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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鲁斯特】传奇的陨落——威尼斯怀古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6:17:38 点击:270 回复: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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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颠覆者之歌

  威尼斯,缛丽幽深的梦港;纸醉金迷的渊薮;尘俗欲望的狂欢节;遗世独立的隐修所。
  当飞机越过亚得里亚海上空,向马可波罗机场飞去时,我像大多数第一次在空中观察泻湖的人一样惊叹海的平静和广阔。在我们抵达的前一晚,威尼斯刚刚下过冰雹,所以尽管是七月酷暑,气温却十分宜人。等我们坐上轮渡时,我朝水中望去,浅浅的碧色,有些像冬天我陪妈妈放生时看到的长江水。可是和世界上任何城市或者属性作类比的愿望很快就会自动丧失,因为当威尼斯出现在我们眼前时,我们就知道,它是独一无二的。
  布克哈特在《文艺复兴时代的意大利文化》中引用了萨伯利科庆祝威尼斯诞生的名句:“在我们今后要完成伟大事业的时候,愿赐给我们成功!现在我们虽然跪在一个粗陋的祭坛前面,但若我们所誓不虚,上帝啊,我们将为你建立起成百所黄金和大理石的神殿。”——李维在《罗马史》中盛赞罗慕路斯对罗马城的选址不在海边,因为任何强敌都可能突然出现在海上,让人们无所防备,建城内陆是安全的选择。李维当然没有说错,因为那是在古代。而由此我们就知道,威尼斯是完全属于现代的。即使这座珍宝岛在几个世纪前已然没落,当我们第一次见到它,仍旧为它建城时理念的新颖独到和充溢其中的天才倾倒。威尼斯就这样突然出现在我们眼前,在千百所黄金和大理石神殿夹岸的海上,出现了。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6:19:00
  没有来过威尼斯的人也许以为威尼斯和任何一个滨海或海岛城市一样,本质还是大陆的延伸或者变体,只不过靠着海。这也是我原先的想法。不过,这个想法是如此的错误,以致于当我看到它时为它的别具一格大声惊叹:原来,这个小岛是没有沙滩的;家家户户的大理石台阶是直接伸进海里的;海水的浪舌是一直舔到窗下的;这里的大自然绝不包括土地,森林和沙滩,除了阳光和海水,一切都是人的创造!原来,所谓的运河和城中的水道,那些贡多拉航行的、其上横跨着美丽的窄桥、在两岸的窗下流动的,都是海水!怎能设想“小桥流水人家”的水是咸的呢,它难道不该是晶莹的淡水却反而是碧玉的咸水?原来走出家门不是来到地面而是来到海面,这是何其惊人的构想!威尼斯可以没落,但它永远是属于现代的,突出标志就是她脱离了大地,不论是实际上还是哲学意义上,这个城市最大的象征意味就在于此。这个理念所支配的整个现代化的进程,直到今天还在统治着地球。可第一个闪出这脱离大地的灵光的莽苍者,到底是谁?“究竟是谁,是什么人要为已然驯服和妥当的存在增添更多,因为他处于表象中,就是为了在他的表象中自我颠覆?”
  我们的旅馆坐落在圣马可广场后的小街上,以卡迪亚店铺为路标,右边的小巷通向一个拥有天井的小四合院式的餐馆;左边的小巷通向一条横在我们面前的细细的水道,时有贡多拉穿流而过,看见水道,我们不过桥,向右转,拐下几级只容一人通过的台阶,再向右折进唯一的一线昏暗的通道,那是一个深深的门洞,出口处的光亮中沐浴着满壁鲜花的阳台和庭院,这个小庭院里有一口水井,和威尼斯所有的老水井一样是用白色大理石围成的,霉斑与青苔也无法掩饰雕饰的精美,盖着黄铜盖子,虽然废弃不用,却保存得很好。正对着通道入口的那一面墙凹陷进去的一个门洞,就是这家旅馆的门房,也像威尼斯大多数旅馆一样,大理石铺地,雕花铁栏杆扶手,楼梯拐角台阶处放置着镜子,拾级而上时两侧皆有复制的名画。上到四楼,铺上了美丽的地毯,在一片标识“私人寓所”的门牌中,忽然出现了我们的房间号,真让人意出望外。推门进去打开窗户,窗下就是卡迪亚店铺右边小巷通往的四合院餐馆。在威尼斯寸土寸金的街市上,这类旅馆通常都非常逼仄,楼梯只容一人通过,在老房子里也不容易遇上电梯。可是我们的房间却十分宽敞,虽然是双人间,却足以住下三个人。
  住在这里,虽然不能享受普鲁斯特当年在威尼斯乘小艇朝觐圣马可教堂的乐趣——因为实在太近,走几步就到了,何况时代已然不同,如今大多数的旅客都是步行游览威尼斯,小艇已经不具备交通工具的实用性,只供团体游客作为尝鲜的一个项目——但是却更能感受地道庸俗的威尼斯氛围。威尼斯是一个很容易见到市井小贩的地方,正像意大利其他地方给人的感觉,也许除了米兰。在总督府的滨海大道上,奥瑟罗们如今挎着仿制皮包,不停地向游客兜售,他们细腻油光的黝黑皮肤和满口大黄牙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打扮成交际花的女人四处招徕着与她合影的游客,我很不解在如此烈日下,她穿着那么厚重的带撑架的古代裙装,脸上蒙着面具,一站一整天,竟然能够不中暑。
  昨天夜里的冰雹让圣马可教堂前的积水淹过了脚踝,为了不使教堂进水,只好铺上木板供排队,我们眼见长龙般的队伍在似火骄阳下毫无移动的迹象,在午餐后便决定不看地图随便行走——也不按照黄金路标的指示,反而去钻那些静谧得如同废弃却又仿佛无言地倾诉着秘密的小巷。这类小巷,就是歌德笔下那些只需叉起腰,胳膊肘就能顶住两侧墙壁的狭窄小巷。对我们女孩子,倒还有几分余裕。在这些长长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小巷尽头,除了明亮的水道,还可能是怎么也意想不到的教堂广场。在泛着难以散尽的霉湿和瘀滞的难闻气味的小巷里,我们不禁慨叹这个人造小岛曾经被无止尽的欲望驱使着,过度开发到了何等令人心惊的程度。当年住在威尼斯的平民也许从来不懂得生活的舒适,然而同熙攘的人群完全相反的是,只消走过这样的几条小巷,来到这些如今已然丧失了当年正统社会地位的修道院和教堂广场时,简直无法想象吵闹的威尼斯还可能存在这样一片静寂无人的所在,就像我们在学院桥上看到那些对海边翻滚拍击的浪花无动于衷的大理石宫殿后的庭院里竟然栽种着那么多高大的树木,珍贵的花卉,保养得极好的草坪,也感到是两重世界一样。但也只有在这种地方,才能感受到区别于市民阶层的真正的奢华,在这些教堂和宫殿身上,看得到威尼斯全盛时代曾一代一代投入过多少金钱,一点一滴地铸造起这种奢华。黄金对于威尼斯肯定没有空间珍贵,可是在这里,广场是如此的宽阔。这里可不是圣马可广场,那为了人群聚集而修建的公共广场,这里纯粹是修士或者教士散步的广场。为防止雨天的不便和涨潮的威胁,修道院除了铺在路面的大理石回廊,还有封闭的连接着二楼的空中木制走廊,那些木头历经数百年的沧桑还结实如昔,当我们踏上时就像刚铺好的那样紧致,绝无令人疑心的声响。这样,即使下雨,也不会影响生活,足不出户依旧可以溜达,不怕弄脏了鞋袜,而透过古老的玻璃窗,还可以欣赏窗外的景致。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6:19:00
  “这世上没有一座城市比威尼斯拥有更荣耀的圣经”,拉斯金的这句名言是我此番威尼斯之行的指导思想:威尼斯是教堂的博物馆。在这个不到八平方公里,历史上峰值人口达十九万的小岛上,在密密匝匝让人喘不过气的拥挤建筑群中,竟然矗立着一百二十多座教堂!在圣马可钟楼上,可以看到远近各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钟楼耸立于威尼斯市内,尽管它们中一半已经废弃甚至看不出当年的原貌,即便如此,今天我们几乎每走二十步,就能碰上一所,而即便迷了路,只要看到钟楼,就知道,教堂到了。也因此,这里的教堂带有更多的世俗性,它们一般具备四重功能:首先是今天已然边缘化的宗教功能,另外就是艺术品收藏馆和藏书室,再来还有文化活动的举办场所,最后则是旅行者避雨遮阴或者休憩的好去处。可是尽管好处是如此的丰富,除了圣马可之外,这许许多多的教堂,这威尼斯最美的杰作,即便是立于黄金路标的指示牌上,依旧乏人问津。我无法理解现代人都怎么了,宁愿把金钱和光阴都挥霍在各色商铺昂贵的奢侈品上,宁愿被导游牵制着拥挤在意大利政府划定的商业区里,彼此像海中那些毫无思想的群鱼,大家怎么游就跟着怎么游,也不愿听从艺术批评家的教诲,去享受自由的欢乐,美的盛宴,至福般的安谧。
  可这对我是多么大的幸福啊!在我第一天信步游览的途中,那时已然是夕阳西下,我来到了一处至今在地图上我也找不出地点的教堂,天色已经暗了,教堂里也空无一人,我有些费力地瞻仰着墙上的壁画,靠前了看不到全景,靠后了看不清画得内容。可是圣母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美,几乎使人疑心是否刻意模仿提香,如果不是他本人的作品的话。我听到背后传来的脚步声,回头只见一位穿着跟中世纪时一模一样的教士袍服的老人向我走来,让我想到两个星期前我参加的一个巴黎近郊小镇的中世纪节,在教堂里扮演教士的人,都是一袭棕色的套头长袍,只在腰间扎着一根金色的细细粗糙的绳子样的皮带,带着常年身居幽僻处的人特有的谨慎腼腆,匆匆地僵硬地微笑了一下,替我打开了壁画前的壁灯,说了句我听不懂的意大利语,见我流露出茫然的神色,又用不太流畅的英语说:“你请自便。”我感激地报以微笑,对他说我离开时会关上灯。他没有回答,弓着背走了。我看到他又打开了一扇侧面的门,然后才离开。出于好奇,我暂时放下了对陈列在大殿里的诸多壁画的研究,走到那扇门前,发现隔着一道走廊,竟然有一间精美的祈祷室,我被诱惑着走进这间祈祷室,这里跟过去我见过的祈祷室完全不同,因为它的供圣台正对着大殿的侧门,而不像我在别处见过的,通常和大殿的布道台位于同一方向。这样一来,这间祈祷室就变成了宽型的而不是通常所见的长型的,然而这不是它最特别之处,真正令我在刹那间想流泪的是这间祈祷室沐浴在夕阳深长而慈霭的微笑中,它的两侧都是长窗,比一般的祈祷室只在供圣台上方开出一扇彩绘花窗要明亮通透得多,也温暖得多。夕阳的光线投射在地上的马赛克上,在护壁镶板和环绕祈祷室一周的壁椅上,好像亘古以来它就这么存在着,好像此时此刻会无限延续下去,这间小小的要走下几级台阶的屋里只有我一个人,让我想起我还是小不点的时候,午后要离开奶奶家时经过太太的小房间,那里有一种虔诚的老年人的房间特有的整洁和因为小而惹人珍视的氛围,夕阳投射在桌子的玻璃台面上,那里放着黑白相片的相框,一面镜子,一台日历,一部圣经和一个梳妆匣,太太瘦小的身子坐在床和桌子之间垫着褥子的太师椅中,背后的阳光好像成了椅子的光环,而她就坐在光环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挽在耳朵后面,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领口袖口和裤管都熨得平平整整,她的小脚放在一张小凳子上,正拿着小刀细心地剥着搁在腿上的桔子,当她发现我们要走的时候,总是抬起头笑眯眯地朝我招手,把剥好的桔子放在我的手里,问我要不要拿着像小碗一样的桔子皮玩儿。太太早已故去多年,是在睡梦中离去的,她过世的前一天就像她自己的母亲一样,对儿女说,“父要接我回天家了,你们不要难过”。自从太太离去后,奶奶在很多年里就一直在那个房间里做功课,早晨我醒来,奶奶已经在伏案写笔记,晚上吃过晚饭,收音机里传来香港九龙一家广播电台的节目,通常开篇语都是“亲爱的弟兄姐妹,今天我们打开新约什么书第几章第几节”,我上小学时总是听着那间或会有点沙沙响动不一会儿又恢复清晰的广播写作业。如今,奶奶也随着岁月老去,她越来越像太太,我在不顾奶奶反对的情况下远离家乡念书,我意识到终有一天我会为此而后悔,可是命运不会给我弥补的机会。这万箭穿心的疼痛就在这一刹那袭上心头,太太永恒的笑容在夕阳里慈爱地注视着我,却比最残忍的酷刑更致命地击中了那不孝的创伤。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6:20:00

  二.意欲者之诗

  在威尼斯的日子,能看到许多英俊的少年。有时一个穿着旧T恤的细瘦的威尼斯小男孩,带着青春特有的莽撞和风趣,几步就跳跃过威尼斯到处都是的横跨水道上的拱桥,让人不由得被他们旺盛而无邪的精力所感动,那充满意大利人血统的纯正而乡土的英俊,还有他们的目光与女性接触时自发燃烧起来的热忱和崇拜,都是在意大利旅行时特有的感受。
  圣马可大教堂从远处望去,像一座豪华的阿拉伯王宫,进入内部,这一印象会被柔和暗哑的金色穹顶,彩色大理石立柱和各式图案的马赛克地砖强化。甚至同样是马赛克拼凑、镶嵌于拱顶的圣徒像也染上了浓郁的阿拉伯风情,男性画像的一字眉,大胡须,让圣马可看起来可以更名为圣默罕默德。教堂里的东方情调还体现在布道台后那架镶嵌了无数宝石的镀金圣徒肖像集锦大屏风。意大利的教堂很少遵循典范哥特式风格,这一风格是真正属于西方的,准确的说是属于法国和西班牙的。而影响意大利教堂的一是阿拉伯等东方风格,另一个是文艺复兴风格。这里更奢侈,更世俗化,尽管同样很美。在威尼斯无法追求精神的飞升,对它来说,俗世太迷人了。忽然,教堂的灯亮了起来,而户外的阳光也开始透进圆形穹顶上围绕一周的小窗,穹顶一下子变得金碧辉煌。但依旧非常柔和,仿佛当初为穹顶撒上的是金粉,所以反射的光芒才能如此细腻;也或许是这个多少个世纪以来见惯了财富的地方,早已给这里的金子注入了沉着镇定的性格,它们的笑容是无声的。
  然而圣马可教堂被舆论称为基督教世界里最美的大教堂,实在有些过誉,甚至即使是最奢华,也十分勉强。可是无疑,它有它的特点。这里和威尼斯所有别的教堂相比,最大的不同在于它那一统天下的马赛克,尽管四壁也有气度奔腾的巨幅油画,可是在这里,它们只是陪衬。这让这所大教堂看起来更缺乏现实性,好像是一个成年人的童话。而这也许正中痴迷《一千零一夜》的普鲁斯特的下怀,却不对我的口味。正像我没法真正认为巴伐利亚的天鹅堡是美的。尽管这两者美的方向大相径庭,可是它们都缺乏现实性。一个带有神秘幽闭的特征,一个带有唯美脆弱的特征。这却与这两个民族的实际生活方式很不相同。阿拉伯商人在古代世界里也许是最为见多识广的人,但却发展出如此幽闭的审美观,好像物质世界的丰富无法渗透进内心的闭塞单纯;日耳曼人也许是现代世界最一丝不苟的脚踏实地者,他们的美学理论的深刻已经无以复加,灵魂里却有如此柔弱甚至显得可笑的一面,仿佛他们如果不凭借理性的强制威力,智力就无法发育得均衡健壮。
  走出圣马可来到广场上,威尼斯是一个旅游业如此发达成熟的地方,以致于它能满足各种不同的需要。不论是对不同城市景观的猎奇的欲望,悠闲度假的欲望,还是饱览艺术作品的欲望,还是行走在嘈杂的天然人种博物馆中的欲望,均可以得到满足。我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轻松。正午的骄阳把人们驱赶到遮阳伞下用餐,我路过叹息桥时听到一个中国男孩子大声喊道:“爸爸,奈何桥到了。”我忍不住笑着接口道:“卖孟婆汤喽!”他父亲听到我的戏谑,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不过这个孩子的混淆倒也不是全无道理,有谁过奈何桥的时候竟会不发出一声叹息呢?不过总督府留给我的印象过于奇怪,不管多少人赞叹过它的美,我总觉得它看起来更像一个变形的碉堡。而大理石中的粉红色彩也似乎过于单柔,既不适合承载这所建筑所拥有的权力意义,也经不起地中海的烈日曝晒。仿佛威尼斯国运的短暂,全赖为总督府设计颜色时的错误挑选,就像当初这个共和国立国时的“少年色嫩不坚牢”,全无根基,除了商业贸易再不知道其余,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6:21:00
  我点了一盘墨鱼面,一碗海鲜汤,一盘烤鸡翅和一盘鲜蔬沙拉。在一片和海水一样蓝莹莹的阳蓬下宜人的阴影里吃午餐,威尼斯的侍者大多精通英语和法语,他们喜欢针对不同的客人用飞快的语速抢先说出你试图要说的菜名,但在你有时遗忘了某个单词时故意装傻,好整以暇地望着你,待到你像奥博朗斯基看不惯鞑靼侍者一样露出不耐烦的神情的时候,他们又立即见风使舵地殷勤起来——这恐怕也算是在威尼斯点餐的乐趣吧。隔着滨海大道望着大海,身边的小桥下当有小艇划过时就有海水溅起的浪花打在餐厅外围的小庭院的石篱笆上,对我来说,这些异国的情调和乐趣都是无谓的事物。何况威尼斯的情调与乐趣通常都太过感官,这种庸俗的印象与在东南亚国家旅行时全无二致。如果不是拉斯金,我不会有兴趣来到威尼斯。于是现在我只想快点吃完,去拜访我可爱的教堂和画家。
  生活的乐趣已经越来越稀罕,精神越来越难以满足。就像豪华者洛伦佐唱得那样:“青春是多么美丽啊,但是留不住这逝水年华;得欢乐时且欢乐吧,谁知明天有没有这闲暇!”威尼斯整个儿的氛围都在诉说着这首诗。一个国家如同一个人,他拥有什么样的性格,就选择了什么样的命运。在这个没有农业,也没有工业的小岛上,聚敛过惊人的财富,芒苏埃提和委罗内塞的作品为我们讲述过那些商人们的勤奋和城市的奢华,可是当新航路开辟之后,这些原本看似无所不能的商人们惊慌失措,其实何须这时才惊慌,物必自腐而后虫生,当大议会越来越有名无实,当共和国蜕变为极少数巨商贵胄的寡头政权的时候,它走上穷途末路已是必然。更不须提及威尼斯商人们的趋利和短视给意大利数百年历史带来的深重灾难,为了不在与教廷及佛罗伦萨的权力纷争中落下风,他们勾结法国人入侵意大利,而他们自己趁机暂时收复了原先的势力范围。多么愚蠢啊!从此意大利的近代史就是一部被四周轮流崛起的列强鱼肉的山河破碎的苦难史,至今仍没有在内心深处建立真正的国家民族意识,各城市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路易吉.巴尔奇尼曾对法王查理八世对意大利的远征与1848年鸦片战争做过比较,“那次远征也是平淡无奇的。就这件事本身而言,它并不重要。但是,它对不可预料的事件起了连锁反应,并且为长期外国干涉、流血冲突、内战起义开辟了道路。英国人和法国人一样,让全世界看到了一个伟大民族的无能,外国人毫无危险地在那掠走大批战利品,让全世界看到这个高度文明的人民的消极、无能和软弱,他们不能团结对敌。” 早已被文化和艺术浸酥了骨血的罗马人的后裔,战争从此就等于是摆开阵势的投降。那些大理石胸像中表现的完美肌肉,仿佛蕴蓄着无穷精力的浓密鬈发,竟然不能培育出坚强的战士,“多少人本该做得更好,如果他们去研究如何模仿古人阳光下阳刚严峻的男子汉气概,而不是树荫下骄奢精美、文雅细腻的享受,汲取真正完美的古代作风的精华,而不是错误腐朽的糟粕!什么是真正的古代,是在纯洁的源头未被败坏之前,人们竭力赢得道德的时代!我们的祖先罗马人正是在拥有了‘品味’之后,祖国才一败涂地至而今的,”马基雅维利借雇佣兵队长法布里佐之口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的祖国的弊病,完全是一个卢梭的兄长,“应该像罗马人一样,敬重和奖励美德;绝不藐视贫寒;重视政治体制和纪律的军事化;鼓动公民们相亲相爱,远离乱党,集体利益永远高于个人利益” ——任何深刻的思想家和正直的公民都会赞同他的想法。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别国的历史对于我们难道没有借鉴作用?在中国被迫进入世界历史之后,任何国家的历史就都自然而然成为了引领我们前进的某种指南。黑格尔说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东西就是没有学到任何东西,这句话从普遍的角度看似乎是对的,然而我更愿意理解为一种激励,何况,并非人类的每一个时代都不曾从历史中学到任何东西,只是那样的时代太稀罕,又太匆匆,“第一次往往是悲剧,第二次又变成了闹剧” 。光阴分分秒秒在过去,人总是在走向死亡,中国的历史就是无数人思考着在走向死亡的途中如何展开生命的历史。我们正身处一个伟大的时代,即使现在还不是,我们也有能力促成它的是。而前提仅仅是,我们自身何为?!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6:21:00

  三.殉道者之醉

  在一所外表看来十分朴素的名叫圣司提反的砖结构教堂里,我找到了惊喜。如果说别处的教堂是为了宗教礼拜,那么威尼斯的教堂是为了供奉艺术!这位以基督教第一位殉道圣人的名字命名的教堂,由卡斯台罗的圣安娜的奥古斯丁隐士始建于1294年,他们是1240年来到威尼斯的,专门侍奉圣奥古斯丁和圣司提反——司提反无疑是整个基督教殉道者的楷模,而这一点被奥古斯丁在《上帝之城》第十三卷论述死亡的那些篇章里阐释得多好!“圣徒之死是宝贵的”,因为它证明了“原先用来惩罚罪人的死亡已经被用于产生公义的更加丰盛的果实”;“从我们存在于这个将要死去的肉体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任何时刻死亡是不起作用的。因为在整个今生的所有时刻——如果我们必须称之为生——它的变化一直在引导着我们趋向死亡”,“从人开始存在于这个肉身中的那一刻起,这种状态与其说是生不如说是死,他就不再是生了。但我们能不能说他同时既生又死呢?说他生,也就是说他一直活到耗尽一切生命为止,但他同时也处于死亡之中。生命一旦耗尽,他也就死去了,是吗?因为他若不是生,那一点点失去并将要耗尽的是什么呢?他若不是死,那么这种消耗本身又是什么呢?”而海德格尔对死亡的精彩的前奏论述“尚未的此在式的存在”和“向终结存在” 听起来就像是奥古斯丁千百年之后的回音。伟大的思想家们就这样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一切阻隔,必然而自由地彼此相连,倾心交谈。而我就像《西斯廷圣母图》中胖乎乎的小天使,懵懂而入神地思考着它们力所不及的世界的秘密。
  对于基督教早期的殉道圣徒,我一直抱有深刻的同情。因为在他们的身上,我常常能读出我自己的民族里那些伟人的情怀。在近代,谭嗣同就是一位比司提反更加卓越的殉道者。因为司提反的殉道毕竟是被迫,而谭嗣同却是在深味了此事的意义之后,自主做出的选择!小时候我总是对此感到惋惜和不解,因为我觉得谭嗣同似乎是浪费了自己本该做出更大贡献的才华,我觉得他的决定很不“务实”。再说,连鲁迅先生也说了,煤的形成是大量的木材,结果一小块。可如今我才明白,“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原来英雄的鲜血也要人懂!没有比伟大的思想家更懂得他的民族的人了!何以“无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呢?因为谭嗣同知道,他的民族历来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
  从鲧禹治水的神话开始,这就是我们民族的宿命。神话是一个民族基因的密码。在这则神话里,包含了这个民族至深的秘密,至大的刚勇和至高的善。何以先围堵而后疏导呢?围堵属阴,是被动,是顺势,是无奈之举;疏导属阳,是主动,是造势,是创新之思。阴尽而阳,方死方生,自古以来,在那些须奋数世之余烈方能成就的大事业里,我们无不看到这个规律的身影。鲧禹父子相生代表了历史延续中的巨大矛盾的克服,这种克服里必定存在牺牲,然而这牺牲一并进入了被克服的矛盾本身,它被纳入了历史,从中生出了真理。中国人在实践和完成历史使命的巨大意志中的生生不息的强者风范,其中浑然忘我的投入和置生死于度外的赤诚,都凝聚在这则神话中。而中国历史几乎就是这则神话的具体展开,这则神话就是中国历史的缩影:每个历史周期的开始阶段,总有一个试验性的王朝,如夏之于商周,秦之于两汉,隋之于唐宋,元之于明清,民国之于共和国。我那有趣的高雄同学总是好奇,大陆人为什么一点也不讨厌国民党,我想,那也许是因为我们生来就在历史沧桑感的巨大阴影下被熏陶着成长,对于一切曲折都抱着深沉的同情和谅解,个体的、情绪的、阶段性的好恶被本能地排除在对整体性的思考范畴之外,而一切历史都是此在的取之不尽的源泉。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6:22:00
  有趣的是,中国人在事关集体的神话中是纯然阳性的,而将个体规定为阴性;这与希腊人正好相反。在影响中国人性格的神话中,最重要的,除了鲧禹父子的故事,就数嫦娥奔月了。我们把追求永生和超越性的命运置于一个优美诗意的女性表象中,使其成为一种审美存在。她并非流俗见解里幸福与不幸的命运的化身,而是不顾幸与不幸、看透了此世的变幻无常因而努力超脱的个体,但永恒的孤独则是超越性内涵的题中应有之意。每当中国人在集体之中感到精疲力竭、倍受挫折,他就会得到嫦娥的清嘉的慰藉;可每当广寒宫再也无法使其寂寞空疏的心灵焕发生机时,他就回到鲧禹的事业中寻求壮烈的意义。壮美和优美轮流激励着中国人的心灵,就像希腊人受到阿波罗和狄俄尼索斯的双重影响,结出了阿提卡悲剧这个璀璨的果实一样,儒家和道家精神最美的结晶就是《史记》中那丰富多彩并垂范后世的中国人的人格原型。这就是一部浩浩汤汤的中国史,元气充沛,酣畅淋漓。被这样的历史培育的民族,到如今,却落得个“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的下场,怎不叫人黯然神伤!
  我内心怀着崇高的叹息走进这所圣殿,以无比的嘉悦接受美的教化。这是一所火焰哥特式建筑,但和我去年春天在鲁昂的那个给我留下美好印象的小餐馆吃饭时看到的马路对面的那所又有不同——那所从建筑表现上更繁复更精美;和我学校附近的圣德尼教堂也不相似——圣德尼的更宏伟更朴实。当人们走进这所教堂的时候,根本意识不到它是哥特式的,因为它内部的天花板已经做平,改为木制,使人恍惚,当然这是受了文艺复兴的影响。这间教堂非常明亮,尤为有意思的是,它支撑天花板的立柱是由两种色彩的大理石交替,一根希腊白柱,接着是一根维罗纳红柱,循环往复。四壁每一个龛位中的巨幅油画,就把人震惊了。威尼斯很多教堂的收藏之丰富,藏品之无价,使人恨不得一生都留在这里学习。
  不过尤令我心醉的,是左边偏殿的一座祈祷室,犹如这个艺术之家中的小女儿的闺房,惹人爱怜。一进门,就沉浸在从供圣台上传来的幽幽的百合花的芬芳中,沁人心脾的芳香是灵魂所爱悦的,它仿佛打开我们心房最娇柔的房间的魔法钥匙,一闻到它,由烦恼、戒备和忧愁所把持的重重荆棘之路就自动退开了。祈祷台两侧还摆放着许多柔软的绿色藤萝,拖下长长的藤蔓,扎得很精美的一束一束的浅紫色薰衣草放在两旁的小神龛里。祈祷台上方两侧的两扇拱形长窗外应该就是水道,因为正午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泛起的虹彩般的倒影投映在拱形窗上方的白色拱顶上,波光粼粼,七彩缤纷,让整个房间看起来像一个为婴儿准备的摇篮,让步入其中的人在浸人的芬芳,绿色的叶蔓和晃动的水波那富于节奏的拍哄中安恬入睡。在这个只有我一个人的祈祷室里度过的甘美时刻,将永远铭记在我的心头。
  走进右边的偏殿,我才知道,原来这里收藏着“镇馆之宝”——丁托莱托的《最后的晚餐》。对于直到晚年依旧笔耕不辍的艺术家们,我历来抱着最深的敬意,尤其是自青年时代起就以勤奋朴实,除艺术外别无所知,而至晚年眼界愈大,感慨愈深,以“庾信文章老更成”著称的人们,像克劳德.洛兰,丁托莱托和杜甫。特别是后两位,他们的身上与生俱来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青年时代,这股力量还不易驯服,他们耐心地有时甚至也是充满坎坷地与这股伟大的力量搏斗,到了晚年,他们一生不间断地工作——这伟人的突出标志终于赢得了这股力量的尊敬,彼此成功驾驭对方,而在艺术中所体现出的浑成落拓,深邃瑰奇的意境往往能够猛然提升我们的人格。丁托莱托一生中共创作过12幅《最后的晚餐》——很多画家都有一生痴爱的主题,伦勃朗对《以马忤斯的晚餐》的创作就贯穿了他的一生——在这所教堂里,收藏的是丁托莱托1580年的那幅作品。当代文化的片面传播给人们脑海中留下的《最后的晚餐》的唯一形象,也是标准形象,就是达芬奇的那一幅。诚然,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所特有的正典性是所有艺术家思考耶稣生平最重要一幕的起点,但绝不是终点。与对耶稣内心活动的极致刻画为目标的伦勃朗不同,丁托莱托的画作对于达芬奇所奠定的风格的颠覆更新颖,也更具张力。
  我在丁托莱托的《最后的晚餐》前矗立许久,一个下午就这样静静流逝。在此之前,我从未接触过甚至听说过这幅作品,然而当我看到它的时候,我不可自已地陷入了一个震惊,炫目和争辩的世界。耶稣和他的门徒们似乎——醉了?他们的姿态是有些放浪形骸吗?我没有理解错吗?为什么在这里我感到有一股不可遏制的希腊腔调在默默哼鸣?那是苏格拉底在阿伽松家里的飨宴在另一个调性上的重奏吗?好吧,还是来看看这幅画吧。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6:22:00
  达芬奇把《最后的晚餐》摆放成水平线上的宴席,这是他构图的精湛构思,因为这样才好公平地描绘出每一个门徒的状态,他们彼此的不同。但这幅《最后的晚餐》不会让人们觉得是真实的最后的晚餐,而是被分析过的、被安排好的、合情合理的最后的晚餐——为的是被人观赏。观赏者知道达芬奇要表达什么,也心领神会。这存在于智力和理性中的默契几百年来统治着人们的审美取向,而我们对于达芬奇的欣赏也很大一部分源于他对于这种默契的可控状态的微妙平衡。丁托莱托却是个十足的叛逆者,目空一切,恣意妄为。首先,他把坐席的宴会桌子从水平方向上旋转了45°,他选择了一个最不稳定的视觉角度把宴席呈现在我们眼前。和达芬奇让全体同宴坐在桌子的一侧不同,丁托莱托让耶稣坐在桌子真正的上首席位,而在画面上,他就是距离我们最近的席位,并且身体的侧面对着我们。而门徒则围坐在长条桌的两侧,聚集在耶稣周围。画面上,耶稣正把面包擘成两半,分给大家,他低头望着餐桌,似乎在低语。但从门徒的神情上看,他们似乎并未听懂甚至都没有听到耶稣的话语,在这个基督教历史上最著名的时刻,在这个耶稣最富于譬喻性的行为中,他们什么都没领会——而是整个沉浸在一层神秘恍惚的气氛中,有人甚至睡着了,有人弯下身去取倒地的酒瓶,清醒的人的肢体语言也远远丰富过他们的表情。公平地说,神情根本不是丁托莱托刻画的重心,在他的画作中,好像不屑以神情来达到对内心世界的呈现——有哪一位门徒真正理解过耶稣和他所代表的一切?他更关注那整体的氛围——那就是醉!而这最富历史性的时刻——耶稣将身体和血液比作面包和葡萄酒,捐赠给人类 ——竟是一幕醉的戏剧,是狄俄尼索斯的庇护!荷尔德林 ,哦,荷尔德林,你泉下还寂寞吗?
  在这夜幕降临的时刻,在这西方历史的夜幕降临的时刻,画面于黯淡中保存着真正的温馨和无言的陶醉。这是世界就要改变之前得到的最后祝福。那个如同摆设在废弃的古代建筑里的潦倒的小酒馆和它那天真的酒家姑娘,光身子的小男孩和喝得醉倒在地上的伙计,还有那不明所以也瞻仰圣容的狗,就像人类在经历大部分历史时刻一样,那么蒙昧、可爱而一无所知。“在终有一死的人中间,谁必得比其他人更早地并且完全不同地入乎深渊,谁就能够经验到那深渊所注明的标志。对诗人而言,这就是远逝诸神的踪迹。从荷尔德林的经验来看,是狄俄尼索斯这位酒神把这一踪迹带给处于其世界黑夜之黑暗中的失去了上帝的众生” ,如果说达芬奇是一位智者,那么丁托莱托则是一位诗人,一位思者。
  拉斯金在《威尼斯之石》中曾一针见血地指出,丁托莱托的伟大就在于他有比提香严肃得多的真正的宗教信仰。然而这也是他在任何时代,任何流派都难以拥有更大影响力的原因。而如今我们才明白,在这个充满梦幻桨声灯影曲曲折折的小小水城里,曾经生活过如此深邃的一位思想家,威尼斯唯一的思想家。他就在威尼斯的小教堂里呼吸,因为他的作品常常是与建筑同生共死的。我们除了亲自来朝拜,别无它途与之亲近。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6:22:00

  结尾:两种时间
  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开篇就写道,在一切感官中,人们最爱视觉,因为视觉对世界的认知结构似乎最符合人类求知的本性。从此视觉在西方人的理念中就占据了优胜于其他一切感官的地位,而结合了希伯来传统的基督教又将“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造人”的观念结合进来,深化了西方人的“形象崇拜”,波德莱尔曾反复咏叹:对形象的崇拜,我伟大的,唯一的,原始的激情!——如今我们所能见到的欧洲所有如画的古城,那些建筑,雕塑,油画,无一不是形象崇拜的遗迹。
  这让来西方旅行的中国人无法不感到忧伤,当我们回顾或讲述自己的历史时,我们的脑海中缺乏形象!在威尼斯,罗马,佛罗伦萨这样的城市面前,我们无力抵抗——人类总是习惯于以自己的文明系统去试图接近和理解他者,十七世纪教皇乌尔班八世的学术顾问柯雪曾认为,中国人是挪亚之子含的后裔,而中国文字则是圣书体的符号,这显示了基督教世界在它最强盛也最繁荣的时代对于世界做出一番整体解释的抱负与野心;在今天的中国人听来未免荒唐得不值一驳,可是除了刚刚过去的二十世纪,我们在五千年的文明中一遇到外来的民族或人群,当不得不与他们相处时,通常也会把他们解释成黄帝的某个不肖子孙的后裔。——然而今天,我们却被形象崇拜的扩张所殖民,因为我们久已失落了自己的崇拜:意境崇拜。中国人从未赋予视觉超然独步的地位,也从不认为世界是置身于我们对面的对象以供认知。项羽毁了阿房宫,历代诗人都在想象中为此惋惜,可从来不打算重建;在辛弃疾的时代,寄奴曾住的御苑已然化作寻常巷陌,辛弃疾只感慨历史的沧桑,并不流连失去的物质影像。“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有时我甚至觉得,是汉字或汉语的语言系统过于强大,侵略了本该完全属于绘画与雕塑等等视觉艺术的形象领域,而语言又以其绝对的自由和经济,以诗的方式完全打垮了绘画与雕塑的竞争力,或者至少在没有、缺少它们的时刻,也足以承担起不可思议的想象替代。它甚至深刻地左右着中国人的时间观。因为它把中国人从视觉艺术、形象崇拜的此刻型时间性中解放了出来,而置身于不断重现且呼召即至的历史性时间中。
  赞曰:“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
作者 :远烟空沫 时间:2013-07-20 21:36:00
  拜读,跟着豆蔻做威尼斯之旅。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21:53:00
  谢谢,那是两年前去玩儿的了。其实威尼斯是个宝藏,好多东西我没写出来。普鲁斯特写得威尼斯那才叫一个精彩!“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生在大文豪之后,总是免不了这类尴尬。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22:07:00
  丁托莱托《最后的晚餐》:
  
作者 :wx6665666 时间:2013-07-27 17:10:00

  好文字包含什么东西,这篇美文中答案在焉。
  以前好像看过片段,惊艳过。今快读后,印象大妙。一、颠覆者之歌;二、意欲者之诗:三、殉道者之醉:以及结尾:两种时间——让人感受宗教的虔诚与哲学的睿思,美学的丰伟及文学的幻奇,历史的宝贵以及现实赐予的琼浆玉液,灌满了楼主的车料酒杯,香溢四方。楼主自谦,不能与普鲁斯特分庭抗礼,而我的感觉恰恰相反,比我看到的普鲁斯特写威尼斯的文字更华美,更丰盈,更瑰奇,更海阔天空。(如若有闲,不妨比较,书院里现成的)以我的感觉,楼主动笔时有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冲动,那种汪洋恣肆的喷发,知识横流的挥洒自如,穿越古今的快意,让人感受到翻江倒海的气势。文字的气息岂是一个美字了得?
  一直迷恋梦乡的文字与才学,看好她的发展空间。之所以即兴感言,是因为这篇传奇的陨落,恰恰可以反其道而思之,昭示着楼主谱写新的传奇。录以备考:)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7 17:48:00
  愧不敢当,不胜惶恐。多谢WX兄的抬爱。我觉得写得不够好的地方在于,过于浪漫。没有很好地从细节上把威尼斯这座城市的本质栩栩如生地再现出来。普鲁斯特的文章如同一幅画,在我们眼前展开,即使没有去过威尼斯的人,只要细细读过他的文章,威尼斯的模样就憬然赴目。但是我所写的,虽然是真情实感打动着人,但是不能做到更加突出威尼斯的特点。对于普鲁斯特的能力,依然让人惭愧不已。他写作那篇威尼斯游记时(虽然最终嵌入了《追忆》的文本),但是底稿肯定是在游玩威尼斯时写下的,那时他年仅29岁。那份观察力,那种懂得如何学习的高级能力,以及无比丰富的美术知识,让人一想起来就不由得要鞭策自己。
  好久不见WX兄,欢迎回博雅书院!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7 17:53:00
  我的文章骨子里中国传统文学的味道更浓郁些,文以载道,忧国忧民。更偏于哲思和诗情。但是普鲁斯特的文章体现的是真正文学的天才和美术的天才。他描摹事物的能力,他的那些精彩纷呈、目不暇给的比喻,都是我没有而想要拥有的。大师还是大师。青年作家能够去和大师相较的,无非是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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