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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远方朋友的信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4:40:20 点击:130 回复: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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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信一

  朋友,
  你指责我浪费了宝贵的时间在论坛上。我想,这大约是心存善念的人们对于胸怀大志的朋友所可能有的最痛心的指责。我也曾无数次地在心中追问,我到底是不是在浪费我的时间,我的精力,我的青春!也许你是对的。然而一种生活之为一种生活,不管它是不是我们刻意选择的,它与我们的关系总是比我们日复一日从床上起来时所能想到的早餐更有必然性。
  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对哲学发生了兴趣。直到今天,学习哲学是我每天必修的功课。我学习它,并不是为了谋求一份职业;也不是为了炫耀一种似乎更为高级的博学——我所掌握的哲学知识也还不足以炫耀,更别说哲学的本性与这种炫耀的行为有多么南辕北辙。哲学,它帮助我们更深地理解此在和存在本身,它让这个世界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和清晰度在我们的眼前,回忆和想象中展开。更不消说,哲学带给我们多少真正的友谊,我是说,对那些以“出生,工作,死亡”来撰写墓志铭的伟大灵魂的仰慕。
  每年此时,我的心就如同得墨特尔诅咒的大地,开始被日复一日的忧愁所折磨,不敢相信蓬勃明媚的春季早已过去,笼罩在春季的动人回忆之下的美好夏季也依依惜别。秋季,以及随之而来的令人断魂的冬季压抑着心灵,持续三个星期不会好好晴上一天,总是在雾气朦胧中迎接湿漉漉的黎明,无论风云怎样变幻,冬季巴黎的天空再也不能如同夏季一般带来瞬息万变的激情,取而代之的是无限专横的阴霾——乌云的战场。而每到下午四点,大地就如同旧社会的家中揭不开锅的主妇,露出惨淡的愁容,令人不忍直视。
  席勒说,希腊人从不认为对受苦麻木不仁、无动于衷就是光荣,而是认为充分感受到苦难、却能忍受苦难才是光荣。哲学也不是女神之诅咒的对手,很难使人坚强,忧郁在欧洲的寒季不是软弱的表现,是面对大自然的无奈。几乎每一天我都无法面对内心的质询:到底为什么要远离故乡,如果每一次离开时都要把返程的电子票装在随身的手提包里随时随地可以接触到,以便在伤心时拿出来看一看安慰自己一番;从飞机起飞,就一路含着满腔的辛酸反复告诫自己,忍一忍,忍过十三个星期就放假回家了。非如此简直不足以鼓起勇气告别家庭的生活。
  “离群索居者,非野兽即天神。”
  “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
  “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
  可怜可悲的现代人,既没有胆量做野兽,也没有能力成为天神。我在柏拉图的身上看到一种最神圣最高贵的坚定,那就是牢牢地无畏地凝视着死亡,将自己的一生表象为对于这一目的地的快乐、奋勇、纯真而刚健的追求。多么忧伤!因为站在这一崇高形象所荫庇的越来越浊重的人类历史中,我再也达不到曾在这个永恒的男性身上实现过的恢弘的单纯!一个学习哲学的人,应当和他的群师赫拉克里特、巴门尼德、柏拉图等人恰如用同一块上品花岗岩雕琢出的雕塑,恰如同一个伟大艺术家如日中天时的两幅杰作:米开朗基罗的摩西和大卫——尽管彼此观点存在诸多对立,但整体气质作为一个家族的成员、精神面貌同为神的作品,是一望而知的,这才算合格的入门。
  卑贱的忧郁!孱弱的复杂!腐败的德性!
  当我挤上地铁赶往学校,当我走在卢浮宫的长廊,当我听完音乐会匆匆回家,当我在塞纳河边漫步,当我在家乐福里购买日用的饮食,当我在朋友的车里看着转瞬即逝的窗外的巴黎,我内心深处总是在想:这是一种优良的生活吗?不,亚里士多德一定不会认同的。我也不会。因为那是一种纯粹私人的生活!生活的纯粹私人性是现代社会对人的最大贬低。因为它把人当做奴隶,当做了会说话的动物。那个瞬间袭来的忧伤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我总是忽然忍不住问自己,假如失去了经济交往的联系,现代人同这整个世界的关系,还剩下什么?我望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群,彼此之间没有爱,没有在乎,没有感觉,更没有对生活的分享。交谈不会随便同什么人发生,因为交谈是最伟大的艺术,交谈就是辩证法,交谈就是政治,交谈就是升华,交谈就是戏剧。
  不论蒙田还是卢梭都主张游学时要注意观察当地的风俗和政治。然而我总觉得,我与他们的时代已经隔得太远。在他们的时代尚能通过肉眼和心灵观察到的一切,在我的时代已远不是那么单纯。现代通讯和传播手段的发达,根本不必远行也可知天下事,而远行所知甚至未必多过驻足家中。所有的经验都是私人性的,乃至感官性的,初级的不值一提,只会让真正受过教育的人在思想深处感到羞愧。中国留学生的精神困境里还有独特的一面。
  我始终认为,至少我们中的一部分人身上,可以体现出我们曾经作为一个形而上学国家的公民的特征。怎么能否认我们曾经所受的教育中,那经过多少简化和变型,最终或多或少以其不可动摇的精髓始终坚定地捍卫的真理观,在我们观察和思考周围世界的现象时,给我们提供过与其他国家的青年——那些轻浮而活泼的“民主”国家学生——所受的教育相比更深沉更直面真相也更高屋建瓴的范畴?然而真正的问题才刚刚开始。正因为那个真理观已然下降为了范畴,所以那更高的信念却变得空虚。那是一个需要通过我们的学习去亲自填补的领域,乃至要扬弃眼下的范畴。这是一趟艰苦的旅行,远远大过每年两次横跨两个大洲之间的往返。因为那个我们用来认识世界的范畴本身,是现成的。这就意味着,我们中一些人思想的起点虽然高于这世界上绝大部分国家的同龄人,但是他们看待世界却脱不去某种抽象。而且无论谈什么都堕入一种抽象中去。一种较为深刻的抽象,是不能满足认识本身的。因为认识的目的就是具体的认识。我目睹我们中很多人的思想挣扎在这种困境中。一方面,他们拥有崇高的信念,但这种信念不等于那些当年为之牺牲的人们的信念,因为对于建立我们伟大共和国的那些烈士来说,信念是具体的,也许更为崇高,但不妨碍它更为具体——而对我们来说,它的崇高却朦胧,我们把某种希望寄托在国家的未来上,这就过渡到了另一方面,那就是我们的生活同这个信念的严重不匹配。仿佛时代和生活已经从根本上剥夺了那种相匹配的可能性一样。而且最深的彷徨无非是,其实那种匹配是一去不复返了。我们将来要面对的祖国,只会是更深的不匹配。在这个汲汲营营于私利,私人生活,私人感受的世界上,哪儿还有真正的共同体?
  论坛,也许就是当代青年共同体生活的最为可能的形式了。
  太晚了,今天就聊到这里吧。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4:41:00
  书信二

  朋友,
  虽然苏格拉底说,未经反思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但是显然,真正的事实是,未经反思的生活不是是否值得一过的问题,而是它就根本不存在的问题。我们的生活,总是我们反思的生活。我们向来已经在这种反思中,而且在这种反思中感受,在这种反思中反思。思是存在之基。
  我想起许多年前在故乡,秋季周日的下午,午餐一过,爸爸妈妈允许我出门玩会儿,其实我哪里也不会去,不过就是去兰园新华书店或是龙人书店呆二十分钟罢了。那阵子我刚刚学会骑车,品尝到自由行动的快乐,总是很愿意去实践一番。何况外祖母刚给我的“奖学金”要是不马上把看中的莎士比亚全集拿回来,过几天就该还给妈妈了。
  那小小的车轮碾过树影斑驳的小径,桂花的甘醇让我忍不住停下来,沉浸在说不出的幸福中。每一个季节,都有将时气的精华荟萃一身的灵杰,它在哪里出现,哪里就仿佛满溢着大自然的爱。和巴黎的阴郁不同,在南京,漫长的夏季后,忽然有一天,大自然吹来一阵西风,一下子,人就和窗外的虫儿、草木同时感到一种松乏、一种倦爽、一种澄澈,刹那间把一整个夏天的暑热闷湿席卷一空。端居在家,倒有了计成所说“轩楹高爽,窗户邻虚,纳千顷之汪洋,收四时之烂漫”的情趣,脚下葳蕤的林海也不再像台风过境时暴风雨中的恣情挥洒、飘摇云水,转而静静矗立在金波眩耀的飒飒秋风或是银凉如水的浸月寒潮中,如同授勋仪式上高贵的仪仗队。西风,酿就了莹白鲜嫩的鲈鱼,膏腻脂香的螃蟹,甘柔敦润的柿子,……大自然丰盛华美的凋零所馈赠的无边快慰不许人瞎想流年断送的糊涂心事。这和欧洲那峻急如晦刻薄寡恩的西风何其不同啊!
  阳光透过落地大窗照进书店那间狭小的音像制品铺,连多年不换的卡拉扬的指挥海报上落满的灰尘和右上角脱胶的弯卷都让我那么舒服,那么喜爱。——可这里最美的时候不是此时,那是冬季周末下午放学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着小雨,撑着伞奔进书店里,温暖稠密的室内空气立刻卸下了外面的寒湿,从长长的、一对对排列整齐的日光灯管所统摄的那一方天地来看,一切都很有秩序,墙壁上五位伟人在画框里,带着各自民族的气质和属于个人的形象风格永远地注视着这个场域。那时没有什么畅销书,很可能一年前在书架上的那一排只被抽走了几本,一些人们嫌它旧了的版本永远也换不了新的——几乎总是和老面孔相聚,而且它们都呆在老位置上,多年不变。想到明天不用去上学,不,是有整个周末可供享受,自由支配,而现在只不过才刚刚开始,我就更加惬意地,心痒痒地憩息在这其乐融融的室内氛围里,像贪吃的孩子面对一整块蛋糕,虽然不知该从何处下嘴,可是光捧着就心满意足。这是多么令人眷恋的氛围呀,书店旁的公路上,在杉树的掩映下,有时一晃而过的公交车车灯的光亮照射进来,更增添了这种密闭氛围的某种似乎受到保护的莫可名状的神秘。女售书员们已经换下了工作装,穿上了自己的外套,或带着漫不经心而熟练的技术之美插着毛线针,或慵懒而津津有味地含着话梅,或捧着带隔热网的茶杯在袅袅白雾中等待着下班时刻的到来,那些属于她们自己的习惯、情趣:她们的围巾、胸针,与之并不相配的笨拙的胶鞋和带锈的旧伞,为我掀开了一个既与此刻的书店相统一又不相关联的世界的帷幕,让我隐约瞥见温暖俗世的一角,她们对彼此的昵称,性格强弱锐钝的相互冲撞,晚餐某道菜婆婆的家传秘方,充斥在她们交谈中的某个人的名字,谁的轶闻,这些陌生的刺激让我的好奇心得以充分的发酵,像那些古代的学者不得不埋首断简残篇,逐字逐句地修复残缺的史料,以期完成一幅完整的历史图像——只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趣味。
  然而周日的午后,尽管阳光柔情缱绻,书店里人烟稀薄,可那“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悲伤却无形中徘徊在室内的每一个角落。明天,哎,明天我又要路过书店了,可是不再是怀着悠闲的心情把这里当作一个精神上的休憩之所,而是以急匆匆的过路者姿态冷漠地从它身边途经,它对我的心也不再有魅力,仿佛和我一样忙于应付社会规律的安排,不再会庇护我的心灵,让它得到安慰。而只消想到这一点,就连同今日此时此刻阳光的倦淡优雅也一并丧失了意义,使人无福消受。
  在巴黎的日子,每一天都像故乡周日的午后。然而却连这私人生活中的甜蜜温馨也无。那时,世界对于我还是尚未展开的所在,如今,我站立其中,环顾四周,却发现惊人的孤寂。在那满心的憧憬和惊人的孤寂之间,是无从察觉却实实在在的逝水年华。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4:42:00
  书信三

  朋友,
  因为书信是最为散漫也最为自由的文学形式,如果不精心地安排整体的结构,它也非常适合表述一个又一个具体的问题。我非常希望每一封信都能有一个明确的主题。虽然彼此之间未必有严密的逻辑联系。
  有一年夏天我回到巴黎之前,特意去新华书店买了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很小很薄的一本红册子。因为那年的诺贝尔和平奖发给了一个国家颠覆者,周围的朋友们分成两派。一派赞扬,一派反对。无论赞扬还是反对,都围绕着一个话题:宪政。我一向对于空洞的事物不太感兴趣,但很想了解一下国家的宪法。当然,在九年义务教育中,我们总是被或多或少地普及过其中的一些重要内容。但并不全面。一样事物,虽然未必一定要从整体中才能发现精神,但只有从整体中才能真正领会精神是如何渗透到部分的。但是当我读过我们国家的宪法之后,我完全失去了与人讨论宪政的兴趣。因为宪法本身带给我的惊奇,远远超过了讨论的趣味。但是同时我感到非常惭愧,作为一名共和国公民,我对宪法的了解竟然那么少!以致于看到其中的很多内容时,我频频在心里抽气:在我们的生活中,有多少与宪法精神不符合的内容啊!
  黑格尔有一次在谈柏拉图时顺便说到宪法,“人们曾经制定了很多的宪法,对于每一个从事这种工作的人,起草这样一种宪法并不是难事。但是单是一些理论并不够用来制定一种宪法,因为制定宪法者并不是个别的个人,而乃是历史造成的神圣的和精神的东西。世界精神的力量是如此强大,个人的思想与它对比起来简直无关紧要。”因此之故,我们看自己国家的宪法总是与看别国的法律或者别的时代的法律不同。因为只有我们本国的宪法才能以其“历史造成的神圣的和精神的东西”打动人,而别国的别的时代的宪法,对我们而言顶多是一种知识。
  也并不完全是感情的缘故,就拿法国宪法来说吧,与我们的宪法相比,它真的不是一部充满了历史进程的力量和法兰西精神的作品。甚至在这部宪法中完全看不出两百多年前这个国家作为世界精神的领袖,思想与活力的引擎,为全人类开创崭新文明的痕迹。我不明白,这个伟大民族怎么能容许自己的国家在宪法中失落它最伟大的精神!这难道不比中国人流失掉一千件古董更值得羞耻?!如果说我们国家的宪法以其雄浑沧桑的历史,高歌猛进的激情和谨慎踏实的作风深深地展现了凝聚在国家意志中的风采,那么法国的宪法看起来如同官僚机构的开会日程表:空虚,干瘪,机械,贫乏。没有活的精神!
  这两部宪法最大的差别在于国民在宪法中的地位。虽然两者都承认人人平等。但是,我们不是看待作为个别的单个人的地位,是否与他的同胞一致。而是从整体上考察国民与国家命运的结合。我们国家的宪法中体现的国民是上升到国家层级的公民,也就是说,国民是国家事务的参与者,国家是对人民而言的国家。可是在法国宪法里,竟然连人民的影子也看不见!这个国家的宪法甚至丝毫传递不出它与它的人民的关系!如果日后的法国历史图书馆里只剩下宪法这一册书的话,入侵的外星人据此恐怕会认为这个国家只有总统和议会。这一点,在我们这个星球上,有六千多万人,竟然日日生息在这种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宪法统治的国度,也不感到任何惊奇!而这部宪法从58年生效起,也已经半个世纪了……
  或许所有属于人民的内容,都在宪法之外有专门的法律?好吧,假如真是如此,就算真是如此,那么人民的地位如何体现呢?就算不从人民的角度看问题,作为统治者,难道不知道宪法本身就是最好的国民教科书吗?一个真正的统治者,难道不是致力于培养优秀的国民吗?人,难道不正是国家的目的吗?国家为了实现最高的善,而人也只有在国家中才能与伦理融为一体。一部从头到尾都在描述总统和议会怎么运作的宪法,却毫不涉及运作的内容与宗旨,那么国民对于国家的未来,难道不是睁眼瞎吗?他们如何对照这个国家是如何前进的,如何兑现它的目标的?
  我在卢浮宫认识一位老爷爷,他每天下午都要去附近散步。有一次他问我留学结束后是否要回国。我说当然。他很遗憾地摇头问:
  “为什么?”
  “为什么不?”
  “您很适合巴黎。”
  “巴黎的确是个可爱的城市。”
  “那就留下来吧。”
  “不,我是民族主义者。”
  “我是世界主义者。”
  “奇怪的是,可是离开故乡到外国学习的人是民族主义者,您这个世界主义者倒是坐在家中呢。”
  “哈哈,您说得对。好吧。”
  “那么您愿意去中国吗?”
  “不,那里没有法律保护外国人。”
  “怎么会呢?”
  “是的。外国人在中国不安全。”
  “朋友,我才是中国人。您对中国总不会比我更了解吧?”
  “不,我不敢去。”
  “就因为法律?”
  “可人怎么敢去一个法律不被自己相信的地方?”
  “可人常常住在法律跟自己没关系的地方呀。”我在内心补充,比如您脚下这片神奇的五芒星。但或许他这一生从来没读过法兰西宪法也未可知。更有可能的是,他读过,但他的内心从来没有接受过这样的信念:这应该是一部属于你,为了你的宪法。当然,最有可能的是,他所接受的教育告诉他:这就是属于你,为了你的宪法。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4:42:00
  说到中国的宪法,它的风趣之处屡屡让我忍俊不禁。从一部鲜活的法律中,我们可以读出一个国家的精神面貌。我们国家的精神面貌的最鲜明特征,是天下为公。并且是以一种最为恳切质朴的方式来阐述的。国家也好,国民也好,在这部宪法中不是抽象的存在。它们甚至明确具体到了“矿藏,水流,森林,山岭,草原,荒地,滩涂等自然资源”的所有权,有些人们想象不出会在宪法中讨论的问题也在其中得到了强调,细致到了诸如“保护珍贵的动物和植物”,“国家厉行节约,反对浪费”,“保护名胜古迹,珍贵文物和其他重要历史文化遗产”,“扫除文盲,对工人、农民、国家工作人员和其他劳动者进行政治、文化、科学、技术、业务的教育,鼓励自学成才”……围绕着国民培育这个中心,这部宪法的总纲谈了三十二点问题。一个国家的主体所能展开的拥有实体意义的生活范畴:政治,经济,军事,教育,文化,生产,方方面面都谈到了。孟德斯鸠男爵说,“法律应该和国家的自然状态有关系;和寒、热、温的气候有关系;和土地的质量、形式与面积有关系;和农、猎、牧各种人民的生活方式有关系。法律应该和政制所能容忍的自由程度有关系;和居民的宗教、性癖、财富、人口、贸易、风俗、习惯相适应。最后,法律与法律之间也有关系,法律和它们的渊源,和立法者的目的,以及和作为法律建立的基础的事物的秩序也有关系。应该从所有这些观点去考察法律”,——当我读到这部巨著时,想起这位了不起的法学家的祖国的宪法,忍不住想,这世上的事情难道总是墙内开花墙外香吗?抑或,能够具体而深刻地谈论问题,在每一特殊事物中体现思维的思辨性,从来都只是哲学的任务和标志?而一个民族需要哲学并很好地运用了哲学的时代,总是十分罕见的。我们实在不该把很多事看作理所当然。
  如果说,主体地位的完全缺失,国民与国家生活、实践、历史精神与时间性的全然脱离是法国宪法带给我的最深感受,而这一点作为一个信念竟然很好地被我自己的国家的宪法诠释了,这让我感到一种精神上的充实的快乐的话;那么,宪法与实际生活的抵触和脱离,则是我在日常生活中所能感受到的最大的痛苦和遗憾。这些感情并不是私人感情,也不是道德感情,而是政治感情。一个共和国的公民,必然应当拥有政治感情。感情是培养信念的沃土。
  有一年,我在一所南京的私立小学的招生简章上看到这样一句话:谢绝工农子弟报名,有社会关系者优先考虑。——当我看到这句话时,我忍不住想,这所学校的校长是法盲吗?难道这所学校不知道共和国宪法总纲第一条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是工人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民主专政的社会主义国家。为什么一个教育机构可以公然把自己的招生原则凌驾于宪法之上呢?这真是令人百思不解。但是这样的抵触是已经公开到了形之于文字的程度,它虽然荒谬,毕竟浅薄。然而,如果我们追究一下这个荒谬的内在原因,是这所私立小学的办学追求和共和国建国目标与理想的截然对立,是日益加深的贫富分化和国家制度的尖锐矛盾,那么,在这所学校以外的广大世界里,类似的违宪现象不管是隐蔽还是公开,是浅薄还是入骨,难道不是比比皆是吗?
  比之法国宪法的官僚主义——因其内容的空洞僵化,其实反而已经丧失了真正严肃的意义,我们国家的宪法的危机才真正是惊心动魄的,因为我看到一座壮丽的建筑物的基座——十三亿人的共同体生活——正在瓦解!在我们的宪法中曾被凝聚起来的国家意志和历史赋予的庄严使命,正在分崩离析!
  国家并不是靠军队,法律,暴力机器维持的,甚至也不是靠权力维持的。维系国家的唯一东西,就是共同体生活所造就的渗透到普遍精神中去的爱国之情。这样的感情既不是一种盲目,也不是一种偏见,如同在意志的否定阶段被人们误解的那样——这个阶段眼下正是我们国家市民阶层兴起时最显著的心理特征。它突出表现在对于国家的理念的激烈而空洞的批评,带有否定自身历史和摧毁一切现存制度的倾向。然而意志处于此一人类精神现象的发展阶段的人们,却忽略了这不过是为了达到定在的意志,从直接性中迈出的最初的一小步,也就是对现成的和已被规定的内容的绝对否定。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狂热,是意志发展过程中的一个片断,此时意志自以为所追求的是在自身中规定自身的自由,然而实质上,在自身中规定自身的自由,必然是具体的,也必然意味着限制。但否定性的意志却在一切国家的法律制度中寻找与自己观念中的抽象自由不相符合之处并加以贬低诋毁。他们所不明白的是,并不是国家的法律制度与自由的观念不符,而恰恰相反的是,是他们自身的思维水平尚未达到国家所赋予的最崇高最具体的自由的真实含义。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4:43:00
  七五事件之后,我和室友搬进了一处学生公寓。对门住着一位非常漂亮的姑娘和她的男友。第一次打招呼,说了一句“嗨”,从她发音的位置和音色的特点来说,似乎像是说汉语的人。可是她的模样实在不像汉人。我有些纳罕,这个头发黑黑,皮肤白白,眼睛大大,五官立体,气质很大方的女孩子,是亚洲哪个国家的人呢?我认为哪个国家都不太像。可是她怯生生地笑了一下之后就关上了房门,我们忙于收拾房间也来不及与邻居寒暄。
  日复一日,有时在楼道里遇见,彼此微笑一下,都想不到要用法语打个招呼。直到一年后,公寓里换新家具,并且重新规划了房间的格局,我们才有机会相识。
  很沮丧的是,虽然家具非常舒适,但是公寓给我们安排的布置方式极其不人道。由于我们所住的是双人间,公寓认为应当把房间人为地隔成两间卧室的样子,可是由于房子本身的结构,如果要隔断,就完全无法公平地享受阳光和新鲜空气,势必有一个人的书桌和床所在的空间是只能靠照明来采光,并且四面没有一扇窗户可通风。而另一个人,无论是卧床还是书桌都暴露在长长的大窗户下,也就是说,她的床如果不想落太多灰尘或是为了避免潲雨,即使人不在家也不能常开窗,可是如果她都不能常开窗,那么憋在里面的那个人,就更没有空气质量可言了。
  当公寓给我们送家具时,我对工人说,我对我的房间有不同的安排,请按照我的安排来放置家具吧。当我布置好我俩的房间之后,室友回来了,她说,她一路听到从二楼到四楼的走廊里是不绝于耳的抱怨,可是为什么我们的家看起来是如此优美可爱呢?我对她说了原因。可我俩还没来及高兴,主管就来敲门了。严厉指责我们破坏了公寓的布局方案,要求我们在第二天下午之前把家具按照公寓的要求放回原处。
  多么扫兴!家具已然放置妥当,如果挪动,我们两个女生的力量万难完成。更何况,为了一个不知哪个绝不会亲自来住这屋子的蠢货设计的方案,我们就得摧毁已经得到的优质生活的样貌——并且还会遭遇到一个人做囚徒一个人陷风尘的窘境,真是太让人难堪了。
  “我们搬吗?”
  “不,我不想。”
  “我也不想。可是明天主管来检查怎么办呢?”
  “你刚才说,你回来的时候听到大家都在抱怨?”
  “是啊。沸沸扬扬的,各种语言。”
  “如果他们也反对公寓的布局,为何不联合他们呢?”
  “怎么联合?”
  “我们把咱俩的房间的样子拍出照片来,然后打印出来,然后我们去楼下发给上楼回家的人。我有把握他们一定会动心我的布局!”
  “天哪,亲爱的,天底下还真有你这么呆的人!还拍照,还打印,且不说这会儿已经晚了,该回家的人差不多都回了,你的传单根本发不出去。最主要的是,难道你没有听说过一件事叫做串门子吗?”
  “什么意思呀?”
  这时,有人敲门。来者正是我们的美丽邻居。而我在心里揣测过许多次的她的国籍,被她流利的普通话证实得既出乎意料又合情合理。我们的维吾尔族同胞正一脸焦虑地询问:“你们换家具了吗?”
  我们请她进屋,她的脸上立刻大放光彩地说:“还可以这么布置?!太好了,我回去就让我男友照办。”
  然而我们对她说了目前的困境。她又愁眉苦脸起来。室友说:“我有个主意。既然我们房间的布置这么好,就让更多人知道。我想,按照现在这种不合理的格局,想改变的人一定很多。假如大家都改变了,公寓也不能单独勒令我们的房间变回来。”
  “怎么让更多人知道我们的方案呢?”她问。
  “我们去拜访别人家,就说想来看看公寓的布局是不是所有房间都一样,因为似乎有些不合理。别人只要肯让我们进屋,我们就可以告诉他们,我们的房间完全不同。比他们的好很多。这样他们就会想回访。等他们回访,看到我们的优越,自然会模仿。”
  “好,我负责楼里的阿拉伯人。我跟她们比较熟。男生宿舍让我男朋友去。”
  “嗯,那剩下的我去找。”
  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家的房门就不用关了,络绎不绝的人群来来往往,法语,英语,罗马尼亚语,阿拉伯语,肯尼亚语,德语,韩语……唧唧呱呱地在走廊和房间里回响。
  两个钟头后,室友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笑弯了腰:“亲爱的,你一定要去听一听,走廊里轰轰隆隆到处是搬动家具的声音!”
  “不用,有些人的智慧生来就是做表率的,我知道!”
  “真是臭屁呀,按照你发传单的智慧,我们到现在还在打印呢!”
  “我说的有些人是复数,亲爱的。”
  “嗯,革命还是自下而上比较有效率。”
  “可不?自发性是人类进步的动力。”
  第二天,当公寓主管来敲门时,她又好气又好笑地跟我说:“ma chouchoute,vous etre un mutin.”她坚持我必须参加她举办的三次公寓聚会——就是那种请附近大学的心理学老师来探讨“恐怖主义和种族主义”的无聊讲座,以及周末丰盛的早餐会,还有一次园艺活动,去给公寓的花园松松土。——这类活动因为通常都找不到人参加,所以主管总是为此发愁。怀着感激的心情,我很乐意为她分担几次任务。
  当天晚上,我们请漂亮姑娘和她的男友来家里玩,大家喝着饮料坐下来聊天,一同庆祝“政变成功”。
  “真没想到你们是新疆人。早知道,大家多联系了。”
  “我们俩都在读语言学校。下了课我就去打工,每次回来都很晚,真是没时间玩,不然也早就联系你们了。”
  “你们是来读大学的吗?”
  “不,我们打算读研究生。在新疆找工作太难了。”
  “为什么呢?”
  “哎,你不知道,我们在新疆都只能走后门,正门都是你们汉人走的。我一个同学,和我一样是学医的,她爸爸花了二十万才把她送进一家医院。”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4:43:00
  那晚我们大家开开心心地聊了很多。这是我做梦也不会想到竟然会发生在我身上的交流。因为作为汉族人,七五事件曾经深深伤害了我们的心灵。由偏见和仇视隔断的教科书上的民族情谊,在一次偶然的为着共同的美好生活而冒着小小的风险从事小小的斗争的过程中,重新恢复了真实的联系。因为所有的人都有追求幸福和美好生活的愿望,这是人类的本能,而这个愿望只能在公正,智慧和理性的引导下才能实现。仅从这个愿望来说,其实没有人不可以是我们的朋友。民族的仇恨如同人与人的仇恨一样,并没有什么是仅在观念之中发生而缺乏现实的利益基础的。一种强烈的情感总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然而同样会发生在两个汉族人之间的不公正,到了两个不同的民族之间,就会被替换成民族的矛盾,其实只不过为人类共有的恶劣天性找了一个极其虚伪的遁词。但这个遁词所带来的深刻的偏见,非但无助于治疗彼此的隔膜与仇视,只会将之扩大成为不可调和的矛盾。因为这个遁词下将掩盖和容纳更多为谋私利而需要的借口,不管这私利是罪不容诛的分裂国家,还是倚仗国家给予的社会地位而做出的不法行为。前者的野心固然不是后者造成的,但是后者的行为的的确确为前者煽动叛乱或多或少制造了群众基础和心理暗示。
  在我们的宪法序言中,有这样一段话:“中华人民共和国是全国各族人民共同缔造的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平等、团结、互助的社会主义民族关系已经确立,并将继续加强。在维护民族团结的斗争中,要反对大民族注意,主要是大汉族主义,也要反对地方民族主义。”在七五事件之后,这段话使多少人感到屈辱。如果我们的意志始终停留在对于这类国家伦理的否定状态,我们将固步自封。
  作为历史的主要表述者,经济文化的主要建设者,其实所有人完全可以深信,活的精神,是必然要在具体的共同体生活中发挥鲜活的作用的。活的精神必然要全面而理性地面对事实,因为它与之打交道的本来就是真实的生活。如果活的精神做不到这点,它也不可能依靠任何外在的力量或者暴力维持领导者地位。人与人,民族与民族的感情,相处方式,都必然是在共同的生活中得到保存和发扬的。它会有具体的形式和客观的果实。但是如果一个国家有了分化,有了两种人并在制度上保证两种人的必然存在,那就是穷人和富人,那么,共同的生活将必然被割裂和瓦解。当共同的生活消失了,一个离心离德、同床异梦的多民族国家,将在无休止的利益争夺和猜忌中走向没落。
  卢梭说,如果一个国家拥有良好的宪法,那么它的人民所要做的,就是遵循它。历史的演进中必然包含无数的矛盾和斗争,无数的变化和发展,卢梭的话作为一个抽象的原则不足以应付纷纭变幻的世界历史,可是爱国之情是一种肯定,是一种信念,那就是说,如果人类不能为自己立法,如果人类不能相信凭借自己的力量可以在国家中消除剥削和压迫的制度,不能形成更高的文明并把它以实体的形式保存在实体中,那么人类也不可能再相信任何事物。
  因为国家,就是人的最高形式。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4:42:00
  附录1:
  法国1789年人权宣言:
  组成国民议会之法国人代表认为,无视、遗忘或蔑视人权是公众不幸和政府腐败的唯一原因,所以决定把自然的、不可剥夺的和神圣的人权阐明于庄严的宣言之中,以便本宣言可以经常呈现在社会各个成员之前,使他们不断地想到他们的权利和义务;以便立法权的决议和行政权的决定能随时和整个政治机构的目标两相比较,从而能更加受到他们的尊重;以便公民们今后以简单而无可争辩的原则为根据的那些要求能确保宪法与全体幸福之维护。
  因此,国民议会在上帝面前并在他的庇护之下确认并宣布下述的人与公民的权利:
  第一条
  在权利方面,人们生来是而且始终是自由平等的。除了依据公共利益而出现的社会差别外,其他社会差别,一概不能成立。
  第二条
  任何政治结合的目的都在于保护人的自然的和不可动摇的权利。这些权利就是自由、财产、安全和反抗压迫。
  第三条
  整个主权的本原,主要是寄托于国民。任何团体、任何个人都不得行使主权所未明白授予的权力。
  第四条
  自由就是指有权从事一切无害于他人的行为。因此,各人的自然权利的行使,只以保证社会上其他成员能享有同样权利为限制。此等限制仅得由法律规定之。
  第五条
  法律仅有权禁止有害于社会的行为。凡未经法律禁止的行为即不得受到妨碍,而且任何人都不得被迫从事法律所未规定的行为。
  第六条
  法律是公共意识的表现。全国公民都有权亲身或经由其代表去参与法律的制定。法律对于所有的人,无论是施行保护或处罚都是一样的。在法律面前,所有的公民都是平等的,故他们都能平等地按其能力担任一切官职、公共职位和职务,除德行和才能上的差别外不得有其他差别。
  第七条
  除非在法律所规定的情况下并按照法律所指示的手续,不得控告、逮捕或拘留任何人。凡动议、发布、执行或令人执行专断命令者应受处罚;但根据法律而被传唤或被扣押的公民应当立即服从;抗拒则构成犯罪。
  第八条
  法律只应规定确实需要和显然不可少的刑罚,而且除非根据在犯法前已经制定和公布的且系依法施行的法律以外,不得处罚任何人。
  第九条
  任何人在其未被宣告为犯罪以前应被推定为无罪,即使认为必须予以逮捕,但为扣留其人身所不需要的各种残酷行为都应受到法律的严厉制裁。
  第十条
  意见的发表只要不扰乱法律所规定的公共秩序,任何人都不得因其意见、甚至信教的意见而遭受干涉。
  第十一条
  自由传达思想和意见是人类最宝贵的权利之一;因此,各个公民都有言论、著述和出版的自由,但在法律所规定的情况下,应对滥用此项自由负担责任。
  第十二条
  人权的保障需要有武装的力量;因此,这种力量是为了全体的利益而不是为了此种力量的受任人的个人利益而设立的。
  第十三条
  为了武装力量的维持和行政管理的支出,公共赋税就成为必不可少的;赋税应在全体公民之间按其能力作平等的分摊。
  第十四条
  所有公民都有权亲身或由其代表来确定赋税的必要性,自由地加以认可,注意其用途,决定税额、税率、客体、征收方式和时期。
  第十五条
  社会有权要求机关公务人员报告其工作。
  第十六条
  凡个人权利无切实保障和分权未确立的社会,就没有宪法。
  第十七条
  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除非当合法认定的公共需要所显然必需时,且在公平而预先赔偿的条件下,任何人的财产不得受到剥夺。

  1946年法国宪法序言
  Le Préambule de la constitution DU 27 OCTOBRE 1946
  翻译:李晓兵,2008,7,26
  注:1946年宪法分为两个大的部分:序言(Préambule)和共和国国家机构(Des institutions de la République),序言(Préambule)是第一大部分,宪法原文中并没有以序号来标注出来各个条款,以下的序号是笔者在翻译中加注的。此文件虽然制定于第四共和时期,但是至今仍然具有宪法效力,被视为是第五共和基础性的宪法法律文件之一。
  1.自由的法兰西人民刚刚战胜了奴役和损害人类尊严的社会。法兰西人民重申,无论任何民族、种族或信仰,如何人都享有神圣的不可剥夺的权利。1946年宪法郑重地重申保障1789年人权宣言中的权利和自由,共和国法律所确认的基本原则。
  2.法兰西人民还特别地宣告我们今天所必须的政治、经济、社会权利。
  3.法律保护妇女在所有社会领域与男性享有同等的权利。
  4.在共和国的领土范围内,所有因为维护自由的行动而受到迫害的人都有接受庇护的权利。
  5.每个人都有劳动和就业的权利,任何人在劳动和就业中都不得因为其种族、政治观点或宗教信仰而受到侵犯。
  6.任何人都可以通过工会和选择参加工会来维护自己的权利和利益。
  7.公民的罢工权利依照法律的规定来行使。
  8.任何劳动者通过其授权的代表可以集体决定工作条件和企业管理。
  9.所有的财产和企业的开发利用或本身具有共有或垄断性质,都可以转化为公共财产。
  10.国家保护家庭和个人的必需的发展条件。
  11.国家保障所有人,特别是儿童、妇女、年老工人的健康、生活保障和休息和休闲。任何公民,无论其年龄、身体条件、精神状况,在无法工作的情况下,得以从社会得到体面生存的保障。
  12.国家宣告所有的法国人民团结一致,平等承当国家灾难的损失。
  13.国家保障儿童和成人平等的受教育权、职业训练和文化权利,国家有责任组织免费的世俗的教育和授予学位。
  14.法兰西共和国忠于自己的传统、遵守国际法。法兰西不参与任何侵略战争,不得从事任何对于自由人民的武装侵犯。
  15.法兰西在必要时,得根据互惠的原则限制其主权以组织和保卫和平。
  16.法兰西与海外领地的人民以平等的权利和义务为基础组成联盟,不论其种族和宗教信仰。
  17.法兰西联盟由来自不同的国家和人民组成,他们共享和协调自愿,他们共同致力于发展各自的文明,增进其福利,保证他们的安全。
  18.法兰西忠于自己传统的使命,努力引导人民自由地自我管理和民主地管理他们自己的事务,驱除所有建立在专制基础上的殖民统治,国家保障所有人平等获得公职,保障所有人集体或单独行使以上所确认的权利。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4:45:00
  附录2:
  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2004修正)序言

  中国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国家之一。中国各族人民共同创造了光辉灿烂的文化,具有光荣的革命传统。

  一八四0年以后,封建的中国逐渐变成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国家。中国人民为国家独立、民族解放和民主自由进行了前仆后继的英勇奋斗。

  二十世纪,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伟大历史变革。

  一九一一年孙中山先生领导的辛亥革命,废除了封建帝制,创立了中华民国。但是,中国人民反对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的历史任务还没有完成。

  一九四九年,以毛泽东主席为领袖的中国共产党领导中国各族人民,在经历了长期的艰难曲折的武装斗争和其他形式的斗争以后,终于推翻了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的统治,取得了新民主主义革命的伟大胜利,建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从此,中国人民掌握了国家的权力,成为国家的主人。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我国社会逐步实现了由新民主主义到社会主义的过渡。生产资料私有制的社会主义改造已经完成,人剥削人的制度已经消灭,社会主义制度已经确立。工人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民主专政,实质上即无产阶级专政,得到巩固和发展。中国人民和中国人民解放军战胜了帝国主义、霸权主义的侵略、破坏和武装挑衅,维护了国家的独立和安全,增强了国防。经济建设取得了重大的成就,独立的、比较完整的社会主义工业体系已经基本形成,农业生产显著提高。教育、科学、文化等事业有了很大的发展,社会主义思想教育取得了明显的成效。广大人民的生活有了较大的改善。

  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的胜利和社会主义事业的成就,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中国各族人民,在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的指引下,坚持真理,修正错误,战胜许多艰难险阻而取得的。我国将长期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国家的根本任务是,沿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集中力量进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中国各族人民将继续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在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和“三个代表”重要思想指引下,坚持人民民主专政,坚持社会主义道路,坚持改革开放,不断完善社会主义的各项制度,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发展社会主义民主,健全社会主义法制,自力更生,艰苦奋斗,逐步实现工业、农业、国防和科学技术的现代化,推动物质文明、政治文明和精神文明协调发展,把我国建设成为富强、民主、文明的社会主义国家。

  在我国,剥削阶级作为阶级已经消灭,但是阶级斗争还将在一定范围内长期存在。中国人民对敌视和破坏我国社会主义制度的国内外的敌对势力和敌对分子,必须进行斗争。

  台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神圣领土的一部分。完成统一祖国的大业是包括台湾同胞在内的全中国人民的神圣职责。

  社会主义的建设事业必须依靠工人、农民和知识分子,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在长期的革命和建设过程中,已经结成由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有各民主党派和各人民团体参加的,包括全体社会主义劳动者、社会主义事业的建设者、拥护社会主义的爱国者和拥护祖国统一的爱国者的广泛的爱国统一战线,这个统一战线将继续巩固和发展。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是有广泛代表性的统一战线组织,过去发挥了重要的历史作用,今后在国家政治生活、社会生活和对外友好活动中,在进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维护国家的统一和团结的斗争中,将进一步发挥它的重要作用。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将长期存在和发展。

  中华人民共和国是全国各族人民共同缔造的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平等、团结、互助的社会主义民族关系已经确立,并将继续加强。在维护民族团结的斗争中,要反对大民族主义,主要是大汉族主义,也要反对地方民族主义。国家尽一切努力,促进全国各民族的共同繁荣。

  中国革命和建设的成就是同世界人民的支持分不开的。中国的前途是同世界的前途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中国坚持独立自主的对外政策,坚持互相尊重主权和领土完整、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平等互利、和平共处的五项原则,发展同各国的外交关系和经济、文化的交流;坚持反对帝国主义、霸权主义、殖民主义,加强同世界各国人民的团结,支持被压迫民族和发展中国家争取和维护民族独立、发展民族经济的正义斗争,为维护世界和平和促进人类进步事业而努力。

  本宪法以法律的形式确认了中国各族人民奋斗的成果,规定了国家的根本制度和根本任务,是国家的根本法,具有最高的法律效力。全国各族人民、一切国家机关和武装力量、各政党和各社会团体、各企业事业组织,都必须以宪法为根本的活动准则,并且负有维护宪法尊严、保证宪法实施的职责。
  ===========
  这是整部宪法精神的阐释,精髓!
  我个人认为,相比于人权宣言和1946年宪法序言,也就是当今法兰西第五共和国1958年宪法默认的两份序言式文件,我国宪法的序言体现出了更多的历史意识和革命进步性,以及实实在在的业绩——这是最关键的,因为这就是国家力量与意志的体现。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4:45:00
  下面是既严肃又风趣的总纲,我个人认为这个总纲的水平很高(当然,我们是超级大国,在宪法层面完胜法国这样的地区性大国是应该的,不必自满,因为我们这样的超级大国要高速持续地运转发展,必定需要非同寻常的组织性和动员能力,它在精神层面对于原则性的贯注当然更为有力,这既是革命的必然产物,也是伟大共和国的根基):
  第一章 总纲
  第一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是工人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民主专政的社会主义国家。
  社会主义制度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根本制度。禁止任何组织或者个人破坏社会主义制度。
  第二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切权力属于人民。
  人民行使国家权力的机关是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和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
  人民依照法律规定,通过各种途径和形式,管理国家事务,管理经济和文化事业,管理社会事务。
  第三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家机构实行民主集中制的原则。
  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和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都由民主选举产生,对人民负责,受人民监督。
  国家行政机关、审判机关、检察机关都由人民代表大会产生,对它负责,受它监督。
  中央和地方的国家机构职权的划分,遵循在中央的统一领导下,充分发挥地方的主动性、积极性的原则。
  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各民族一律平等。国家保障各少数民族的合法的权利和利益,维护和发展各民族的平等、团结、互助关系。禁止对任何民族的歧视和压迫,禁止破坏民族团结和制造民族分裂的行为。
  国家根据各少数民族的特点和需要,帮助各少数民族地区加速经济和文化的发展。
  各少数民族聚居的地方实行区域自治,设立自治机关,行使自治权。各民族自治地方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不可分离的部分。
  各民族都有使用和发展自己的语言文字的自由,都有保持或者改革自己的风俗习惯的自由。
  第五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实行依法治国,建设社会主义法治国家。
  国家维护社会主义法制的统一和尊严。
  一切法律、行政法规和地方性法规都不得同宪法相抵触。
  一切国家机关和武装力量、各政党和各社会团体、各企业事业组织都必须遵守宪法和法律。一切违反宪法和法律的行为,必须予以追究。
  任何组织或者个人都不得有超越宪法和法律的特权。
  第六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社会主义经济制度的基础是生产资料的社会主义公有制,即全民所有制和劳动群众集体所有制。社会主义公有制消灭人剥削人的制度,实行各尽所能、按劳分配的原则。
  国家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坚持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的基本经济制度,坚持按劳分配为主体、多种分配方式并存的分配制度。
  第七条 国有经济,即社会主义全民所有制经济,是国民经济中的主导力量。国家保障国有经济的巩固和发展。
  第八条 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实行家庭承包经营为基础、统分结合的双层经营体制。农村中的生产、供销、信用、消费等各种形式的合作经济,是社会主义劳动群众集体所有制经济。参加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劳动者,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经营自留地、自留山、家庭副业和饲养自留畜。
  城镇中的手工业、工业、建筑业、运输业、商业、服务业等行业的各种形式的合作经济,都是社会主义劳动群众集体所有制经济。
  国家保护城乡集体经济组织的合法的权利和利益,鼓励、指导和帮助集体经济的发展。
  第九条 矿藏、水流、森林、山岭、草原、荒地、滩涂等自然资源,都属于国家所有,即全民所有;由法律规定属于集体所有的森林和山岭、草原、荒地、滩涂除外。
  国家保障自然资源的合理利用,保护珍贵的动物和植物。禁止任何组织或者个人用任何手段侵占或者破坏自然资源。
  第十条 城市的土地属于国家所有。
  农村和城市郊区的土地,除由法律规定属于国家所有的以外,属于集体所有;宅基地和自留地、自留山,也属于集体所有。
  国家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可以依照法律规定对土地实行征收或者征用并给予补偿。
  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侵占、买卖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土地的使用权可以依照法律的规定转让。
  一切使用土地的组织和个人必须合理地利用土地。
  第十一条 在法律规定范围内的个体经济、私营经济等非公有制经济,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
  国家保护个体经济、私营经济等非公有制经济的合法的权利和利益。国家鼓励、支持和引导非公有制经济的发展,并对非公有制经济依法实行监督和管理。
  第十二条 社会主义的公共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国家保护社会主义的公共财产。禁止任何组织或者个人用任何手段侵占或者破坏国家的和集体的财产。
  第十三条 公民的合法的私有财产不受侵犯。
  国家依照法律规定保护公民的私有财产权和继承权。
  国家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可以依照法律规定对公民的私有财产实行征收或者征用并给予补偿。
  第十四条 国家通过提高劳动者的积极性和技术水平,推广先进的科学技术,完善经济管理体制和企业经营管理制度,实行各种形式的社会主义责任制,改进劳动组织,以不断提高劳动生产率和经济效益,发展社会生产力。
  国家厉行节约,反对浪费。
  国家合理安排积累和消费,兼顾国家、集体和个人的利益,在发展生产的基础上,逐步改善人民的物质生活和文化生活。
  国家建立健全同经济发展水平相适应的社会保障制度。
  第十五条 国家实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
  国家加强经济立法,完善宏观调控。
  国家依法禁止任何组织或者个人扰乱社会经济秩序。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4:46:00
  第十六条 国有企业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有权自主经营。
  国有企业依照法律规定,通过职工代表大会和其他形式,实行民主管理。
  第十七条 集体经济组织在遵守有关法律的前提下,有独立进行经济活动的自主权。
  集体经济组织实行民主管理,依照法律规定选举和罢免管理人员,决定经营管理的重大问题。
  第十八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允许外国的企业和其他经济组织或者个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的规定在中国投资,同中国的企业或者其他经济组织进行各种形式的经济合作。
  在中国境内的外国企业和其他外国经济组织以及中外合资经营的企业,都必须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律。它们的合法的权利和利益受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的保护。
  第十九条 国家发展社会主义的教育事业,提高全国人民的科学文化水平。
  国家举办各种学校,普及初等义务教育,发展中等教育、职业教育和高等教育,并且发展学前教育。
  国家发展各种教育设施,扫除文盲,对工人、农民、国家工作人员和其他劳动者进行政治、文化、科学、技术、业务的教育,鼓励自学成才。
  国家鼓励集体经济组织、国家企业事业组织和其他社会力量依照法律规定举办各种教育事业。
  国家推广全国通用的普通话。
  第二十条 国家发展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事业,普及科学和技术知识,奖励科学研究成果和技术发明创造。
  第二十一条 国家发展医疗卫生事业,发展现代医药和我国传统医药,鼓励和支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国家企业事业组织和街道组织举办各种医疗卫生设施,开展群众性的卫生活动,保护人民健康。
  国家发展体育事业,开展群众性的体育活动,增强人民体质。
  第二十二条 国家发展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的文学艺术事业、新闻广播电视事业、出版发行事业、图书馆博物馆文化馆和其他文化事业,开展群众性的文化活动。
  国家保护名胜古迹、珍贵文物和其他重要历史文化遗产。
  第二十三条 国家培养为社会主义服务的各种专业人才,扩大知识分子的队伍,创造条件,充分发挥他们在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中的作用。
  第二十四条 国家通过普及理想教育、道德教育、文化教育、纪律和法制教育,通过在城乡不同范围的群众中制定和执行各种守则、公约,加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建设。
  国家提倡爱祖国、爱人民、爱劳动、爱科学、爱社会主义的公德,在人民中进行爱国主义、集体主义和国际主义、共产主义的教育,进行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教育,反对资本主义的、封建主义的和其他的腐朽思想。
  第二十五条 国家推行计划生育,使人口的增长同经济和社会发展计划相适应。
  第二十六条 国家保护和改善生活环境和生态环境,防治污染和其他公害。
  国家组织和鼓励植树造林,保护林木。
  第二十七条 一切国家机关实行精简的原则,实行工作责任制,实行工作人员的培训和考核制度,不断提高工作质量和工作效率,反对官僚主义。
  一切国家机关和国家工作人员必须依靠人民的支持,经常保持同人民的密切联系,倾听人民的意见和建议,接受人民的监督,努力为人民服务。
  第二十八条 国家维护社会秩序,镇压叛国和其他危害国家安全的犯罪活动,制裁危害社会治安、破坏社会主义经济和其他犯罪的活动,惩办和改造犯罪分子。
  第二十九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武装力量属于人民。它的任务是巩固国防,抵抗侵略,保卫祖国,保卫人民的和平劳动,参加国家建设事业,努力为人民服务。
  国家加强武装力量的革命化、现代化、正规化的建设,增强国防力量。
  第三十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行政区域划分如下:
  (一)全国分为省、自治区、直辖市;
  (二)省、自治区分为自治州、县、自治县、市;
  (三)县、自治县分为乡、民族乡、镇。
  直辖市和较大的市分为区、县。自治州分为县、自治县、市。
  自治区、自治州、自治县都是民族自治地方。
  第三十一条 国家在必要时得设立特别行政区。在特别行政区内实行的制度按照具体情况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以法律规定。
  第三十二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保护在中国境内的外国人的合法权利和利益,在中国境内的外国人必须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律。
  中华人民共和国对于因为政治原因要求避难的外国人,可以给予受庇护的权利。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4:52:00
  书信四

  朋友,
  当大片的蔚蓝色终于从扯开的棉絮般的云朵后铺展开来时,当耀眼的金色阳光终于给大地以洗礼时,欧洲的春天,在几场冰雹之后,终于来临了!春天来临了,爱情何时来临呢?
  我的朋友,我没有你的爱情经验,这一方面是因为我一生到目前为止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和书本打交道,另一方面是因为时代并未给爱好美德的青年保留太多爱情的机会。虽然西方的学者有独身的传统,然而我却向往婚姻。因为只有婚姻才能带来亲生的子女和养育子女的劬劳与欣慰。我出生时的守护神是象征着多产与丰饶的谷神得墨特尔,受到这位女神的影响,我为自己强烈的养育子女的愿望而自豪。我本人是婚姻与爱情的结晶,所以深知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如果合作,能够取得的最美好的成果,就在家庭中。因为家庭所遵循的律法更为古老,更为神圣,安提戈涅才和苏格拉底一样伟大。
  哲学虽然带给我们高远的目光,然而对于爱情、婚姻与家庭的看法,著名的哲学家中却鲜有明智而通达的。柏拉图虽然对于爱情有深刻而激动人心的看法,但主张在统治阶级中废除婚姻,目的是为了使得优秀的人种尽可能多地繁衍而又不至于被私心毁掉崇高的理性。他的出发点是非常卓越而神性的,也只有这个灵魂里充满着神圣的爱欲的半神,才能为我们人类设计出如此宏伟的理性蓝图,但是他的要求在人类文明的任何一个道德全盛时代也不容易凑齐满足他的条件的那够一个城邦维持安定与发展的优秀男女战士,所以似乎只能寄希望于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首先改变了。康德对于婚姻的评价非常低,他认为婚姻是两个性器官之间缔结的互惠条约。他本人虽然道德完美,却也因其完美而对感性生活的理解过于单薄,过于藐视。当然,他的藐视是真诚的。叔本华尼采等人则不然。虽然实事求是地说,女性总体而言是一群小东西,伟大的智力与之周旋的确是一种浪费并且无能为力——猫可以捕鼠,倘老虎去捕鼠,就不很合适,但是敬而远之即可,若是心存太多义愤,则反而说明被她们牵扯了过多的精力,因为真正不为另一性别而挂碍的哲学家,通常都是著作等身的。——人类智慧的菁华对女性和婚姻以及爱情的看法如此古怪而又缺乏能够给人以启迪的教益,所以倘若某位哲学家能够对此说出些令人印象深刻的见解,就不能不使人心存感激了。在这方面做得最好的应该是卢梭。正如黑格尔批评柏拉图对迪奥尼修二世的教育不及亚里士多德对亚历山大的教育一样,卢梭之所以使人感激在于,他并不打算塑造完美的女性,而是从现实的女性、平常的女性入手,力图使她们变好。把她们教养成一个好女人,则婚姻与家庭的幸福便有望,正如亚历山大首先要成为一个好青年,他自然就知道如何担负起属于自己的职责。这比直接告诉他,作为一个君王必须如何如何,要有效而高明得多。
  《爱弥尔》的第五卷是看似平常,甚至可有可无,然而却很不容易懂的一部书——尤其对于我们现代女性而言。我以为真正看不懂这卷书的绝不会是男人,而恰恰是女人,受过教育的女人,因为这部分女人一辈子能否成长到足够成熟以致于理解这部书,全凭造化。首先,它对女性的描述充满了乡土气,完全不符合现代社会的特征;更别提卢梭行文中流露的自以为是的“狡黠”有多冒犯生长于女性解放和男女平等观念下的女人;最后,他对于婚姻中完全是私人性的部分的过分插手和干预,简直使人怀疑他的道德。他属于哲学家中对于世俗眼中的“不得体”浑然不觉的天才。当然,也有可能他故意反其道而行之。谢天谢地,幸而他浑然不觉或坚定不移,否则,连这世间少有的真正适合于女性的稀罕读物,我们也看不到了。
  然而卢梭的时代距离今天,毕竟已经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即使每一个女性都想成为苏菲(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我们的社会也不再提供条件。今天的女性普遍受到教育,普遍拥有工作,她们既然如此少地仰赖男性,她们的知识和能力与之相比差距也并不大,当然就不耐烦卢梭和拉辛谆谆教诲的la coquetterie vertueuse,相反,她们倒更像过去的男性,渴望被取悦。
  爱情之中如果没有愉快的感觉,总是令人遗憾的。在并不指望对方带来生活保障的前提下依然取悦对方,才更是爱的体现。卢梭的教导并不过时,然而难度变得更大。至少男性普遍缺乏在卢梭时代依然葆有的绝对优势地位,这虽然给女性带来了平等,但另一方面却给男性带来了压力。因为这个和他长着不一样的身体构造的人类,本来是他全心全意求爱的对象,现在似乎心灵的一半还变成了他的说不出的竞争者。这既使得她不那么爱取悦他,连他的让步——去取悦她,也变得困难了。因为既然她已经跟他如此相似,他若想取悦她,就几乎只能扮演她历史上的先辈扮演的角色了。这对他至少是陌生的经验,假如不感到有一丝不悦的话。我们时代造就的是男人中的女人和女人中的男人,他们彼此固然仍旧可以结合,但不再稳固,也似乎不再有真正的爱情。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4:53:00
  丧失愉悦感,当然不是爱情中最严肃最值得一提的损失。真正的麻烦在于,道德不再是这个社会衡量人的标准。五四前辈们曾经总是抱怨“吃人的礼教”,不过他们似乎忘记了,礼教在吃人之前,至少捍卫了秩序。更重要的是,它赋予了人以尊严。在爱情中,男性和女性普遍丧失道德,他们彼此固然可以无所谓,但我们作为至少是最后一代道德公民的子女,不妨想象一下,假如有一天有人告诉我们,自己的父母有过自己同辈人的这些经历,难道没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吗?难道不是在想象中也觉得无法容忍吗?人的心中总需要保留些神圣感,家庭的神圣就是充满深情的虔敬和忠贞。父亲如何爱母亲,就是未来的男人如何爱女人的楷模;母亲如何爱父亲和家庭,就是未来的妻子如何生活的榜样。但是,当孩子向父母打听他们的爱情时,彼此各怀鬼胎,或因彼此从不对对方全心全意,因而孩子根本没有充分的信任和习惯会去和父母谈论爱,那么人伦的基础在哪里?建立幸福的信心在哪里?一个父亲如果不想和女儿产生如下对话,不妨对自己的行为严加约束:
  “宝贝,这学期过得好吗?”
  “挺好的。”
  “可是,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呢?”
  “什么?——哦,我男朋友需要。”
  “宝贝,结婚前你们怎么会需要它?”
  “真的吗?那你和小妈是怎么结婚的?”
  这看上去不像是个令人愉快的问题。但似乎我们时代的每一位男性都责无旁贷地需要扪心自问。因为时代和社会已经把这个问题和它的无穷尽的变种,都放在了你们的家门口,假如不是客厅和卧室的话。
  与之相反,当古罗马还在被王国所统治时,塞克斯图思.塔克文有一次和一群贵族青年在晚宴中各自吹嘘妻子的优点。科拉提努斯声称他的妻子鲁克蕾提亚必定是优胜者。他们当即骑马去他的宅邸,发现美丽的鲁克蕾提亚果然和侍女们在烛光下纺羊毛。而王室的青年女性则在酒宴中寻欢作乐。塞克斯图思被嫉妒和欲望折磨,几天后再度拜访科拉提努斯家,当然是趁他不在的时候,深夜他悄悄来到鲁克蕾提亚的卧室,威胁她如果出声就杀了她,然后开始倾诉爱情,但即使是死亡也不能胁迫鲁克蕾提亚,塞克斯图思恼羞成怒道:如果你不从,我就杀了你,再去杀一个奴隶,让他和你躺在一起,你永远洗脱不掉通奸被杀的污名。事毕,塞克斯图思洋洋得意地离去。悲痛的鲁克蕾提亚命人找到了父亲和科拉提努斯并请他们各带一位朋友火速归来,她告诉了他们事情的经过并要求他们为她复仇。他们立下重誓然后不断安慰她说:意识是纯洁的,肉体就无罪。然而鲁克蕾提亚不为所动,她有更高的责任感。她对他们说:罪人应得什么是男人的事情;可是我不会成为世间任何放荡的女人为自己开脱的借口。言毕拔刀自刎。——塞克斯图思.塔克文遂成为罗马王国最后一位国王的王子。复仇者带领罗马开创了共和国。在整个共和国时代,元老院和人民的光辉品格背后,都站立着毫不逊色的母亲,妻子,姐妹和女儿。伦理的不可亵渎和国家的道德风尚取决于勇敢的男性和高贵的女性。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4:53:00
  在人类的各种利益中,我最看轻的是金钱,但不该被忽视的同样是金钱。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同样伟大,那是因为他更伟大。只有他更伟大,他才能看起来同柏拉图一样伟大。亚里士多德不忽视经济在人类生活中的必要作用,虽然,他以一位真正哲学家的明智将它的作用和意义规定在理性许可的范围内,绝不妨害人类的尊严与德性。可是柏拉图就神圣得多了。黑格尔有时无奈地说,哲学在我们时代,再不能取得柏拉图为它赢得的荣耀,“柏拉图完全为哲学知识的崇高性所浸透了”,“哲学是人的本质”,“他随处表示了对于哲学之尊严的最崇高的看法:惟有哲学才是人应当寻求的东西,他对哲学具有最深刻的情感和最坚决的意识,而对于一切别的东西都很轻视。我们今天是不敢那样去谈哲学的”。而关于金钱,柏拉图是这样说得:
  “他们虽然一土所生,彼此都是兄弟。但是老天铸造他们的时候,在有些人的身上加入了黄金。这些人因而是最可宝贵的,是统治者。
  “至于金银我们一定要告诉他们,他们已经从神明处得到了金银,藏于心灵深处,他们更不需要人世间的金银了。他们不应该让它同世俗的金银混杂在一处而受到污染,因为世俗的金银是罪恶之源,心灵深处的金银是纯洁无瑕的至宝。”
  我以为学习哲学的人,内心深处永远不该忘记这一点。虽然在我们的时代,必得为生活而劳苦,而赚取费用,可是我们永远不该以此为目的,更不必以此为成就。
  如果我们看不出金钱对于一个人的一生为何是虚无的,那是因为通常一个人的人生过于短暂,而且每个人面对生活的那种直接性,总不是很有机会站在不相干的角度打量审视一番。不过,假如一个城市的命运恰如许多人数个世代的总和,似乎也不妨看一看财富对于城市历史的影响的效果,以便从客观上明白人类历史的兴衰中包含着多少不可预料的偶然与不幸。这些不可预料虽能够影响城市的财富,可城市固有的财富却无法反作用于其命运。我们在放大的命运上看自己的命运,或许收获会更多。
  在罗马帝国的鼎盛时期,地中海是它的内湖,被称之为“我们的海”,沿海的城市和港口往往是经济中心,繁华、昌盛,即使在西罗马帝国衰落,蛮族入侵之后,这一点也没有改变。因为蛮族只是粗俗化的罗马,在它的边缘省份干了些打砸抢的勾当之后,很快明白应当继承罗马的遗产。他们也同样来到了地中海沿岸,同样被当地发达的商业文明征服,这件事从四世纪一直持续到八世纪。欧洲的内陆只是“我们的海”的辐射区罢了。
  可是历史在这里转弯了。转弯的不止是欧洲,还有中国。穆斯林那时候真是生逢其时。在东部,高仙芝与大食军队陷入胶着,却被两个粟特人的丑陋又无耻的叛乱彻底打乱了计划。他不得不放弃唐王朝西进中亚的战略,返回腹地勤王。阿拉伯人在东部的事业没有了阻碍。而同时,在西部,他们也控制了地中海,让占了罗马帝国衰亡的空子、捡了巨大便宜的金发野蛮人不得不吐出到嘴的肥肉:地中海的商贸权益。从此,欧洲人被困死在了大陆上。他们的产物卖不出去,更得不到来自非洲和小亚细亚的交换。巨大的萎缩造就了城堡和庄园经济。说到底,那才是真正的封建经济形态,完全的自给自足。欧洲彻底衰落了。贫穷,饥饿,荒凉,黯淡,笼罩在这片昔日罗马帝国和边疆的上空。曾经靠着海外贸易的关税过得最为富裕的普罗旺斯,一下子变成了法国最可怜的省份。财富就这样从基督教世界转移到了穆斯林世界。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4:54:00
  这就是历史,它岂由人的意志铸就?当一个大洲,一个文明在衰落,个人的财富很快就会灰飞烟灭。那同样是命运!把人生的希望和意义寄托于此,岂非虚空,岂非捕风?但是对于人类来说,虚荣心或许不是固有的,而是攀比的结果。也许我可以忍受自己的贫穷,但是我不能忍受在我的朋友同学同事面前贫穷。也许我可以忍受在朋友面前贫穷,可是我无法忍受我的孩子在别人的孩子面前贫穷。是啊,当一个社会不以德性为追求的目标,却把金钱当作衡量人的唯一标准,它怎么能禁止攀比的恶劣风气?每一个比自己富有的人都会激起愤怒,每一个比自己贫穷的人都会带来怀疑。康德说,德性是人类配享幸福的能力。金钱至少是阻止爱情所带来的幸福的最大障碍。因为富有者永远不知道对方是为了什么而爱自己;贫寒者也永远不知道富有者为自己营造的幸福是不是真的只属于自己一个人。那本来只是工具的,取代感情做了主宰;那本来只是婢仆的,离间了主人做了僭主;那本该带来便利的,却造成了隔膜和猜忌。如果每一个姑娘对求婚者的要求不是财产,而是每天为父母洗脚,每周去敬老院帮忙,每月把收入的十分之一捐献给希望工程,每年献一次血,——你担心这样一个人,爱你只是嘴上说说吗?你担心到了患难和疾病真的来临时,他会手足无措吗?你担心在最危急的时刻,他会不付出生命保护你们的家庭吗?你担心由你和这样的男人组成的国家,会有被敌人入侵因而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一天吗?
  那时,你唯一会担心的,也许是自己是否配得上他的灵魂吧。当你如此担心之时,你还会不取悦于他吗?你还会不心甘情愿地顺从他吗?当他发现,他不需要做什么幼稚可笑或有失尊严的事情来取悦你,而只要尽到自己的本分就能赢得你的温柔和钦慕,他怎么能不在内心深处悄悄感激你?他怎么能不把他已经习惯的对他人的付出和爱护更殷勤地奉献给你——那既是因为你的柔弱,也是因为你的可爱?这样诚实生活的一个人,是没有多少非分的妄想,也不会有时间和愿望培养什么恶习的,当爱情消退之后,生活中的实际摩擦是少的,这就消除了幸福的最大敌人。这看似是世上最容易做到的事情,然而却最不容易。因为倘若那个和他有缘的姑娘总不出现,他过这样的生活是不会有人知道的。他只能为自己的良知而生活。即使他爱着谁,他也不能以此为理由要求那个人爱他。所以这么做是不能考虑任何目的,除非这就是目的本身。正因此他也才会如此珍惜那个同样珍惜他的人。她爱的是他的美德,这是他一生中唯一能够自己做主永不失去的东西。而且是别人拥有,他也不必嫉妒的东西——因为倘若他嫉妒有人比他更加高尚,他完全可以做到超过他和他自己。他当然首先热爱美德,而且是怀着火热的爱在生活。正是这火热的爱才能使他不失去理智,不利令智昏,不邪恶放纵,不欲壑难填。这火热的爱发现生活本身的乐趣,也因此才能把有道德的行为持续得毫不吃力而从无间断。他每天要为父母尽孝,说明他的生活有规律,也说明他懂得如何同长辈相处,对自己的父母尽孝才可能对你的父母尽孝。他每周要去敬老院,就知道暮年生活的凄凉和无助,知道青年时代和中年时代所造作的一切都会结果,这就激励他如果有了家庭一定要负责,要担负起教育孩子的责任,也要照顾好妻子的身心健康,因为他既不想自己将来生活在那里,也不忍心抛下妻子在那里,更不能容忍自己养育的孩子会做出允许他们在那里度过晚年的事情。他能够捐出每月收入的十分之一给他从不认识的人,无怨无悔,他就能领悟什么是克己,最重要的是,他不再看重金钱,这是赢得心灵自由的双重必要条件。最后,每年为社会无偿献血,是把自己的生命同这个世界紧紧相连,是为了体会为他人流血,牺牲。安排好这一切并坚持不懈的人,是一个完全成熟,能够自我管理,值得托付的人。他看似什么也没有为你做,然而既然他精通照顾弱者,他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他习惯了花时间与精力去观察别人的需要,在你需要他的时候,他会为你做好合适你的一切,而不是夸夸其谈或手忙脚乱地表达他的关心。他不是出于爱情而讨好你或者你的父母,不,这就是他的生活,就是他的本质。正是因为这不以你为转移,所以你才可以依靠。
  这样一个男人,你可以幽默地逗弄他,但不可能欺骗他;你可以机智地撒娇,但不可能无礼地命令;正因为他是如此值得你尊敬,所以你才千方百计地希望他以你为荣耀。你要用女王的风度做女仆的工作,你要让他下达命令然后你来服从虽然命令的内容是你决定的,你谦卑是因为你知道任何一个有智力的女人都会发现他的优点而这世上这样的女人总不会只有你一个,你的高傲从谦卑中无法抵挡地透出是因为你知道这样一个人永远不会背叛你正如他永远不会玷污自己的尊严。
  这个时代的人会认为我是疯子。然而既然我认为,这是通过我的理性思考之后得出的人能够从爱情婚姻中取得幸福的唯一方法,既然没有人可以代替我的大脑为我进行思考,那么这就是我能坚持的唯一结论。两个好人虽然未必相爱,但若是相爱的两个人不是好人或在相爱中未能变好,那么他们的爱不是一场幻觉就是一场骗局。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4:51:00
  然而,成为如此好的一个人的妻子,有些什么条件呢?
  人都希望自己的妻子是美丽的。不过大家也都知道历史上美貌妻子通常带来的麻烦。美貌既然是最先满足眼目的情欲的,它就具备公共性质。换句话说,如果你的妻子不进监狱,她的容貌几乎总是属于所有人的。所以,假如单纯是欣赏一个美丽的女人,实在犯不着娶她回家。美貌带来的虚荣能够持续多久呢?持续一生的不安全感和嫉妒最后肯定已经不是为了这个人本身,而仅仅是她作为自己妻子的身份。所以有头脑的男性不会希望妻子以美貌著称,尤其在世风日下的今天。当然,丑陋也是不可取的。因为谁不愿意养育可爱的儿女呢?无论男女都可以为自己的仪表负责。善良的天性,幽默的气质,有教养的内心会从脸上焕发出神采,从身材和风度上得到证明,它们能够改造大自然不够完美的作品。事实上,即使是美丽的人也通常是人工的杰作。我们绝不能不重视美,但要聪明地去重视它而不是愚蠢地去重视它。也就是说,要像黑格尔在《美学》中谈到古希腊雕塑时说的“内容与完全适合内容的形式达到独立完整的统一,因而形成一种自由的整体”,一个美丽的人是绝对精神的感性显现,是理想和最高观念在表象中的持存与矗立,是被精神所渗透和提高的自然肉体。如果男人和女人的肉体中自然性的成分高于精神性的成分,那是不可取的,那是没有达到自由的受奴役状态,不管他们生来有多么美丽,他们的精神都没有完成内在的解放。我们如此重视美,是因为我们相信爱美的人是善良的,是充满元气与活力的,是灵感纷呈的,是适宜携手开创幸福生活的。
  良好的体质是诞育优秀公民的必要条件,所以夫妻双方都必须十分健康。这要求我们时代的男女过一种有规律的道德的生活,远离娱乐场所。男孩子应该有组织地运动,因为那不仅可以增强体质,而且可以联络感情以及培养互相合作的能力。女孩子应该热衷体育锻炼,至少喜欢跑跑跳跳,可是这些活动应该在大自然中进行,而不是一味地在健身房。锻炼可以融合在爬山,泛舟,游泳以及散步中。一方面大自然带来的新鲜空气能净化心胸,另一方面也可以避免思维的枯燥和僵化。美丽的风景可以催发心灵的诗意,陶冶正直的天性。男孩子的体育运动要有对抗性和竞争性,女孩子的体育锻炼要有抒情性和音乐性。另外,女孩子为了适宜生育,不宜太瘦。太多骨头的妈妈,婴儿拥抱时缺乏依偎的欲望,会使得婴儿焦躁不安。
  女孩子不需要读很多书,这不是为了避免成为一个学究而损害她的天性的活泼动人。我们时代天性动人的女性已经很少见了。学究也不见得更不可爱。不需要读很多书的原因在于,这个时代的书籍和读物多半是垃圾,即便读物本身不是垃圾却也差不多以垃圾的方式起作用,只会教坏女性而不是塑造女性。少读书是少受污染的一种办法。当然,如果把读书替换成了上网,购物,泡吧,那么读书的危害也不更大。少读书是为了节约时间照顾孩子,是为了钻研食谱提高厨艺,是为了给花草培土施肥修枝剪叶。一个妻子和母亲,知道炖鸡汤时要分三次放盐才会充分释放鸡的鲜味,知道葱烤鲫鱼该在何时收干卤汁,茶叶蛋要用红茶还是绿茶来煮,知道墨兰的叶子为何发黄,知道如何修剪海棠和玫瑰,知道茉莉花对寒热的适应,就足够了。我这样说并非为了贬低女性,而是从实际出发,回想自己在成长中所感受到的家庭温暖,所谓“知识”在其中的含量,是否可以忽略不计。当然,一个母亲要动人,要成为儿子日后选择妻子的标准,要成为女儿日后渴望成为的形象,是不能缺乏文化修养的。可是这种修养必须同她的心灵发生共鸣,自然地体现在她的举手投足和对生活的理解之中。这些文化修养不是她打发时间的消遣,而是她领悟人生之真谛的宗教性慰藉。
  女孩子的闺房不宜奢侈华丽。因为她一生的目的是做母亲。做母亲的人要懂得生活的本来面目。何况奢侈华丽通常显示出父母良心的亏欠,精神的空虚将导致智力发育不良。当年沙皇的女儿们都睡在简朴的行军床上,首先是为了培养公主们的骨骼和体形,其次是为了防止怠惰和纵逸。私生活的豪华与奢侈是社会道德败坏的根源。女性的简朴将有助于维护男性的德性。女孩子的卧室里不应当有软榻和沙发之类的卧具,她应当养成早晨起床后就不再躺卧的习惯。她的卧室里应该摆放鲜花、书籍和乐器等等,但是不该有零食柜,不该有梳妆台,也不该安装电视。虽然不必奢侈,但是闺房应当由她自己来安排,而且应该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是如此,父母只在原则性问题上把关。因为安排她的闺房就等于安排她自个儿的生活。她要有能力安排使她惬意并且自娱自乐的独立生活。她应该自己挑选家具,自己布置房间。她的闺房是她精神的外化,她应当一生保持这样的信念去和自身一致地生活,这样将来她组成自己的家庭,才有能力塑造家庭的精神和品格。她的闺房在幼年时是她和母亲嬉戏的摇篮,成年时是回忆童年的梦乡,婚后是父母含泪咀嚼的蜜饯,死后是儿孙朝圣的耶路撒冷。
  她既然与女性的职责所需要的顺从天性是如此地不相符合——这位被认真培养的女性看起来会比较有主见——她就得更多地克制自己。她应当更少地争辩原理问题,而更多地追问自己的责任。她应当在生活中默默贯彻她的原则——这些原则如果是有益家庭的,在贯彻中必然会得到理解和赞同,而不必显得大家必须在事先就听从她。如果这些原则与家庭生活无关,她就根本不必在家庭中谈论。她的存在就是为了让大家生活得更好。生活的道路是如此的漫长,她的丈夫品格高尚,克己奉献,倾心爱慕她,让她管理他的一切,她必当无私而尽心尽意地服侍他。
  这就是我所理解的适合结婚的男人和女人。我的描述是极其不充分的。但那是因为,那本来就是对于卢梭的爱弥尔和苏菲的原型在现时代的补充。事实上,这类描述要具体是没有必要的。因为每个人的生活毕竟不同。我们只需要懂得那些妨碍幸福的原因就行了。幸福中有些部分不由人做主,那一部分就根本不值得提。无论男人女人,应当把生活围绕在追求美德这个目标上。男人要比女人做的更好。因为男人是女人的天。当然,相爱是最重要的因素。然而这封信是无法涉及这个我暂时无缘涉及的问题的。我只能谈谈相爱之前的男人和女人。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4:56:00
  书信五

  朋友,
  欧洲如同一个花园,这个花园最美的季节在春天。在这里生活的几年中,我无时不感到它的优雅与和谐。有时我甚至觉得,它就像个世外桃源。一切都是小小的,精致的,再大的城市用脚来丈量,也不觉得茫无边际。展开地图搜索目标前进时,总是很容易走过了。这里是宜居的,宁谧的,柔和的,甘美的,很像我的故乡南京。然而似乎历史的激流距离它,也变得遥远了,以致于那壮烈的涛声听起来都显得悦耳而惆怅。
  在人类一切民族和国家中,我独爱凭借伟大德性建立不朽功勋的那些种族与人民。因为我的祖国就是如此,只有同类才能彼此理解。古往今来所有欧洲国家的伟人们均对古代罗马致以崇高的敬意,他们从不同方面让我领略那个久已消逝的共和国的风采。有时我不免去想,如果它依然活在这个世界上,它和我的祖国将缔结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这并非什么胡思乱想,罗马的幽灵千年来一直在西方的上空徘徊,在每一个有教养的西方人心中徘徊。和它同时期存在于地球上的所有的利维坦,皆如它一般消亡了——除了我的祖国,中国!“千秋壮观君知否,黑海西头望大秦”,仅这一个事实,就沧海横流,英雄本色,四海无人对夕阳……
  如果罗马依然活着:Cloelia uirgo,una ex obsidibus,cum castra Etruscorum forte haud procul ripa Tiberis locata essent, frustrate custodes, dux agminis uirginum inter tela hostium Tiberim tranauit, sospitesque omnes Romam ad propinquos restituit.李维在《罗马史》第二卷十三章中记叙了一个美丽的罗马共和国女性形象:公元前508年,少女克罗莉亚,被入侵的伊特鲁利亚人抓去营地做了人质,营地刚巧在台伯河附近,她却率领一队被俘少女从监管中逃脱,在后有追兵的情况下泅渡台伯河,全部抵达罗马,所有少女安然回家。
  此事一开始让伊特鲁利亚王大怒,但后来他却十分钦佩罗马姑娘们的勇敢。不过这则故事对我们而言并没有特别使人惊奇之处,因为在我们父母年少时的小人书和连环画里,似乎也不缺这类形象。然而,不过一代人,我们就未必以这种精神为自豪了,如果不是冷漠的话。这位克罗莉亚是一个普通姑娘,她和她的同伴们将来都会成为罗马共和国公民的妻子,于是老加图有一次说,“所有的民族支配妻子,我们则支配所有的民族,可是我们却受妻子支配”。我想,这样的母亲会如何喝斥临阵退缩或打了败仗的儿子,也是不言而喻的吧?
  卢梭在《爱弥尔》开篇就摘引普鲁塔克的《拉西戴蒙人嘉言录》说,一位斯巴达母亲的五个儿子都在前线,一个奴隶回来了,她颤抖着打听消息。“您的五个儿子都战死了。”“贱奴,谁问你这个!”“我们胜利了。”这位母亲跑着去神庙感谢诸神。——卢梭说,这,就是公民!
  一个国家的伟大,最终极的体现,就是人民的性格!因为财富会化为乌有,业绩会湮没退转,只有精神,才能永垂不朽!然而精神也可能死亡,那就是它所从出的那个民族,已经堕落到了将它诋毁,将它嘲弄,将它忘怀的地步。在我的祖国,从草原英雄小姐妹到赖宁,这样的性格持续了不到五十年,可是克罗莉亚的性格在罗马,却至少持续了五百年!
  我去过这座永恒之城。在全欧洲,如果说哪一座城市真正能够震撼中国人,那也只有罗马。因为到了罗马,我们才彻底从中世纪的小国寡民的田园情调里清醒——那些如诗如画的牧歌般的城市以其优美令人陶醉,也同样使我们困惑,拿不准心理天枰上该如何摆放它们与我们国家的城市的位置——到了罗马,我们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对自己说:这,才是一座城市!有了它,我们终于可以正确地理解欧洲了。这让我想起一位我很喜欢的高雄同学,相识之初曾经和我交谈时说道:只是这几年中国发展了,过去中国一直怕台湾。我笑着把此事讲给另一位同学听,她问我:
  “那么,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当时完全愣住了。等我想起来该怎么回答时,谈话已经过了山过了海,我觉得如果再折回去,也有些不大方,就算了。”
  “你打算说什么来着?”
  “照实说呀。”
  “嗯?”
  “中国要把休止符划在38°线,要让核讹诈落空,要忙许多正经事的人是没空害怕什么的。”
  “可是为什么他们会那么想?”
  “为什么不?人固然是自然的产物。可是公民,必定是政治制度的产物。公民与公民的差别,势必比人与动物的差别还要大呢。我请他看《红色娘子军》,他看在我的面子上看了一半。”
  “多美的芭蕾啊……”
  “还有好听的《万泉河水》。”
  “竟然无法欣赏?”
  “斯巴达人在节日期间的娱乐活动,希腊世界里别的城邦也未必欣赏。普鲁塔克说,他们按年龄分作三组,老年人第一组开始唱和跳:‘想当年我们也曾经是年青、勇敢和朝气蓬勃’;接着是成年人扬起武器跟着唱:‘我们现在准备战斗,任何敌人也吓不倒我们’;最后是儿童组放声高歌:‘我们只要再长大一点,很快就会超过你们所有的人’。就这样!——卢梭说,这就是共和国所需要的娱乐。”
  “会不会单调了些?”
  “对一个培养歌星的民族来说,何止单调,简直弱智。可是对于一个培养战士和统治者的民族来说,这就足够了。”
  “嗯,一切取决于目的。不过,培养战士我能理解。可有哪个国家的目的是培养统治者?”
  “罗马。”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4:57:00
  “你能举一个最简单的人人都能领会的例子吗?”
  “可以,朋友,不过,聆听批评却并不总是令人愉快的。而统治者之为统治者,当然是因为他们有一套独特的标准,高于平庸的民族。罗马的与众不同在于,它是当时西方世界万国的统治者。”
  “你可以先说,至于是否是一个值得听取的批评,我可以自己判断。”
  “普鲁塔克有一次谈伯里克利时顺便谈到了奥古斯都大帝屋大维,他说这位凯撒不明白在罗马的一些外国人为什么喜欢养宠物来逗弄,难道他们国家的妇女不生育吗?于是他极威严地斥责了养宠物的行为。”
  “确实不容易接受。简直好像在斥责我。——有什么理由吗?”
  “也许你记得亚里士多德说过,人类的感官爱求知,这是我们的天性。所以普鲁塔克说,如果把这卓越的天性滥用在不值一听,不值一看的事物上,不去注意真正美好而有用的事物,就要加以指责。诚然,我们活在世间,每时每刻都被五色五音环绕,但是只要我们愿意,完全可以毫不费力地指挥心灵专注于能够引导它走向完善的事物。这样的事物就存在于良好的德性之中。我们专注于德性,是为了模仿德性的行动。他接下去说了一句使我深受震撼的话:‘去做一件低级的工作,在无用的事情上花费心血,正好说明,这是对崇高的事情漠不关心’,你以为如何?”
  “这实在是一句使人无法躲避的严厉批评!——而且这简直等于批评世间所有的国家,除了罗马。”
  “所以世间所有的国家都是被统治者,除了罗马。”
  “的确是位好老师。”
  “如果你和它生活在同一时代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为什么呢?”
  “因为它看起来像是一个危险的却是最好的学生。”
  “比如说?”
  “萨宾人作为斯巴达人的后裔,深得这个勇武民族的善战本领,在打仗时使用大楯。而罗马人自从和萨宾人交战之后,就马上把自己的小楯换成了大楯。——罗马人可不是苏格拉底式的哲人王。他们是侵略者。他们对自己的要求有多高,带给被侵略者的麻烦就多大。萨宾人的女儿变成了罗马人的妻子。可没有什么求婚聘礼之类的戏码。”
  “有这种人做邻居不是好事。”
  “最可怕的是,他们随时随地都打算和全世界做邻居,并且一直在推进这项事业。”
  “为什么没有人抵抗呢?”
  “人人都在抵抗,可是罗马战无不胜。第一,发动战争可以转移国内的矛盾,所以贵族和人民一致热爱战争。第二,战利品的合理分配使人民得益。单是这两点如果不使它消亡,就必然使得它成为一架战争永动机。”
  “它的国民为什么不厌战?”
  “因为他们差不多都是农民,很想拥有土地。既然不从事工业和商业,除了抢夺土地之外,致富的手段太有限。而既然胜利之后的土地被分配得很合理,大家自然非常拥戴这样的制度。农民天然是战士。这也是中国古代异常强大的原因。而每一次中国落入游牧民族之手,都是在商品经济和市民社会极为发达的朝代末期。那时候往往有‘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清丽悠闲,还有游园惊梦的艳遇。”
  “你刚才说,罗马人善于学习。”
  “对。任何对手打败罗马人的机会几乎只是在最初,因为他们的优点一旦为罗马人所注意,就会变成罗马人的。而罗马人的优点,其他民族却由于各种原因从来学不会。”
  “比如说?”
  “比如说,罗马人虽然那样英勇善战,但由于他们始终只是夺得土地,所以几乎在拥有了令全世界颤抖的威名很长时间以后,依然一贫如洗,被他们征服的,往往是脑满肠肥的人。他们不像别的民族那样容易腐化堕落。他们的私宅都又小又破,可是他们的公共建筑却宏伟无比。那是因为,那时候他们每天呆在公共建筑里的时间远比呆在私宅要长得多。”
  “但这只能算做不到,不能说学不会。”
  “天下可有真的学不会的事情吗?没有的,朋友。做不到,就是学不会。”
  “真犀利!不过,他们总还得有些技巧吧?人品高尚也不是万能的。”
  “人品高尚?他们一点也不高尚。他们既不是孔门子弟,也不是基督徒。罗马公民对这些不能给共和国带来利益和收获的所谓‘好人’品质,从来都是嗤之以鼻的。”
  “一个好公民不等于一个好人吗?”
  “当然不。一个好公民,就是一个符合该国政治制度的公民,如果这个国家的政治制度是以劫掠为目的,那么他只要是一个出色的强盗,就是一个有本领的公民,如果他在打劫过程中懂得纪律,能够互助合作,英勇善战,身先士卒,服从命令,顽强不怕死,他就是一个卓越的公民。”
  “你的意思是说,一个好公民必然有敌人,而一个好人是没有敌人的。”
  “说得好!”
  “所以罗马人对敌人是好学生,对自己人是好老师。”
  “完全正确。”
  “这道理既然这么容易想通,为什么孙先生困惑了那么久,南京人?”
  “这时候就轮到你所谓的技巧出场了。”
  “比如说?”
  “比如说,罗马当年在征服一个国家之前,常常在该国之中制造两个派别,一个是亲罗马的,一个反对罗马的。当然,一开始亲罗马派必定是弱小的,而罗马就以支持弱小反对强暴为名,干预该国的内政。这样既显得他们是为公正和弱小而谋求利益,又表明自己可以主宰国际事务。”
  “好策略。”
  “所以,在亲罗马派没有上台之前,罗马当然是一个好老师,是一个好人。可是上台之后,既然罗马的目的最终是征服这个国家,他就必然会继续培植新的亲罗马派来反对现有的政权。最终达到瓦解这个国家的目的。而且它永远看起来像是弱小者的支持者。在强国与弱国之间,罗马也往往如此行事。在两个不相干的邻国间,它也永远为它们制造矛盾。——所以,罗马是不是一个好老师,取决于亲罗马派的势力大小,并不取决于彼此之间的感情和理念。如果一个国家的目的是统治世界,那么除非你是它的公民,否则你和它绝不会有同一个目的,也绝不会始终是朋友。”
  “罗马不是一个正义的国家,对吗?”
  “对。”
  “可是你很钦佩这个国家。”
  “因为它洞悉人类的弱点,而好人往往对恶糊里糊涂。在从事不正义的事业时,罗马努力在自身中克服了这些弱点,这却不是一般的好人做得到的。它虽然不正义,但我们不能否认它的卓越。”
  “有没有可能,既拥有罗马的卓越,又拥有正义的目的呢?”
  “如果每一个公民,都抱有这样的愿望,并且努力在自身和公共事业中去实践这个愿望,那么,那个幸运的共和国,就是完美的。它不仅是统治者,也是一个好人。”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4:58:00
  书信六

  朋友,
  在我小时候,大约三四岁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家里的大人们会商量着要求小孩子学习外语,我的外祖母认为应当学习两门外语,一是俄语,一是英语。我的母亲后来见我实在嘴笨,发不出小舌音(其实是我始终觉得发小舌音有喉咙咳痰不清的嫌疑,所以无论如何不愿意去尝试,每每稍一尝试,我都会像日后听到青春期的同学们随口冒出的脏话,刻意用遗忘的抹布没命地擦拭记忆的黑板,务必让精神从被侮辱的束缚和压抑中解脱),就自作主张替我求情,省掉了俄语的学习。外祖母当时嘲笑我们拈轻怕重,似乎只学英语便宜了我。然而我还是一有机会就甩掉了这个包袱,可是却栽进了更大的陷阱,学起了钢琴。此事之愚蠢,并不在于儿童不该受到艺术熏陶,而在于我们所受的教育总是把熏陶的过程省略,直接进入竞赛机制。
  不过,即使这件事如此可笑,而且我也同样早已意识到这种可笑,可是为了妈妈,我还是坚持了下来。而英语的学习,我却无论如何无法为任何人坚持。因为即使在我三岁时,我也已经体会到其中的荒诞是一件多么令人羞耻的事。为什么早晨起来要用英语和长辈问安呢,为什么看见什么要用英语单词来指称,为什么吃过晚饭要对长辈用英语说说今天做了些什么——为什么所有我可以用自己的语言做到的事情,要用英语重复一遍?我的感情,我的心灵,我的思想,在我用母语说话时都已经释放完毕了,谁能以同样的力量把这一切再重新调动一遍?当我对妈妈说,我想让她亲亲我,抱抱我时,我在那两个动词里注入了多么大的渴望,多么大的信赖,那两个词就是幸福的代称。当我说出亲亲我时,我的心灵的托盘上是我被多次亲吻留下的余温所煨煲的习惯的神圣佳肴;抱抱我则是妈妈柔软的胳膊搂住我的肩膀,不住地爱抚她的手所能丈量到的我的身体的全部面积,我甚至觉得所有被她抚摸过的地方的细胞都在欢笑,精力百倍地恨不得跳出我的皮肤呢,而我的脑袋可以舒服地靠在妈妈起伏的胸部上——多年以后即使在我轻浮地轻蔑卢梭的时候,他对女性胸部的赤诚依恋依旧是我能在他的文章中感同身受的唯一一处共鸣。这两个词是母爱的缩影,是童年伊甸园里的河流;它还是一种召唤,其功效如同殉道者呼唤“以马内利”和“以利,以利,拉马撒巴各大尼”,因为我知道妈妈在这里,就在这里,当我说出口时,这两个词就已经天然内置了妈妈的在场。
  然而,当我用英语说话时,这一切统统被谋杀了,因为我们与世界的联系是无法被外语所涵盖的。它摧毁的是我与生活的活生生的联系,取而代之的是一套事先被安排好的仪式,这番仪式不仅以其虚伪矫揉令人不耐,更以它的某种表演化倾向令人羞愧难当。每一次我都自动放弃和邻居的小朋友们比赛背诵单词和用英语说话,让大人们误以为我腼腆好了,我不明白,这么可耻的事情,别的家长是如何用几样小礼物就让孩子们做到的?当今天,我心痛地看到幼儿园里就教孩子们学习英语的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是鲁迅再世,能够大呼一声“救救孩子”,为什么从小诱惑逼迫他们做不知羞耻的人呢?在这一点上,我始终自信我的判断是准确的。何谓不知羞耻?就是生活与意义的脱离。而幼儿的外语学习就是让儿童浑然于此番脱离。如果非得退一步显得客观的话,我以为只有一种学习外语的方式是正确的,就是托尔斯泰童年时和外籍家庭教师的相处,他是在与那个人和那个世界建立真实感情与联系的时候,自然而然学习外语的。然而说到底,在幼年时需要外籍家庭教师这件事本身,还是一个民族有待克服的时代的悲剧。
  当我亲自生活在另一种语言环境中时,我才开始考虑一些我过去从不曾考虑过的问题,而这对我很有趣味。我开始意识到语言中的身份。在卢梭的时代,学者们普遍认为,要把法语写得漂亮,必须精通拉丁文,至少卢梭就是这么教导爱弥尔的。显然,卢梭深受蒙田法语的影响,何况他本人就是熟谙拉丁文的经典作家。蒙田的法语是我所见过的法语中最自由,最灵活,最潇洒,最从心所欲的典范。他就像那些五四时期第一代白话文作家一样,因为饱读文言,因为对文言的熟悉远胜白话,因为一旦思考就使用文言,所以白话对于他们显得那么驾轻就熟,那么从容不迫,那么游刃有余。然而不同的是,拉丁文实实在在是另一种比法语难得多的语言。它与法语的关系绝不类似于文言语与白话文。然而欧洲的学者们却人人都得懂得这门外语。
  欧洲人的语言天赋是令人惊羡的。我的一位历史系波兰同学,她作为交换生来旁听法语授课的拉丁文时告诉我,她的毕业论文要参阅的资料包括英语德语和意大利语在内的数种语言。她这样的情况也不是很稀罕。我所认识的老师,除了拉丁文之外,都至少精通两种外语,通常是英语和德语,或者英语和意大利语。精通的意思是,他们可以随时到这些国家去授课和写论文。这丝毫不奇怪,我的康德哲学课和音乐美学课的老师就是德国人和葡萄牙人。语言似乎根本不是欧洲人交流的障碍。相反,在语言中,他们葆有自我,同时又学习他者。虽然他们一致很头痛拉丁文和希腊文,可是他们确实对于另一种现代语言毫无惧色。不,应该说他们都兴致勃勃。他们深深热爱着自己所选择的那门语言的文化,以自己能够亲自用那门语言和其中第一流的思想家文学家交流而感到由衷的快乐。我们系主任常常在上课前为我们朗诵一段他刚刚在地铁里看到的英语文豪的著作选段,拉丁文老师则常常即席为我们翻译一段意大利语的著作以便我们更好地理解拉丁文的意思。在斯图加特的黑格尔故居里,我看到黑格尔当初在图宾根神学院时用法语和荷尔德林讨论问题的便笺。即便是托尔斯泰伯爵本人,不也是能够熟练地阅读英语德语和法语著作吗?仿佛对于欧洲人来说,翻译统统意味着不可靠似的,或者说,他们在学习另一种语言时的收获,远远大于我们中国人所想象的在另一种语言中的收获。
  自秦始皇统一六国以来,中国人还有学习外语的习惯吗?不,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前,各国的语言文字也不能说是完全的外语。至少语法是差不多的。字形有差别而已。那不是另一种语言,仅仅是另一种相似的符号。之后呢?中国的学者可有自觉学习另一种语言的意识?佛教传入中国时也许有些一流学者有学习梵语的热情,然而那毕竟是极少数,对于民族的文化可以忽略不计。且一旦佛经大规模被翻译成汉语,就再没有人有学习梵语的意愿了。
  在欧罗巴住得越久,就越能够理解这个伟大大陆的文明。我理解尼采何以在青年时代如此崇拜叔本华,可这同时也说明那时的欧洲与图宾根三剑客的欧洲已大不相同,而黑格尔青年时的欧洲又与歌德青年时的欧洲大不相同。欧洲的有趣在于它主要民族的主要发展阶段,总有一股精神动力在支撑,彼此传递,彼此促进。由精神的发展引领国家的前进,是伟大民族的必然表征。也许正因此,海德格尔对于“十九世纪德国唯心主义的破产”耿耿于怀。从此之后,欧洲退出了世界历史的舞台,丢失了牧者的角色。过去一百多年来人类进展的波澜壮阔与暗潮汹涌,个体如此渺小,但一切却又为个体的精神所表象,这是一种惊心动魄的伟大。有朝一日,中国将成为世界领袖,在此之前,他应当像一个天才一样度过他的青年时代:虽然日复一日地增长着才能和见识,但应当日复一日地对自己提出更高的要求,拓展多方面的能力,精益求精地雕琢自己的灵魂与人格,以求在时间中尽善尽美,配得上大自然赋予的资禀和期待。
  世界的命运取决于每一代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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