  15.二姐的婚礼4



  洗了脸刷完牙,没过多久,院外爆竹声骤响。大家涌出院外。林霜儿也跟了出去。只听见浓烟中传出一阵乐器演奏声,随后冒出一群人来。
  为首的是媒人。媒人后面六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分别是唢呐两支——怀南却不称唢呐,只说是喇叭、牛皮鼓一只、铜锣一面、铜镲一副两片、铜铛一只。“喇叭佬”十个手指夹着喇叭,用嘴唇含着喇叭的嘴,鼓着腮帮子摇头晃脑吹,手指时不时抬起又放下;鼓手一只手提着鼓,另一只手拈着一段细白木棍,微微扬头,不急不慌地用白木棍敲打鼓面,白木棍下去有力,上来时倒轻巧,似乎有弹性一般;铜锣体型最大,锣手提着,用包着红布头的粗木棍击打;铜档是小一号的锣,发出的声音清脆滑稽,击打它的人神情也滑稽,击打的工具不是圆木棍,而是扁木片,不包布,击打的手法也特别,似乎是用木片去挑铛面;两片铜镲如两顶斗笠,凸起的中央串着红绳子,镲手用手指捏住绳子,手心包着凸起部分,轻轻一合,又分开,却不是正面分,是相背而行,似乎擦肩而过。林霜儿不知道他们奏的什么曲子,听着只觉得热烈喜庆。
  乐队后面一人用担钩挑着一个铝壶和一卷红纸,铝壶也贴着红纸,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林霜儿猜大概是黄酒。大老远只挑一壶酒和一卷红纸来,还两只手煞有其事地扶着钩担绳,当真好笑。林霜儿正要哈哈大笑,见周围的人和他后面的人都带着敬意的目光看着他,便不好再笑——后来她才知道这人挑的是“头担”,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挑“头担”的,得有好德行、生了儿子才可以。头担后面有近二十人,都是青壮汉子。也奇怪,肩上扛着长长的粗竹杆,竹杆上绑着麻绳和短木杆,贴着红纸,来挑稻草的架势,又像来打抢。旁边人说这些都是“夫子”。林霜儿联想到“孔夫子”,觉得不对劲,又联想到“丈夫”,还是觉得不对,思想斗争了半天,最后联想到“纤夫”。
  乐队在院门两边排队敲锣打鼓吹喇叭,待“夫子”们全部进了院子后才进去,院外只留下一辆东风大货车。进院来又一阵敲打吹,停下来时,“夫子”们已经洗好手在喝茶了。
  林霜儿觉得这是一件好玩好笑的事,她想看看二姐会有什么反应,左找右找没见到二姐。寻到房间,二姐果然在房间,已经换了新衣裳,一身通红,大姐正在给二姐梳妆打扮。林霜儿识趣,转身待要退出,二姐却把她叫住,问看见大勇了没。未等林霜儿回答,大姐先叱道:“你个傻妹妹,今天大勇怎么会来?他在自己家里等你!”二姐红了脸不说话,林霜儿丢下一句话:“就知道大??大勇!”转身愤然出了房间。
  林霜儿出到院外,想要一个人清静清静。院外生了一堆火,几个表嫂正在用长木棍拨弄。林霜儿走上前去。火堆里两个大瓮,燃烧的是稻草。林霜儿以为又是什么风俗,问表嫂们。表嫂们说瓮里是米酒,她们在“炽酒”,供等会儿的餐宴。“炽过的酒温热,更醇香”表姐们说。
  说到酒,林霜儿忽然想起父亲,又想起母亲。她没看到父亲和母亲,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不管了,这个时候,他们肯定也在忙着吧。
  爆竹又响起来了。喇叭也响起来了。早饭开始了。“夫子”坐在靠院门的位置,“喇叭佬”们坐在院子中央。“喇叭佬”的“家伙”多了一样,是铜钹,形状和铜镲一样,只是块头大了许多,一片架在布制的底座上,一片由锣手用左手拿着,一上一下地拍着。锣手的右手仍然握着锣捶,而铜锣挂在竖起来的长凳脚上。锣手双手并用,让林霜儿极是佩服。鼓也有些变化,不再是鼓手提着,架在他们自己带来的支架上,鼓棒也变成了两根。他们忽急忽慢地吹奏敲打起来,林霜儿听着这声音只觉得有许多仙女在跳舞。他们旁边一条空着的长凳上,还放着一把二胡,一支笛子——怀南人可不叫笛子,只叫箫——林霜儿想看着他们把这两样乐器也用起来,可他们始终不用。
  奏乐声中,大家放开肚皮吃饭,男人们不吃饭,先喝酒。两个人专门负责端菜,托着方形的大木盘来回穿梭。“头担”也来回穿梭,他向坐在上碗头的人敬酒,向林霜儿的父亲敬酒,父亲神情默然,并不多喝。“头担”其实也没多喝,虽然每次一饮而尽,但每次都只倒一点点,别人要给他多倒,他也紧紧按住对方的锡壶嘴,不让酒出来。他也不让“夫子”们多喝,对“夫子”们说:“莫多喝啊。想喝回去尽情喝。”
  正看得有味时,母亲过来扯她:“你个死丫头,怎么躲在这里!让我找半天。快给你二姐端饭去。你也在房间里吃。”
  “今天二姐大喜日子,你还说死呀死呀的!”林霜儿很不满意。
  “好,不说不说。快去吧”
  “不去。她自己没长脚不会出来吃吗?我要在外面吃。”外面多丰盛,林霜儿可舍不得这顿美味。
  “这是规矩。”母亲不耐烦了。
  “什么破规矩!”嘴上虽然这么说,林霜儿还是乖乖地去了。
  只有一碗包菜炒肉,两碗米饭,可二姐竟然吃得很开心,划啦划啦就吃完了。林霜儿骂她“没心没肺”,她只呵呵笑,说:“你也吃饱点,要过很久才会有饭吃了。”
  饭后不久,“夫子”们开始忙活。他们把大衣柜、箱子、电视机、缝纫机、自行车等抬出院外,用绳子和竹杆扎起来,挂上红花,又抬上东风货车。车厢装得满满的,只留下四周站人的空间。
  母亲又来拉她:“叫你别乱跑,快到房间里去。”
  二姐头上盖了块红布,坐在床沿扭来扭去。母亲递给林霜儿一个布袋,说这便是兰袋了,要好好提着。母亲又问林霜儿箱子的钥匙还在不在,林霜儿摸了摸口袋,说在的。母亲便出去了。
  不一会儿,房间外乐声骤起。堂哥进来了。
  堂哥说:“彩凤,我背你出去。你脚可不要着地啊。”
  二姐大声说:“好。”
  林霜儿问:“哥,脚为什么不要着地?”
  “彩凤人可以嫁过去,但家里的财气不能带走。”堂哥回答。
  “挨了地就把财气带走了?”林霜儿很惊奇。
  “对。”
  “迷信!”林霜儿脱口而出。
  “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堂哥说。
  “什么破规矩!”林霜儿不屑道。
  “彩凤,一出院门你就撑开伞。”堂哥不理林霜儿,对着二姐说。
  “今天不下雨,又没太阳,撑什么伞?”林霜儿又问。
  “地都不能碰,天能碰吗?”堂哥反问。
  林霜儿不再说话。
  堂哥在二姐面前蹲下来,弓着背,说:“彩凤,上来吧。”
  二姐便欢快地趴在了堂哥的背上:“哥,辛苦你了。”
  “不辛苦。你哭呀。”堂哥背着二姐,跟上“喇叭佬”,边走边说。林霜儿提了兰袋跟在后面。
  “哭不出来。结婚这么高兴的事,哭什么哭。”二姐笑着说。
  “喇叭一响,石脚都冇份。”堂哥说。石脚就是房子的基脚,怀南的房子大多由泥砖砌成,泥砖过水即烂,基脚得用石头来砌。
  “什么意思?”二姐没哭,只笑嘻嘻地问堂哥。
  “你出了这个家门,这个家什么东西都没你的份了,连石脚都冇你的份。”堂哥解释。
  “家里我什么都不要,没什么好难过的。”二姐倔道。
  “你想想,你嫁出去了,便不娘家的人了。”堂哥做二姐的工作。
  二姐只好哭了几声,没有悲切,明显很高兴,一听就知道是装的。
  “要伤心地哭。”堂哥又指导。
  “哥,我不伤心。”
  “你出了这个家门,霜儿又在外面读书,她以后上了高中上了大学,家里就只有大奶奶、叔叔和婶婶了,他们多孤单!”堂哥认真地说。
  二姐沉默了半晌,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听见二姐哭,林霜儿也哗哗地流眼泪。她看见母亲也在旁边用袖子擦眼睛,堂哥却笑咪咪。
  快到院门,林霜儿发现外面的人都看着他们,不好意思了,心里想:“亏大了!二姐盖着红布,人家看不到她流眼泪。我可没什么挡着,丑样让他们看见我多尴尬!”于是她赶紧用手背把眼泪揩了,又用衣袖轻轻地吸干脸上剩余的泪水,低着头往前走。
  “把伞打开。”堂哥提醒二姐。已经出了院门。
  二姐一边抽泣一边撑开伞,擎在头顶。
  好几个女客过来塞红包到二姐的口袋里,说些交待叮嘱的话。
  堂哥把二姐放进副驾驶室,说:“彩凤,到婆家听公公婆婆的话。”
  “好。”
  堂哥拿过二姐的伞,合上,又递给二姐:“下车时再撑开伞。”
  “好。”
  堂哥把车门关了,对林霜儿说:“霜儿,你坐后排。”
  林霜儿说好。回头看院门,父亲、母亲、还有大奶奶站在院门口,大奶奶一脸安祥,母亲仍用衣袖抹着眼睛,父亲没哭,只是一副伤情的样子。
  林霜儿扭过头上车,堂哥也替她关上车门。
  “喇叭佬”停止了奏乐。过了好一会儿,媒人也上了车,坐在林霜儿旁边。汽车发动起来了,开向大木口。
  在车上,媒人和二姐讲着话,林霜儿没心思听,只呆呆地望着窗外。
作者 :黄香玉的诗歌 时间:2016-01-12 21:41:01
  青春的故事,总那么美。让人陶醉。。。
作者 :黄香玉的诗歌 时间:2016-01-12 21:41:51
  坐下来慢慢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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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一面湖水szm 时间:2016-01-13 22:17:50
  @_古尧_ 才子很牛,不断地更新,带来不断地精彩!
楼主_古尧_ 时间:2016-01-14 07:44:33
  首席的激励使我有了更强的码字欲望
作者 :黄香玉的诗歌 时间:2016-01-17 00:01:14
  再来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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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_古尧_ 时间:2016-01-19 23:39:29
  16.二姐的婚礼5



  迷迷糊糊中,林霜儿听到二姐唤她:“霜儿,到了,下车!”林霜儿已经睡着了,听见二姐的声音,抬起头来。二姐原来盖住脑袋的红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头巾包在头上,露出俊俏的脸。
  媒人却说:“不急不急。等夫子们卸了嫁妆我们再下去。”
  二姐听媒人的话,果然不下车,只隔着玻璃四下探看。林霜儿可不管,她推开车门,跳下车。她腻烦这样呆在车上。媒人在后面喊她:“霜儿,兰袋!”林霜儿这才记起自己是有任务的,返回车里,拿了兰袋,又跳下来。
  “头担”正指挥“夫子”们卸嫁妆。大衣柜摆在最前面,第二的是彩电,然后是缝纫机、自行车、双卡录音机、大箱子、木沙发、茶几、梳妆台、写字台、脸盆架,还有澡盆和尿桶。大多用两根粗竹杆夹着,竹杆两头横着粗的短木棒。双卡录音机例外,一个“夫子”用手提着;澡盆和尿桶由一个“夫子”挑着。茶几、梳妆台、箱子和写字台上面叠放着大红棉被。大姐和几个表嫂带着孩子站在嫁妆后面,“喇叭佬”排在最后。
  排队完毕,“头担”走近车头,打开副驾驶室,说:“彩凤,我们下车走一段。”
  二姐说“好”,一骨碌跳下来。媒人的声音又传来:“彩凤,擎伞,擎伞!”二姐赶紧撑开伞遮住头顶。
  “铿铿其咚其咚铿”,“喇叭佬”们奏起来了。“劈呖啪啦”,爆竹响起来了。队伍浩浩荡荡往大勇家行进。林霜儿和大姐她们跟在二姐后面。
  离了大木口,“夫子”们越走越远,转眼不见踪影,“喇叭佬”也垂下“家伙”,跟着二姐、媒人、林霜儿和大姐她们慢慢走。
  快到另一个村庄时,林霜儿看到嫁妆按顺序摆在路中间,“夫子”们歇在一边。“头担”返回来,问二姐累了没,要不要休息一下。二姐说不累,不用休息。林霜儿已经很累了,坐了那么长时间的车,又走这么久,浑身酸痛,可是当着外人的面,她敢怒不敢言——她不怕走路,只是恰逢女生每个月的那几天。
  于是锣鼓声喇叭声又响起,“夫子”们抬起嫁妆,队伍继续前行。
  不一会儿,“夫子”们又不见了踪影。
  “夫子”再次进入视线时,已经快到大勇的村子了。
  二姐和林霜儿还有“喇叭佬”一行走近“夫子”们时,“夫子”们并不起身。“头担”对二姐和媒人说还得等半个小时。林霜儿是无所谓的,二姐却急了:“为什么还要等?早点拜堂拜掉不就得了。”
  “头担”说时辰没到,在好时辰里拜堂,日后会一帆风顺什么之类的话。二姐听了,耐下心来,满脸笑意地等着。
  十几分钟后,一位穿着崭新衣裳的中年妇女快走过来,端了个米筛,米筛上面一张红纸,红纸上面几根半白半青的葱,带着根须。林霜儿对她有点面熟,上次睄家时见过,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只见二姐冲来人喊道:“二婶!”
  “彩凤回来了!”二婶乐呵呵地说。
  “嗯。”二姐低下头,突然害羞起来。
  林霜儿心里恨道:“原来你早就不把我们家当自己家了,在你心里大勇家才是你家!”
  “好,好!我们再等几分钟。请媒人帮你用红帕盖起头来,等下我牵着你走。”二婶仍旧乐呵呵。
  二姐依言低下头,让媒人解下红头巾盖住自己的头。
  漫长的十几分钟后,前面爆竹响,后面乐器响,“夫子”们抬起嫁妆。二婶站在二姐左边,右手挽着二姐的胳膊,左手举着米筛遮住二姐的头,说:“彩凤,走,我们进家里去。”队伍开始进村。
  二姐微微低头,在二婶的搀扶下慢慢地走。林霜儿在心里乐着:“有本事你走快点呀!你咋不走快点?大勇在前面等着你呢,你飞去呀!”
  大勇家大门口满地红纸屑,是放鞭炮留下的。鞭炮还在放,“喇叭佬”在后面吹得更欢。
  大门两侧贴着长长的对联,林霜儿瞟了一眼,记下了,上联是“杜屋笑语欢声迎彩凤”,下联是“林场双峰碧潭贺大勇”,横批是“珠联璧合”。林霜儿暗自叫好,这幅洋溢着喜庆气息的对联,嵌入了二姐和大勇的姓名,杜彩凤,林大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双峰”是大木口林场的两座奇峰,峰顶各有奇石,如牛郎织女两相望,所以分别叫牛郞峰和织女峰。“碧潭”全称碧波潭,是林场谷底的一个深潭,由三叠瀑布冲击而成,长年云雾缭绕,是怀南县一大景观。“连奇峰异潭都向大勇祝贺了,大勇这下可要得意得不行了。这先生也真有点能耐。可是‘凤’和‘勇’都是仄声啊,这是怎么回事?”林霜儿心里想。
  大门口放着一个火盆,里面燃着木炭,侧边一人,一手提着只大公鸡,一手执着把明晃晃的菜刀,林霜儿不知道这是要干嘛。正想着,二婶提醒二姐:“彩凤看着点,要跨火盆了。跨过火盆,生活红红火火。”二姐提脚跨过火盆。那人一刀削了大公鸡脖子,扔在一旁,公鸡在地上乱窜,鸡血射了一地,把林霜儿着实吓了一惊,心“扑通扑通”地跳:“这是什么规矩!火盆怎么不把二姐的衣服点着?点着了才好玩。”
  穿过门廊,到达大厅。先生身着长布衫站在大厅,他示意二婶让彩凤站在自己左侧。二婶照做了。先生又示意旁边一人把米筛拿走,那人端着米筛笑吟吟走开,二婶仍旧搀着二姐。这时有人接过林霜儿手里的兰袋。
  先生喊大勇。可大勇却不见了,众人分头去找。杜小妮在大勇门口喊:“哥,出来拜堂了。爸,哥在房间里。”大勇没出来。他的父亲走过去,厉声说:“你躲里面搞什么名堂?你要让彩凤等多久?”大勇出来了,穿了一身竖条纹黑色西装,低头红脸。宾客哄堂大笑。大勇脸更红头更低了。林霜儿见二姐盖着红布的头上下抖动了两下,好象在笑。
  先生把大勇拉在他和二姐之间,叫他们面对神台。神台上香烟袅袅,红烛闪闪,照红了先生的脸,照亮了墙壁,照亮了墙壁上的对联。对联上联是“祖功宗德流芳远”,下联是”子孝孙贤世泽长”,横批“五世其昌”,原来的大“忠”字上贴了个更大的“囍”字。
  乐声停不,先生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吉日迎亲佳偶天成,百年偕老永结同心。今朝祖堂迎淑女,次年本屋添贵子。两位新人今日把堂拜。”先生不是在念,似乎在唱,音拖得很长。他顿了一下,然后接着洪声道:“一拜天地,一鞠躬!”
  二姐和大勇对着神台鞠了个躬,大勇鞠得深,二姐鞠得浅。
  先生又道:“二拜祖宗,二鞠躬!”
  二姐和大勇又鞠一躬。
  “夫妻对拜,三鞠躬!”先生又喊。
  大勇向右转了过去,背对着二姐。众人哈哈大笑。大勇挠了挠头,忸捏着转了一百八十度,要面对二姐,却没站稳,打了个踉跄才定下来。众人又哈哈大笑。二婶牵着二姐向右转了九十度,对着大勇。大勇先拜下去,二婶赶紧小声说:“彩凤鞠躬。”二姐正在往下拜时,大勇抬头,撞到了二姐的额头,林霜儿听见“呯”的一声。二姐没反应,大勇却咧着嘴不住地摸头顶。在众人的哄笑中,大勇又鞠躬。这下两个人的头撞到一块了。大家笑得更响。
  鞠躬完毕,先生喊:“送入洞房!”
  “喇叭佬”又吹吹打打,把二姐和大勇送到大勇房间,二姐仍旧由二婶牵着,先生也进了大勇的房间。
  有人来招呼林霜儿她们洗脸,然后“食茶”。怀南人把吃午饭说成“食茶”,不知道是不是真和茶有关系。当地农活多,白天总是很忙,午饭一般对付着吃,有时面条,有时米粉,有时稀饭,有时自家做的糕点“油粸”或“推磨粸”,配着由花生、芝麻、老茶叶、炒熟的大豆等材料制成的“擂茶”下肚,省时省力。午饭吃米饭也是有的,但坐下来正儿八经吃的是晚餐,甚至早餐也比午饭正式。
  今天供应上来的是油粸、推酿粸,还有腊子。林霜儿胡乱地吃了一点,然后找到杜小妮,要杜小妮带她去解手。
  出了大门,望见三个年轻小伙子正在捣鼓什么。一个破脸盆,破脸盆里面装着黑乎乎的东西,大概是锅底灰,破脸盆旁放着几根胡萝卜,其中两个人正往破脸盆里削胡萝卜,另外一个人拿了把木锤。三个人都蹲着,林霜儿见过他们,“夫子”中的三个。
  这三个人一边捣鼓一边谈笑。
  “这老先生不知道是哪里请来的,表面上一本正经,骨子里下流无耻。”
  “总该是大勇村里的长辈吧。我看挺好呀,怎么下流无耻了?”
  “是啊,怎么下流了?”
  “你们念念这幅对联。杜屋笑语欢声迎彩凤,林场双峰碧潭贺大勇。双峰碧潭候大勇!谁的双峰碧潭候着他?”讲话的人一边说一边把两个拳头放在胸前。林霜儿听他们用怀南话念对联,“贺”变成了“候”,虽然恶俗,但“勇”字成了平声,对联便更加好听了。
  “哈哈哈哈。”
  “嘿嘿嘿嘿。”
  “我们今天好好修理一下大勇蛮仔。自从和他那未成年妇娘好上后,都不理我们了。”
  “就是。还说永远是好兄弟。”
  “见色忘义!”
  “今天必须好好弄他,让他记住什么叫好兄弟!”
  “对!”
  “我去弄点猪油来,包准他洗不干净!”
  “唏!”其中一个人看见了林霜儿和杜小妮。
  林霜儿佯装没听见没看见,挽着杜小妮的手径直朝外走。
  【接下文】
楼主_古尧_ 时间:2016-01-19 23:40:17
  【续上文】
  下午两点才是正餐,怀南人称为“食镹”。客人陆续入座,林霜儿和大姐她们坐在大厅靠外一桌,刚才在大门口捣鼓的那三个坐在廓下靠大门那桌。大厅最里左桌一直空着。林霜儿饿了,一上桌便拿起筷子要夹菜吃,大姐说不要动,等下再吃。林霜儿不知道为什么,但也只好乖乖地放下筷子不动。
  正疑惑间,乐声传来。一会儿,乐声停了,大伙还不拿筷子。乐声又响又停,还是没人动筷。乐声三响,声音由远及近,“喇叭佬”过来了,后面跟着八个人,媒人也在内。八个人到了大厅最里左桌,为首的在“上碗头”靠右坐下后,媒人在“上碗头”另一侧入座,其余六人也依次入座。表嫂说“上碗头”那个男的是大勇的舅舅,这场婚礼中的“老大”。大勇舅舅举起筷子,抬起头,似乎是对着大厅所有人说:“来,吃吃吃!”然后夹了一口菜。林霜儿看见大家开始拿起筷子,也赶紧拿起筷子夹菜吃。
  没多久,二姐跟着大勇到每张桌子上给客人筛酒,首先给大勇的舅舅筛。两个人各持一把锡壶,大勇先筛,然后二姐。二姐筛了酒,客人塞给二姐一个红包,又对二姐说句什么话。二姐把红包放入上衣口袋里,空出手来继续筛酒。林霜儿没去听客人对二姐说了什么,只管低头吃饭吃菜。
  忽然,门廊下那边传来很大的声响,好像在吵架。林霜儿扭过头看,原来是在大门口外捣鼓的那三个人,其中一个拦腰抱住了大勇,把大勇双手也夹在他手圈内。大勇弓着腰,想要逃,却逃不了,另外两个人前后截住他,往他脸上涂抹东西。挣扎围截时,他们嘴里也没闲着,吼着。旁边的人不上前解围,闪在一边,有女人发出尖叫声,二姐也尖叫。没几个下大勇的脸花了,黑红,张飞似的。三个人放开他,哈哈大笑,其他人也哈哈大笑。大勇微弯着腰,用一只手掌挡着脸,逃也似的往厨房那边窜。众人又哈哈大笑。笑毕,继续吃饭。
  林霜儿吃饱了,下桌,进了杜小妮的房间。房外传来划拳声。
  “哥俩——好——呀!六六大顺!”
  “哥俩——好——呀!三多多!”
  “哥俩——好——呀!八马!”
  “哥俩——好——呀!五子登科!”
  “哥俩——好——呀!十全十美!”
  天刚黑不久,“食夜”又开始,和“食镹”一样热闹。二姐没出来,大勇跟着他父亲给客人筛酒。
  晚上八点,二姐房间门口聚了几个女人,还有一个小男孩。小男孩不肯进二姐的房间,女人们劝他说有红包的,可男孩还是不肯。闹了很久,男孩提了条件,说要房间里所有人都出来。于是二姐出来了,小男孩进去。林霜儿问二姐是什么情况,二姐说开“子孙桶”,就是让小男孩往新的尿桶里撒泡尿。
  晚上九点,林霜儿和杜小妮正要睡觉,“喇叭佬”又吹吹灯打。林霜儿和杜小妮出去看。“喇叭佬”对着一个房间在吹打。又是三响三停后,大勇的舅舅那伙人出来,跟着“喇叭佬”走,进了客厅。不一会儿,冒着热气的菜肴从厨房端进了客厅,大勇和二姐执了酒壶进去,大勇的父亲也执了酒壶进去,先生也走了进去。杜小妮说这是“炒酒”,舅舅才有的待遇。
  晚上十点,林霜儿和杜小妮已经在被窝里了,外面“喇叭佬”又吹吹打打,杜小妮说该是闹洞房了。林霜儿可不管闹,折腾了一天,她已经很困了。
  第二天,杜小妮一大早就起来。林霜儿也醒了,在被窝里躺了一会儿,也爬起来。她看见大勇的舅舅站在厨房外的走廊上,二姐端出一脸盆热水放在脸盆架上,又往脸盆里放了块新毛巾,然后请大勇的舅舅洗脸,大勇的舅舅满脸欢笑,掏出红包塞给二姐,洗脸。他们有对话,林霜儿离得远,听不见,只猜这该也是一个规矩。
  七点左右。先生和二婶从二姐房间里抬出嫁妆中的一只箱子,放在天井的长凳上。大勇和二姐抬出另一只,也放在长凳上。大家围在箱子周围。“喇叭佬”又三吹三打,请来大勇的舅舅。
  “喇叭佬”又吹打一番。
  乐声停下,先生大声喊:“娶回新娘大家欢,今日开箱看看亲戚几大方。”先生喊完,走向林霜儿:“借老妹金手指开下箱咪?”
  林霜儿知道这是向自己要钥匙了,便掏出来给了先生。
  先生拿着钥匙,呵呵笑道:“哎呀,妹崽介懂事,长大当老师!”然后转身开了两个箱子,边开边说:“打开箱子四只角,养的崽子上大学。”怀南方言里,“角”和“学”同韵。
  他俯身看过一只箱子,喊:“女方亲戚蛮大方,有谷有裤,大发大富!”
  看过另一只箱子,喊:“新娘真能干,鞋袜满箱,今后全家吃辣喝香。”又喊:“金币垫箱,崽子读书读到党中央!”然后拎出一个袋子,正是林霜儿提来的兰袋。他打开兰袋,往里张望了一下,喊:“红枣花生,早生贵子。”说完给一旁的二婶,二婶一把把分给在场的孩子,男孩分得多些女孩少。
  先生又喊:“请新娘给亲朋好友散鞋。”
  二姐走过去站在箱子前。
  先生喊:“请家娘领鞋!”
  大勇的母亲端了个米筛过去,二姐拿出一套衣服,一双布鞋,放在米筛里。大勇的母亲笑呵呵,把米筛的一处用腰顶着,空出一只手从裤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和一串钥匙,塞给二姐:“今后你当家。”
  二姐把红包放入口袋,将钥匙丢进米筛里:“妈,这个家还是你来当。”大勇的母亲在众人的笑声中喜滋滋走出圈外。
  “请老官领鞋!”先生又喊。
  大勇的父亲过去,一脸略显尴尬的笑容,接过一套衣服和一双皮鞋,红包递给二姐,转身回来。大家大笑。
  “请舅舅领鞋!”
  大勇的舅舅过去,领了一双皮鞋,红包塞给二姐:“今日领红包,明年揽哈毛!”哈毛指的是男婴。大家又笑。
  男方亲戚的每个大人都领了鞋子,都讲了吉利话。杜小妮也领得一双鞋子。
  大家欢天喜地。
作者 :黄香玉的诗歌 时间:2016-01-20 22:16:08
  为勤奋的你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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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黄香玉的诗歌 时间:2016-01-20 22:18:36
  我们这儿也有新娘给婆家亲戚送鞋的习俗,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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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薛依云 时间:2016-01-21 06:17:20
  问好@_古尧_ 精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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