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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唐诗日札一(壬辰年)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0:58:33 点击:727 回复: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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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11/29

  1. 巴峡鬼《夜吟》中“秋径填黄叶”,填,炼字。
  2. 周述《天台禅院联句》中“树老中庭寂,窗虚外境澄”,澄,极佳。
  3. 白敏中“侯晓天门辟,朝天万国同”,堂皇。
  4. 白行简《春从何处来》中“透雪寒光散,冰消水镜开”后半句如见。
  5. 《贡院楼北新栽小松》中“楼阴植小松”,可爱。兄弟二人皆喜小事物。
  6. 白居易《横吹曲辞.长安道》中“艳歌一曲酒一杯”,流丽。
  7. 《相和歌词.乌夜啼》中“月明无叶树,霜滑有风枝”,前半句如见。
  8. 《相和歌词.采莲曲》中“荷花深处小船通”,警俏。
  9. 《杂曲歌辞.急世乐》中“秋思冬愁春恨望,大都不得意时多”,这类的平常语胜在隽永,总是不嫌多。
  10. 《杂曲歌辞.杨柳枝》中“一树春风万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双比喻启迪李商隐“轻于柳絮重于霜”。
  11. 《杂曲歌辞.杨柳枝》中“小树不禁攀折苦,乞君留取两三条”,我见尤怜。白居易善写“小”,小船,小树,“小娃撑小艇”。小的事物多得他喜爱且语气传神。
  12. 《杂曲歌辞.浪淘沙》中“一泊沙来一泊去,一重浪灭一重生”,动态写尽,节奏感逼肖。
  13. 《忆江南》纯用白描。
  14. 白居易内心是个老实人,所以颂圣诗益发老实,带着中等官僚的诚恳敦厚。知礼之人。
  15. 《凶宅》中“凡为大官人,年禄多高崇。权重持难久,位高势易穷。骄者物之盈,老者数之终。四者如寇盗,日夜来相攻”,大约是千古不易之言。他有些诗写得庸俗,但“有用”。诚恳在此处,局限也在此处。
  16. 《题海图屏风》,读之想见。
  17. 白居易最打动人处往往在流俗对高才者的弃置和摧残的叹息。《羸骏》是也,《废琴》是也。一动一静,斯之至也,竟使人泣下。
  18. 《李都尉古剑》,实为神剑知己!“湛然玉匣中,秋水澄不流”,绝妙。“至宝有本性,精刚无与俦。可使寸寸折,不能绕指柔。”品格!“不愿报小怨,夜半刺私仇”,一笔绝代!
  19. 《云居寺孤桐》中“山僧年九十,清净老不死”,后半句惟乐天写出方不觉突兀。直语而不伤刻露。乐天实乃生活之深思者也。
  20. 《京兆府新栽莲》中末句“昔在溪中日,花叶媚清涟。今来不得地,憔悴府门前”,四句可单独做一五言古诗看。
  21. 白居易诗的好处在,读其诗想见其为人。这是个俗世中的人,不似李白,也不似杜甫,但是他也没有天才的乖僻和放荡。然而他并不刻板,情趣高洁雅正,品格尤为端厚,极其善良。脾气里有古风。实在是陶冶民族性的好材料。日本人朝鲜人欣赏他,先大概是因为他的诗不难,容易学,再来一定是倾慕这种温柔敦厚的人品。中国实在是地大物博,人杰地灵,有李杜,总觉得白居易不过瘾,因其缺乏龙气。说要国人中庸,每每私心里向往的另有其人,实在最不中庸。盖世豪杰如太祖,自然不大容易出现在最为推崇白居易的国土,中华民族之不凡固然在此处,然而也不可抹杀君子多的地方,平均水平不容小视。
  22. 《赠元稹》中“春风日高睡,秋月夜深看”,生活。
  23. 《哭刘敦质》中“小树两株柏,新土三尺坟”,如见。
  24. 《宿紫阁山北村》中村老形象的刻画,深有回味。读完全诗再回想“村老见余喜”,不禁叹息。村老是中国社会道德民风的定海神针,他们或许不说话,但是并非没有选择。他们或许不反抗,但是也绝不唯唯诺诺。中国的历史往往坏在高官有私心,下吏多妄为。
  25. 《感鹤》,深鉴时弊与人性。“同游不同志”,警句。“物心不可知,天性有时迁”,一叹!
  26. “紫艳与红英”,“羌笛与秦筝”,白居易喜欢用这种“入时者”的得势来结尾。
  27. 白居易对自己的诗作亦有深刻自觉:“篇篇无空文,句句必尽规。功高虞人箴,痛甚骚人辞。非求宫律高,不务文字奇。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
  28. 白居易的诗意往往散落在叙事间。如《伤唐衢二首》中“酒酣出送我,风雪黄河北。日系兵马头,语别至昏黑。”“交心不交面,从此重相忆”。
  29. “种兰不种艾,兰生艾亦生”,恐国手亦无奈。
  30. 《村居苦寒》《纳粟》中特见不若老杜处。障碍在此。
  31. 《薛中丞》中“百人无一直,百直无一遇”!实语。
  32. 《夏旱》中“嗷嗷万族中,唯农最辛苦”,恳切。
  33. 《谕友》中“干叶不待黄,索索飞下来”,索索有神。“白日头上走,朱颜镜中颓”,走字有神。
  34. 《丘中有一士》二首中第二首,“乡人化其风,熏如兰在林”一句最好。持节守道之士,每乡一人,纵尧舜不在,风俗亦淳!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0:59:00
  35. 《放鱼》中“青青芹蕨下,叠卧双白鱼”,清爽醒目,生活气息。“倾篮写地上”,写,炼字。
  36. 《文柏床》结句“华彩诚可爱,生理苦已伤。方知自残者,未有好文章。”白居易诗中有理趣。
  37. 《浔阳三题.湓浦竹》中“浔阳十月天,天气仍温燠。有霜不杀草,有风不落木。玄冥气力薄,草木冬犹绿。”,想如今的冬季,年年如此。白居易观察生活实在仔细,且写得出!
  38. 《浔阳三题.东林寺白莲》命意佳。“泄香银囊破”,字句新奇美。然诗意处别有根芽,“夜深众僧寝,独起绕池行。欲收一颗子,寄向长安城。但恐出山去,人间种不生。”
  39. “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金张籍旧业,七叶珥汉貂。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左思此诗对香山影响甚大。他诗中多有此意。可见中唐门阀世族影响仍在。
  40. 《续古诗十首》唐代风俗如见。最后一首肖似巴黎秋日。“春旦日初出,曈曈耀晨辉。草木照未远,浮云已蔽之。天地黯以晦,当午如昏时。”
  41. 《秦中吟.议婚》中“天下无正声,悦耳即为娱。天下无正色,悦目即为姝。”
  42. 《秦中吟.立碑》中“我闻望江县,麹令抚茕嫠。在官有仁政,名不闻京师。身殁欲归葬,百姓遮路岐。攀辕不得归,留葬此江湄。”
  43. 包贺《谐诗逸句》:“雾是山巾子,船为水靸鞋。棹摇船掠鬓,风动水槌胸。苦竹笋抽青橛子,石榴树挂小儿瓶。”最后一句稚趣。
  44. 包氏一门,作诗皆规矩清通。然动人之处不多。
  45. 鲍君徽《东亭茶宴》中一句“远眺城池山色里,俯聆弦管水声中”,想起贾母在探春屋里说要唱戏的女孩子们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排演,借着水音听管弦——想来这就是出处,因曹寅编刻《全唐诗》之故,雪芹家学渊源。《惜花吟》中一句“红炉煮茗松花香”差堪玩味,想见妙玉。然意境大不如“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46. 鲍溶《陇头水》中“雁落云”,落字,炼字。然并不十分妥帖。
  47. 鲍溶《相和歌词.采莲曲二首》清新可喜。中有佳句“荷叶映身摘莲子”,映字妙;“水菱初熟多新刺”,天然去雕饰;“莲潭如镜松如龙”,遒劲貌;“艳歌笑斗新芙蓉,戏鱼住听莲花东”,住字有神。《红楼梦》中刘姥姥胡诌村妪晚年得子之事,王夫人亦听住了。
  48. 鲍溶《琴曲歌词.蔡氏五弄》中一句“燕国有佳丽,蛾眉富春光”,丰容盛鬋,顾盼生辉,人与春光同明媚。
  49. 鲍溶《杂曲歌辞.悲哉行》中“贵年不惧老,贱老伤久存”后一句哀伤刻骨。“来为千金子,去卧百草根”,工对,写尽生死事。
  50. 《杂曲歌辞.行路难》中“华灯青凝久照夜,彩童窈窕虚垂罗”,凝字下得切,凝方久,青字好,意境出。彩童二字天真鲜艳,富贵温柔。王熙凤书童彩明出处或在此。《源氏物语》中光源氏幼年情景。大唐审美观四海远播。
  51. 《夜寒吟》中“留家惜夜欢心发,罗幕画堂深皎洁”一句,后半句典雅。惜乎不知此句何意。
  52. 《李夫人歌》造境。“丽如三五月,可望难亲近”,直语,亲切。“神来未及梦相见,帝比初亡心更悲。爱之欲其生又死,东流万代无回水”写得出!“宫漏丁丁夜向晨”,丁丁二字如闻磬出定。
  53. 《霓裳羽衣歌》中“玉烟生窗午轻凝,晨华左耀鲜相凌”,妙句。头一句轻字好,淡而有神。后一句鲜相凌三字好,亮丽健美,果然晨华。“鼎湖秋惊白头浪”,秋惊白头浪,生动,如在目前。
  54. 《隋宫》中“楚老几代人,种田炀帝宫。零落池台势,高低禾黍中”,黍离悲音,怀古自然。“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风神摇曳,写意抒情自然是辛词。然鲍溶此诗有古意,含蓄苍凉。
  55. 《怀仙二首》中“曾见周灵王太子,碧桃花下自吹笙”一句有仙气。
  56. 蔡希寂《同家兄题渭南王公别业》中首句“好闲知在家,退迹何必深”,一笑。“素晖射流濑,翠色绵森林”,前半句意思好,只是略有些生涩。后半句翠色何其鲜嫩,绵字过于软,不妥。
  57. 沧浩《怀旧山》有贾岛诗趣。
  58. 曹文姬“凿开天外长生地,炼出人间不死丹”句,毅力之大不似女流。莞尔。
  59. 曹修古《池上》:荷叶罩芙蓉,圆青映嫩红。佳人南陌上,翠盖立春风。——倒是头脚呼应。
  60. 曹唐《汉武帝将候西王母下降》中“风回水落三清月,漏苦霜传五夜钟。树影悠悠花悄悄,若闻箫管是行踪。”几句好。
  61. 曹唐游仙诗确有仙意,水润清粹。《刘晨阮肇游天台》中“烟霞不省生前事,水木空疑梦后身”。《仙子洞中有怀刘阮》中“流水桃花满涧香”。《王远宴麻姑蔡经宅》中“大篆龙蛇随笔扎,小天星斗满衣裳”。
  62. 《赠南岳冯处士二首》中“白石溪边自结庐,风泉满园称幽居”风字好,活泼欢畅,烟云俱出。“烟岚晚过鹿裘湿,水月夜明山舍虚”中,虚字好。“笑看潭鱼吹水沫,醉嗔溪鹿吃蕉花”,后半句有趣。灵禽仙兽偷吃食物是曹唐笔下的常见题材。每次都写得无辜可爱,生趣盎然。“不知白马红缰解,偷吃东田碧玉花”,“白羊成队难收拾,吃尽溪边巨胜花”。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00:00
  2012/11/30

  1. 新乐府运动之伟大,是无论怎么评价都不为过的。
  2. 《西凉伎》中“自从天宝兵戈起,犬戎日夜吞西鄙。凉州陷来四十年,河陇侵将七千里。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一千两百年后再读,依然令人忧愤。
  3. 中唐以降,诗作往往有句无篇,而七律犹易落入对仗陷阱,沦为作诗技巧。欲救此病,则通读乐府即可。
  4. 白乐天作诗有其才高而不吃力之处,于白描中见出。
  5. 白居易《红线毯》中“美人蹋上歌舞来,罗袜绣鞋随步没”,此红线毯相当于阿拉伯厚地毯了。在农业社会,确实奢侈。当代社会提高生产力之后环境压力出现,地衣确实不再夺人衣,反叫人衣夺地衣了。
  6. 白居易描写现实生活的才华,真是行云流水,毫无滞碍。读他的诗,唐人如何生活,如何劳作,一一憬然赴目。他的讽喻诗中的道理或许多说使人不耐,可是那活生生的白描真是俊夺人魄。《缭绫》中“织为云外秋雁行,染作江南春水色。广裁衫袖长制裙,金斗熨波刀翦纹。异彩奇文相隐映,转侧看花花不定。”那布料被写活了。真是有福气的布料!
  7.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多少年来,我每一次读都忍不住心酸。这一次忽然发现还有一处同样令人有喊不出的悲愤,“市南门外泥中歇”。白诗没有典丽精工的辞藻,然而最朴实平凡的词汇在他笔下,有着无可比拟的表现力。比如《卖炭翁》中的“翩翩”二字。因为一个词,它生息在整首诗的语境中,它不单是靠它自己形成意义,而且还靠与别的意群的关系。
  8. 屈原、谢灵运、杜甫、李白写诗,都是走“千斤拨四两”一路,陶渊明、谢朓、王维诸人则是“四两拨千斤”一路。各有得失。比如杜甫最为用力,则绝句成就较低,盖绝句这种艺术形式与大力不合。王维最为优雅,则七律未见磅礴。从学习的观点看,宁可千斤拨四两,不必四两拨千斤。盖若无千斤拨四两之实力,则四两拨千斤之巧智全无用武之地,而诗作病在空泛精致。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01:00
  2012/12/1

  1. 白居易《母别子》对今天的社会难道就没有意义?他的诗作简直是唐代社会的全景风俗画。妇人最后之语似无理,但口吻却逼肖。一叹!诗人刻画着力处。《母别子》可与杜甫《佳人》对看。
  2. 《时世妆》中“乌膏注唇唇似泥,双眉画作八字低”,前半句似今日,后半句在唐代仕女图上倒是不鲜见。当年实在太现代了!
  3. 《盐商妇》中“红脍黄橙香稻饭”如见,“两朵红腮花欲绽”真使人笑。形容这类的还有明人的“子方年少富文学,面如红玉肥有光”后半句画出。倒是末尾伤心桑弘羊,白公真有灼见也!
  4. 《病假中南亭闲望》中“闲意不在远,小亭方丈间。西檐竹梢上,坐见太白山。”淡而玲珑,远而有兴。
  5. 杜之松《和卫尉寺柳》中“高枝拂远雁,疏影度遥星”一句,拂字和度字好。
  6. 杜頠《相和歌词.从军行》可见唐代男儿志在四方,渴望建功立业的豪情。不愧和王昌龄同为进士及第。
  7. 杜光庭《题鹤鸣山》中一句“人间回首山川小”写得飘然。
  8. 《题莫公台》中“举手摘星河有浪,自天图画笔无钩”,妙想。
  9. 《富贵曲》:“美人梳洗时,满头间珠翠。岂知两片云,戴却数乡税。”这位大道士犹记数乡税,是个有节操的道士。忧国忧民,见《偶题》和《景福中作》。
  10. 《山居三首》中第二首写得好。“冥心栖太室,散发浸泉流。采柏时逢麝,看云忽见仙。夏狂冲雨戏,春醉戴花眠。绝顶登云望,东都一点烟。”颈联上半句尤其好,写得出。
  11. “霜雕曲径寒芜白,雁下遥村落照黄”,工对。黄字好。
  12. 杜审言《秋夜宴临津郑明府宅》中“酒中堪累月,身外即浮云”一句有意味。
  13. 《春日怀归》。中有“河山鉴魏阙,桑梓忆秦川”一句,颇生感触。中国的历史实在太长久。唐时人的怀古,感慨已然这么深了。胡兰成虽无足观,有一句话说得却好,中国人看汉唐乃至三代,就好像今天早晨发生的事情那样分明。中国人的历史感这么强,都是特爱怀古之故。既怀古,则不免发现,今古不二。天地更为广阔。一个人的一生被延长到了民族生命的源头。
  14. 《春日江津游望》中“烟销垂柳弱,雾卷落花轻”一句,佳。
  15. 《渡湘江》中“独怜京国人南窜,不似湘江水北流”,流水对。
  16. 杜甫《横吹曲辞.前出塞九首》有志气。把一个诗人从一群诗人中拔擢而出的,是一颗精纯不杂的赤子心。杜审言作诗仅仅温柔敦厚,杜甫却力拔山兮气盖世。诗到杜甫,真真是胸中有不得不发的肺腑之言。“磨刀呜咽水,水赤刃伤手。欲轻肠断声,心绪乱已久。丈夫誓许国,愤惋复何有。功名图麒麟,战骨当速朽。”太白纯以气象胜,子美纯以志气胜。
  17. 《横吹曲辞.后出塞五首》中“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何用修辞?好诗不在修辞。杜甫的诗,一读就入境。白居易学杜甫,却未脱尽匠气,盖白诗总有一叙述者,且他自觉将叙述者与文本分离。而杜诗则虽叙述亦不使人觉察其叙述。白居易意识到写诗是一种创作,是一种生活中的精神活动。而杜甫尚将生命与写诗打成一片。白居易是生活的观察者。杜甫则亲自实践。
  18. 《高都护骢马行》中“雄姿未受伏枥恩,猛气犹思战场利”,“五花散作云满身,万里方看汗流血”,“长安壮儿不敢骑,走过掣电倾城知”,想见,且写得出。杜甫写诗总是把对人的感情渗透到事物中去。而不是白居易单纯地比喻到事物中去。杜甫对事物本身有一种欣赏,尤其欣赏桀骜不驯的神品。如《天育骠骑歌》中“矫矫龙性合变化,卓立天骨森开张。”
  19. 《白丝行》里一句“美人细意熨帖平,裁缝灭尽针线迹”,真是把“仕女手工图”画得惟妙惟肖。
  20. 《秋雨叹三首》中“雨中百草秋烂死”,烂字,很好。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02:00
  2012/12/2

  1. 读全唐诗数日以来,发现自己的习作中也颇有可以归入全唐诗的“作品”,当然,是归入全唐诗中那些除了在全唐诗之外的任何地方都不可能听说过他们而被收录入全唐诗仅仅因为他们是唐人的那些诗人的名下。所以民国人说诗被唐人做完了,是说最好的诗不容易写,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那些优秀的大唐诗人也是从无数的平庸者中脱颖而出的。民国人病在浮躁而自我中心(这都是当年的西洋病),总幻想自己一写就是李杜,既然不成干脆另起炉灶(事实上旧体诗做不成李杜的,白话诗也不可能取得李杜的成就),若能跟过去的读书人一样老实,甘作默默无闻的铺路石,谁说数百年间,几万学子中,就不会出现那么几十颗璀璨的明星呢?——关键在于,这个明星,为何一定要是“我”?!现代人想不通此点,因而愚蠢却自以为聪明。
  但我不否认白话诗的必要性和绝对重要性。因为白话诗逼迫中国的诗人必须向西洋诗歌汲取营养——仅靠五四以来的传统根本养不活自己——这是学习的直接动力。而西洋诗歌深厚的底蕴,也足以成为中国白话诗的养料供给来源。
  无论白话诗还是旧体诗,目前阶段都只是过渡产品。因为最深刻的内容必然要求最独特的形式,这一形式还有待创造。未来真正伟大的中国诗人,必定是融华夏传统与西洋传统于一身的人。谁若认为,中国的诗人只需在诗经楚辞系统中学习,则必然无法描写现实生活,而无法描写现实生活的诗歌永远是缺乏生命力的。谁若认为,中国的诗人可以抛开千年家底而径直到西洋去淘金,那么白话诗的成就只能处于东南沿海移民在巴黎所开饭馆的层次。最终,这两者都是无家可归的人。谁若认为,写旧体诗的人为了克服脱离现实的毛病,只需使白话入诗;写白话诗的人为了克服直露,只需改造旧体诗的意象。那么,也未免把学习看得太容易了。
  2. 杜甫《丽人行》中“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倒是很符合西洋油画的审美标准。我每一次看到拉斐尔的《la donna velata》,都想起这句诗。
   
  3. 《醉歌行》中“词源倒流三峡水,笔阵独扫千人军”,这是老杜自况。
  4. 《赠卫八处士》中别的话,别的诗人都写得出,独有“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非老杜不能。全篇使人心绪消沉。
  5. 《示从孙济》中头一句“平明跨驴出,未知适谁门”,让人深思,天才有一种超越的单纯,这种单纯甚至可以让他们忘了俗世在意的一切自尊,荣誉,因为他们用自己的眼睛注视着整个时代,浑然不顾自己在此时代中的处境。换了旁人,谁肯写出这种乞食依傍的境遇?可是杜甫却写。如同叔本华所说,“天才的性能就是立于纯粹直观地位的本领,在直观中遗忘自己,而使原来服务于意志的认识现在摆脱这种劳役,即是说完全不在自己的兴趣、意欲和目的上着眼,从而一时完全撤消了自己的人格,以便在撤销人格后剩了为认识着的纯粹主体,明亮的世界眼。”
  6. 《饮中八仙歌》中“饮如长鲸吸百川”令人唏嘘不已。当年我和最好的朋友念高中时,暑假常常去吃自助餐。每次吃饭跟路易十六一样,至少三小时。被妈妈笑话我们俩的“胃通海”,饭店都要被我们吃穷了。今天,我和室友一起去吃火锅,两条虾,四只牡蛎,十个羊肉卷子,几块豆腐,一盘菠菜和青菜,一丛金针菇,就把我打倒了。难怪越大创造力越下降!到现在歌行和排律都写不出来。创造力和创造力中的满溢的欢快、弥漫的精力,同食欲是成正比的。君不见荷马史诗里,比比皆是“当炙烤完毕,他们取下叉上的熟肉,分发妥当,进食美味的肴餐。当众人满足了吃喝的欲望”,才谈别的。老杜的诗写得好,和他善待自己的嘴,有很大的关系。“饔子左右挥双刀,鲙飞金盘白雪高”,“鲂鱼肥美知第一,既饱欢娱亦萧瑟”。这种逸兴遄飞的生活态度,是盛唐人才有的。
  7. 《渼陂行》透露出老杜叙事的才华和激情。比白居易别是一番心肠。这个人太热爱生活,太投入生活了。“人无风趣官多贵,案有诗书家必贫”,此诚不欺也。开篇令人莞尔:“岑参兄弟皆好奇,携我远来游渼陂。”这种情趣只有老杜有。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03:00
  2012/12/3

  1. 《悲陈陶》这样的诗,目睹要能写,所写要如所见。这理性(创作必然是理性的)与悲愤(情绪必然是动荡的)的冲突该是何等剧烈。非第一流的诗人不能驾驭此等冲突。
  2. 《晦日寻崔戢李封》中“朝光入瓮牖,尸寝惊敝裘。起行视天宇,春气渐和柔。兴来不暇懒,今晨梳我头。出门无所待,徒步觉自由。”老杜做什么都可以入诗。我打下这几行字的时候,因为搜狗拼音拥有唐诗自动提示的功能,所以如果我打出每句话的前几个字,整句话就会跳出来。但是“春气渐和柔”这句话,我打了好几遍,都不能自动提示。我觉得奇怪,就又看了一遍原文,原来我一直把“春气”打作“春光”,甚至还打作“春色”过。难怪!这等于是一次再创作。更容易比较出“春气”的好来。这个错误倒叫我发现了老杜在最平常随便的时刻的谨严。
  3. 《喜晴》一首,和一些叙事诗,特见骈文入诗倾向。骈文入诗,已然去其雕饰,所以开韩柳古文运动先声。“嗜酒见天真”一句好。
  4. 《送率府程录事还乡》中“鄙夫行衰谢,抱病昏妄集。常时往还人,记一不识十。”有时候我读到此等处,总是不免莞尔。这些句子里是一个天才的率脱的口吻,如同他在别处说得“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老去诗篇浑漫与,春来花鸟莫愁深”。他知道这个世界从他一诞生就在赢得他的青春,他的幸福,他的人生,“途穷见交态,世梗悲路涩”;但他同时也知道,他将赢得这个世界的仰慕,随着时间的流逝,世界可以从他这里夺走的,会越来越少以致于完全消失,而世界将偿还给他的利息会越来越多,永无止尽。小神,就是那些生前即知自己不朽的人。他与这个世界的关系从来是不平静,不平等的。上面这句话什么意思?不就是贾母对刘姥姥说自己是“老废物”的意思吗?这些话白居易是不会说的。因为这些话不属于他。也不会属于随便什么人。杜甫的有些句子里也谈不到什么深情,志气,而是一种天才的王气。
  5. 《述怀一首》中“自寄一封书,今已十月后。反畏消息来,寸心亦何有。”这些话对老杜都是手到擒来。
  6. 《送长孙九侍御赴武威判官》中“东郊尚烽火,朝野色枯槁。西极柱亦倾,如何正穹昊。”——“朝野色枯槁”一句使人心碎。任何情况下,人才都是绝顶重要的。
  7. 《送从弟亚赴安西判官》中“应对如转丸,疏通略文字。经纶皆新语,足以正神器。宗庙尚为灰,君臣俱下泪。崆峒地无轴,青海天轩轾。西极最疮痍,连山暗烽燧。”对于国仇家难,杜甫感情上肯担荷。但是正如我过去的看法,他并不能干。也许单从行政能力上看,他还不如白居易。
  8. 《彭衙行》让人明白杜甫何以为杜甫。他经历得生活太多太艰辛了。白居易的生活还是太安逸。在这种“一旬半雷雨,泥泞相牵攀。既无御雨备,径滑衣又寒。有时经契阔,竟日数里间。野果充糇粮,卑枝成屋椽”的艰难中,他竟忽然有“早行石上水,暮宿天边烟”的句子,此番诗意忽然让我想起贝多芬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第三乐章中一段非常柔美凄楚的旋律,它是夹杂在两段英雄性的调子之间的。也像逗弄着孩子与妻子告别的赫克托耳。痛苦中的超逸,是杜甫诗中独特的魅力。这种魅力就是大诗人的人格。
  9. 《羌村》包含着非常戏剧性的一幕。杜甫的诗作好在太具体形象。比如元稹说“贫贱夫妻百事哀”,老杜就画出来给我们看;白居易说“田园寥落干戈后,骨肉流离道路中”,老杜也画出来给我们看。“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这句很有意味。人脚跟着日脚偏西而归家的感觉。人和太阳一样,都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光。夕下是太阳的归宿,正如家是人的归宿一样。两者都赶了一天的路,要休息了。
  10. 《逼仄行》里透着杜甫的为人处事,“东家蹇驴许借我,泥滑不敢骑朝天”,大诗人对他人的善意的尊重和爱惜,跃然纸上。“此心炯炯君应识”,好句。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03:00
  2012/12/4

  1. 《送李校书二十六韵》中“小时习性懒,老来慵转剧”写得切!一笑。
  2. 《留花门》一首特见杜甫与白居易之不同。所以政治才华上,杜甫确实不及白居易。回纥当年是我们的战略盟友,从无背叛,关系之铁如同今日之巴基斯坦。在平定吐蕃的扩张和西域的经营中助我大唐中兴。因安史之乱一事就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实乃缺乏国际关系的正确见解。用太祖的话说,搞不清“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个首要问题,确实不适合任高官。也难怪杜甫的诗不及后来白居易的诗能在宫廷朝堂广泛流传。他的政治见解确实幼稚了些。
  3. 《阌乡姜七少府设脍》中“无声细下飞碎雪,有骨已剁觜春葱”对得意境全出。据说中古时的脍相当于如今的日本刺身,叫做礼失求诸野,不知是否真是如此。若真是如此,杜甫口味和我很像。
  4. 《戏增阌乡秦少公短歌》中“相逢苦觉人情好”和“多才依旧能潦倒”两句好。
  5. 《李鄠县丈人胡马行》,单从诗而论,不见得如何出色。不过它反映了杜甫对宝马良驹的一种出乎寻常的热情。在动物中他实在最欣赏马,事实上每一次的描摹也不见得有很大差异。我认为一种生理上的动人,是非常打动杜甫的。他的性情在此。对生活和世界的敏感,凡发现卓绝之物,他的心就被牵着走。他克制不住要写下那种澎湃的激情。这些卓绝之物就好像是他生命中的光彩和火花。他不忍放过。
  6. 《义鹘》写杜甫并未亲眼所见的事情。很有趣。杜甫喜欢这种戏剧化、英雄性的悲剧场面。
  7. 《画鹘行》也有趣。杜甫真是不放过生活中一点点的戏剧性场面,哪怕只有他一个人在场的时候。
  8. 《瘦马行》和白居易《羸骏》对看。
  9. 其实《新安吏》《石壕吏》比《潼关吏》写得好。《潼关吏》杜甫有些不敢写,只题了一笔小注,真是沉郁到底。杜甫气壮,可是胆子小。白居易气不壮,但是胆子不小。当然恐怕跟白居易时代皇权的权威性已然大大不如玄宗朝有关。“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
  10. 《三吏三别》一直以来被高估了。当然,这是杜甫本色。但是,这六首诗并没有那么好。盖这几首诗全无立意,为抒发一时感慨之作。唯独《潼关吏》有立意,却未写出。但是如果我是教科书编辑,我依然要把这几首选入。它们的意义在别处。
  11. 《遣兴三首》第一首好。“下马古战场,四顾但茫然。风悲浮云去,黄叶坠我前。”莽苍悲怆之味全出,且镜头感极佳。“朽骨穴蝼蚁,又为蔓草缠。故老行叹息,今人尚开边。汉虏互胜负,封疆不常全。安得廉耻将,三军同晏眠。”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05:00
  2012/12/5

  1. 杜甫《太平寺泉眼》,没有比喻,也没有深意,杜甫喜欢这一方泉眼。领悟存在的神圣与朴实。“出泉枯柳根,汲引岁月古”。是的,劬劳功烈,然而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青白二小蛇,幽姿可时睹”,连依泉而活的两条小蛇,他都充满了爱怜。“取供十方僧,香美胜牛乳”,这句话如同梵高画中的鞋和农具。“北风起寒文,弱藻生翠缕。明涵客衣净,细荡林影趣。何当宅下流,馀润通药圃”,这一方泉眼把自己能为这世间所用的,都贡献出来了,可是它恬然不居,它生生不息。
  2. 《梦李白二首》情真意切。难得最好的朋友,彼此都是最伟大的诗人。如同歌德和席勒。“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这真是情真了。杜甫是个敏感的人,仿佛生活总在给他启示。其实生活给每个人启示,只是我们大多数人永远置若罔闻。梦到李白,就想到自己的人生:“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从生前想到死后,纵然“千秋万岁名”,也不过“寂寞身后事”。杜甫生来是个写诗的人。任何微小的变化,任何平常的琐屑,他都能联想到最根本的问题上。
  3. 《有怀台州郑十八司户虔》,别人写这样的诗,就不会如老杜这般雄浑苍凉。他写这样的诗,是真的懂或者是扑上一颗心去理解那个人,“性命由他人,悲辛但狂顾。山鬼独一脚,蝮蛇长如树。呼号傍孤城,岁月谁与度”,“平生一杯酒,见我故人遇。相望无所成,乾坤莽回互”。张爱玲最好的时候,有杜甫的老辣兼白居易的白描。
  4. 《遣兴五首》,杜甫做过很多遣兴。可见他生活的抑郁。有一首前四句很好,“朔风飘胡雁,惨澹带砂砾。长林何萧萧,秋草萋更碧”。朔风飘胡雁和惨澹带砂砾,这个我不容易看到。但是长林何萧萧和秋草萋更碧,是巴黎秋景。我每次写巴黎秋色,总是不好意思写碧草,觉得看得人会怀疑我滥用俗语。其实那是实写。然而老杜何等磊落大方,干脆来个秋草萋更碧。“兰摧白露下,桂折秋风前”,妈妈告诉我,露台上的桂花又开了。
  5. 又一组《遣兴五首》中,“陶潜避俗翁,未必能达道。观其著诗集,颇亦恨枯槁”,老杜这些诗里告诉我们的,是他对写作艺术的某些反思,包括对生活的反思。这几句话中有很深的思考,不是容易说得出的。他对陶潜“枯槁”的描述,让我想起普鲁斯特笔下临终的贝戈特,认为自己最后几本书写得太枯燥了,应该增添一些色彩,如同弗美尔的画作《代尔夫特的景色》那样,那一小抹涂抹得很用心的黄色的墙面。这是文学对哲学的反思。老杜用文学做了一次对于哲思的有力反动。他一生都在这个反动的过程中。 
    
  6. 老杜说孟浩然“赋诗何必多,往往凌鲍谢”,正如弗美尔的作品一共40幅左右,然而与伦勃朗齐名。
  7. 如果说《太平寺泉眼》是一首女性化的诗歌,那么《万丈潭》则是一首男性化的诗歌。“黑如湾澴底,清见光炯碎。孤云倒来深,飞鸟不在外。高萝成帷幄,寒木累旌旆”,这几句实在形象。
  8. 《发秦州》中最后几句尤佳:日色隐孤戍,乌啼满城头。中宵驱车去,饮马寒塘流。磊落星月高,苍茫云雾浮。大哉乾坤内,吾道长悠悠。——声壮而意悲。有曹孟德慷慨之风。
  9. 杜甫的每一首诗都不是写诗,而是写生命。单从技巧来说,杜甫大不如王维。但是杜甫依然是比王维伟大得多的诗人。正如卡拉斯的音色既不美,唱腔也多有瑕疵,但是她依然比那些技巧完美的歌唱家更伟大。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06:00
  2012/12/7

  1. 《石龛》一类诗,对杜甫而言似乎像日记。杜甫有很多古体都有日记的味道。惟使我奇怪的是,既是“天寒昏无日”,如何能“仲冬见霓虹”呢?大约他自己也奇怪。那时候竹子也是打仗军需物资,熬了五年,满山的竹子都空了,仗还没打完。融抒情议论于叙事,是老杜古体非常拿手的绝活。他的七言做得好,多半是他的古体的基础好。古体要写好,感情一定要充沛,要广阔。
  2. 杜甫的很多古体是有意识地叙事。跟白居易很不同的是,白居易的叙事是为了讲述一个“道理”,那个道理本身已是现成的。但是杜甫并不讲道理,他只讲自己的生活。这生活是在他的讲述中才变成活的。如《泥公山》,《积草岭》等。
  3. 《凤凰台》一首与李白《登金陵凤凰台》迥异。这大约是李杜二人性情与志趣差异的最好反映了。“恐有无母雏,饥寒日啾啾。我能剖心出,饮啄慰孤愁。心以当竹实,炯然无外求。血以当醴泉,岂徒比清流。”这些话,李白是断然不会想到的。“再光中兴业,一洗苍生忧。深衷正为此,群盗何淹留。”李白的心里是没有苍生的,当然这不妨碍他写得时候顺口说说。此诗的苍老,古朴,披肝沥胆,深有古风。诗人是赤子,乃是说诗人无“我”,己心即是天地之心。所以诗人只要开口,无不是“我”,但也非是“我”。
  4. 《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有楚辞遗风,特别具有音乐性。但这只是一方面。最使我感兴趣的是,这组诗歌中杜甫对自我形象的兴趣。诗人写诗时,必然展现了他的自我形象。但是,并不是每一个作诗的人,会意识到他的自我形象。而此时,杜甫的创作之成熟在于,他试图超越一己之身来观察自我,这种非功利地观察,审美式的观察,使他不再满足于抒情言志,他的创作进入了一个自觉反思的阶段。通过和古代伟大诗人的沟通,模仿就是沟通,他把灵魂升华到了一个更高更广的领域。沈德潜“此七篇原本平子《四愁诗》,明远《拟行路难》,而不屑屑于模仿,斯为大家”之说,颇不中肯。老杜此诗与张鲍等人绝非同出一源。
  5. 杜甫自己就是一首诗,所以他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写出诗来,比如《发同谷县》,《木皮岭》,《白沙渡》等等。这些诗很多不能从外在的所谓“客观”角度去探讨“艺术手法”之类,当然这种东西杜甫绝不会少,只是,他这些诗的意义不在此处。而在生命与诗的不隔膜。这是唐代任何别的大诗人做不到的。不是杜甫造就了诗,而是诗造就了杜甫。杜甫是一个意识到生命等同于作诗的人。如同蒙田说,“Je n'ai pas plus fait mon livre que mon livre m'a fait, livre consubstantiel à son auteur, d'une occupation propre, membre de ma vie ; non d'une occupation et fin tierce et étrangère comme tous autres livres.”
  6. 生活对于杜甫,时常如同一幕戏剧,于他的刺激之深远非常人可比。普通一件事会留给他深深的印象,而最终生活给我们剩下的,也无非是回忆。这对于诗人真是绝好的天赋。比如《水会渡》这首诗,杜甫一辈子不知道渡过多少次各种滩头津渡,难道这对他会是陌生的经验?可是他却写过不知凡几。骑马渡,坐船渡,过桥渡,一个人渡,一家子渡,白天渡,晚上渡,总归每次都不同。因为每次给他的印象,遇上的人,天气,心情,都是不同的。程伊川嫌作诗无聊,顾随也嫌老杜写诗太多,但是我感到纳闷的是,纵然如此,比方白居易的诗读多了会厌烦,李白的读多了也是(这大逆不道的话可不是我始作,有叶燮和诸多前人说过),老杜的诗却读不腻。“大江动我前,汹若溟渤宽。”真的如在目前。“我前”句式,记得还有前几天读的《遣兴之下马古战场》中“风悲浮云去,黄叶坠我前”,这个句式里包含一种万物来与我交汇的思想,马上契入境界。“篙师暗理楫,歌笑轻波澜”,的确,我记得那年在凤凰小镇坐船,撑篙的小哥也趁着风势故意晃得满船心慌,然后他们哈哈大笑,和岸上的小娘对歌,所以其实一般的风浪因他们见多识广之故,根本是不怕的。我们游客不识水性,也不常在水边走动,容易大惊小怪,在他们眼里都傻乎乎的。就像高速路上,开车的人如果说话或者看手机等等,我就心惊胆战。其实他们自然知道何时该集中精力,何时可以轻松应对。“霜浓木石滑,风急手足寒”,真是恰切。这首诗杜甫写得真是有趣。生活对于他,真是无论如何穷苦,如何奔波,都已成了诗的材料。“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7. 杜甫其实从大谢那里继承的也多,主要是状物之精细和情操之孤深渊放。且杜甫喜写游记,也明显是受大谢影响。《飞仙阁》中“栈云阑干峻,梯石结构牢”,“栈”字用得好。几天前刚刚去世的陈宁先生曾盛赞戴晖女士所译《许佩里翁》中一句“云栈轻横”,比起杜甫把“栈”作动词用,这里还逊着一筹呢。“万壑欹疏林,积阴带奔涛”一静一动。“寒日外澹泊,长风中怒号”,前半句的“澹泊”真用得好,我每每看到欧洲冬日半死不活的太阳,都不知如何形容好。最后一句卒章显志实在令人捧腹,原来是妻子要去飞仙阁求神拜佛,令杜甫随行。他老人家其实觉得这次旅程是疲惫不堪,但拗不过妻子的意愿,只好勉强跟来。就这也没忘了写出一首好诗。老杜的幽默感是时时要发作一下的,比如《五盘》中一句“好鸟不妄飞,野人半巢居”也让人绝倒。
  8. 《龙门阁》中一句“长风驾高浪,浩浩自太古”颇有太白风采。
  9. 果然《石柜阁》里马上提到“优游谢康乐,放荡陶彭泽”。其中“清晖回群鸥,暝色带远客”中的回字,和带字,都非常好。比方说“积阴带奔涛”,这个带字,把奔涛的汹涌而来,连绵不断都写出来了。带这个字,包含一种动作主体的连续性,需要面积感的时候有面积感,需要接引感的时候有接引感。好字!
  10. 《桔柏渡》中“青冥寒江渡,架竹为长桥。竿湿烟漠漠,江永风萧萧。连笮动袅娜,征衣飒飘飖。”几句好。果然每次渡江,总是风景不同。
  11. 《鹿头山》中“连山西南断,俯见千里豁。”,“及兹险阻尽,始喜原野阔。”,“悠然想扬马,继起名硉兀。”几句好。
  12. 《成都府》开头四句简直是从诗经里自己跑出来的:“翳翳桑榆日,照我征衣裳。我行山川异,忽在天一方。”后面几句也好:“但逢新人民,未卜见故乡。大江东流去,游子去日长。”——这个人总的来说就是很单纯,很可爱。生活虽然艰难苦恨,但其实每天对他都是新的。接着写一写在成都的生活,其实他是喜欢这里的生活的。因为惬意又欢乐。子美是个很能感知生活中美好一面并享受之的人:“初月出不高,众星尚争光。自古有羁旅,我何苦哀伤。”
  13. 《石笋行》倒有些像白居易了——白居易的诗,多走这一路。当然,因为既然选定了此路,自然走得比杜甫写得要更流畅一些。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07:00
  2012/12/8

  1. 张爱玲女士在散文《私语》开头引了一句诗:“夜深闻私语,月落如金盆”,全文所想皆是儿时往事。这两句诗的出处却一直不为我所知。如今才知道,原来出自老杜《赠蜀僧闾丘师兄》中“夜阑接软语,落月如金盆”。张爱玲喜读杜诗,这个是不言而喻的,不说引用了,单是小说标题就能反映:如《同学少年都不贱》等。她每次引用总是改动一下——据说她在纽约的家中无书,用她自己的话是,借了看,看过还,自己不藏——所以有可能是记忆偏差,但我以为更可能是故意改之,比如“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改作“十年一觉迷考据,赢得红楼梦魇名”。我以为天下比张爱玲更诚实的人委实不多见。她每每点评自己读过的书,总有独到见解,而且是“直见性命”,和作者沟通。她能真正看出一个人的好处来。这种目力不是一般作家有的——一般作家也是一般人,人云亦云是通病。所以近人多以张爱玲小说缺乏思想批评之,我以为对是对,然而并不恳切。因为张爱玲是属于传统文化的组成部分,她的根底就不在思想性上。可是批驳她的人多半也无甚思想,却说不出她好处的真谛,这就令人苦笑了。而学习她的人,多半是五色目迷,力道都没往根儿上用。张爱玲的好处就是基本功特强,白描,炼字,凡是需要扎实下功夫的地方,她都不娇惯自己。——老杜这两句诗除了张爱玲,我就不见别人引用过。这首诗在老杜的诗中实属一般,简直如同一封社交信,隶属往来酬酢的那种。所以,大部分人可能根本耐不下性子看到最后。然而到了最后,老杜却有真情流露。我总觉得,张爱玲读书常有灼见,与她这种非功利的读书方式有很大关系。她就是喜欢老杜这个人,不为做论文,不为夸夸其谈,所以逢到他的消息,她就看个没完,只是为这个人。于是她就看出一首整体平庸的诗中流露的诗意,那种闲适和亲昵。然而这种情境又是亘古不变的。她体会出这个含义,看中这一点,就引用了。引用的时候变了一变,因为老杜那是书信,两个人谈心,她这是发表,与公众交谈,未便“软语”,只就内容改作“私语”。“落月”改“月落”不管是否有心,都更好。落月只是一种状态,对朗月的一种形容罢了;而月落含着不舍,金盆好像一个眼睛睁得大大的孩童,定睛瞧着世界,一刻也不放松的郑重和留恋,那童年却终是要过去的。
  2. 杜甫的诗其实很多是散文,因为日记就是散文。比如《泛溪》。老杜用诗记录他的生活。这个是他学陶渊明。但是他未悟出陶渊明最深刻处在哪里,所以把诗写成了散文——这个不怪老杜,唐代人普遍比六朝人肤浅,盖因哲学修养不及六朝之故。然而他又有他的好处,那就是诗中充满了灵光的闪烁。比如“翻倒荷芰乱,指挥径路迷。得鱼已割鳞,采藕不洗泥。”“衣上见新月,霜中登故畦。”都是不可多得的诗句。再比如《题李尊师松树障子歌》,也是日记。“老夫清晨梳白头,玄都道士来相访。握发呼儿延入户,手提新画青松障。”生活场景,尤其动人。欣赏了一幅画,他写了一首诗。其中“老夫平生好奇古,对此兴与精灵聚”一语有趣,难怪和好奇的岑参兄弟投契。
  3. 杜甫对绘画的喜好还可见《戏为双松图歌》,与画家韦偃谈笑。“天下几人,毕宏已老韦偃少。绝笔长风起纤末,满堂动色嗟神妙。”看样子是临场即兴作画。接下去是画作的内容。最后请韦偃为自己珍藏的一幅重绢也画一幅。“韦侯韦侯数相见,我有一匹好东绢。重之不减锦绣段。已令拂拭光凌乱,请公放笔为直干。”
  4. 《徐卿二子歌》中一句“小儿五岁气食牛,满堂宾客皆回头”。一笑。
  5. 《病柏》也是白居易路数。
  6. 《百忧集行》所写真让人感慨。每个人的人生可不都是如此过吗?“忆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黄犊走复来。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即今倏忽已五十,坐卧只多少行立。”——杜甫的孩子倒比较像小皇帝,“痴儿未知父子礼,叫怒索饭啼门东。”可见这也不是独生子女病。老杜应该是非常宠爱孩子的,因为他对他们有一种艺术家的欣赏。逃难途中看到他们入夜睡去,觉得他们天真烂漫,无比可爱。逃难中尚有余暇顾及这种诗意的人肯定不是严父。
  7. 《入奏行,赠西山检察使窦侍御》中“年未三十忠义俱,骨鲠绝代无。炯如一段清冰出万壑,置在迎风寒露之玉壶。”写得好!“江花未落还成都,肯访浣花老翁无”,古代的政治中蕴含的文采与人情天然之美,真是我泱泱中华风范。其实一直到毛泽东时代也是如此。在讲话中采用一点古诗词这不算什么,重要的是,那段诗词是不是真的打动了说话的人,且不是临时看到临时打动,甚或打动的是秘书,而是蕴藉肺腑已久。在毛泽东书信集中,时常谈到读书,不论青年时代还是身居九五之尊,毛主席总是真的在读书,他是最最没有官僚气的人。这个真,就是为自己而读书,他确实遇到需要和古人探讨的重大问题,他确实在其中发现着可以指导现实工作的智慧。并且他总是热忱调动部下也跟着阅读,进行讨论。大政治家之为大政治家,信矣!
  8. 《楠树为风雨所拔叹》中见老杜深情。他为了一棵树而把屋子建在那里,结果那棵树却在暴风中被刮断了。“虎倒龙颠委榛棘,泪痕血点垂胸臆。我有新诗何处吟,草堂自此无颜色。”这诗中有一股英雄气概。这棵树合老杜的意,大约在此吧。咏物诗若这样写,就不怕了。
  9.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不知是否同一次暴风中的事件。如果我们稍稍跳出过去一直以来的歌颂杜甫人格的看法(跳出不等于不关注),再换一种视野,也只有杜甫能把自己的屋子被风吹漏了这件事写得虎虎生风至此!
  10. 《大雨》中“上天回哀眷,朱夏云郁陶。执热乃沸鼎,纤絺成缊袍。风雷飒万里,霈泽施蓬蒿。”这几句气势好。“三日无行人,二江声怒号。”果真大雨。“荒庭步鹳鹤”一句有趣。鹳鹤这种生物都是面无表情的,它们煞有介事地信步庭院,总有喜剧感。“沉疴聚药饵”想得出!所以说他对自己总有一番超然的观察。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08:00
  2012-12-09

  1. 每天读杜甫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不觉得是一千二百年前的人。那些诗句都像是自己在活动,自己在说话。《溪涨》也可当做散文来读。“秋夏忽泛溢,岂惟入吾庐。蛟龙亦狼狈,况是鳖与鱼”,真是口到诗来!“兹晨已半落,归路跬步疏”,退了水,被淹的连着家的道路上泥泞不堪,“马嘶未敢动,前有深填淤”,事非经过不能写。“青青屋东麻,散乱床上书”,如画。“我游都市间,晚憩必村墟。乃知久行客,终日思其居”,衷肠!
  2. 《戏赠友二首》,这杜甫真是顽童!“一朝被马踏,唇裂版齿无”,一笑。
  3. 《田父泥饮美严中丞》,最伟大的诗人总是和最淳朴的人发生津津有味的交往。比如白居易和村老,杜甫和田父。实在老杜还更有趣。村老和白居易都有世故心,虽然他们都非常善良。老杜和田父更脱略浑漫。“步屟随春风,村村自花柳。”这句写得颇有苏格拉底风度。“高声索果栗,欲起时被肘”,画出!“酒酣夸新尹,畜眼未见有”和“叫妇开大瓶,盆中为吾取”,这个一定要由赵本山来演才好!
  4. 《喜雨》中“春旱天地昏,日色赤如血”,我们当代人真是隔膜得很。幸而有老杜,不致于使我忘记古老农耕的艰辛。“峥嵘群山云,交会未断绝。安得鞭雷公,滂沱洗吴越”,旧诗就是一见之下再难忘记,这几句我曾引用过,再见真如隔世老友。
  5. 《天边行》中“天边老人归未得,日暮东临大江哭”,有公无渡河的气慨。《大麦行》中“安得如鸟有羽翅,托身白云还故乡”句好。
  6. 《苦战行》中“干戈未定失壮士,使我叹恨伤精魂”,写得好。“别时孤云今不飞,时独看云泪横臆”,“ 横”字好,有气概。
  7. 《述古三首》中“舜举十六相,身尊道何高。秦时任商鞅,法令如牛毛”,这句倒有柏拉图的见解。
  8. 《越王楼歌》中“楼下长江百丈清,山头落日半轮明”,千载之下犹见。
  9. 《相逢歌赠严二别驾》这首诗整体很好,好到如果要摘句,那就得抄一整首诗了。
  10. 《光禄坂行》这首七律纯是行动。老杜诗写得好,过去总有人说是书读得多,照我看大错,老杜诗写得好,纯粹是他路行得多。
  11. 《奉赠射洪李四丈》中“人生意气豁,不在相逢早”,“苍茫风尘际,蹭蹬麒麟老”两句好。
  12. 《通泉驿南去通泉县十五里山水作》中“溪行衣自湿”写得妙,“冬温蚊蚋在”亲切,“山色远寂寞,江光夕滋漫”画出。
  13. 《过郭代公故宅》中“及夫登衮冕,直气森喷薄。磊落见异人,岂伊常情度”写得英磊勃发,好。
  14. 《通泉县署屋壁后薛少保画鹤》中“低昂各有意,磊落如长人。佳此志气远,岂惟粉墨新”说得好。“冥冥任所往,脱略谁能驯”,自况。
  15. 《配王侍御登东山最高顶宴姚通泉》中只此“满空星河光破碎”一句妙。
  16. 《将适吴楚》中一句“昔如纵壑鱼,今如丧家狗”让人唏嘘。
  17. 《山寺》中头四句“野寺根石壁,诸龛遍崔嵬。前佛不复辨,百身一莓苔”,倒让我看见栖霞山后的佛龛了。
  18. 《桃竹杖引》写得也好。老杜古体的成就其实是高于近体的。会写诗的人还是写古体比较好。“江心蟠石生桃竹,苍波喷浸尺度足。斩根削皮如紫玉,江妃水仙惜不得。”——斩根削皮如紫玉一句,眼前出现甘蔗了。
  19. 《寄题江外草堂》中“我生性放诞,雅欲逃自然。嗜酒爱风竹,卜居必林泉。”或许这才是他一生坎坷,半生蹭蹬的根源吧。这首诗也很好,把居所同生平联系起来。
  20. 《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中“此皆骑战一敌万,缟素漠漠开风沙。其馀七匹亦殊绝,迥若寒空动烟雪。霜蹄蹴踏长楸间,马官厮养森成列。可怜九马争神骏,顾视清高气深稳。”形容尽了。让我想起去年秋天的《紫禁城在卢浮宫》大展,其中的《郎世宁自在驹图轴》和《王致诚十骏图》给我印象深刻。它们都是康熙乾隆的战马。美极了。难怪杜甫一看到马就把持不住。另外,郎世宁曾绘《爱乌罕四骏图》,记乾隆二十七年阿富汗首领艾哈默特沙颙遣使贡马。爱乌罕即阿富汗。——但看过画,我倒更喜欢老杜诗里的马。
  21. 《送韦讽上阆州录事参军》中“国步犹艰难,兵革未衰息。万方哀嗷嗷,十载供军食”真可谓是“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了,“必若救疮痍,先应去蟊贼”,是啊,两个蟊贼,就给世人展示了煌煌大唐的昏聩与无能。
  22. 《丹青引,赠曹将军霸》中“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淡经营中。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几句真是风雷俱出,云垂海立。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09:00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10:00
  2012-12-10

  1. 杜甫《严氏溪放歌行》这首诗写得真有沉郁之风。杜甫其实更多时候并不是沉郁,而是沉雄或雄郁。他带着儿子在溪边放歌谈心,一直到深夜,而且显然这个孩子已经能够理解父亲的思想了。我记得安娜在她的两个孩子中爱的不是她与她所爱的伏伦斯基生的女婴,而是她和不爱的丈夫所生的谢廖沙,因为她觉得谢廖沙已经有了理解力,已经能够思想,并且用自己的思想去看待母亲和这个世界了。也许做父母的,在有一天忽然发现孩子可以和自己对话,尽管并不在同一个高度,然而毕竟已经开始理解自己的时候,会有无尽的感慨吧。那个小人儿,他(她)是一个人了呀!从那时候起,分享着生存的感受与反思的孩子,逐渐在情感上和父母平等,成为某种意义上的朋友。这一夜,也许杜甫也有此感。那个得着他百般疼爱的“痴儿”,从“叫怒索饭啼门东”的未知礼,终于到了“喜得与子长夜语”。能够和孩子分享自己的一生的况味和感慨,那是什么样复杂又欣慰的心情啊。何况是一个如此伟大而又如此坎坷的一生。“呜呼古人已粪土,独觉志士甘渔樵”,一个天天亲眼目睹着父亲的孩子,能够理解最亲最近的人的孤寂吗?“况我飘转无定所,终日戚戚忍羁旅”,把自己这真实的儿子也一同分享的命运和自己高洁的人格相对比,对于任何一个父亲来说,都是很不容易的吧?“东游西还力实倦,从此将身更何许”,原来这孩子不仅可以分享父亲的痛苦,还一同分享父亲的责任和家庭的重担,若非如此,父亲又怎么会把这些话说给他听呢?“知子松根长茯苓,迟暮有意来同煮”,这句话里有多少爱,多少愧疚,多少欣慰!
  2. 《南池》算是一个发现——原来还有这么个好地方!“皇天不无意,美利戒止足。”风景好,风俗旧,游兴佳。却依然是感伤。“平生江海兴,遭乱身局促。驻马问渔舟,踌躇慰羁束。”杜甫是个没事儿爱骑着马独自溜达的人,也许他的诗就是在这种一个人的沉思中一首一首想出来的吧?“清源多众鱼,远岸富乔木。独叹枫香林,春时好颜色”,我觉得大自然,美的事物,对于杜甫的感召是无与伦比的。不管身处什么样的不幸中,他看到这些事物,总是愉快的。不是内心里巨大的生命力,不可能用如此悠然的信笔勾勒这丰富的美景。这种大自然天然的富足感,让杜甫快乐。大自然的富足,就是物产的众多和动植物的欣欣向荣。这可以看作一种被赐福的状态。这跟人对物欲的贪婪是完全不同的。可是在这些快乐中,杜甫并没有桃花源的幸福感。
  3. 《发阆中》这首七律该是途中口占,意为记录一下此番心情而已。也许杜甫此时最想作的不是诗,而是把这首诗当作电报发出去。
  4. 《寄韩谏议》写得真好,这也算是游仙诗的一例了。杜甫浪漫起来其实不让李白。所有伟大作家都是多面手。“身欲奋飞病在床”,老杜虽然总爱写什么病啊,愁啊,穷啊,苦啊,但是我总没法把这些当真。不是我不相信他的生活确实是艰苦的,而是说,我不可能相信这些事物通常所伴随的那种情绪。老杜是属于希腊悲剧时代的那种英雄人物。是埃斯库罗斯笔下的普罗米修斯式的人物。“美人娟娟隔秋水”,美人是什么典故呢?诗末又提了一次,“美人胡为隔秋水,焉得置之贡玉堂”。这几句又露本色,“昔随刘氏定长安,帷幄未改神惨伤。国家成败吾岂敢,色难腥腐餐风香”。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11:00
  5. 《忆昔二首》让人觉得唐代诗歌之盛,似乎压倒了散文。因为诗歌已经不仅融入了日记的功能,甚至连奏折的功能也可以融入。在杜甫手中,诗歌就是他语言和思维的方式。最使人拘束的语言形式变成了最自由的语言形式。杜甫确实是个天才。“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禀俱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齐纨鲁缟车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这确实是全盛日,杜甫描绘的都是自耕农的生活,也就是小康人家的生活。换句话说,开元年间,按照当时的生产力和生活水平,绝大部分唐朝人民,都是小康生活。今天也做不到呀。当然,今天的小城也不止万户,吃的粮食更不会满足于稻米粟米,豺虎都成了保护动物,良辰吉日早就是封建迷信,齐纨鲁缟就跟南京云锦一样可能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吧,反正现实中也不会有人看得上了,男也不用耕,女也不用桑(织改桑字,改得好!)。但是今天的生活不会有这几句诗中流露的“幸福指数”!车班班三字有神,一千两百年前,满长安就私家车熙来攘往了。那时候并无公共交通,肯定都是私家车呀。想汉代开国时,连四匹同色的马都凑不齐,只好用牛车,这时候长安街上的车多半是马车,可见整个社会的富裕程度。马并不是劳动工具,它不是必须品,能够车班班,每一辆车拉车的肯定不止一匹马,要多少财富才能让这些家庭负担这些马匹呢?所以说,开元盛世的确是农业社会生产力发达的极限。它已经在农业生产的条件下提前一千两百年过上了工业社会的生活。玄宗奋六世之余烈,真可算千古一帝。而国内出现一点苜蓿和葡萄,朝臣就大喊“反倾销”,说是仗都白打了,钱都让胡人赚去了。自贸区在哪里,我们的铁骑就得出现在哪里维护秩序。更可怕是,从来没有一个帝国主义国家的那么多士卒,竟然还同时是大诗人!写打仗的诗竟然还专门成为一个类别了!然而一个国家就和一个人一样,满招损,谦受益,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富裕往往也是败家的根本,顶点也就意味着下坡路的来临。天道循环,其实,每个人的生命都有极限,正因为每个人的人生是有极限的,所以积累才那么重要。然而,当成就出现时,人们往往忘记了积累的功劳,以为这是人在自己的一生中可以达到的成就。而且这成就还可以代代复制。这往往是欲望没有界限的一个原因。唐代的富裕是因为隋代的家底太厚,留下了可供挥霍的财富。人文的兴盛也是隋代以来重视儒家经典的学术氛围的必然结果。经济的繁荣大运河功不可没。这些都不是一代人能够做到的。唐朝人太性急了。若是能够反躬自省,而不过分妄求功业,把精力用在强化和巩固国内的政治清明,对于版图的扩张能够徐图之而非躁进之,持之以恒有条不紊地进展,历史是否会不同?安史之乱已经永久地打碎了我们的幻想。多少年来我总忍不住想,为何后来几代的帝王试图中兴都未果呢?最后我终于想到那个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道理:中兴永远比创业艰难。中兴有积弊而创业时无,中兴必要由奢入简而创业时不必,中兴之人成长于安逸而创业之人成长于忧患,中兴之人因做事上手容易便把事情看简单而创业时却因上手难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中兴时的阻力来自内部而创业时在外部。创业时虽白手起家却有余暇谋万世,中兴时欲图功业而往往杀鸡取卵。中兴往往需要比创业更伟大的天才,而中兴时的土壤却不会造就这样的人。这就是天命了。如同德宗,削藩当然是好意,可这件事如何能操之过急?大唐的安定倚仗这些藩镇还没有过去多久,这时候削藩显得忘恩负义;要收回也该缓缓收回,如何能一下子全部剥夺继承权。这就是中兴之主容易低估困难了。因为他从小就是皇子皇孙,众星捧月,他不知道名分和统治的区别,他也不了解世界和人性的复杂。我想,当时他主张削藩时,未必没有人给他提过汉武帝式的政策建议,为何要夺回权力而不是推恩呢?节度使未必只有一个儿子吧?若是把收回兵权的命令改作将节度使兵权人事辖地平均给所有的儿子继承,还会不会骤然激起兵变呢?这样两三代之后,节度使的权力还能和中央抗衡吗?还会出现尾大不掉的局面吗?我不相信这个建议当时没有人给皇帝提,也不相信皇帝身边的那些大臣会一个都想不到皇帝的做法的后果。这件事必然是德宗刚愎自用的结果。可是这件事没有做好,于是事情向着更恶劣的方向发展了。节度使兵变之后发现中央不得不屈服,从此以后更不把中央放在眼里。实际上节度使权力过大这件事本身就跟唐代短期内扩张过甚有着必然的联系,而伟大的府兵制的垮台所导致的雇佣兵制度是安史之乱的直接祸根。节制地方军阀,收回和下放权力不是根本,反正皇帝是永远不可能掌握真正的兵权。真正的问题在于,如何恢复府兵制。恢复府兵制的关键,依然在内政。而兵变时大臣的人心涣散也更说明德宗统治的失败,但是他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却从此宠信宦官,该人色厉而内荏,外强而中干。这两件事开启了唐代中晚期一切厄运的大门。难道不都是好大喜功、操之过急的缘故?其实德宗不是一个没有才能的人,也不是没有经历过战乱的洗礼,在他登基之前就因功而入图凌烟阁。但是毕竟,他所取得的成绩是在安史之乱的末期,且他的才能的发挥更多是因为他是皇室子孙。也许这些表象迷惑了他,使他疏于反省自己的真实能力对于事功的影响力和决定性吧。然而最大的灾难还不止于此。他改变了中国后来一千多年的税收制度,将租庸调制变成了两税制。这一改变既然能延续那么久,也自然有它符合历史规律的一面,然而它毕竟永久地失落了古税制中包含的为民制产的圣贤精神,使得人民从对于国家富有义务和理想的国民变成了由国家抽取羊毛之后两不相欠的纯粹劳动力和工具,加速了人与人的贫富差距不说还加大了地方与地方之间的贫富差距。这所有的事情一项一项堆积起来,唐代再也不可能中兴,整个古代社会中华民族的命运再也不可能中兴。在当时看来,所有的事情都是被逼的,形势使之然,难道地方军阀可以不节制吗?难道税收靠着漏洞已然百出的租庸调还能继续吗?国家经过战乱,各地荒芜凋敝,统计不周,难道还能禁止人口自由流动吗?可是问题就在这里:中兴之难,就在燃眉之急却不能扬汤止沸抱薪救火,病来如山倒却依然得靠调理。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那么再造中兴得是圣人的平方。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12:00
  关于今天的第一条《严氏溪放歌行》,我想了想,觉得自己写错了。这应当是杜甫和《相逢歌赠严二》中的严氏度过的一晚。“子”是对严氏的敬称,而不是指自己的儿子。在《相逢》中杜甫就流露了高山流水的畅快之情。应该不错。
  至于我理解错误,是因为想当然地把“严氏溪”当做了地名,因为《全唐诗》里这个标题后有个括号,里面说“溪在阆州东百余里”。若是标题作:严氏放歌溪行,就好了。:)
  呵呵,真是误读得太太太离谱了。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13:00
  2012/12/11

  1. 杜甫《冬狩行》可与白居易《西凉伎》对看。“君不见东川节度兵马雄,校猎亦似观成功”,讽!“夜发猛士三千人,清晨合围步骤同”,步骤同三字当是亲眼所见。“禽兽已毙十七八,杀声落日回苍穹”,气壮!“肉味不足登鼎俎”,登字好!“飘然时危一老翁”,飘然二字绝妙!“得不哀痛尘再蒙”,痛煞!
  2. 《释闷》使人想起抗日。这些天我总是在想,唐代人对于安史之乱该是多么难以接受。那种在最高峰上的巨大挫折。
  3. 《赠别贺兰銛》,再想青莲笔下“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和“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思之令人堕泪。
  4. 《别唐十五诫》,杜甫送别诗情怀深重。“九载一相逢,百年能几何。复为万里别,送子山之阿。”国家的命运和个人的命运联系得如此紧密,在老杜诗中每每体现出来。
  5. 《阆水歌》中“正怜日破浪花出,更复春从沙际归。巴童荡桨欹侧过,水鸡衔鱼来去飞”几句,写得生动极了。
  6. 《草堂》有《采薇》之叹。自“入门四松在,步屟万疏林”句开始,以下四组排比如同奥德赛返家。“旧犬喜我归,低徊入衣裾”如画,亲切。“邻舍喜我归,酤酒携胡芦。大官喜我来,遣骑问所须。城郭喜我来,宾客隘村墟。”
  7. 《四松》,归家后一草一木都诉说离情。“四松初移时,大抵三尺强。别来忽三载,离立如人长。”叫人想起“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驱遣,小姑如我长。”“避贼今始归,春草满空堂”让人想起“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览物叹衰谢,及兹慰凄凉。清风为我起,洒面若微霜”,这几句有六朝气。“有情且赋诗,事迹可两忘。勿矜千载后,惨澹蟠穹苍”,老杜果真想到了千载之后的事情。然而千载之后,你依然被人吟诵,难道当初,你真的不知道?
  8. 《水槛》中“游子久在外,门户无人持。”和“既殊大厦倾,可以一木支。”两句叹息。
  9. 《破船》,哀伤。
  10. 《营屋》和《除草》有五柳先生意,除草犹佳。“清晨步前林,江色未散忧。”散忧,好字。
  11. 《扬旗》对旗的描写好:“来缠风飙急,去擘山岳倾。”“霓虹就掌握,舒卷随人轻。”此诗有士气!
  12. 《太子张舍人遗织成褥段》中事可叹。这也可算日记一则。当时的褥子和屏风上喜画长鲸和大海。
  13. 《莫相疑行》中“男儿生无所成头皓白,牙齿欲落真可惜”,“往时文彩动人主,此日饥寒趋路旁”。
  14. 《别蔡十四著作》中“稍令社稷安,自契鱼水亲”,亲切。“尚思未朽骨,复睹耕桑民”。老杜这类的诗总是非常扎实。
  15. 《杜鹃》中有古风。开头的写法有意思:“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涪万无杜鹃,云安有杜鹃。”写得错落。像“鱼戏莲叶间”。
  16. 《客居》,赤子丹心。唐代是太伟大了。这么多的人付出自己的性命想为这个江山社稷做事情,就可见它的伟大。
  17. 《水阁朝霁》中“崔嵬晨云白,朝旭射芳甸。”射字精神,想起蔡希寂“素晖射流濑”。“雨槛卧花丛,风床展书卷”一派春气。“呼婢取酒壶,续儿诵文选”,这两件事一起做?莞尔。
  18. 《赠郑十八贲》开头“温温士君子,令我怀抱尽。灵芝冠众芳,安得阙亲近。”写得好,令人想见。“示我百篇文,诗家一标准。羁离交屈宋,牢落值颜闵。”赞誉亦不俗。“古人日以远,青史字不泯”!老杜文章充霄汉,汗青荡尽立丹心。
  19. 《三韵三篇》,别人写这类的文章,不是戾气盛,就是讥刺重。只有老杜,堪堪大方。
  20. 《近闻》听起来似乎连杜甫自己都不相信。中有“渭水逶迤白日净,陇山萧瑟秋云高”两句,联想“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
  21. 《折槛行》中“青衿胄子困泥涂,白马将军若雷电”一句。
  22. 《古柏行》中“双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溜雨,写出。“云来气接巫峡长,月出寒通雪山白”,想得妙。“落落盘踞虽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风。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原因造化功。大厦如倾要梁栋,万牛回首丘山重。不露文章世已惊,未辞翦伐谁能送。苦心岂免容蝼蚁,香叶终经宿鸾凤。志士幽人莫怨嗟,古来材大难为用。”
  23. 《缚鸡行》中“鸡被缚急相喧争”,情景如画,一笑。
  24. 《最能行》描摹世态。“富豪有钱驾大舸,贫穷取给行艓子。小儿学问止论语,大儿结束随商旅。”这倒很有温州风。
  25. 《寄裴施州》中“尧有四岳明至理,汉二千石真分忧”,两汉吏治永为后世称美。
  26. 《郑典设自施州归》中“温温诸侯门,礼亦如古昔。敕厨倍常羞,杯盘颇狼藉。”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14:00
  2012/12/12

  1. 《漫叟诗话》说,诗中有拙句,不失为奇作,举例是老杜“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我颇不以为然。该绝句有些拙是真,但这两句诗并不拙,不可以工对为拙。该绝句拙在语意缺乏转折或递进,唐绝句中佳品如“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第三句起有变化,加入主体的能动性。再如压卷之作“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前两句杀得死,后两句救得活,方是手段。总之贵在腾挪跌宕,不可一马平川。老杜那首失之过于端正。然句不拙。
  2. 《柴门》以文为诗。“东城干天气,其气如焚柴”,老杜诗中凡此类语拙写真者,我皆大爱。“大江蟠嵌根,归海成一家”,好句;“下冲割坤轴,竦壁攒镆铘”,割字斩截,比“阴阳割昏晓”又更有决断,“镆铘”妙喻。力透纸背,这两句非老杜不能。长安画派方济众有一幅《黄河龙门口》倒和这几句诗匹配。“我今远游子,飘转混泥沙”,怆语。“茅栋盖一床,清池有馀花”,家贫养清逸,读书长精神。“浊醪与脱粟,在眼无咨嗟”,贫贱不能移,淡然有志,无愧大丈夫。“老于干戈际,宅幸蓬荜遮”,自作解语,亦为实语。“书此豁平昔,回首犹暮霞”,卒章显志。“豁平昔”,非书此,胸臆不得豁!此二句犹如“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之反弹琵琶。一意犹未尽,一戛然而止。 
   
  3. 《贻华阳柳少府》开篇“系马乔木间,问人野寺门”,一如《遣兴》开篇之“下马古战场,四顾但茫然”。以“下马”为叙事之开端。“并坐石下堂,俯视大江奔”,我之大爱,千钧笔力于平常闲语中道出,此为杜诗中凡人不易学得处。“火云洗月露,绝壁上朝暾”,当指月露洗火云,朝暾上绝壁,然前半句倒装之后不见佳。构思用力,不使人拍案。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兔子还是跑掉了,诗圣也难免,一笑。“馀生如过鸟,故里今空村”,前半句使人深思。
  4. 《雷》中有句“昨宵殷其雷,风过齐万弩”。殷字好。
  5. 《七月三日亭午已后较热退晚加小凉稳睡》,标题有趣。“闭目逾十旬,大江不止渴”,写得出。“洒落唯清秋,昏霾一空阔”,这种“唯,一”作对的句式还有“关塞极天唯鸟道,江湖满地一渔翁”。“萧萧紫塞雁,南向欲行列”,此类意象最忌刻板描摹,杜甫此句独特在构成之动态。
  6. 《殿中杨监见视张旭草书图》,也是一则日记。古人早就发现杜甫作文不及作诗。所以我想,我判断杜甫已经习惯以文入诗是对的。他在韵文中找到了融叙事,抒情和议论于一体的最佳状态。“悲风生微绡,万里起古色”,从何处想来,老杜写诗从来不死在纸上,除了绝句,那不够他一发挥的。他还没开始,绝句就结束了,实在是体裁不称手。“锵锵鸣玉动,落落群松直。连山蟠其间,溟涨与笔力”这几句与“矫若游龙,翩若惊鸿”比,也未遑多让。“俊拔为之主,暮年思转极”,这句好。
  7. 《西阁曝日》中“凛冽倦玄冬,负暄嗜飞阁”道尽冬日懊恼。《课伐木》写长夏无聊之事,中有一句“衰年怯幽独”令人感叹。
  8. 《园人送瓜》中“蒲鸽”指青瓜。“沈浮乱水玉,爱惜如芝草”,前半句写得切。“落刃嚼冰霜,开怀慰枯槁”,镇过的瓜确如冰霜。
  9. 《槐叶冷淘》中“入鼎资过熟,加餐愁欲无。碧鲜俱照箸,香饭兼苞芦”,若是断章取义,倒像是今人常吃的竹筒饭。
  10. 《行官张望补稻畦水归》中“东屯大江北,百顷平若案”,屯字既然唐代就用,为何红楼梦里还用的那么神秘谨慎?“六月青稻多,千畦碧泉乱”,青与碧,色彩对比不鲜明,嫌重复。“鸥鸟镜里来,关山云边看”,前半句别致。“秋菰成黑米,精凿传白粲。玉粒足晨炊,红鲜任霞散”,倒让人想起“波漂菰米沈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虽说语意不同,然语脉相承。
  11. 《催宗文树鸡栅》一诗实在好笑。杜甫有“吾衰”之意后,所作诗徒有闲趣。使人不耐。
  12. 《园官送菜》也是一蛰居诗,意思不大。
  13. 《上后园山脚》有《登池上楼》意。“旷望延驻目,飘摇散疏襟。”,魏晋风度。下一句则化自“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沉”无疑:“潜鳞恨水壮,去翼依云深。”缩得极妙,然而反失醒目感。“故园暗戎马,骨肉失追寻”,暗,炼字。“时危无消息,老去多归心。志士惜白日,久客藉黄金”,前两句熟而真,后两句俗而真。事非经过不知愁。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14:00
  2012/12/13

  1. 许顗在《彦周诗话》中说,诗作壮语易,苦语难。余谓作壮语而气根深稳、超迈有度却不失叫嚣亦难,前者如“黄河之水天上来”,后者如“履胡之肠涉胡血”。苦语而豁达劲健、入味出心却不失自怜方妥,前者如“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后者如“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顺便说一句,《胡无人》一首固因其豪迈而于民主社会中失之政治不正确,恰如岳飞今日不被尊为中华民族英雄之荒谬也。然圣人有云:微管仲,吾其披发左衽矣。——管仲岳飞,所卫者天下汉家。何谓天下汉家?文明之礼仪,教化之邦国也,汉家乃文明教化承续道统者,汉家失天下,则天下不成其为天下,未闻有自弃天命于不顾而仰仗他者之解放而能得自由者。卫天下汉家者,卫文明也,卫教化也,岂徒斤斤于血统乎哉?中行説洪承畴辈,岂汉家者?人人得而诛之之逆贼也。高仙芝哥舒翰,岂蛮夷也?功高北斗栋梁之才也。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焉能不行教化礼仪而徒具人形?中华民族每一成员皆因受教习礼而成人,无分种族来历,奈何卫教化礼仪者反不为英雄哉?文明之不自信自立于野蛮而妄自卑微,徒致乾坤颠倒上下失位,尚美其名曰惟仁者能以大事小,殊不知君子之恶居下流也。圣人之仁,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世人宁不察乎!
  2. 《驱竖子摘苍耳》,不想杜甫曾亲自过此生活:“登床半生熟,下箸还小益。加点瓜薤间,依稀橘奴迹”。“富家厨肉臭,战地骸骨白”,想“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所以德勒兹说,C’est que l’essence est en elle-même différence. Mais elle n’a pas le pouvoir de diversifier, et de se diversifier, sans avoir aussi la puissance de se répéter, identique à soi. Que pourrait-on faire de l’essence, qui est différence ultime, sauf la répéter, puisqu’elle n’est pas rempla?able et que rien ne peut lui être substitué ? C’est pourquoi une grande musique ne peut être que rejouée, un poème, appris par c?ur et récité. La différence et la répétition ne s’opposent qu’en apparence. Il n’y a pas de grand artiste dont l’?uvre ne nous fasse dire : ? La même et pourtant autre ?.
  3. 《秋行官张望都督促东渚耗稻向毕清晨遣女奴阿稽竖子…往问》,肺活量好大的标题!“东渚雨今足,伫闻粳稻香”,看见此句能回忆起的唯有春雨之后的青草香。“上天无偏颇,蒲稗各自长”,大道至简。“谷者命之本,客居安可忘。青春具所务,勤垦免乱常”,一千两百年前之曾文正公家训耳。“荆扬风土暖,肃肃候微霜”,比陶渊明“露凝无游氛,天高肃景澈”又是一番秋心肠。
  4. 《阻雨不得归瀼西甘林》,“三伏适已过,骄阳化为霖”,天然一笔。末尾“令儿快搔背,脱我头上簪”,不解为何。杜甫和过去的诗人的不同之处在于,他有一种自觉的意识,要把他所经历的生活和社会反映出来,而不仅仅是一种内心感情不得已的抒发。这种自觉的创作,自觉的观察,是理性高度发达成熟的社会的产物,如莎士比亚之于英国,歌德之于德国,巴尔扎克之于法国。
  5. 《雨》为不知其所以然而作之诗。非为败笔。然此类诗可写可不写,无可不无可。若与后《雨二首》连看,则知诗圣练笔也。
  6. 《雨二首》予人一种非常现代的感觉。有些像李斯特的一些小品,如《旅行岁月》。艺术家以一种有距离的纯粹欣赏的眼光看待生活,不复是老杜过去的全身心投入。所以不管他所描写的生活实际是多么郑重惊险,他有一种超然的无所谓,好像他周身被一层水晶球笼罩着。“久阴蛟螭出,寇盗复几许”,“群盗下辟山,总戎备强敌”,他看到“连樯荆州船,有士荷矛戟”,但是“留滞一老翁,书时记朝夕”,他已经完全把自己看做一个叙事者。这首诗里特别让人回味的是诗人的眼光。雨和周遭世界被描写得极为富有诗意,倒好像寇盗的事情不是真的。“青山澹无姿,白露谁能数。片片水上云,萧萧沙中雨。”“佳客适万里,沉思情延伫。挂帆远色外,惊浪满吴楚。”这像是个寇盗出没的环境下人们的心理感受吗?“空山中宵阴,微冷先枕席”,前半句居然清一色阴平,这句话是在他得知寇盗下山之后写得,只是“微冷”而已,只是枕席的不适而已。且马上“回风起清曙,万象萋已碧”,根本不当回事!第二首“落落出云岫,浑浑倚天石。日假河道行,雨含长江白”也真朦胧。“水深云光廓,鸣橹各有适。渔艇息悠悠,夷歌负樵客”,美得叫人屏息,这种备战的诗情画意只有孙犁的荷花淀能配得上!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15:00
  7. 《晚登瀼上堂》是承续《雨二首》中的寇盗之祸而作的。杜甫确实老了,他变得恬淡澄净。这个世界,他的生活,已经不再能激动他,而他的心里则越来越为一种无法侵蚀的诗意所占据:“开襟野堂豁,系马林花动。雉堞粉如云,山田麦无垄。春气晚更生,江流静犹涌。四序婴我怀,群盗久相踵。”末二句两件事居然能放在一起说?或者在他眼中,因为年老而对此世的生命有了一种更宽广的眼界,故而对于尘世的纷扰也有了新的态度?“春气晚更生,江流静犹涌”,他活在另一种芬芳中,犹如Vinteuil的七重奏带给普鲁斯特的快乐。但不那么纯粹,因为另一种忧伤时时袭上心头,“凄其望吕葛,不复梦周孔”。当天暗下来的时候,他感到一种恐惧,暮年的恐惧。
  8. 《又上后园山脚》中的杜甫终于又是那个杜甫了。年迈带给他的忧国忧民一种别样的柔和深沉,一种叹息式的调子,不复是中年时的激愤焦虑。“平原独憔悴,农力废耕桑。非是风露凋,曾是戍役伤。”古风给老杜的七律做准备。他的七律何以如百宝璎珞,果位菩萨,是从他的古风中更排众而出,是诗中之诗。凝结于他肺腑中的诗意是经过反复的准备,反复的预演,反复的安排的。
  9. 《雨》(山雨不作泥),苦语中蕴甘醇,是老杜晚年诗作一大特色。“悠悠边月破,郁郁流年度”,“一命须屈色,新知渐成故”,“穷荒益自卑,飘泊欲谁诉”,“浮俗何万端,幽人有独步”,“宿留洞庭秋,天寒潇湘素。杖策可入舟,送此齿发暮”。此诗抒情尤为优雅。Pourquoi ? ?Quelle est la supériorité des signes de l’Art sur tous les autres ? C’est que tous les autres sont matériels. Ils sont matériels, d’abord par leur émission : ils sont à moitié engainés dans l’objet qui les porte. Des qualités sensibles, des visages aimés sont encore des matières. Seuls les signes de l’art sont immatériels. ?
  10. 《雨》(行云递崇高),此诗的可喜是杜甫的忧伤不再那么令人担心,因为构思的精巧中透露出生命的创作的喜悦。“行云递崇高,飞雨霭而至。潺潺石间溜,汩汩松上驶”,旷达欢动,写得纯洁。
  11. 《种莴苣》,杜甫有一种奇怪的天才,他好像写什么都好看。他使人惊讶在于,很多题材,别人是想不到要写诗的。纵然写出来,也不会有人愿意看。可是他写,却总那么生动。白居易有学他之处,但是最精彩处学不像。比如这首诗前半阕完全是描写一场大雨,这岂是平常手眼者能想到?“云雷欻奔命,师伯集所使。指麾赤白日,澒洞青光起。雨声先已风,散足尽西靡。山泉落沧江,霹雳犹在耳。终朝纡飒沓,信罢宿潇洒。”雨过始说种菜,“随事艺其子”,这个教学方法倒是很科学。若是白居易写此诗,必然全篇都是围绕最后的道理来展开,层次分明,条理井然。不会有老杜偷天换日的造化神功。
  12. 《暇日小园散病,将种秋菜,督勒耕牛,兼书触目》,这个标题分明是日记一则了。生活里的任何一点微小事端都能吸引他,晚年依然是赤子心。“不爱入州府,畏人嫌我真。及乎归茅宇,旁舍未曾嗔。老病忌拘束,应接丧精神。江村意自放,林木心所欣”,简直撒娇!目之所及都甚悦其意。不料,触目之事竟如此凄伤。杜甫这一类诗等于是散文。他让人思考,诗与散文的界限究竟在何处。

  我心目中的老杜:丁托莱托《造物主》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18:00
  2012/12/14

  1. 瓦雷里在《德加跳着素描舞》一书中(这位大诗人和德加是挚友。他一生为两位艺术家着迷,一位是达芬奇,一位是德加)写道,德加年轻时有一回去拜见安格尔,手臂里夹着自己的习作,安格尔一张一张地看过之后,肯定道:很棒,年轻人!都不是直接临摹大自然,而是来自回忆和大师的复制。——瓦雷里这本小书我时常愿意翻阅(法文:Degas danse dessin),这段小掌故带给我很深启示,因为这里有艺术创作的真谛。回忆和大师的作品,一个提供艺术创作的素材,然而是脱离了现实之直接性的高级素材,因而更真实;一个提供了艺术创作的门径。所以写文章的要诀不妨记住两句古诗:此情可待成追忆,转益多师是汝师。
  看安格尔本人如何学习他倾慕终身的大师拉斐尔的:
  首先是拉斐尔的杰作:  
   
  接着是安格尔的素描: 
     
  最后形成风格:
      
  再看德加是如何学习安格尔的:
  首先是安格尔的一幅素描: 
     
  再看德加的素描:
     
  2. 关于素描,瓦雷里说,用素描的方式看世界和不拿笔看,是完全不同的。这位诗人真是太深刻了。老杜写了很多诗,事实上他是拿着笔在看世界。因为如果不拿笔,这个世界对眼睛而言,什么也不意味着。素描补足了眼睛的缺陷。这个缺陷就是记忆本身。他所描写的每一场雷雨,每一次摆渡,每一次野望,都是在用记忆把所见传达到笔下。那记忆,就是我们能从世界中获取的,就是属于我们的东西。当我们欣赏拉斐尔的杰作时,我们容易被色彩,被神情,被细节所虏获,然而,凭这些,我们是无法重建这幅杰作的。而把这些细节复述出来,也是无法使不曾见过这幅画的人获得对拉斐尔的印象的。但如果我们是一个画家,我们就必须用线条去表现我们所见的印象。素描把世界变得非常简单,但其实这是唯一属于我们的东西。这就是画家。诗人呢?亨利.米肖说,诗是说话画,画是哑巴诗。诗也应当描写线条的运动。事实上,我们害怕抽象是毫无道理的。因为如果没有抽象,那么就连抽象也没有。当我们目睹一束喷泉时,如果不写出水柱的运动,就等于什么也没写。不管我们当初的印象是“清凉的,壮观的,活泼的,亮晶晶的”,这些词都等于废话。笔是我们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像老杜和德加那样,拿着笔看世界。写作是生存,正如绘画。去年上符号学课程是每周一早晨九点的课,冬季学期大家都昏昏欲睡,要不就迟到。有一次老师为了激励我们,笑着说,瓦雷里每天早晨五点起床,把他头一天晚上的思想和夜里的梦境写下来。看我们没什么反应,接着补充了一句,三十年如一日。大家顿时跟吃了醒狮丸似的。
  3. 贺贻孙《诗筏》不俗。近日读了一些古人诗话,就其中卓尔不群者,其缺陷亦多。主要在于,立论过于笼统,支撑多在感受,缺乏细致分析。思力过浅:论高屋建瓴,两千年来,未有超出孔子论诗者。工作过率:论具体而微,两千年来,无人术业专攻。中国人做事情不彻底不仔细不认真,在此等处。譬如《诗筏》,已然出众,然阅毕只好一叹:一辈子读诗,只有这点想法?这还是本身气节甚高的士大夫。人格等而下之的如何能看?再譬如评老杜,千年来就是那么几个词几句话那么一点意思,翻来覆去地说,竟然甚少人专就其一首诗一组诗乃至一部诗专力钻研。说是笔记体,然我看多属“随想”,非为笔记。盖笔记要缘于具体诗作而发,就拿老杜举例,时见所发感慨于老杜诗中所拈出之句不甚吻合者,或非为妙句而强作妙句解说者。杜诗千余首之多,而诗话作者之收获竟然仅为杜诗原作之皮毛,皆谓老杜善于变化,然其一生中作诗如何曲尽变化,则无下文;皆谓老杜厚重,然其于诗作中所谓厚重究竟如何体现,厚重作为表象其背后之本质为何,则无展开。此皆做学问功夫不得力,不肯于根底处用功者。何谓根底处?老实读诗,一首一首看,一句一句做笔记也。读后感因其卑之无甚高论而遭士大夫鄙薄,然士大夫越过读后感而所发空论,多亦停留于读后感之浅薄,却失读后感之真挚鲜活。古代士大夫仿佛是做官做习惯了,做起学问也如同看文件批条子,提纲挈领,却不知那具体的事情要谁来做。然读后感仅为第一手材料而已。断无第一手材料即为学问的道理。后学者亦当深自警醒。
  4. 二十世纪以来的杜诗研究论文也看过一些,虽然较之古人具体,然而时常给人以堆积材料之感。加上文学专门化之后,杜诗研究被分为“生平研究,思想研究,诗艺研究,版本研究,诗学研究”,第一和第二点其实无非是为第三和第五点服务,没有单独成立之理。版本研究跟作诗毫无关系。可见科学分类之不科学之处。论文研究者多半自己不写诗,缺乏古代论诗者的亲切感和直见性命的切中肯綮。传统哲学和现代中国哲学都不足以为研究杜诗提供思想和理论支撑,故而杜诗的诗艺和诗学研究,依然在“依托材料提炼观点”的直观阶段徘徊,缺乏思辨。当然,其中依然不乏杰出的硕士博士论文,予人以深刻印象。
  5. 古典研究与现代研究之得失互鉴:古典研究缺乏对于杜诗本身的系统性理解,但于作者个体(当然是较为卓越的诗话作者)却因其传统文化本身的统一性而拥有整体感。虽然研究停留在感受阶段,但是所感本身是深刻的,直觉也是敏锐的。体现了小农社会的学术研究特点。现代研究确立了杜诗研究的对象性地位,将之当做一个研究系统,但是因作者丧失了传统文化的整体修养尤其是道统与经学的中断,不可避免地与古代作家的心灵精神情感世界发生隔膜,所谓研究无法如同古代作家的创作一般研血为墨。且现代研究者大部分自身并不写作旧体诗,感受与直觉未能如古代诗话作者一般合乎写作的用意,倒比较合乎欣赏的用意。这就进一步使得研究因“客观化”而呈现冷漠化。体现了工业社会的学术研究特点。L’étude de notre époque peut se livrer à l’essence de la poésie et du poète ; la relation entre être et poème, pensée et poème ; comment un poète existe dans son ?uvre et comment sa vie est consubstantielle à son ?uvre.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20:00
  2012-12-16
  1. 《八哀诗。赠司空王公思礼》。八哀诗继承史传文学传统。若说史记是无韵之离骚,那八哀诗则是有韵之史记了。 “童稚刷劲翮”中刷字不知出何典,比“展”字,“张”字都好,有“学而时习之”的习字意味又皮实得多,确系“劲翮”所为。“服事哥舒翰”,老杜肯如此写哥舒翰,真史迁待李陵之情谊。 “胸襟日沈静,肃肃自有适”,良将品格。
  2. 《八哀诗。故司徒李公光弼》。从事迹写起,单刀直入。“拥兵镇河汴,千里初妥帖”,妥帖二字妙。后哀歌一段直录:“青蝇纷营营,风雨秋一叶。内省未入朝,死泪终映睫。大屋去高栋,长城扫遗堞。平生白羽扇,零落蛟龙匣。雅望与英姿,恻怆槐里接。三军晦光彩,烈士痛稠叠。直笔在史臣,将来洗箱箧。吾思哭孤冢,南纪阻归楫。扶颠永萧条,未济失利涉。疲苶竟何人,洒涕巴东峡。”
  3. 《八哀诗。赠左仆射郑国公严公武》。“嶷然大贤后,复见秀骨清”,此事殊为难得。“阅书百纸尽,落笔四座惊”,腹有诗书秀骨清。“雪涕风悲鸣”,修辞类“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感激动四极,联翩收二京”,联翩二字好。“公来雪山重,公去雪山轻”,佳句!贺贻孙在《诗筏》中说,圣手炼字炼句皆臻化境。炼一字而使全句活,炼一句而使全篇辉。炼一字而只此一字,炼一句而只此一句者,非炼字炼句也。“颜回竟短折,贾谊徒忠贞”,世所哀莫大如斯。
  4. 《八哀诗。赠太子太师汝阳郡王琎》。“爱其谨洁极,倍此骨肉亲”,人世间有各种各样的感情,今人于此种感情恐怕生疏了。“道大容无能,永怀侍芳茵。好学尚贞烈,义形必沾巾。”感佩。
  5. 《八哀诗。赠秘书监江夏李公邕》。杜甫诗中有英雄独在宇宙间的抽象意识。“长啸宇宙间,高才日陵替。”又比如“ 诸葛大名垂宇宙,忠臣遗像肃清高”。
  6. 《八哀诗。故秘书少监武功苏公源明》。此篇杜甫的感情距离所写之人最近,因此简直像alter ego的写照。“夜字照爇薪,垢衣生碧藓”,这已经算是后现代的绘画了。“庶以勤苦志,报兹劬劳显”,说得好。“平生满尊酒,断此朋知展。忧愤病二秋,有恨石可转。”
  7. 《八哀诗。故著作郎贬台州司户荥阳郑公虔》。“文传天下口,大字犹在榜。”“嗜酒益疏放,弹琴视天壤”,嵇阮风度。“形骸实土木,亲近唯几杖”,透彻。“天长眺东南,秋色馀魍魉”,此句属语不惊人死不休,类如“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
  8. 《八哀诗。故右仆射相公张公九龄》。“相国生南纪,金璞无留矿”,后半句等于“是金子必要发光”的文言说法。“仙鹤下人间,独立霜毛整。矫然江海思,复与云路永”,相国风骨高洁画出。“乃知君子心,用才文章境”,自况。八哀诗以诗作诔文,开韵文史传传统。使我觉得可惜的是,老杜没有更自由地构思。韵文史传实际是真正的上古社会里唯一的文学。如同荷马史诗。
  孙位《高逸图》:
  
  刘松年《中兴四将》: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21:00
  2012-12-17

  1. 《写怀二首》第一首开篇“劳生共乾坤,何处异风俗。”真是一句写尽。岂止何处异风俗,古今风俗又何异?太阳下无新鲜事,盖因人性从来如此。“冉冉自趋竞,行行见羁束”,有古诗十九首韵味。“无贵贱不悲,无富贫亦足。”圣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万古一骸骨,邻家递歌哭”,这种“万古,一”句式还有“万古云霄一羽毛”,领略其中的空廓意味。英雄独行世间,宇宙仿佛都是背景。可是入世之深,感慨之深,却无人能及。杜诗中凡用到“一”字醒目者,多读几次,总使人感到他旷代的孤独。“一览众山小”,“万古一骸骨”,“江湖满地一渔翁”,“万古云霄一羽毛”。数词里含着千钧分量,因为这个一,往往是跟着一个骇人或瞩目的意象,这个意象里还充分浸透了他的情感与思想;且老杜把背景布置得远而抽象,对比强烈。想自己所写“一窗飞过千江雁,万代熔成半阕诗”的一和万字,数词就只是数词而已,巧却也因巧而失之单薄且对仗有些刻露。重要的是,老杜的诗是呕心沥血吐出来的,我的诗是想出来的。“全命甘留滞,忘情任荣辱”,这句写出他一生的命运了。他来到世间,实在是为了看这世间,好以它为素材,这就是他的使命了。“用心霜雪间,不必条蔓绿”,若是后人来写这句,不知铺陈出多少典丽精工的佳句,然老杜只是朴素道来。“非关故安排,曾是顺幽独”,性情语,实语。“达士如弦直,小人似钩曲”,如白居易所写“百人无一直,百直无一遇”。
  2. 《写怀二首》第二首开篇“夜深坐南轩,明月照我膝”,一句大有深意,可与“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对看,而语更淡,味更浓。“天寒行旅稀,岁暮日月疾”。“君看灯烛张,转使飞蛾密。放神八极外,俯仰俱萧瑟。”这首诗有点Confession的意思。
  3. 疑心自己要得杜甫病了。可以为读他的诗什么事情也不想干。如《可叹》中“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古往今来共一时,人生万事无不有。”这些平平常常的话就这么出现,也不让人觉得平庸,反而高兴原来杜甫也会这么想。我前几天写“古往今来环此刻”的时候还担心语忌生,心悬着,这下子找到靠山了。“群书万卷常暗诵,孝经一通看在手”,又见“群”与万字相连,群山万壑赴荆门。一个作家有一个作家的语言系统,其中有些“固定搭配”,也许是久经琢磨。别人说这个搭配是为了避开“千,万”的滥俗组合,这个肯定有道理,我从音韵上考虑,书和山都是阴平,若和千搭配,双阴平,脆弱,不及群,一阳平一阴平,稳当。群书万卷之后把玩孝经,是真通经者!老杜真会读书人也。“人生反覆看亦丑”,这些话怎么就说得出?!怪而不僻反真,俚而不浅反切,俗而不滥反豁,直而不鄙反猛。“明月无瑕岂容易,紫气郁郁犹冲斗”,难得!老杜的诗厚,厚在非有真实的体验不得写出。“死为星辰终不灭,致君尧舜焉肯朽”!这样的句子都写过了,让后人怎么活?
  4. 冬日有虹!看《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时,窗外出现彩虹。记得老杜在《石龛》中写,“天寒昏无日,山远道路迷。驱车石龛下,仲冬见霓虹”,我当时说奇怪,今天就把此现象让我看到了。也是冬季天寒昏无日的节气下,只有短短十分钟,可是不但彩练劲抛,而且是虹霓结伴凌空!难道是我读杜多日,精诚可感,老杜在天之灵的嘉许?
  5. 《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这首诗反映出杜诗的一个特色,那就是把戏剧性的场面首先展示在前面,然后再引出叙述。这个戏剧性的场面就犹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光,照亮了后面的文章。亏得老杜,我们才能观想那一千两百年前的伟大舞蹈家的风采。但是这首诗整体上也有问题。就是立意不够高。其实艺术的永恒性并不在于代代相传,这本来就不可能。因艺术家的遭际而伤感国家的离乱,未若以国家的离乱反衬艺术之不朽。前者是老杜当行,可写的太多了。当然,后者不写也可理解,他已用自身的创作实践来表达了。
  6. 《壮游》里所写生平,以及别的诗作中的老杜,与新旧唐书对他的看法实在是迥若天壤。有时候我们叹息艺术家的一生,他们就不适合活在世界上。对于他们的命运,再没有比叔本华在《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中论述得更好的了。这其实是艺术家与一般人并不生活于同一时空的缘故。譬如新旧唐书中对杜甫的描写,完全可以看作几页废纸,隔着几千年来看,毫无意义。可是那是时人的眼光。杜甫当年就活在那样的眼光中!杜甫自己在诗中的形象对于他的生活全无裨益,如果不是反有拖累的话。他属于一个更广阔更自由更非功利的世界,那就是历史。我们在他的诗中所看见的那个永恒的形象,那颗饱满的却饱经沧桑的心灵,那种忧国忧民的普遍情怀,以及把这番心灵的感情最广泛最深入地渗透到生活的一切方面的才能,让生活的一切方面都反映着自己的灵魂的才能,在他所生活的年代,尚未取得脱离于他的个体化生存的特殊性的普遍意义。新旧唐书就是他的履历。而他的诗歌,那意义的所在,反而毫无价值。这个世界和艺术家开着大大的玩笑。他在自己的一生中看到了那可以和所有人分享的存在之思与之感,但是这超前了。艺术家是超前生活的人。如果不超前,他就不会写下那些所思与所感。他一步就跨越了日常生活。也正因此,他提前活在了死之中。在这个世界他到处碰壁,可是他的生命从死后开始。当我们今天读壮游的时候,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叫杜甫的人的生平,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诗人的生平,他在那一世里偶然叫杜甫罢了。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21:00
  安格尔:荷马加冕图 
   
  “il était mort. Mort à jamais ? Qui peut le dire ? Certes les expériences spirites pas plus que les dogmes religieux n’apportent de preuve que l’ame subsiste. Ce qu’on peut dire c’est que tout se passe dans notre vie comme si nous y entrions avec le faix d’obligations contractées dans une vie antérieure ; il n’y a aucune raison dans nos conditions de vie sur cette terre pour que nous nous croyions obligés à faire le bien, à être délicats, même à être polis, ni pour l’artiste athée à ce qu’il se croie obligé de recommencer vingt fois un morceau dont l’admiration qu’il excitera importera peu à son corps mangé par les vers, comme le pan de mur jaune que peignit avec tant de science et de raffinement un artiste à jamais inconnu, à peine identifié sous le nom de Vermeer. Toutes ces obligations qui n’ont pas leur sanction dans la vie présente semblent appartenir à un monde différent, fondé sur la bonté, le scrupule, le sacrifice, un monde entièrement différent de celui-ci, et dont nous sortons pour na?tre à cette terre, avant peut-être d’y retourner, revivre sous l’empire de ces lois inconnues, auxquelles nous avons obéi parce que nous en portions l’enseignement en nous, sans savoir qui les y avait tracées, ces lois dont tout travail profond de l’intelligence nous rapproche et qui sont invisibles seulement – et encore – pour les sots. De sorte que l’idée que Bergotte n’était pas mort à jamais est sans invraisemblance. On l’enterra, mais toute la nuit funèbre, aux vitrines éclairées, ses livres, disposés trois par trois, veillaient comme des anges aux ailes éployées et semblaient, pour celui qui n’était plus, le symbole de sa résurrection.”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22:00
  2012/12/18

  1. 《遣怀》(昔我游宋中),“邑中九万家,高栋照通衢”,照字好,如日照,显楼之高,灿然矗立通衢旁,写威武气势。“舟车半天下,主客多欢娱”,升平景象。“白刃雠不义,黄金倾有无。杀人红尘里,报答在斯须”,果然是性豪业嗜酒,疾恶怀刚肠的性情,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的营生。大唐国民性的标本!飞扬跋扈快意恩仇。根子在哪儿?“先帝正好武,寰海未凋枯。猛将收西域,长戟破林胡”。整个唐代民族性的勇猛豪爽,正合尼采在《道德的谱系》中对于高贵者的描写。
  2. 《同元使君舂陵行》中“两章对秋月,一字偕华星”清俊。“肺枯渴太甚,漂泊公孙城。呼儿具纸笔,隐几临轩楹”,颇有拉伯雷风。语苦而诗自雄,这是老杜的本领,别人学不来。
  3. 《李潮八分小篆歌》中“秦有李斯汉蔡邕,中间作者寂不闻”套用李白“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当年他们那伙人必定常互通有无。“书贵瘦硬方通神”,警句。“况潮小篆逼秦相,快剑长戟森相向”,森,深邃貌,杳密貌,类如“矫矫龙性合变化,倬然天骨森开张”。
  4. 《荆南兵马使太常卿赵公大食刀歌》中“牧出令奔飞百艘,猛蛟突兽纷腾逃”,腾逃有逸致,腾字跃动感如见,空间有节奏。“壮士短衣头虎毛,凭轩拔鞘天为高”,后半句从何处想来!
  5. 《王兵马使二角鹰》中“中有万里之长江,回风滔日孤光动”句好。“角鹰翻倒壮士臂”,如见。“杉鸡竹兔不自惜,溪虎野羊俱辟易”,杉鸡竹兔溪虎野羊,四个定语活泼。
  6. 《狄明府》写得有趣。“梁公曾孙我姨弟,不见十年官济济”,这哪里是唐诗,分明元曲,那恣意!“比看叔伯四十人,有才无命百寮底”,真直白,俚俗。“浊河终不污清济”,这话说得好。“时危始识不世才”,跟《可叹》中“时危可仗真豪俊”对看,杜甫识人有眼。“虎之饥,下巉岩;蛟之横,出清泚。早归来,黄土泥衣眼易眯。”这几句写得尤其民歌化。
  7. 《秋风二首》,拟新国风。“天清小城捣练急,石古细路行人稀。”或许在九十年代之前,中国绝大部分城市和地区,都依然保留着这种共同劳作的生活习俗吧?不一定是捣练,或许是洗衣什么的。这诗好在其中“无我”的味道很地道,这对杜甫不易。伟大的作家总是能够在艺术中“出让”自我的人。但是使我感兴趣的是杜甫对于前代一切文学成就的汲取,这种汲取是通过亲自写作来实践的。普鲁斯特在写《追忆》之前写过一些重要的拟作,把他认为风格需要模仿,题材需要去模仿的作家拿出来学习。但是这种模仿是为了离开。因为他需要他们的“眼光”教会他去看世界。当他学会了这种眼光,他所看到的世界必然是他眼中的世界。
  “En art, il n'y a pas (au moins dans le sens scientifique) d'initiateur, de précurseur. Tout est dans l'individu, chaque individu recommence, pour son compte, la tentative artistique ou littéraire; et les ?uvres de ses prédécesseurs ne constituent pas, comme dans la science, une vérité acquise dont profite celui qui suit. Un écrivain de génie aujourd'hui a tout à faire. Il n'est pas beaucoup plus avancé qu'Homère.”—— Proust
  ? Lorsque Mallarmé écrit: "plus ou moins tous les textes contiennent la fusion de quelque redite comptée", il souligne un phénomène qui, loin d'être une particularité curieuse deu livre, un effet d'écho, une interférence sans conséquence, définit la condition même de la lisibilité littéraire. Hors de l’intertextualité, l’?uvre littéraire serait tout simplement imperceptible, au même titre que la parole d’une langue inconnue. (…) Vis-à-vis des modèles archétypiques, l’?uvre littéraire entre toujours dans un rapport de réalisation, de transformation ou de transgression. Et pour une large part, c’est ce rapport qui la définit. Même si une ?uvre se définit comme n’ayant aucun trait commun avec les genres existants, loin de nier sa sensibilité au contexte culturel, elle en fait l’aveu par cette négation même. Hors système, l’?uvre est donc impensable. ?
  Laurent Jenny, ? La stratégie de la forme ?, in Poétique, n°27, 1976, p. 257.
  宋徽宗摹本张萱《捣练图》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24:00
  8. 《久雨期王将军不至》,非常精彩的生活片段速写。这段回忆呈现得极为自然生动。从等待,到回忆,到历史,三层转折逐渐走向一种敞豁而玄冥莽苍未可知的境界。这未完之完的艺术特色很让人欲罢不能。老杜的性格太急,太富于感染力,太戏剧化,遇到同样的情况,别人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那是士大夫的优雅的殷勤;或是“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这是读书人的闲适怅惘。可是他子美不是哪一类人,他是那个有了感受就要反映就要倾诉的赤子——有时候也很孩子气,“锐头将军来何迟,令我心中苦不足”。尼采描写瓦格纳的一段话总是使我不由自主地想起老杜:“瓦格纳一生中的戏剧成分是不容忽视的。这是一种不安、敏感的精神,一种神经质的追逐,急于求成,一种对近似病态的紧张情绪的愉悦,一种从心灵的宁静到暴力和喧嚣的毫无过渡的跳跃。那些天赋极高的人往往在其青少年时期缺乏童稚和单纯的自我意识。他们少年时期看上去必定是老气横秋,丝毫没有他们这个年龄的少年应有的样子。尼伯龙根指环中的西格佛里德的形象就是这种极其严肃的少年的缩影。这样的形象只可能出自一个男人,一个很久以后才找回自己青春的男人。”——对于这段话中的含义,老杜不是在《壮游》中也有过清清楚楚的自述吗?一个天才的传记不应当由随便什么人执笔,那是注定要失败的:因为造化既然将天才生成天才,他们的特质就是本质的显现,鉴于他们已然显现为本质,那么凡是不符合本质的描述都必然是多余而令人厌恶的,且这种不吻合是无法掩藏的,因为天才的本质昭如日月,人皆见之。只有另一个接过了他的火炬的天才,才有资格来撰写。“岁暮穷阴耿未已,人生会面难再得”,会面与不会面,都无法阻隔老杜对王将军的回忆。或者说,这位王将军正是活在子美的记忆中,是他的缺席反而使他在!
  辽代佚名《山弈候约图》   
  
  9. 《别李秘书始兴寺所居》。“不见秘书心若失,及见秘书失心疾”,有些唐诗中的句式当年或许流传甚广,也或许老杜确实博采众家——不,这也谈不上特别去采。只是说,他的整个生理器官连同思维活动,都像全天候雷达一样接收那些富有诗意的素材和语言,然后再如同无线电把它们发射到自己的诗中去。而后人也根据他的创作再继续加工,将这一艺术形式最大的美感充分表现出来,如义山《暮秋独游曲江》:“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常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10. 《锦树行》中“霜凋碧树待锦树”中锦树真好形容!“自古圣贤多薄命,奸雄恶少皆封侯”,一笑。
  11. 《赤霄行》中对孔雀的描写很好,“翠尾金花”。“江中淘河吓飞燕,衔泥却落羞华屋”。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25:00
  2012/12/21

  1. 前天写了很多,关闭文档的时候被告知磁盘不够,可明明内存还很多。上网查了一下解决方法,然而等我再来解决时,WORD像是再也撑不住了似的页面变灰白,抬头上噩梦般地在括号里浮现出“未响应”三个字,于是我知道厄运来临了。果然,几秒钟之后,文档自动关闭,而写下的内容永远找不回来。我当时心头浮现出印度锡塔琴演奏结尾的那一串银光森森的音符,觉得所写下的文字也如同它们一般,在一阵闪耀中没入宇宙深处,茫茫不可见了。中文的写得多,所以不高兴背出来。法文的少,可惜背不得。于是作罢。但今天重新写,不是一样吗?还不如那天晚上忍住郁闷写出来好,记忆还深刻。这就是学习的关卡了。很多时候并不顺心。可越是不顺心的时候越应当迎难而上。因为困难始终在那里。哪怕你隔了十年再重新开始,第一件事,难道不是越过它?
  2. 陈贻焮先生的杜甫评传中统计,杜甫咏画诗,《画鹰》,《天育骠图歌》,《刘少府山水障歌》,《题松树障子歌》,《画鹘行》,《题壁上韦偃画马歌》,《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戏为韦偃双松图歌》,《姜楚公画角鹰哥》,《观薛稷少保书画笔》,《通泉县署壁后薛少保画鹤》,《丹青引赠曹将军霸》,《韦录事宅观画马图》,《杨监又出画鹰十二扇》等。
  3. 闻一多先生的杜甫传体现出诗人的热情,感染力。陈贻焮先生的评传体现出八十年代学者优裕的写作境遇,从容闲适,且评传中夹有一些个人的感受,丰满了学者的性格。莫砺锋先生的评传直接从艺术角度入手,更集中,主题更鲜明深入,体现了新时代的学术标准,且对于杜甫的儒家精神品质给予了高度的赞美。三个人各有特色。是诗人型学者,通识型学者和专业型学者的代表。杜甫研究实际是在进步的。这个进步的意思并不是后者比前者更优秀。他们每一个都是不可取代的。而是说,每一个后者都能意识到前代对于杜甫研究的不足。如何能够在以后的杜甫研究中融汇诗人型学者、通识型学者和专业型学者的长处,并提炼出自己的精神特征,是对后人不言而喻的要求。
  4. 王维,储光羲在安史之乱中竟然接受叛军政权伪职,大节有亏!杜甫为何流亡得那么辛苦,正是因为他要去蜀中投奔流亡政权,以图光复。
  5. 资治通鉴统计,安史之乱前,天宝十三年,公元754年,唐帝国户906万,人口5288万人;代宗广德二年,公元764年,户290万,人口1690万人。十年之间,生灵涂炭,人口损失十分之七!在最伟大的时代,发生最黑暗的事件!
  6. 《前苦寒行二首》。自《秋风二首》以来,老杜诗境又有转折变化。语不求拗,意不露涩。浪漫入骨。盖老杜之浪漫非为个人情调之浪漫,乃为天地之心的浪漫。惟其能用大力,故于超脱处犹见涵浑放逸。“汉时长安雪一丈”,起句有古意!“牛马毛寒缩如猬”,妙喻!“楚江巫峡冰入怀”,以楚江巫峡为胸怀,自然现成不落俗套。第一首乃为第二首之起兴。“去年白帝雪在山,今年白帝雪在地”,白帝城之白字与雪之固有意象之白迭映,特犯不犯,大家手笔。“楚人四时皆麻衣,楚天万里无晶辉”,朴素中显豪华,二者皆出自然。
  7. 《后苦寒行二首》。老杜写诗虽用力,然能激动他的事物其实不多。凡被激动处,则务必御风雷而驾电掣,惊天地泣鬼神。“南纪巫庐瘴不绝,太古已来无尺雪”,苍莽之境直出。“蛮夷长老怨苦寒”,蛮夷长老四字有趣,随口就是称谓。“玄猿口噤不能啸,白鹄翅垂眼流血”,此句颇有象征主义风格。
  8. 哀无复《晚晴》《复阴》。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26:00
  2012/12/22

  1.长孙皇后的诗写得很乖巧爱娇。《春游曲》中“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花中来去看舞蝶,树上长短听啼莺”几句,写得很有情趣。她应该是个性格很好,很懂得欣赏的人。这样的人比较宽容。
  2.武则天不大会写诗。她或许看不起女性诗歌的纤柔。所以不作媚语。但是她不明白诗歌如果没有感情,那就什么也不是。《如意娘》不类她口吻,我赞同前人的意见,似托伪之作。游宴诗写得也很肤浅。《石淙》有句无篇,“万仞高岩藏日色,千寻幽涧浴云衣”,工对。《腊日宣诏幸上苑》,颇类暴发户,不似她性情,疑伪作。
  3.徐贤妃的诗写得并不贤。
  4.上官婉儿较有文学修养,是宫廷上层女性中出类拔萃的一个。辞藻清丽。有构思巧妙之处,譬如“遥看电跃龙为马,回瞩霜原玉作田”,“石画妆苔色,风梭织水文”,都是精心设计,可见于诗文上下过功夫。但总的来说,依然无甚可观之处。
  5.杨玉环的诗比较清新客观。但得宠之人未有真感慨,故止于清新客观。
  6.江妃的诗写得情真意切。    
  
  7.李璟有一句“苍苔迷古道”,佳句。
  8.李煜《秋莺》开篇“残莺何事不知秋,横过幽林尚独游”中,下半句好,横字有悠哉之趣。“老舌百般倾耳听,深黄一点入烟流”,也是下半句极好,流,炼字。
  9.《病起题山舍壁》中一句“炉开小火深回暖”,有意趣。
  10.《渡中江望石城泣下》,此诗确是哭成。“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闲坐细思量”。闲字,性格。
  11.《病中书事》中一句“月照静居唯捣药,门扃幽院只来禽”。
  12.“病从今夜添新白,菊是去年依旧黄”,套杜甫“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圆”。可怜语。不敢出“故乡”二字。
  13.孟昶《避暑摩诃池上作》句句佳,自然全篇皆佳。“冰肌玉骨清无汗”,形容美人别致。“水殿风来暗香暖”,源自李白“风动荷花水殿香”。“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妙想。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28:00
  2012/12/23

  1. 昨天搁下杜甫,看了看宫廷女性的诗作,因为屡次受到word文档无故关闭的闷气,有些沮丧,想轻松一下。今天继续杜甫。但愿今天的word文档已经全好了吧。上官婉儿受六朝文学熏陶较深,也许是家学渊源,看得出受教育程度高,也较系统完整。武则天仿佛对于四言和六言有着不同寻常的兴趣,她总归与人两样。长孙皇后能写出那样的诗句令人意外,一直以为她是个严肃的人。但想想也不奇怪,能和李世民这样的帝王相安无事一辈子,必然是原则性和灵活性高度统一的人物;单有贤惠没有智慧,怕是有善始无善终。她性格里有些特殊的机智,既包含使人愉快的幽默又得体大方,如在李世民盛怒之时穿朝服恭贺他有魏征这样的贤臣。这和诗句里流露出的逆向思维很一致。但是她真正让人眼睛一亮的,是一种自我愉悦的能力。在宫廷女性的诗作中,这是非常罕见的。杨玉环有,但玉环是缘事而发,且与具体的享乐有关,不是一种渗透到了精神里的普遍的心情。长孙皇后应该是一个内在修养很高的人。当然,侧面反映出李世民确实待她很好。这两个人是文化教养高度发达、性格历练高度圆熟的人。他们能够琴瑟和谐,显然是因为两人都非常聪明,懂得在对方需要的地方对对方好。不要说帝王之家,就是普通人家也很难得。孟光梁鸿缺乏美感,明皇贵妃耽于逸乐,顺治董妃不人不鬼……看来看去,太宗夫妇确实是表率千古的模范夫妻。
  2. 杜甫《夜归》中“傍见北斗向江低,仰看明星当空大”,后半句让我想起我自己的“朵大团云翩”,老杜此诗故意作稚拙之语,也别有效果。当然,他写得比我好得多,因为我是不懂写诗而写得稚拙,他是成熟至极跳脱藩篱,就像那些象征主义派的画家,有些画看似如同幼儿涂鸦,实则漫不经心中包含多少返璞归真的美学追求。“庭前把烛嗔两炬,峡口惊猿闻一个”,老杜是个喜欢自己给自己营造戏剧场景的人,有趣。“白头老罢舞复歌,杖藜不睡谁能那”,为了什么事情这么高兴呢?怕是醉了吧?
  Odilon Redon 蜘蛛,贝壳 
  
    
  3. 《寄柏学士林居》。这是对安史之乱经年来的不幸的总括。“自胡之反持干戈,天下学士亦奔波”,自况。“叹彼幽栖载典籍,萧然暴露依山阿”,后半句触目。“青山万里静散地,白雨一洗空垂萝”,散,炼字,敦厚,不忍说江山破碎,一地狼藉。“乱代飘零余到此,古人成败子如何”,对得好。“赤叶枫林百舌鸣,黄泥野岸天鸡舞”,这两句中的旨趣和“玄猿口噤不能啸,白鹄翅垂眼流血”一脉,和“波漂菰米沈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香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相似,在杜甫后期的诗歌中,这种特殊的美学追求像一个谜。Ce n’est pas le réel, mais aussi pas l’imaginaire. C’est la grande libération, la grande pitié et la grande liberté dans la création après son opinion négative ? la vie est regardé laid en lisant plusieurs fois les restos et les versos ?. Et les choses qui sont représentées se rattachent à la poésie en rempla?ant à la matérielle. Le romantisme n’est pas un romantisme subjectif, et son intérêt esthétique est peut-être en rapport avec la formation de la sorcellerie nationale de Sichuan. C’est une culture traditionnelle de la région Chu.
  4. 《奉酬薛十二丈判官见赠》中“客来洗粉黛,日暮拾流萤”想见文君日常景象。“千秋一拭泪,梦觉有微馨。人生相感动,金石两青荧”,写得切。
  5. 《醉为马坠,诸公携酒相看》,看题目就有味道,诗中更幽默。“江村野堂争入眼,垂鞭亸鞚凌紫陌。向来皓首惊万人,自倚红颜能骑射。”一派少年得志!“安知决臆追风足,朱汗骖驔犹喷玉。不虞一蹶终损伤,人生快意多所辱”,天纵犹须看起!“明知来问腆我颜,杖藜强起依僮仆。语尽还成开口笑,提携别扫清溪曲”,这句有趣,窘态如画。
  6. 《送高司直寻封阆州》,“万里长江边,邂逅一相遇”。
  7. 《君不见,简苏徯》,拟卢照邻《长安古意》。“百年死树中琴瑟,一斛旧水藏蛟龙”。
  8. 《寄薛三郎中据》中“早岁与苏郑,痛饮情相亲。二公化为土,嗜酒不失真”,最后一句想鲁迅先生曾经在《魏晋风度》里嘲讽嵇康阮籍之后的人只会喝酒不会写诗,便知此句之妙。“赋诗宾客间,挥洒动八垠。乃知盖代手,才力老益神”,自况!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29:00
  2012/12/24

  1. 有一个人说,他把中国的书读完之后发现,只剩下四个人值得佩服,就是孔孟老庄。这是一位当代思想家。我们一般人不敢说把中国的书读完了,因为没有到达他的高度。但是我们能理解他的意思,在一般人能够涉足的领域里,也有我们一览众山小的可能。比如在古典诗词中,读杜也许就意味着黄山归来不看岳吧?
  2. 在我还不很懂得文学的时代,常常遇到著名的篇章,而我并不知道它著名的时候,这些篇章往往能够凭借它们自身的力量给人留下过目难忘的印象。好比美术作品也是如此。在第一流的大师和别的作者之间,往往横亘着一道看不见的然而难以逾越的鸿沟。那就是风格。大师未必每一篇作品都是菁华,但是他的所有作品里都渗透着他的风格。而一般的作家或画家或许偶有佳作,但是我们往往无法凭借那些佳作中的特点去认识他全部的作品。
  3. 在伦勃朗,达芬奇和拉斐尔的画展上,我看到他们本人的作品和工作室里助手与弟子的作品。那些弟子中的一些后来也成为著名画家或是宗师。然而,我总是发现,这些弟子对于老师的技巧的掌握虽然常常青出于蓝,可是他们的作品却总是在最终极的一点上与老师擦肩而过。比如伦勃朗晚年的耶稣头像,他的工作室弟子可以画出各种伦勃朗构造的造型,气氛,可是他们画不出耶稣头像的眼神和表情。不是说他们画得不好,如果旁边没有伦勃朗的作品,我们一定也满足了。然而当伦勃朗的作品在旁边出现的时候,它告诉我们,艺术家也许和体育运动员的竞技别无二致,艺术也追求“更高更快更强”。当年希腊奥运会结束时,人们会把冠军当作神来看待,这是对的。在卢浮宫里,我看到一些希腊竞技雕塑,在体育竞技的过程中,那些脱颖而出的冠军往往如同神灵附体,当我们观察他们的动作,他们的肌肉,他们对速度和力量的调配与发挥,发现他们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仿佛向着那个最完美的目标集中意念,刹那间他们胜过那些一生中从未与意念合二为一的凡人们,那个时刻,他们与神同在。那个时刻,他们把身旁的一切同仁,都变作了业余选手。我们不能不崇拜他们。画家也是如此。诗人也是如此。杜甫不会每首诗都写得好,然而他的诗里始终有别人的诗里没有的“神性”。
  4. 我看到拉斐尔和他的学生罗马尼的同一主题的作品,圣母抱子图。罗马诺不愧是拉斐尔最钟爱的儿子般的徒弟,他富有生气,线条有力明晰,光影对比更逼真,确实大有前途。可是同样是圣母,他对这个女性的理解的深度,却永远无法与老师同日而语。当我在卢浮宫里参观时,我惊讶地发现,在拉斐尔的工作室里,除了他本人的作品以外,所有别的圣母都是穿着圣母服饰,抱着婴孩的普通女人。只有拉斐尔的圣母才是圣母。从他的作品里散发出的光晕,把年轻的圣母忧愁秀媚的姿容,笃实深沉的叹息,对命运的无限顺从的承受,通过她的眼睛里的困惑但并不质疑的哀愁,源源不断地播撒到展览室的每一个角落。只有在拉斐尔的圣母的脸上,才能看到基督教女性的伦理美所能达到的极致。相比之下,罗马诺的圣母的脸庞就无法燃起观画者内心的虔敬。他的圣母缺乏精神的宽广厚重。他的圣母是一位有着平凡女性不完全纯净的心思的女子。她达不到拉斐尔的圣母的那种专注的凝视力。透过画面,她注视的是我们,是和她一样的世俗世界。而拉斐尔的圣母看到的是人类的命运,这个命运因她的儿子必然地要为之牺牲,而令她不解,令她迟疑,令她不舍。她试图去保护他,但似乎也明白那只是暂时的。她并不反抗。在她的眼神里基督忍受痛苦的天性获得了最高的美的表现,而那同时也是一位人间的母亲,有着青春的羞涩。也许在复制品上那神圣的差异体现得尚不是非常明显,但是也足够区别了。罗马诺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把技巧磨练到了如此娴熟的境地,他确实是一位了不起的画家。然而区分一流画家和大师的最终标准,到底是什么?它会永久地折磨每一位缪斯真正的侍从。
  Giulio Romano
    
  Raph?l
    
  5. 杜甫《敬寄族弟唐十八使君》中“在今气磊落,巧伪莫敢亲”,“物白讳受玷,行高无污真”,君子品格!君子行世不易。“鸾凤有铩翮,先儒曾抱麟”,抱麟,老杜很少用熟词。当他需要描述一个典故或者意象时,总是改到完全符合他的诗歌整体的语境中,不会任由那个意象作为一个外来者而直接被使用。这一点值得注意。他语言的多样性和丰富性,往往也就是这么来的。
  6. 《忆昔行》中“秋山眼冷魂未归,仙赏心违泪交堕”,“巾拂香馀捣药尘,阶除灰死烧丹火。悬圃沧洲莽空阔,金节羽衣飘婀娜”句,乃义山滥觞。
  7. 《北风》中一句“洞庭秋欲雪,鸿雁将安归”,前半句简洁妥帖,但这句看不出是杜甫,旁人也写得出。惟后面“十年杀气盛,六合人烟稀”,才是杜甫章法变化。
  8. 《白马》中“丧乱死多门”令人感叹。
  9. 《白凫行》中“黄鹄高于五尺童,化为白凫似老翁”句见杜甫想象力。
  10. 《朱凤行》中“侧身长顾求其群,翅垂口噤心甚劳。下愍百鸟在罗网,黄雀最小犹难逃”,看来“玄猿口噤不能啸,白鹄翅垂眼流血”之句老杜颇为得意,把翅垂口噤又写了一遍。
  11. 《夜闻觱篥》中“君知天地干戈满,不见江湖行路难”有感。
  12. 《发刘郎浦》中“十日北风风未回,客行岁晚晚相催”句法。
  13. 《送顾八分文学适洪吉州》中“昔在开元中,韩蔡同赑屃”,栋梁之妙喻。“骅骝入穷巷,必脱黄金辔”,随分从时,入乡随俗之别谓。“向者玉珂人,谁是青云器”。
  14. 《上水遣怀》中“一纪出西蜀,于今向南斗。孤舟乱春华,暮齿依蒲柳。冥冥九疑葬,圣者骨亦朽。蹉跎陶唐人,鞭挞日月久。中间屈贾辈,谗毁竟自取。郁没二悲魂,萧条犹在否。”别的都好说,惟“蹉跎陶唐人,鞭挞日月久”这句如何想来?“善知应触类,各藉颖脱手。古来经济才,何事独罕有。苍苍众色晚,熊挂玄蛇吼。黄罴在树颠,正为群虎守。”这首诗竟然让我想起自己的“织罢平生传纸笔,挥别古圣等熊罴”。天晓得,我写这句的时候并没读过这首诗,现在看倒像从中化出的。
  15. 《遣遇》中“春水满南国,朱崖云日高”,让人想起“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岔开一句,红楼梦里这首诗的的确确是在南明王朝和清朝的对峙。朱楼梦就是朱明王朝,这是毫无疑问的。水国吟既可以算是清的代称,也可以算是南明小朝廷退居台湾的代称。“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这明显是对台湾的描述。“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颈联不好解“如来真实义”,但是尾联是容易的,南边的惦记着光复,北边的惦记着剿灭。这个真真国女孩子的诗通过宝琴之口说出,或许就是宝琴本人的诗。宝琴为什么是真真国人呢?他们薛家不是八旗人家,姑娘不是可以选秀的吗?她怎么会是真真国女孩?就算撇开这个疑问,这个真真国女孩的诗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呢?大观园里一众人都赞誉这首诗,真是毫无道理。因为仅凭这首诗,它不及大观园里大多数人的作品。说得都是些排场话。如果不是其中含有隐喻,宝黛诸人绝不会赞“难为她,竟比我们中国人还强”。因为这不符合常识。红楼梦在读者小圈子中流传,这个读者群的文化修养都很高,不可能看不出这是客套话,那么谁都会想隐喻。而且雪芹心里明白,这个隐喻人人都有数。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30:00
  2012/12/25
  1. 《早行》中“歌哭俱在晓,行迈有期程。孤舟似昨日,闻见同一声”,让我想起每次从家回巴黎,一早起来赶飞机的场景。当日奶奶在世时,虽然无人歌无人哭,但是她的表情总是慈爱得让我不忍面对,不住地看着我,像是要把我的脸在心里画出来,不怎么说话,有时看看我房间里的行李是不是收拾妥当,有时看看我打算换的衣服是不是整理好了,有时看看我要吃的早点摆出来了没有。其实前两样她从前一天起就看过不知多少遍了,总是静悄悄地去我的房间,摸一摸熨好的衣服,翻一翻书桌上留下的书,在椅子上坐一坐。到爸爸妈妈送我出门时,我挥手告别,她总是草草点点头,说一句“放假就回来了”,像是安慰我,也像是安慰她自己,然后赶紧说,去吧去吧,仿佛希望这个场景尽快过去。等我真的下楼坐进车里,她会在阳台上站很久很久。哎,这一切,都成了永久的往事。如今,再也不会有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望着我远去,正如再不会有一个人像她那样温柔似水地等候孩子归来。
  2. 《过津口》中“和风引桂楫”,引字,用法,自然妥帖。“回首过津口,而多枫树林”,此句的“现在”感如此强烈。杜甫诗中的很多动人之处在于他说出了他正在做什么,似乎和我们的时间重叠。“白鱼困密网,黄鸟喧嘉音。物微限通塞,恻隐仁者心”,此句为莫砺锋先生用来着重讲述杜甫心性之仁。“瓮馀不尽酒,膝有无声琴”,耐人寻味。“圣贤两寂寞,眇眇独开襟”,余韵无穷。
  3. 《次空灵岸》。“沄沄逆素浪,落落展清眺”,逆字写船行,展字写视野,此是写法。写船而不写船如何,写看而不写人如何。“空灵霞石峻,枫桧隐奔峭”,隐字好。此皆炼字而不着痕迹处。
  4. 《清明》中“著处繁花务是日,长沙千人万人出”,一句写尽清明景象。我一直喜欢中国把祭奠古人的节日放在春天,而不是如同巴黎,放在秋天。就是因为那“渡头翠柳艳明眉,争道朱蹄骄啮膝”的春光。它使得死亡同希望,同生机紧紧联系在一起。春天的明媚风光有助于抚平祭奠者内心的创伤。当然杜甫此诗绝非此意。可是他的描摹虽然含讽,却也世情如画。在巴黎的日子,我总是每年去拉雪兹神父公墓两次,春天一次,秋天一次。那真是巴黎最美的去处。凯旋门是巴黎的豪情,圣母院是巴黎的虔诚,旺多姆广场是巴黎的骄奢,凡尔赛是举世无双的虚荣,荣军院,啊,让我们致敬吧,先贤祠,让我们为女士们致敬吧——她们生来就是为了等待同生来便属于工作的丈夫和情人们在最后时刻之后的永恒里真正相属的,结果还是永恒地落了空!如果说,这世上有一处能保管人们最甘美的柔情,最深刻的哀思,最心碎的离别,最酣畅的长眠,最痴情的盼望,最历尽沧桑的团聚,最无差别的时间;如果说,有朝一日我将再次回到巴黎而只被允许在一处逗留,那个以难以置信的温柔力量推开我重帘深锁的内心世界的地方,是拉雪兹神父公墓。我第一次来到拉雪兹神父公墓,是前年的万圣节。秋雨潺潺,黄叶满径,我想去看望普鲁斯特。当我走进墓园时,却完全被那仿佛渗透一切的雨水一样的爱惊呆了。我忍不住把手伸出伞外,去抚摸那些令人屏息赞叹的雕塑,那镌刻着拉丁文的墓碑,那刚毅深沉的大理石,那些凄凄流泪的鲜花和小树。走在墓丛中,并不是走在可怕而凄惶的幽灵冢,而是走在艺术家共同的家园中,小心别撞到他们最精美的作品,别错过一生心血的菁华。我不知道,在这个世上,在人类中间,竟有人把对生的眷恋和热忱,如此执着地凝聚在了死亡的形式中,仿佛死对于他们,仅仅是再生的开端,而这个开端,一定要将他们此世对幸福与美的全部向往,理解和经验诠释得淋漓尽致。好一群希腊人!好一座不朽的俄林波斯山!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34:00
  看这个垂着头吞声悲咽的女人: 
  
  看这个捂着脸庞哭泣的女人:
   
  这位拈花沉思的绅士是十八世纪的作家:维旺.得侬
    
  这是游客的必到之所:肖邦墓
   
  看这位天使雪白的翅膀: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39:00
  这是爱侣吗?这个形象的灵感来源难道不是十字架下扶着死去的爱子的圣母吗?
   
  无处话凄凉:
    
  布置得十分具有十八世纪古典情调的墓碑:
  
  悲伤地长眠:
    
  这是地狱中的保罗和弗朗西斯卡吗?
  
  (巴尔扎克,普鲁斯特,爱罗伊斯和阿贝拉尔墓等别的图片在博客里,就不贴在论坛上了。)
  5. 《风雨看舟前落花》写得疏懒恬淡,一派田园情趣。
  6. 《岳麓山道林二寺行》中“寺门高开洞庭野,殿脚插入赤沙湖”的插字好。“一重一掩吾肺腑,山鸟山花吾友于”,《尚书.君陈》,“惟孝友于兄弟”,后以友于代兄弟。
  7. 《奉送魏六丈佑少府之交广》中“上贵见肝胆,下贵不相疑。心事披写间,气酣达所为。错挥铁如意,莫避珊瑚枝。始兼逸迈兴,终慎宾主仪。”几句写尽朋友间事。圣人云:友直友谅友多闻,此乃“上贵见肝胆,下贵不相疑”;又云: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后三联诗注之。天下朋友齐来看。
  8. 《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见寄》中“自蒙蜀州人日作,不意清诗久零落。今晨散帙眼忽开,迸泪幽吟事如昨”,此人人皆有事。“呜呼壮士多慷慨,合沓高名动寥廓。叹我凄凄求友篇,感时郁郁匡君略”,前两句写迸泪,后两句写幽吟。“锦里春光空烂熳,瑶墀侍臣已冥莫。潇湘水国傍鼋鼍,鄠杜秋天失雕鹗”,四句佳对。“东西南北更谁论,白首扁舟病独存。遥拱北辰缠寇盗,欲倾东海洗乾坤”,老杜想象力开阖特大。四句犹因白首扁舟病独存而更扎实。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39:00
  2012/12/27

  1. 杜甫的美刺投赠之诗其中一些使人不耐。可见凡是没有真情实感而纯以学识来填充的诗,不管才华多高的诗人来写,顶多显得诗艺熟稔却不会是好诗。
  2. 《敬赠郑谏议十韵》让我们想起一句话:如果你要看一个人对别人的看法,不妨读他写得自传;如果你要看一个人对自己的看法,不妨读他为别人写的传记。“谏官非不达,诗义早知名。破的由来事,先锋孰敢争。思飘云物外,律中鬼神惊。毫发无遗恨,波澜独老成。”这几句何尝不是写老杜自己?那么他为什么不这么写自己呢?我想,Schopenhauer nous a dit dans ? le monde comme volonté et comme représentation ? : les ?uvres les plus excellentes de tous les arts, les monuments les plus glorieux du génie sont destinés à demeurer éternellement lettres closes pour la stupide majorité des mortels ; pour eux les chef-?uvre sont impénétrables, il sont à l’écart, séparé par un large ab?me et ils se ressemblent au prince dont l’abord n’est pas permis au peuple. Malgré tout, les plus sots des hommes n’en louent pas moins de confiance les chef-?uvres consacrés ; car ils ne veulent point laisser voir leur sottise, mais ils n’en sont pas moins, dans leur fort intérieur, disposés à condamner ces même chef-?uvres, dès qu’on leur fait espérer qu’ils le peuvent faire sans aucun danger de se dévoiler ; alors ils déchargent avec volupté celte haine longtemps nourrie en secret contre le beau et contre ceux qui le réalisent ; ils ne peuvent pardonner les chef-?uvres de les avoir humiliés en ne leur disant rien. Car en général, pour apprécier en volontiers et librement la valeur d’autrui, pour la faire valoir, il est nécessaire d’en avoir soi-même. C’est là-dessus que se fonde la nécessité d’être modeste, dès qu’on a du mérite ; c’est aussi là-dessus que repose l’estime excessive qu’on a pour la modestie : seule parmi toutes ses s?urs, cette vertu n’est jamais oubliée, dès que l’on ose faire l’éloge d’un homme mérite ; c’est qu’on espère, en la valant, faire preuve d’intentions conciliantes et apaiser la colère des imbéciles. Qu’est ce en effet que la modestie, sinon une feinte humilité, par laquelle, au sein de ce monde infecté de la plus détestable envie, l’on demande pardon pour ses avantages et pour ses mérites à des gens qui sont dépourvus des uns et des autres ? Car celui qui ne s’attribue ni avantage ni mérite, par la bonne raison qu’il n’en possède effectivement pas, celui-là n’est point modeste, il n’est qu’honnête homme.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41:00
  3. 《奉赠鲜于京兆二十韵》中“奋飞超等级,容易失沈沦”一句耐人寻味。让人想起海德格尔所说“运伟大之思者,必有伟大之迷误”。
  4. 《赠特进汝阳王二十韵》中“霜蹄千里骏,风翮九霄鹏”,句法。“仙醴来浮蚁,奇毛或赐鹰”,看虚词用法。汉语在老杜笔下不仅有拉丁语的位置灵活性,而且有想象力的灵活性。头一句已暗示了后来的“香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把词的位置以特殊方式排列,不仅是平仄的协调性,而且主要考虑的应该是强调作用。不仅是强调作用,还有一种熟悉的意象的错综化。比如鹦鹉粒和凤凰枝,明显比香稻粒和碧梧枝要新颖喜庆醒目。但是这依然不是一种文字游戏。事实上,它带来一种新的自由的境界。这个诗句让诗句里的意象非物质化了。
  5. 《重题郑氏东亭》中“紫鳞冲岸跃”和“残云傍马飞”两句有画面感。
  6. 《题张氏隐居二首》让我们看到诗圣青年时代学写诗时的规矩和工整。
  7. 《赠李白》中“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不似李白。李白有一种杜甫没有的优雅飘逸。
  8. 《暂如临邑》中“鼍吼风奔浪,鱼跳日映山”。
  9. 《房兵曹胡马诗》和《画鹰》应当都是青年时代的作品。那应当是他最春风得意的时光。 
  
   
  10. 《夜宴左氏庄》辞藻太嫩。
  11. 《春日忆李白》《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赠李白》《冬日有怀李白》以及《梦李白二首》,可看一看杜甫诗中的李白形象。“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可见两人当日常常切磋诗艺。“细”字透出当日二人消息。
  李白行吟图:
      
  12. 《寄高三十五书记适》中“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透露老杜极重视句法。正是对于句法的重视,让老杜拓展了诗境。对于汉语的句法有着如此明确的意识的诗人,老杜可能是第一位。正如萨特所说,pour le poète, le langage est une structure du monde extérieur. 我不免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莫砺锋先生的杜甫评传中说,他生前默默无闻,在一流诗人的笔下从未出现过他的名字,但是这可以作为他默默无闻的证据吗?不一定啊。从他给高适李白的投赠中可以看出,他既然与第一流的诗人的切磋如此深入,怎么可能这些诗人不知道老杜是诗人中的诗人呢?他们不在诗中写他,未必是因为他没有名声。若是他真的默默无闻到这样的地步,后世都未必会流传他的那么多诗,以致于白居易等人能够去提倡。我认为老杜生前就非常有名。也正因此,他才能对儿子说“诗是吾家事”,也才可能标榜“吾祖诗冠古”,其实他何尝不知道杜审言的诗肯定是不能冠古的,只是因为他知道“杜甫诗冠古”,所以他才能将之上溯到祖先身上,这也符合孝道。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43:00
  2012/12/29

  1. 在有意识地坚持和不断地扩充与生活、精神的接触面的过程中,写日札一个月了。这一个月的大部分时间是和老杜一起度过的。非常充实。此充实让我反思了过去的人生。以日札来记录生活,记录精神的发展,而这一发展是与唐诗,与对古典诗歌的创作结合在一起的,与对一位伟大诗人的朝夕阅读并与之对话结合在一起的。它有助于精神在同一点确定的点上深入,并从一个起点开始成就一次旅行,当回到原点时,拥有一个世界。事实上,此之谓encyclopédie是也(au lat. de la Renaissance encyclopaedia (1508, J. PHILOMUSUS, Margarite philosophica encyclopaediam exhibens, Strasbourg d'apr. Encyclop. Brit.) formé du gr. ε ? γ κ υ κ λ ο π α ι δ ε ι ? α, mauvaise lecture d'un manuscrit, pour ε ? γ κ υ ? κ λ ι ο ? π α ι δ ε ι ? α proprement ? ensemble des sciences qui constituent une éducation complète ? (QUINTILIEN, Instit. I, 10, 1 ds LIDDELL-SCOTT). Encyclios, qui embrasse tout, entier, total : disciplina VITR 1.1.12 , le cycle des études, éducation complète.)。文艺复兴时代是对此种教育文化最为需要的时代。从文艺复兴之后,人类再也不曾出现一个需要大写的人的时代。Encyclopédie文化是出于内在的需求。它不是一个现成的知识集合。
  2. 《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这是老杜备受赞誉的一组诗。莫砺锋先生在《杜甫评传》中说,“联章律诗这种新形式的尝试,克服了律诗篇幅短小、容量有限的缺点,在当时是近体诗写作中的一个突破。杜甫对此可说心领神会,他早期的一些联章律诗可以说是亦步亦趋地模仿乃祖。”这是一组非常悠闲清逸的游记体组诗。虽然历代诗评家对它的“首尾布置”赞誉颇高,但是这组诗并无特别的深意。词句非常清丽。第一首写拜访。第二首写接风。第三首写主人。第四首写宅邸。第五六七首写燕居。第八首写出游。第九首再次回到燕居描写,但所写为夜晚。第十首写离去。看得出来,这对老杜是一段非常愉快的时光。这组联章组诗带有散文化的特点,实际上这是唐代人对于生活的一种记录的乐趣。我们读这些事,也是感受一种生活之乐和写作之乐。“鲜鲫银丝脍,香芹碧涧羹”,让我想起奶奶未被病魔折磨的时代,常常给全家做的“香菜鳝丝羹”。脍是老杜深爱的菜肴,他多次写到。了解如此伟大诗人的饮食嗜好,可以使我们获得某种奇特的满足感和亲切感。香芹碧涧羹使人想起甲戌本脂批红楼梦中的碧粳粥为“美粥名”,这里似也可称之为美羹名。“词赋工无益,山林迹未赊”,前半句可看作老杜的某种诗学主张。虽然他本人对于词赋之工是毫无障碍的,但是他非常清楚,止于工,没有意义。“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又是一次强调句倒装,原意当是风折绿笋垂,雨肥红梅绽。肥字妙!强调倒装之后,突出了绿和红,就把风和雨的面积感带出来了。这就是大自然在知觉中的真实景象。不倒装虽然从道理上是更“正确”,更“科学”的,然而并无意义,因为那不是la vérité phénoménologique。正如杜甫曾写“沄沄逆素浪,落落展清眺”,舟行而不写舟,人看而不写人。我想曹雪芹正是对杜甫这个倒装印象深刻,才写出了“怡红快绿”四字,比红香绿玉好的地方在于,他还悟出了老杜善用虚字的真谛,虚字使用的好,让意象活泛起来,红香绿玉死在笔下。伟大文学家的内在传承就在此处。“棘树寒云色,茵蔯春藕香。脆添生菜美,阴益食单凉”,原来唐代人也野餐!把餐布铺在棘树的树荫下,品尝脆嫩的春藕和凉拌茵陈。杜甫和曹雪芹这样的诗人令人喜爱的原因,就在于他们那种享受生活的能力。正如津津有味地吃着牡蛎的奥博朗斯基总是那么讨人喜欢一样,托尔斯泰称之为生理上的可爱。因为生活本身是令人爱悦的。而将对生活的感觉描写出来,就是一种甜美。这种感觉到自己的感觉,并以诗文的方式分享的行为,就是诗人与读者间的友谊。这就是杜甫和曹雪芹的魅力。“絺衣挂萝薜,凉月白纷纷”中纷纷二字妙,有“月照花林皆似霰,汀上白沙看不见”的意味。纷纷应是指霜。清新,惬意,悠闲,协和,一切可爱的美好的生活感觉,都在这组诗中体现了。但这并不是老杜的当行本色。如果一生都过这样的生活,老杜写诗的成就不会高过王维。赋体描摹的精细一定要配以感情的厚重,思想的深刻,经历的苍老。事实上,老杜并不是能用一颗平平静静的心去妙悟生活的人。他生来就是个天翻地覆慨而慷的人。
  菲利普.德.安杰利:《草地上的野餐》  
  
  莫奈:《草地上的午餐》(未完成,局部)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44:00
  2012/12/31

  1. “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中肥,当是李清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的肥字出处吧?近来读一些词,也想为何唐诗宋词并称,唐之后岂无诗?宋之后岂无词?譬如曹雪芹说闺阁历历有人,为何李清照独步古今?难道真是一千多年历史势利眼?细读徐灿词,乃至小山词,却感觉缺乏欢快之气。愈工而愈不欢快,愈巧而愈逼仄,想唐诗,想宋词,无论做何苦语,总有那一股欢快之气支撑,那就是创作的欢快!就是尼采所谓悲剧中洋溢的不可遏制的欢快。这就是气象。唐宋之后,诗词皆无气象。
  2. 《重过何氏五首》中“花妥莺捎蝶,溪喧獭趁鱼”,刻意。“犬迎曾宿客,鸦护落巢儿”,前半句写照,后半句似非鸦,而是柳莺护杜鹃卵。“落日平台上,春风啜茗时”,老杜懂得生活。啜字令我想起自己的“泉幽鹿啜漪”,不知翁姐姐看到作何想?这也算出处吧?:)“翡翠鸣衣桁,蜻蜓立钓丝”前半句无理,后半句“立”字好。
  3. 《杜位宅守岁》让每个人有感慨。“四十明朝过,飞腾暮景斜”,这是老杜四十岁时的光景。“谁能更拘束,烂醉是生涯”,凄凉无望。
  4. 《与鄠县源大少府宴渼陂》中“饭抄云子白,瓜嚼水精寒”,佳句。
  5. 《陪诸贵公子丈八沟携妓纳凉,晚际遇雨二首》第一首中“落日放船好,轻风生浪迟”,为纳凉计的确是落日放船好。“竹深留客处,荷净纳凉时”,写得切。“片云头上黑,应是雨催诗”,这句有趣。第二首无甚可观处。
  6. 《赠比部萧郎中十兄》开篇“有美生人杰,由来积德门”,想起李清照“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句。“漂荡云天阔,沈埋日月奔。致君时已晚,怀古意空存”,几句果然飘泊羁旅,心意消沉。
  7. 《九日蓝天崔氏庄》中“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名句。使人想起关仝《秋山晚翠图》:    
  
  8. 《崔氏东山草堂》中“爱汝玉山草堂静,高秋爽气相鲜新”句极好。有时我也不免比较诗圣和一般人的诗作的差别。发现老杜确实达到了一种自由的境界。譬如这样的句子除了李白别人不容易写。境界不够,就达不到那份从心所欲的潇洒。“盘剥白鸦谷口栗,饭煮青泥坊底芹”,其实我很喜欢老杜这样生活化的句子。白居易学这一面学得还是很像样的。
  9. 《对雪》中间两联“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瓢弃尊无绿,炉存火似红”,似是启发了白居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当然,白居易化得极好,青出于蓝。刘勰说屈原“衣被词人,非一代也”,举凡圣人出世,必定泽被百世。
  10. 《月夜》中“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香雾云鬓湿,清辉玉臂寒”,诗圣也有儿女情长。写得清嘉动人。颔联语出天然,千古名句。后人学唐诗往往再难得此天然之句。
  11. 《元日寄韦氏妹》,这首诗并不是好诗,只是一首普通的应酬之作。提到它是因为它使我们知道诗圣作诗的特点,即使在他的三流之作中亦能体现得非常鲜明。譬如钱起的《送僧归日本》和赵骅的《送晁补阙归日本》,就使人感到虚浮,盖因此二位作诗时才力小,不得不借用很多熟语和现成话。而老杜写诗哪怕是应酬之作亦是创作。真正的诗人的这种创造力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被披沙拣金,脱颖而出的。
  12. 《春望》。读春望,让我们知道古人其实审美观比我们今人要深刻而超前得多。不是我们听过“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之后不去作这类诗句,而是我们根本作不出!“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类似“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都是“一语天然万古新”。
  13. 《忆幼子》,真是父子天性,也是思乡。我的父母一定也是如此地思念我吧。哎,父母在,不远游,真是不孝极了。“骥子春犹隔,莺歌暖正繁。别离惊节换,聪慧与谁论”,这是骄傲到什么地步了。“涧水空山道,柴门老树村”,永恒的家园感。“忆渠愁只睡,炙背俯晴轩”,后半句写得切,的确是炙背,这个感觉我在法国特别深刻。因为这里的太阳往往给人烤炙的感觉。——古代中国的孩子是什么样子的呢?看多了外国的小天使,就总是非常想知道我们古代的小孩子是不是也一样可爱。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46:00
  《小庭婴戏图》:
     
  《蕉荫击球图》:  
  
  陈宗训《秋庭戏婴图》:
    
  苏汉臣《秋庭戏婴图》: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48:00
  2013-01-01
  1. 这些日子我也时常回头看《唐诗三百首》,这部诗选编选之经典确实足堪流传。我个人认为最见功力处在于对绝句部分的甄选。两个月前万首唐人绝句读完之后,赫然发觉,三百首中的八十首绝句的艺术水准的的确确是高出流俗的。别的落选的绝句确实无法和中选的相比拟。那每一首小诗都像一颗无上的珍宝,熠熠生辉。它们和落选的绝句之间有着不能忽略的差距。作绝句时如果以三百首中的八十首绝句为依照,往往会绝望。可是如果看一看《万首唐人绝句》,那么顿时会生起几许自信心来。就是这么小小四句话,长不过二十八个字,短不过二十字,只有比较过万首绝句和八十首绝句,才能知道艺术成就的取得需要多么肥厚的土壤,真有鲁迅先生所说“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
  2. 杜甫《喜达行在所三首》,老杜自注:自京窜至凤阳。窜字凄惶。“眼穿当落日,心死著寒灰”,非逃难不足以写出,虚字对于场景别有一种提炼的能力,当字和著字吃紧,眼穿落日,心死寒灰,别的人也写得出,但当字和著字,却不是随便什么人炼得出的。“雾树行相引,莲峰望忽开”,引字好,茫然,麻木,心事如灰,只有一个目标,只是不停地走,如在雾中,全赖行道树一程一程地接引和向导。“所亲惊老瘦,辛苦贼中来”,前半句如画。“喜心翻倒极,呜咽泪沾巾”,对比强化。“死去凭谁报,归来始自怜”,这也是经历过才写得出。若是死在途中也就死了,无人知晓。只有归来才有自怜的可能,也正因这可能性而想到恐怕连可能也没有,愈加自怜。
  3. 《得家书》,杜甫这样的大诗人之所以所写之诗感人,在于他所写总是源于真实的生活,总是因为生活本身的确感动了他。所以他的诗作绝不空泛——除却一些投赠之诗,那很多是拿学问和庸俗人生哲理来垫话。而生活也不是每一件事每一件事地零碎着打动他。是他本人成长到了充分的高度,从而生活、经历在他眼中,天然带着可入诗的意味。“去凭游客寄,来为附家书”,古人的通信让人有感恩的念头,因为再小的什么事情都好像全凭命运。“今日知消息,他乡且旧居。熊儿幸无恙,骥子最怜渠。”且旧居三字是放心语。“临老羁孤极,伤时会合疏。二毛趋帐殿,一命侍鸾舆”,二毛与一命,对的好。“北阙妖氛满,西郊白露初。凉风新过雁,秋雨欲生鱼”,生字好,也是句法。古诗往往帮我们复习我们所梦不见的汉语的各种美好自由的可能性。“农事空山里,眷言终荷锄”,或许这首诗是杜甫写给家小的回信。
  4. 《奉赠严八阁老》中“ 新诗句句好”,出自老杜口中,真令人好奇。不过这也的确如此,诗句真的得句句扎实,无论是绝句还是律诗。
  5. 《奉送郭中丞兼太仆卿充陇右节度使三十韵》中“凄凉馀部曲,燀赫旧家声”,有“世味年来薄似纱”之感。“松悲天水冷,沙乱雪山清”,写得好。“和虏犹怀惠,防边不敢惊。古来于异域,镇静示专征”,头一句远人来服。“中原何惨黩,馀孽尚纵横”,古代政府确实缺乏控制力,所以一旦起乱就是天下大乱。“毁庙天飞雨,焚宫火彻明”,每一次家国兴亡总是如此。“罘罳朝共落,棆桷夜同倾”,悲夫。
  6. 《送杨六判官使西蕃》中 “垂泪方投笔,伤时即据鞍。儒衣山鸟怪,汉节野童看”,后两句不知出自何典。“边酒排金醆,夷歌捧玉盘。草轻蕃马健,雪重拂庐干”,排字好。后两句也好,边塞气地道。所谓诗圣,就是能出入变化。写边塞像边塞。
  7. 《月》中“天上秋期近,人间月影清”有李白风味。“只益丹心苦,能添白发明”,工对。
  8. 《留别贾严二阁老两院补阙》中“一秋常苦雨,今日始无云”,改作一冬常苦雨,今日始无云的话,就是巴黎了。
  9. 《晚行口号》中“落雁浮寒水,饥乌集戍楼”中后半句让我想起法国的每座教堂的塔楼上都能看到的情景。永远是一群乌鸦在黑黢黢的高楼的窗洞里,呼啦一下散出去,过一会儿又扑落落飞回来。
  10. 《独酌成诗》中“灯花何太喜,酒绿正相亲”,忽然想起为何人们说“灯红酒绿”,这个绿字怎么解释,原来不就是“绿蚁新醅酒”么?老杜在此处把灯红改作灯花,改得好。“醉里从为客,诗成觉有神”,后半句实语。老杜自负可爱。“兵戈犹在眼,儒术岂谋身”,犹在眼三字好。
  11. 《行次昭陵》头一句就写实“旧俗疲庸主,群雄问独夫”!“往者灾犹降,苍生喘未苏”。此诗全篇皆悲愤。《重经昭陵》,怀古有生气。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49:00
  2013-01-12
  1. 《收京三首》中“生意甘衰白,天涯正寂寥”中甘字是反用。
  2. 《腊日》中“侵陵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后半句被胡适袭作“洩漏春光到柳条”,到字比有字,实在是不高不低,不好不坏。
  3. 《曲江二首》,太著名,无法谈。
  4. 《曲江对酒》,比《曲江二首》更好。“苑外江头坐不归”寥落沉静意。“水精春殿转霏微”,极美。“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句法,茫无意绪之态,细字时字显疲态。果然接下“纵饮久判人共弃,懒朝真与世相违”。末二句“吏情更觉沧洲远,老大悲伤未拂衣”,泪下,矛盾。
  马远秋江渔隐图: 
  
  5. 《曲江对雨》中“江亭晚色静年芳”句,静字好,与晚色犹辉映。“林花著雨燕脂落,水荇牵风翠带长”,此句开晚唐风气。
  6. 《奉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中“朝罢香烟携满袖,诗成珠玉在挥毫”。
  7. 《题省中院壁》中“掖垣竹埤梧十寻,洞门对溜常阴阴”,阴阴二字好。“落花游丝白日静,鸣鸠乳燕青春深”,好一派春意。想起幼时和好友春日同游王安石故居的情景。这种景致属于园林。阴阴,静,深三字呼应。“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疏帘卷春晓,蝴蝶忽飞来。游丝飞絮无绪,乱点碧云钗。”想到后来杜甫写“画省香炉违伏枕”,该有多么思念,现而今在省中时却是此般光景。
  8. 《春宿左省》,一个失眠之夜。“花隐掖垣暮,啾啾栖鸟过”,后半句如身临其境。“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此二句似无甚意趣,徒显思绪茫然。“不寝听金钥,因风想玉珂”,此二句也浮泛。倒是结句终于把事情说清楚: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有心事之夜,杜甫也是写不好诗的。
  9. 《送翰林张司马南海勒碑》其实是一首不错的送别诗。事由原委交代得大气简古,“冠冕通南极,文章落上台。诏从三殿去,碑到百蛮开”。寓情于景也哀而不伤,“野馆浓花发,春帆细雨来”。最后“不知沧海上,天遣几时归”也好,写尽海事。
  10. 《曲江陪郑八丈南史饮》中“自知白发非春事,且尽芳尊恋物华”,流水对。“近侍即今难浪迹,此身那得更无家”,浪迹时念着回京。回京又有拘束之感。杜甫做官难。
  11. 《送贾阁老出汝州》中“西掖梧桐树,空留一院阴”,怅惘。“艰难归故里,去住损春心”,人生两难。“宫殿青门隔,云山紫逻深”,叹息,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人生五马贵,莫受二毛侵”。
  12. 《郑驸马池台喜遇郑广文同饮》,“不谓生戎马,何知共酒杯”较之“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沉郁沧桑。“然脐郿坞败,握节汉臣回”,然脐指奸佞下场,如董卓。“白发千茎雪,丹心一寸灰”,千古名句。
  13. 《送郑十八虔贬台州司户伤其临老陷贼之故阙》,“万里伤心严谴日,百年垂死中兴时”,这是“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句式的变体,这样的句式开阖大,非常有气象,但写不好容易空洞。但好在老杜总是让它饱蘸浓情。“苍惶已就长途往,邂逅无端出饯迟”,妙对。“便与先生应永诀,九重泉路尽交期”,心碎。
  14. 《题郑十八著作虔》“台州地阔海冥冥,云水长和岛屿青”,写得好,使我想起那年去普陀山旅游时见到的海景。“乱后故人双别泪,春深逐客一浮萍”,杜诗中的数词总是用得让人心服口服。“酒酣懒舞谁相拽,诗罢能吟不复听”,当日与眼前,实写故动人。“穷巷悄然车马绝,案头干死读书萤”,如见。这句写得实在好。
  15. 《端午日赐衣》中“ 细葛含风软,香罗叠雪轻”句好。
  16. 《酬孟云卿》中“但恐天河落,宁辞酒盏空”句妙。
  17. 《奉陪郑驸马韦曲二首》中“石角钩衣破,藤枝刺眼新”句新美,“何时占丛竹,头戴小乌巾”写得形象!想起马远的《踏歌图》。“美花多映竹,好鸟不归山”,这可奇了,以前不是说“好鸟不妄飞,野人半巢居”的么?
  马远踏歌图:
  
  18. 《奉答岑参补阙见赠》中“冉冉柳枝碧,娟娟花蕊红”,原来冉冉还可以用来形容柳枝?
  19. 《送许八拾遗归江宁觐省甫昔时尝客游此县》中“春隔鸡人昼,秋期燕子凉”,略隔。“看画曾饥渴,追踪恨淼茫。虎头金粟影,神妙独难忘”,说得恰切。看画的确会流连忘返而饥肠辘辘,但却感觉不能领略整幅图之一二。一幅画呈现在我们眼前时是一个整体,可是那一笔一笔都包含画家的运思,却必须在时间中推敲。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51:00
  2013-01-13

  1. 《因许八奉寄江宁旻上人》开首“不见旻公三十年,封书寄与泪潺湲”,后半句对于语言的驾驭已经从心所欲,那么自然,那么妥帖,有新意又不突兀。“旧来好事今能否,老去新诗谁与传”,故旧与新诗或许是杜甫晚年生活中最重要最贴己的两件事,它们与他的精神生活关系最为密切。如果注意的话,其实这两句不是工对,然而却因此不显僵化,这种系动词和动词的对应是一种很巧妙的方式,正确中有变化。“棋局动随寻涧竹,袈裟忆上泛湖船”,这两句句法引人注目。两个彼此协调的意象如何被联结在一起,竹林对弈,湖上泛舟,这都是旧事。旧事就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如果平铺直叙是最没有意趣的。触景生情是人的真实生活。棋局和袈裟就是目之所及的景。这些事物已经摆脱了它们物质性的一面,在回忆中隶属于精神的部分了。杜诗的一大特色是不喜欢说“我看到”,“我想到”,“我动作”,虽然,任何事当然是“我看到,我想到”,“我动作”,可是他能够在语言中摆脱这种单调和局限。杜诗与世界全无一个“ 我”隔住,比方“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这是老杜的有意识的追求。《蔡宽夫诗话》中说,王荆公晚年以为唐人知学老杜而得其藩篱者,唯义山一人而已。每诵其“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之类,虽老杜无以过也。——不管这是王荆公的看法,还是蔡宽夫的看法,从它可以广泛流传来说,一千多年来,人们以为它是有道理的。然而从中却可见中国人学习的大而化之处,似是而非处,因循守陋处,以及凭感觉而少思辨处。其实这个句子根本谈不上是老杜藩篱!就这个句法而言,毫无创新之处。杜甫之前肯定有人写过,之后也代不乏人。因为它不就是一个省略了主语的普通句法吗?和一般七律句中的四三结构,靠两个动词撑起一个句子全无二致。这是最简朴最基本最缺乏变化的句式。它写得当然很好,那首诗也很好,但是不是在老杜“藩篱”的意义上写得好。老杜的藩篱到底是什么?是对汉语诗歌语言的句法创新。老杜对于汉语语言的艺术表现的探索可谓是前不见古人,后未见来者。中国的诗人若要得老杜藩篱,就得在这方面取得超越老杜的成就。当然不能穷折腾,把“我吃饭”写成“饭吃我”却以为是继承了香稻碧梧、听猿奉使的传统,那肯定不是老杜藩篱。因为句式的变化的背后要有意义。但是为什么王荆公或者蔡宽夫认为那句诗得老杜藩篱呢?其实无非就是一条:开阖大而有归结。这是由老杜的人生观决定的,是儒家思想的必然。所以这不是老杜藩篱,这是儒家藩篱。因老杜之诗是从儒家三昧真火中炼出,故而儒家藩篱简直像被老杜独家代言了。以后谁的诗表现了儒家情怀,都好像是老杜藩篱,比如唐人认为白居易是,宋人认为李商隐是。其实他们都不是。一个“永忆”,一个“欲回”,还是《报任安书》时代的自我介绍,现在已经是唐朝了。这样的剖白,只要写得好,当然永远不会过时,永远是好诗的题材,但是,语言并不是工具,而是存在本身。关于这一点,从古到今有体会的诗人,全世界也寥寥无几!至于此二句“虽老杜不能过也”更是不顾事实高抬义山,老杜集中过这两句的,比比皆是。而且老杜不会把“江湖”和“天地”用得这么抽象,这么光滑。老杜若是使用这两个词时,一定有更多的峻峭和褶皱。王荆公或蔡宽夫对诗歌的体会,还不够准确。“寻涧竹随动棋局,泛湖船上忆袈裟”,这才是这句诗的“正确”排序,也是超一流以下诗人的写作手法,即使这么写,其实也很不错。可若是这么写,就不能把感情和回忆集中凝聚在一两个意象中,如棋局和袈裟,那就是老杜想起旻上人的最鲜明的signe。此其一。其二,这么写,感情和回忆被局限在具体的行动中,突出了主体性(如同“永忆”“欲回”),缺乏“倒装”时的普遍性和自由度。朦胧、普遍、自由中的准确,是老杜晚年刻意追求的一种境界,其实这正是老年的特征:躺下睡不着,醒着就打盹。眼前的事记不住,过去的事忘不了:“闻君话我为官在,头白昏昏只醉眠”,内心的愁困。
  2. 《寄高三十五詹事》中“天上多鸿雁,池中足鲤鱼。相看过半百,不寄一行书”,反写,有深趣,盖前文有“兵戈久索居”句。
  3. 《题郑县亭子》中“云断岳莲临大路,天晴宫柳暗长春”前半句可理解,且写得好,仿佛是云隔断了华山的莲花峰,使得有大路可通;可是后半句,为何天晴宫柳,长春反而暗了呢?这是什么意思呢?“巢边野雀群欺燕,花底山蜂远趁人”,对得好,趁,追逐意。
  4. 《早秋苦热,堆案相仍》,这首诗可能写于某年七月六日,因杜甫说“七月六日苦炎热,对食暂餐还不能”,总之就是一首“热死了”的诗。老杜不耐热,以致于“束带发狂欲大叫,簿书何急来相仍”,我有时读着后世一些诗人的诗作,何其工,何其美,何其雅驯,却做不到老杜的手写我心。也不是没有人故意去学他的“束带发狂欲大叫”之类,可是学出来总觉得恣意是有了,却没有那收放自如的分寸感,譬如魏晋人谈政治谈军事,发现身上有虱子,顺手捏死,旁人看着羡慕得不行,专在身上养虱子来捏,但是所谈却非政治军事哲学类或言不及义附庸风雅,于是风度大大走样。也譬如傅抱石总是喝酒喝到大醉开始画画,若是旁人喝醉了专发酒疯却不画画,那就不对了。——“南望青松架短壑,安得赤脚蹋层冰”,性子这样急,实在可爱。
  李成乔松平远图: 
  
  5. 《望岳》中“西岳崚嶒竦处尊,诸峰罗立如儿孙”,此句甚妙。“安得仙人九节杖,拄到玉女洗头盆”,其实古诗中的天人世界是很有意趣的,至少唐代以前的人都是真诚的。“车箱入谷无归路,箭栝通天有一门”,妙对。“稍待西风凉冷后,高寻白帝问真源”,说实话,这句并未见出奇。整首诗除了第一句,佳处也不多。
  李成群峰雪霁图: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53:00
  2013-01-14

  1. 《至日遣兴,封寄北省旧阁老两院故人二首》。两首怀旧之诗,写得都情真意切。看到这类诗时,觉得虽不是杜甫诗中最好的那一类,但放在唐诗三百首里也毫不逊色了。有时我忍不住想,我们热爱一位诗人,究竟是热爱他什么?最终,我们爱的是那个人。因为他这样地把他作为一个人的形象展现在我们面前!我们感动于他的感动,欢乐于他的欢乐,悲愁于他的悲愁,同呼吸共患难,休戚与共。我们分享了他的命运,于是他就是那个我们在世上最了解的人。这个人,于是成为了一个普遍的人。他带领我们去体会除他之外我们在别处体会不到的属于每个人的命运。第一首,“去岁兹辰捧御床,五更三点入鹓行”,首句难解。莫非皇帝的椅子还是随身搬动的?或者捧御床是一个比喻用法,是指随侍左右?“欲知趋走伤心地,正想氛氲满眼香”,满眼香,妙!“无路从容陪语笑,有时颠倒著衣裳”,陪字心酸。“何人错忆穷愁日,愁日愁随一线长”,连用三个愁字,特犯不犯。第二首,“忆昨逍遥供奉班,去年今日侍龙颜”,人生的矛盾啊,逍遥供奉班时,也未见老杜畅快。可是老杜并未写过龙颜如何,中二联无趣得很。这其实很可遗憾。因为西方贵族留下了很多关于国王或者皇帝的描写,有的在日记中,有的在书信中,很多相当客观,见解也甚有趣。惜乎中国人内心缺乏这种自由感。拿拉法叶特夫人举例子,即使在小说《克莱夫王妃》中,虽然对于亨利二世和诸多王子们极尽赞誉之能事,但是那些赞语本身是出自对于路易十四王朝的人物们的客观观察。即使在富凯事件中,路易十四曾抄获了一些塞维尼夫人的书信,塞维尼夫人作为贵族是同情富凯的,可是路易十四看了他们的通信之后忍不住称赞塞维尼夫人的书信写得实在是美极了。“孤城此日堪肠断,愁对寒云雪满山”,此二句不见老杜神韵。
  巨然雪图:  
   
  2. 《得弟消息二首》。第一首中“侧身千里道,寄食一家村”写尽悲辛。第二首“两京三十口,虽在命如丝”,名句。当日雪芹脂砚读到此句,一定血泪盈面吧?有一次我想,如果有一天发生了什么变故或者大灾难,比如说,南北磁极紊乱,飞机和航船全部不能运行,火车已不够为普通百姓所乘坐,我要搭乘一段一段的汽车,乃至要靠走路从巴黎走回南京,那该是怎样的一番情景。我的一位朋友,在欧洲坐火车不小心从斯洛文尼亚坐到了克罗地亚,因克罗地亚不属于欧盟,她的签证不管用,被拘留了一晚,她都大有仓皇难民的感觉。第二天回到斯洛文尼亚,靠泡了很久的温泉涤去紧张感。有一次我抵达翡冷翠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和妹妹找到订好的那家旅馆,发现它所坐落的庄园竟然是一座丘陵,我们按了门铃之后进入庄园,走了十分钟的山路,没有一个人,除了两旁映着路灯的树丛什么也看不见,越来越害怕,我们又回到了山脚下的门口,重新按门铃,请他们来接我们,幸而他们开着车来了,连车都开了十分钟才到旅馆门口。如果是逃难回家,这些恐惧辛苦只会倍增,但喜剧感不会一同降临吧?
  3. 《忆弟二首》。“忆昨狂催走,无时病去忧。即今千种恨,惟共水东流”,末二句似是“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从中所化出。第二首有古诗意味,淡而厚。“且喜河南定,不问邺城围。百战今谁在,三年望汝归。故园花自发,春日鸟还飞。断绝人烟久,东西消息稀。”  
    
  4. 《得舍弟消息》,几首和弟弟有关的诗都写得很有古意。我认为老杜一生勤学不断,温故不断,很可能在此时一直在读八代诗。“ 乱后谁归得,他乡胜故乡”,感慨凄凉。“直为心厄苦,久念与存亡”,直语。“汝书犹在壁,汝妾已辞房”,实语。“旧犬知愁恨,垂头傍我床”,动人。人不如畜,情何以堪。
  5. 《月夜忆舍弟》。“戍鼓断人行,秋边一雁声”,肠断。有时我睡得晚,临睡时鸟儿都醒了。我听着它们一窝一窝的私语,和屋里喳喳的秒针,倍觉孤寂。老杜思念弟弟这种感情,是独生子女不能体会的。但是当我读Antigone时,她说她愿意为兄弟去死,因为她再也没有父母可以为她生下一个兄弟,我感到震撼。“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名句。“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想起白居易“田园寥落干戈后,骨肉流离道路中。吊影分为千里雁,辞根散作九秋蓬。”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54:00
  6. 《秦州杂诗二十首》。这些诗写于759年,在秦州的三个月中,杜甫写诗近百首,意味着差不多每天一首。这二十首诗也属于联章组诗。
  第一首:满目悲生事,因人作远游。迟回度陇怯,浩荡及关愁。水落鱼龙夜,山空鸟鼠秋。西征问烽火,心折此淹留。——抵达秦州。首联写因由,颔联写经过,颈联写初抵,尾联写时事。句句好。“满目悲生事”,起句写尽怆然。“水落鱼龙夜,山空鸟鼠秋”,鱼龙本是豪华繁荣之事,偏水落河涸,时运不济,国运如夜。鸟鼠本来可怜,过冬不易,受惊易逃窜,无鸟鼠之空山,何等凄凉寂寞。末句“淹留”二字之不安定感,让人叹息。
  第二首:秦州城北寺,胜迹隗嚣宫。苔藓山门古,丹青野殿空。月明垂叶露,云逐渡溪风。清渭无情极,愁时独向东。——显然,生活还是自在的。
  第三首:州图领同谷,驿道出流沙。降虏兼千帐,居人有万家。马骄珠汗落,胡舞白蹄斜。年少临洮子,西来亦自夸。——世态民俗。“马骄珠汗落”句可看。
  第四首:鼓角缘边郡,川原欲夜时。秋听殷地发,风散入云悲。抱叶寒蝉静,归山独鸟迟。万方同一概,吾道竟何之。——此诗中蕴含哲理。譬如“抱叶寒蝉静,归山独鸟迟”二句有禅意。杂诗渐入佳境。老杜从观察外界开始转向内心。诗人总是要不断地经历这种过程。
  第五首:西使宜天马,由来万匹强。浮云连阵没,秋草遍山长。闻说真龙种,仍残老骕骦。哀鸣思战斗,迥立向苍苍。——名篇。已经由一些浮泛的身世之感进入了思想精神活动的层次,因而非常集中,一首诗好在于它的主题。其实诗人就是在生活中不断地去追寻,去赢得,去保持这种境界。
  第六首:城上胡笳奏,山边汉节归。防河赴沧海,奉诏发金微。士苦形骸黑,林疏鸟兽稀。那闻往来戍,恨解邺城围。——“士苦形骸黑”写得切。
  第七首:莽莽万重山,孤城山谷间。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属国归何晚?楼兰斩未还。烟尘一长望,衰飒正摧颜。——在别人,这就是千古佳作了。可惜老杜写了,竟然入不了三百首。起句就雄浑,首联“山”字重出,却不见重,只觉天生的好句。
  第八首:闻道寻源使,从此天路回。牵牛去几许,宛马至今来。一望幽燕隔,何时郡国开。东征健儿尽,羌笛暮吹哀。——“牵牛去几许,宛马至今来”是对大唐对外贸易的批评。显然,“农业立国,礼仪天下”的意识形态没输出,倒是很依赖它国的物产。
  第九首:今日明人眼,临池好驿亭。丛篁低地碧,高柳半天青。稠叠多幽事,喧呼阅使星。老夫如有此,不异在郊埛。——看不出好来。
  柳溪闲憩图:  
  
  第十首:云气接昆仑,涔涔塞雨繁。羌童看渭水,使客向河源。烟火军中幕,牛羊岭上村。所居秋草净,正闭小蓬门。——意思没说透。当然,写得很好。结尾犹佳。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14 21:54:00
  2013-01-20
  1. 第十一首:萧萧古塞冷,漠漠秋云低。黄鹄翅垂雨,苍鹰饥啄泥。蓟门谁自北,汉将独征西。不意书生耳,临衰厌鼓鼙。——此诗写得苍劲。颔联对得不工。
  2. 第十二首:山头南郭寺,水号北流泉。老树空庭得,清渠一邑传。秋花危石底,晚景卧钟边。俯仰悲身世,溪风为飒然。——此诗写得过于抽象。南郭寺,北流泉,依稀见北朝诗的特点。老树清渠之类也较为单调。晚景卧钟边稍好。尾联有六朝气。很奇怪,秦州组诗让人觉得老杜隔得很。
  3. 第十三首:传道东柯谷,深藏数十家。对门藤盖瓦,映竹水穿沙。瘦地翻宜粟,阳坡可种瓜。船人近相报,但恐失桃花。——此诗真有渊明意趣。
  4. 第十四首: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神鱼人不见,福地语真传。近接西南境,长怀十九泉。何时一茅屋,送老白云边。——这些五绝体现不出老杜的特点来,像是体制太小,容不下他的真情实感。也并非写得不好,比如“何时一茅屋,送老白云边”也是融合了杜诗和王维特色的意象。化得极为自然。但总觉得这些话过于熟了。而且这些话当然还是王维来说,更妥当。这些诗里也少思想。
  5. 第十五首:未暇泛沧海,悠悠兵马间。塞门风落木,客舍雨连山。阮籍行多兴,庞公隐不还。东柯遂疏懒,休镊鬓毛斑。——首联写得好。后面像是为写而写。尤其中间两联,又何须老杜来执笔?盛唐时的那几个,谁写不出?一叹。
  6. 第十六首:东柯好崖谷,不与众峰群。落日邀双鸟,晴天养片云。野人矜险绝,水竹会平分。采药吾将老,儿童未遣闻。——好诗!终于。邀,养,炼字,想得出。我想,秦州的这些诗之所以显得怪,大概是老杜一辈子也没有过过这种生活。如今过起来,一时还没有形成对于此种生活的意识。故而写诗要么隔,要么落入前人窠臼。此诗稍好。
  7. 第十七首:边秋阴易久,不复辨晨光。檐雨乱淋幔,山云低度墙。鸬鹚窥浅井,蚯蚓上深堂。车马何萧索,门前百草长。——老杜写五言,缺腾挪变幻。首联是实写。一整个秋冬季,巴黎几乎每天都过这样的日子。山云低度墙句真是好!我记得刚来法国的时候,有一次坐火车,我看到窗外的云就停在电线杆上,真的是揉眼睛再细看,依然如此。我当时惊讶地真想跟四周的人说,云怎么跑到电线杆上了呢?怎么那么矮?可是口语不好,没有出口。后来我发现,欧洲的云低矮,是常态。怪道当时看风景的不止我一个,没有人有反应。“萧索”,是此诗基调。想起“穷巷悄然车马绝,案头干死读书萤”。
  8. 第十八首:地僻秋将尽,山高客未归。塞云多断续,边日少光辉。警急烽常报,传闻檄屡飞。西戎外甥国,何得迕天威。——颈联或许经历过战乱的人更有体会。“外甥国”三字,今日读来一笑。
  9. 第十九首:凤林戈未息,鱼海路常难。候火云烽峻,悬军幕井干。风连西极动,月过北庭寒。故老思飞将,何时议筑坛。——卜居之中依然不安。这大约就是颠沛流离吧。此诗写得很好。不是一字一句好,而是整体基调里的一种紧张感,读过仍在。
  10. 第二十首:唐尧真自圣,野老复何知。晒药能无妇,应门幸有儿。藏书闻禹穴,读记忆仇池。为报鸳行旧,鹪鹩在一枝。——人各有命,老杜就不适合写这种“鹪鹩”诗。总的来说,这二十首显得小气,隔,抽象,缺乏思想和生命力。当然是好诗,那是因为超一流诗人不管怎么发挥不出,总体的层次毕竟放在那里。但是这不是老杜本色。他的思想是具体的,感情是磅礴的,这些诗里因循的成分太多,对生活的观察少,兴奋少,感触不深,完全不适合表现他的本质。
  11. 《宿赞公房》,怎么一离开秦州杂诗二十首,老杜好像又活泛起来了。“杖锡何来此,秋风已飒然”,起句就令人期待。“雨荒深院菊,霜倒半池莲”,荒和倒字下得妙!“放逐宁违性,虚空不离禅”,名句!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写这首诗的老杜心情很好,他写下这四句诗也非常开心,虽然写得是“飒然”之事。果然,“相逢成夜宿,陇月向人圆”,无论如何,见到朋友总是好的,所以也顾不得飒然了。秦州杂诗是一个不成功的尝试,因为它比较脱离具体生活。老杜的诗作依然要建立在具体的生活之上。这种生活而且必须是他熟悉的。
  12. 《东楼》,整首诗都是名篇。“万里流沙道,西征过北门”,起句不凡。“但添新战骨,不返旧征魂”,句法不新,对得也不见奇。可是就是这样一新一旧老实道来,足够打动人。“楼角临风迥,城阴带水昏”,点题。“传声看驿使,送节向河源”。这首诗有趣在于,东楼如同一个固定的观察点。看来者,送去者。做历史的见证人。这个东楼颇有些类似海关。但过去的人们和世界的关系是如此的亲切,来和去都在外在世界里体现得那么形象。而如今的海关,我一年要过四次,来去都只在心里。
  13. 《雨晴》。“天水秋云薄,从西万里风”,起句就欢畅。“今朝好晴景,久雨不妨农”,稼穑之心。“塞柳行疏翠,山梨结小红”,乖巧可喜。“胡笳楼上发,一雁入高空”,写得奇峭。
  14. 《寓目》。此诗标题好。“一县蒲萄熟,秋山苜蓿多”,暗讽大唐外贸资敌。“关云常带雨,塞水不成河。羌女轻烽燧,胡儿制骆驼”,人口流动也过于频繁。一个王朝太强盛,往往也埋下了轻敌的祸根。“自伤迟暮眼,丧乱饱经过”,可叹。在《撒马尔罕的金桃》中,该书列出了唐代的舶来品,很多都已经成了今天中国人的日用饮食,比如葡萄。
  普桑《秋季》: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5:52:00
  诗言志

  这几日开始学习旧体诗的写作,一位好朋友叹息道:我总以为,旧体诗是毫无才华的禄蠹才去凑的热闹,你竟然也堕落了。我听了心头一热,想说些什么,但一时千言万语,竟不知从哪句开始说好。想了片刻,答道:思乡情重,无以解忧,作诗聊以排遣。这听起来像一句他人无法再苛责的话,这位对我寄予期望的朋友,也终于笑了笑,不再争执。
  然而吾意难平。思乡情重,无以解忧是实语,并非搪塞。但是它之不被苛责,也并非因为是一种私人生活和心情上的苦闷需要宣泄。作诗真的像吃饭睡觉那样出之生理需要之必然且纯是自己的事情吗?是因此而他人绝无置喙的余地吗?
  全然不是如此啊。作诗是还乡,且是旅途意义上的还乡所无法企及的真正的还乡。因为作诗带我们去依偎的人格是比血脉相连的心灵更别样亲近的灵魂;作诗带我们去归属的乡土是比地理规划的国度更别样广袤的山河;作诗带我们去体悟的人生是比日常经验所蒙蔽的浮生更别样深沉的此在。

  一代纯儒马一浮老先生去世前,写下一首诗:
  乘化吾安适,虚空任所之。
  形神随聚散,视听总希夷。
  沤灭全归海,花开正满枝。
  临崖挥手罢,落日下崦嵫。
  这首诗我初读时,只觉得一种说也说不出的安详平和一边读就一边潜入了四肢百骸,不知不觉让人抛开了五浊恶世里不可能不沾染的一切不净和虚浮。马一浮老先生的学问,懂得的人怕是总归很少,可是这首诗却能濡养许多人的性情。
  然而细想圣人说,诗可以兴观群怨,这首诗似又未能体现。兴,它不若“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豪情勃发;观,它甚至连“走兽交驰骋,飞鸟相随翔”的隐晦都显不出;群,它不似“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高山仰止;怨,它也绝无“荃不揆余之中情兮,反信谗以齑怒”的悲愤。若再想,诗言志,此诗中的志也很不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或是“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那么容易分辨。
  或许,倒是拿元好问评价陶渊明的“豪华落尽见真淳”来形容更合适。然而也不合适。因为马一浮先生还需要把“真淳”来现给谁看呢?我心里觉得这是一首好诗。却说不出好的理由。至于词句上的雕虫之好,在这首诗里谈就太无趣了。
  莎士比亚说,大凡有道君子临终之时必有神悟。而古今中外的圣哲似无例外。苏格拉底饮下毒酒却说灵魂不死,孔子梦奠于两楹之间却晨起歌咏: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当我读到马一浮先生的这首诗,就好像亲见孔子再来一般。伟大哲人告别生命的形式随命运际遇风俗各有不同,可是内涵却没有不同。钱穆先生说,诗代表中国文化之最美部分,原因也正在此:对于中国人而言,诗,就是对存在的思,就是哲学。这是一首好诗,恰因为它已经不是一种艺术形式,一种文学体裁,它是生命本身,是圣人的灵魂本身。它兴观群怨的对象已不是外在的现象,它的所思是超越一时一地一己一世的整个宇宙,但这宇宙却不是科学研究飞船横渡的太空。苏格拉底说,这样的人,会把自己的生命看得很重吗?孔子目睹礼崩乐坏,一生漂泊,晚年丧子丧徒,马一浮老先生历经三朝剧变,八年抗战,晚年还遭遇了文化浩劫,可当他们临终,在“沤灭全归海,花开正满枝”里,可看得到一点点自怜自伤?
  然而仅仅凭借修养做到不自怜自伤,难道就能拥有如此美好的信念吗?可是中国的圣人总是生于忧患的,若因此而没有信念,则信念什么时候也都不会有了。从孔子始,有什么事情是容易的呢?今天的我们总说“古代社会”,仿佛那里遍地都是子曰诗云的雅士,个个都是明明德而止于至善的学者,若真是如此,孔子何必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正是天下无道啊!我们总记得横渠四句教中“为往圣继绝学”,我第一次读到时虽然感动也有些纳罕,何以要称之为“绝学”?不是一直在办科考吗?那些书,当日的读书人谁不读呢?这还是在士大夫地位最高,哲学精神最盛的北宋!可是考试不等于读书,读书也不等于求学。到了国破家亡的明末,船山先生凭一己之力为中华文化做了截止到那时为止金声玉振的总结,他自己却说,若非“六经责我开生面”,他本是“七尺从天乞活埋”的,我想,让一位肝胆皆冰雪的忠臣悬置殉国的节操,而在蛮族统治下苟活的,正是那为了不致于亡天下而尤须传递和保存的圣人的使命和信念:沤灭全归海,花开正满枝。花开的那一日,他们是看不到的。但若因自己所处的时代与环境看不到,就不再为之而奉献,那也就没有中国的历史了。中国的历史,就是圣人的精神史,是一代一代中国人将它们保存传递发扬革新的历史。因有信念而成历史,因成历史,信念遂不再只是信念。《易》曰: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文心雕龙》说,辞之所以能鼓天下者,道之文也。我想,诗言志的志,不是诗人偶然的一生中一己的偶然的愿望和志向,也不是待成就的一时一地的功业,而是整个民族精神的意志:人类的文明和历史为何如此?!人类的文明和历史正是这样一边发问一边实现它自身的。也正是这一问,就把诗人从一己之身中解脱出来而跃入了此在的担荷和决断。所以荷尔德林说,劬劳功烈,然而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诗所言之志可以涵盖全部的人类经验而依然得性情之正,大抵就是此意吧。
  正是诗言志,志才得以传承。所以写诗,就是追慕那光辉的人格,就是自身去成为那样的人格。那样的人格,也正因其有人追慕,有人继承,才成为民族和人类的尺度。
  既然是追慕人格,那哲学与诗,还存在什么不可调和的界限吗?未有大哲人的民族,绝不会有大诗人。盖因所思不深,绝不会得性情之正。凡性情不正,绝不会发真正伟大之诗。严沧浪教人作诗从顶上学来,入门须正,立志须高,目的就在此。日日诵读楚辞汉魏晋盛唐诗人之作,是读那样的人格所拥有的感慨,志向,深情,体悟,乃至意气,看到自己与他们的差距。
  屈子千载之下使人动容,并不是他那些所谓“浪漫瑰奇的想象”——刘勰说“才高者菀其鸿裁,中巧者猎其艳辞,吟讽者衔其山川,童蒙者拾其香草”——而是他高洁不屈的人格。更使人惊奇的是,在受到那样严重的挫折时,他对自身人格之金相玉质足堪与神同在的信心益发艳溢锱毫,顾随先生说,“平常人写凄凉多用黯淡颜色,不用鲜明颜色。能用鲜明的调子去写黯淡的情绪是以天地之心为心”,在流放他乡的不幸中,他坚信他的精神就活在古圣先贤之中,可以与天地齐寿,与日月争光。是屈原,而不是楚怀王身边蝇营狗苟之辈宣布了何谓道德,何谓正义,何谓美。是他,确立了华夏诗人与政治的理想之准绳。若非君子,则我们既不能知道何谓君子,也无法分辨何谓小人。“世混浊而莫余知兮”,世,什么时候都是混浊的,君子立于世之难,也正在此。然而若非君子,我们也就不明白自己所处之世乃是浊世。这个地球,自有人类以来,消失掉的民族不可胜数。未有圣人的民族,是必然灭亡的,既灭亡,我们也就不能知道是什么民族,他们存在过等于不存在。有圣人而不珍惜的民族,也必不得久长,如灿烂的古希腊。而欧洲人之可贵,恰在于他们没有圣人却能奉别族的圣人为自己的楷模,为学习的源泉。因为对圣人最好的纪念和珍重,就是学习他。
  阮籍说,“君子克己,心絜冰霜”,又问“谁能秉志,如玉如金”。这就是秉承了屈原开创的华夏民族大诗人的魂魄。正是嵇康阮籍们的继承和坚持,让我们看到在黑暗如魏晋更迭之际,中国人所能葆有的品格,即使为之付出生命的代价亦在所不惜。不仅屈原,为齐国崔杼所连续杀害的正直的史官三兄弟,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5:53:00
  唐诗的秘密

  严沧浪说兴趣,王静安说境界,一个比一个说得好。然而,所偏重多在作为主观创作者的诗人的心性修为上。好是好,却始终是从静止的现象出发的归纳,人与世界打成主客两截。宋人以降都觉得唐人写诗的天真活泼的风度真是一江春水向东流了。怪国运,怪文化,怪理学,什么都怪。的确,什么都可怪,怪什么就意味着试图克服什么,但是无论怎么流泪,怎么沉醉,照样人生长恨水长东!
  可是唐诗的秘密到底是什么?那一群赶不及地生活,赶不及地作诗的人们,他们到底是怎么了?他们怎么那么爱自己,非要“自知明艳更沉吟”?怎么那么相信自己站在历史的顶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可是他们怎么又那么忧伤,虽然“兰陵美酒郁金香”地豪饮行乐,却大哭“一朝零落无人问,万古摧残君讵知”,让后人也不敢纵情放肆?他们的意志,他们的感情,成了我们性格的绝对范本,“寄言全盛红颜子,应怜半死白头翁。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颜美少年”,他们痛苦着,还不忘下着命令,真是“飞扬跋扈为谁雄”!可是我们岂敢怜悯他们,怜悯这神一般的存在?我们只能震惊战栗地注视着他们的痛苦,犹如注视着濒死的拉奥孔,为那毁灭一切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正在使英雄作为英雄而诞生,人类作为人类而死亡,感到无法言传的狂喜!我们所感知的狂喜,他们焉能不自知?那群一面生活着,一面飞升到空中观照着自己的行动的天之骄子,深深明白自己的言行将是后世难以企及的楷模,所以他们的每一个行动,不论是饮酒,还是送别,还是打仗,还是旅行,还是隐居,都不是他们个人的私生活。他们知道自己是神仙,是过着人间生活的神仙,于是他们开口就风雷俱出,云垂海立,“天地为之久低昂”。他们知道自己的行动、自己的生活值得歌颂,因为那是他们能从“万物之逆旅,百代之过客”中抢夺下的唯一的战利品;他们的生存就是对他们的生存的赞美!
  他们在大唐的国土上生息不过是一个偶然,是命运的摆布,另一个伟大时代的诗人们早就告诫过他们不要得意,“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你们不是主人,不是主宰者,所以唐人伤心了,“谁家能驻西山日,谁家能堰东流水。汉家陵树满秦川,行来行去尽哀怜”。直到有一天,在消沉良久之后,整个民族早熟的痛苦和思想再也不能牢笼生命力的勃发和对世界的探索,他们恍然大悟,我们的人生,如果我们不来为它辩护,谁来为它辩护?为什么要时时刻刻把自己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呢?让它安安静静地作为空灵的底色托付我们生命的山水吧。
  当他们带着被魏晋贵族的玄学絪縕过的广大而精微的思力,被六朝金粉的豪华浸润过的既能欣赏又能扬弃的眼界,第一次出发去看自己的世界,去过自己的生活时,发现自己竟然如同一个巨人,这个世界在脚下既不令人畏难,也不令人厌倦,曹孟德的艰苦他们感受不到了,创业已经完成;阮嗣宗的郁愤他们也可以尽情抒发了,政治是清明的;陶渊明的沉潜他们百般体味,唯恐海鸥不信自己的真淳,因为“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劬劳已然被“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漫步遐思审美化了;连“君独不见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拄”的历史也恐吓不了他们被音乐与酒的精神灌注的英特迈往的潇洒,“古来征战几人回”又如何,怎样的一生不是一生!死亡夺走的属于时代和个人的偶然的一切,他们全都夺回来了,大唐永恒地生息在他们的诗里了,他们栖居在自己的家园里了。这一下,他们终于成了世界的主宰,生与死和解了,神与人一体了,时间和空间都不存在了。于是他们对后人庄严而傲岸地宣布: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唐人的秘密,在他们的生存之中。他们的行动总是先于反思。我们今人(从宋代以后都算今人)在天真活泼的“兴趣”中发现不了他们与虚无搏斗的英勇,发现不了慷慨悲歌的生命战场上的皑皑白骨催发的红颜美少年的幻象。那幻象可不是随意冥想的结果,逃避现实的鸦片,那是求生的意志的凯旋,是从茫茫的宇宙中奋力脱颖而出,在怒啸的海波中稳坐生命之舟的个体意志的凯旋。人类啊,在任何一个发现了美得令人目眩而又耐人寻味的“天真活泼”的地方,都不要无知地妄想那是“自然”的杰作。不,那一定是被哲思所熏陶的拥有巨人的体魄的赤子欲与死神试比高的较量的产物。越是把残酷的较量置换成美的表象,越是生命力丰盈的表徵;从此番生命力中涌现出的个体才越是美的感性显现!它对生命越是惊奇,就越体现高贵的单纯;越是沉思,就越彰显静穆的伟大。这就是唐诗能把“地崩山摧壮士死”看作“与尔同销万古愁”,在“西风残照,汉家陵阙”的漠漠苍凉之上建立“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的时代、家国与个人的优美的个体化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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