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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权力的恩典还是目的王国中的立法者——纪念《狗镇》十年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5:28:06 点击:135 回复: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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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权力的恩典还是目的王国中的立法者
  ——纪念《狗镇》十年

  电影《狗镇》的最后一段对白,发生在格蕾丝和父亲之间:

  格:你对我们开枪前还得找理由,这真稀奇。搞不好是软弱,爸,我真失望。
  父:我不会对谁开枪。
  格:你之前就对我开枪。
  父:是。对不起,我很后悔,你跑走了。但对你开枪无济于事。当然啦,你太固执了。
  格:不杀我,那你来干嘛?
  父:上次聊到你讨厌我那些缺点。还没有聊完,你就跑了。我也应该说出我讨厌你的缺点。
  格:这是交谈的基本礼貌?!你就为这个跑来?你还认为我固执?你不是要逼我回去跟你堕落?
  父:能逼我会逼,但我逼不了你。我随时欢迎你回来当我的女儿。我甚至会和你分享权力和责任。虽然你并不在意。
  格:是什么?——你讨厌我什么?
  父:就是你激怒我的字眼,你说我“傲慢”。
  格:因为你视掠夺为天经地义。
  父:我就是讨厌你这点,你才傲慢。
  格:你跑来说这个?批评别人的不是我,是你。
  父:呵呵,你不批评,因为你同情他们:贫困的童年,不见得是谋杀的谋杀,对吧?要怪也只能怪情势。你说强暴犯和杀人犯是受害者。但是我,我说他们猪狗不如。想要不让狗吃屎,就得揍他们。
  格:狗只能遵从天性。为何不该原谅他们?
  父:狗可以学会很多事。但每次都原谅他们就不行了。
  格:我原谅别人,所以我傲慢?
  父:天哪,你的口气真纡尊降贵,我的意思是说,你有,你有先入为主的观念,认为没有人——听我说——没有人能达到你的道德水准。所以你不要求他们。还有什么比这更傲慢?你,我的女儿,我的心肝,你绝不会以相同理由原谅你自己!
  格:我为什么不该慈悲为怀?为什么?
  父:不不不,当应该慈悲为怀的时候就该慈悲为怀。但是你的标准要一致,这才公平。你有错应该受罚,他们也一样。
  格:他们是人。
  父:人要不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当然要,但你不给他们机会。而这,就是极端的傲慢。我非常非常爱你,但我从没见过比你更傲慢的人。而你还说我傲慢。……我无话可说了。
  格:我傲慢,你傲慢。如果你说完了,可以走了。
  父:那么,我女儿不和我一起走吗?
  格:(摇头)嗯。
  父:你不和我一起走?
  格:不。
  父:唉。
  格:不。
  父:好好,你决定你决定。格蕾丝,我听说你在这里有麻烦。
  格:不,家里才最麻烦。
  父:我让你考虑一下。也许你会改变心意。
  格:我不会。
  父:听我说,女儿,权力没那么糟,我确信,你一定能找到你的运用方式。和我一起走,好好想想。
  格:住在这儿的人,尽管环境艰苦,还是很努力。
  父:你说是就是。但他们真的够努力了吗?——他们爱你吗?

  格蕾丝走下轿车,知道父亲既然没有杀她,自然要带她走,可是她当初既然跑出来就是不想回去,现在也不需要散步来考虑这事。尽管她承认她在这里认识的人和过去的那些帮会打手其实也没有多大差别。她望着窗户后面一张张恐惧的脸,为自己带来的气氛感到羞愧。她扪心自问,如果她是这儿的人,会不会和他们一样?
  月光钻出了云影,照亮了小镇,仿佛之前仁慈微弱的光线终于拒绝再为这个村落掩饰。突然间你再也无法想象那些醋栗丛还会再结实,只看到眼前的荆棘。光线照亮眼前建筑的坑疤裂缝和村民的丑陋。刹那间她猛醒:要是她和他们一样,她绝对无法替自己的行为辩解,绝对无法原谅自己。她的磨难痛苦终于获得平反:不,他们的行为不够好。要是有人能纠正他们,就该为别的城市这么做,为全人类这么做,尤其要为格蕾丝本人这样做。

  格:如果我回去,做你女儿,什么时候可以获得你所说的权力?
  父:现在?
  格:我现在就想要。
  父:可以啊。
  格:所以我也必须立刻负起责任。我将负责解决问题。例如狗镇的问题。
  父:我们可以先杀一只狗,钉在墙上。例如钉在那盏灯上。有时候蛮有用的。
  格:不。
  父:嗯?
  格:他们只会更害怕,而不是更好。悲剧只会重演。有人路过,显露出……他们的弱点。那不是我运用权力的目的。我想让世界变得稍稍美好一些。

  杀完汤姆之后,格蕾丝说:有些事还是需要亲自动手。
  格蕾丝离开了狗镇或者是狗镇离开了格蕾丝,这很难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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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部电影上映于十年前。零六年冬天我第一次看这部电影。多年来一直想写点什么,可总是搁置。逢此十年纪念,聊叙观后感。——因我所在地区,无法复习国内的视频,也无法在当地的网上收看影片,所以我对电影的描述全部来源于多年前的印象。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5:29:00
  一.软弱与傲慢
  影片的最后,在格蕾丝和父亲之间发生的这段对白,触及了世界和人类的一些本质问题。它的有意思之处如此之多,值得好好审视一番。
  既然导演承认这部影片是讽刺美国的新教民主,那么他给女主人公取名Grace,给那只最后幸免于难的狗取名摩西(考虑到导演本身是犹太教信仰),就不是偶然的。Grace,格蕾丝,恩典,这是新约与旧约最大的区别。世间有义人吗?一个也没有。所以,上帝的恩典并不考虑人是否是义人。上帝的恩典如同日头,既照好人,也照歹人。耶稣是为罪人被钉在十字架上,用自己的纯洁的宝血涤尽了人的罪恶。格蕾丝,在一定意义上,象征着受难的耶稣基督。
  格蕾丝和父亲见面之后的第一句话里,有一个关键词:软弱。她当时受尽凌虐,作为奴隶和女性被全村的男女老少压榨使用得彻彻底底。如果她的父亲不来到,她所受的苦难恐怕远过于耶稣基督。但是她见到她的父亲时,第一句话里竟然暗讽他“软弱”。就处境而言,格蕾丝没有资格对任何人说“软弱”这个词,因为她本人是绝对的弱者。——可是她为什么偏偏提到这个词?因为在她和她父亲两个人身上,软弱是不允许存在的。他们父女二人,显然把软弱看作是不可饶恕的错误,是要被杜绝的人性恶的第一根源。因此,格蕾丝才会以此来反讽父亲。显然,他们的共识中有一条,即:称对方软弱是对对方的最大侮辱。我们从格蕾丝的人性而非处境中可以看出,她这么说倒也并不虚伪。
  有趣的是,格蕾丝作为在狗镇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之人,她明知狗镇的人是出于软弱(不仅是处境的,而且是人性的)而作恶,但是她从未谴责过狗镇的人“软弱”——“你不批评,因为你同情他们:贫困的童年,不见得是谋杀的谋杀,对吧?要怪也只能怪情势。你说强暴犯和杀人犯是受害者”。“软弱”这个词作为一个严重的指控,以致于可以成为一种对于绝对权威的挑衅,只存在于格蕾丝和她父亲之间。她从未想到过对他俩之外的人使用这个词。格蕾丝把使用这个词作为一种谴责,视作她的特权。换言之,在影片所涵盖的世界里,格蕾丝认为世界上只有两个人的软弱是不可原谅的,只有两个人的软弱是需要被指控的,那就是她和她父亲。
  一切罪恶源于软弱。这个指控本身意味着:我和你,是不会因为自身的原因而失误的。换言之,我们不会作为人而有罪。我们所有的不幸是命运的过失——假如命运不把幸运按比例分配给相对应的德性的话。但是命运可以有过失,我决不允许你我有过失。这是古希腊悲剧时代英雄主义情结的典范。
  更为有趣的是,格蕾丝的父亲说出了他们吵架而导致格蕾丝出逃的那件事中的关窍,当格蕾丝指责父亲“视掠夺为天经地义”时,她并没有指责他“不道德”,她使用的词是“傲慢”。这一点在我看来更值得玩味。为什么?因为在这个指责中使用“傲慢”而放弃“不道德”,本身意味着格蕾丝认为她的父亲是凌驾于道德审判之上的。至少她认为道德审判对于她父亲是无效和没有意义的,他只遵从内心的原则。而这一点,从内心深处来说,很难说格蕾丝不是默许的。她默许她父亲凌驾于道德审判之上,但必须在她的审判之下。这就是“傲慢”这个词为何激怒她父亲的根本原因。父亲对女儿开枪的原因不是因为对于修辞的不适,而是他不允许女儿比他更傲慢——他不允许女儿在精神上处于比他更高的位置。这是父女二人在意识深处对于权力的争夺。格蕾丝对于父亲的指控看似根据客观道德,其实并不是,她的指责源自她的意志。她将她本人视为标准,并且她要求她父亲遵守她的标准。而且在这个世界上,她只要求他一个人遵守她的标准。
  如果格蕾丝在精神上甚至凌驾于她父亲之上,她到底凭什么呢?——这就是她名字的本义了:恩典。格蕾丝并不比她的父亲更少懂得权力或者拒斥权力,相反,她把权力升华到了一种完全普遍的境界,以致于它可以不依靠现实权力而作为权力,那就是恩典。因为只有作为恩典的权力,是没有弱点的。因为作为恩典的权力,是无私的,是奉献式的——无欲则刚——他父亲可能作为一个人是不软弱的,否则他也不可能攫取如此大的权力,但是他利用权力为非作歹,依然是软弱的。要把别人的东西,或者世界的资源,掠夺为自己的,这依然是一种对于匮乏的软弱。或者所匮乏的并不只是物质,而是一种利用为所欲为来时时彰显权力的那种特殊存在感的匮乏。格蕾丝不允许她的父亲在这一点上软弱。软弱即意味着被蔑视,这是他们父女二人的游戏规则。这恐怕是格蕾丝激怒父亲的最深层的心理原因。但是格蕾丝的父亲会来狗镇找她,会央求她跟他回去,不仅仅因为父女天性,而是在某种意义上,父亲承认了格蕾丝在精神上的优越性。他承认而且也允许女儿比他更傲慢。所以他请她和他“分享权力和责任”,那是因为,恩典作为最高权力意志,无所谓他的请求,在他和他的女儿之间的博弈中,女儿已经天然占了上风。这一点,作为尘世权力的实际掌握者,只消一些时间,是必然能领会的。正如基督教在古典世界的尾声终于统治了罗马帝国,耶稣终于战胜了凯撒一样。
  这是影片试图传递给观众的意思。
  可是,格蕾丝真的是耶稣吗?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5:29:00
  二.格蕾丝与狗镇

  《狗镇》讲述了一个十分简单的故事,一段为期不到一年的生活。一个黑帮老大的千金,和父亲发生了争吵,独自跑了出来,躲进了深山中的一个小村落:狗镇。那个镇子如此之小,如此之穷,却有一位关心人类良知的道德家和准作家:汤姆。他还年轻,她也是。他们相遇在一个早春的夜里,他掩护她躲过了黑帮的搜寻。然后,他请求她留下,因为他希望做一个改进村民人性的实验:让他们更关心别人,不再那么冷漠。格蕾丝是上天送来的实验礼物。狗镇人同意了,这个实验只有两周。格蕾丝每天到一户人家做工一小时。这样,她既和他们相处,也挣到了工资,还能留下。两周之后,深受小镇人喜爱的格蕾丝以全票通过的喜悦留在了镇上。她和村民们的感情很深,其间警察来贴过一次告示,表明格蕾丝是失踪人口。但是村民们不以为意。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格蕾丝和汤姆甚至相爱了。
  然而,国庆日那天,正当格蕾丝和汤姆以及全镇人欢庆节日聚餐时,警察又一次来到,这回留下的告示是,格蕾丝是抢劫银行的通缉犯,而这件事发生在两周前。全村的人都明白警察完全是胡说八道,因为几个月来格蕾丝都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他们明白格蕾丝得罪的是有权有势的黑帮。于是他们通过汤姆向格蕾丝传达了一个意向:格蕾丝如果想继续留下来,那么应当加倍工作而工资减半。格蕾丝同意了。从此她承担了这个镇上过去从来没有人想到要去做的很多活计。格蕾丝沦为了奴隶。
  但这不是最坏的。苹果园主查克觊觎格蕾丝的美貌很久,在一次警察的例行搜寻时,强奸了当时在他家中做工的格蕾丝。查克的儿子是个非常恶劣的孩子,他试图虐待摇篮中的弟弟,格蕾丝阻止了他,他为了报复格蕾丝告诉母亲格蕾丝打了他。而镇上的女人目睹了查克在苹果园中再次猥亵格蕾丝,查克对妻子说是格蕾丝勾引了他。汤姆非常痛苦,决定帮助格蕾丝逃走。开货车的本,收取了汤姆给格蕾丝的十美元之后,让格蕾丝藏在装满了苹果的车厢里。可是半途中,本爬进了车厢,向格蕾丝提出了性要求,否则他就向交警告发格蕾丝。然而,令人无法置信的是,当格蕾丝在痛苦中醒来,感到车似乎停了,车厢的盖布揭开,她发现她竟然又回到了狗镇!原来狗镇的人们早就猜到她要逃跑,所以本从来就不敢也不会真的帮她离开。汤姆的父亲发现自己丢了一笔钱,人们自然认为是格蕾丝携款潜逃。于是为格蕾丝做了一个狗圈给她戴上,狗圈的一端拴在格蕾丝的颈子上,另一端是一个沉重的大铁环,这使得格蕾丝只能行动在狗镇的路上而绝不可能翻山越岭,她再也没有逃跑的可能了。可是格蕾丝没有拿汤姆父亲的钱,那是汤姆干的,就是那十美元运输费。但是却是汤姆向小镇人揭发格蕾丝的盗窃,他的理由是,这是为了向小镇人表明,他在格蕾丝的逃跑行动中没有给过她任何帮助,为了让小镇人相信他依然是他们的人。
  自从格蕾丝戴上了狗圈,她就彻底沦为了狗镇的免费妓女。小镇上所有的男性都公开和她发生性关系而毫不避讳。再也没有道德的约束和谴责了。因为格蕾丝已经不是一个女人,而变成了一头牲口了。孩子们和女人们也都不再会把这回事当真。汤姆忍受着煎熬,已是深秋了,一个晚上,汤姆召集了全镇人,让格蕾丝对他们说出自己经历的一切,试图让小镇人看到自己人性的缺失。可是当格蕾丝讲述完自己的经历,小镇全体人都愤怒地说格蕾丝才是撒谎者——他们没有一个人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什么过失,或者应当被谴责。格蕾丝疲惫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汤姆尾随而至,也向格蕾丝提出了性要求,他的理由是,所有人都和格蕾丝发生过关系,而他和格蕾丝是相爱的,却只有他没有占有过她。而这个村民大会是他召集的,为了谴责村民,他站在了格蕾丝一边。他抛弃了他从小认识的人,就为了和格蕾丝在一起。格蕾丝说,如果你愿意,当然你随时都可以,像所有别人一样威胁我,把我交给警察。可是既然我们是相爱的,我们应当自由地在一起。
  格蕾丝没有料到,她的这番话彻底粉碎了汤姆的伪善面目。因为她让汤姆看到,原来他跟那些丑陋的村民没有任何区别。他也不过是一个禽兽而已。他内心崩溃了。他恨格蕾丝让他认识到自己的虚伪。他找出了一年前黑帮老大来搜寻格蕾丝的那个晚上留给他的名片,拨通了出卖格蕾丝的电话——在他们相爱的时候,格蕾丝曾问,那个黑社会留下的名片他是否还保留着,汤姆当时曾矢口否认——现在他希望她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当那辆一年前充满威慑力的凯迪拉克车队再次驶入这个小山村时,发生了本文开头节录的那一段对白和故事的结尾:狗镇被屠村。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5:30:00
  三.格蕾丝与屠杀

  本片的结尾是本片饱受诟病与聚讼纷纭之所在。问题的症结在于,格蕾丝的屠村行为,到底是复仇,还是审判?在我看来,这个结尾之暧昧,在于格蕾丝的屠杀是审判名义下的复仇。
  格蕾丝复仇的动机够不够充分?当然。既然是黑社会的背景,那采取屠村的手段,也并不特别突兀。然而它的特别在于屠村之前,格蕾丝和父亲之间的那段对话。那并不是普通的复仇陈述,那是一场道德审判。
  在这场审判中有一句话,透露给我们一个很重要的信息,格蕾丝的父亲说:“我听说你在这里有麻烦。”显然,从他们旁的对话也可以轻易发现,格蕾丝的父亲绝不是在汤姆打了电话之后,在上山来的路上才听说格蕾丝的遭遇的。他知道这个村子里的人劣迹斑斑,也知道他们对他女儿做了什么。问题是,他为什么不来?而另一方面,汤姆需要那个没有丢掉的名片去给格蕾丝的父亲打电话,但是格蕾丝本人是不需要名片的,因为她不可能不记得父亲的电话号码。她为什么不打?
  是的。她是一个逃亡的女儿。她既然和家里一刀两断,自然不能求助。她也不能报警,因为她就是要避开她父亲的势力范围。所以她忍耐。但是,问题随之出现。她感到痛苦,她感到罪恶,不,她明明白白地知道,那就是罪恶!然而,她选择绝望。正是她绝望者的姿态,刺激了小镇更多的罪恶。她厌恶父亲和黑社会的罪恶,但是不料,逃出家门面对的不是广阔天地,是另一个罪恶渊薮。这个小镇跟黑社会是没有区别的。区别只在于,在黑社会她是大小姐,在狗镇她是女奴。黑社会和狗镇的相同之处在于,它们都是只会欺凌弱者。
  格蕾丝的父亲不到汤姆打电话,明知女儿有麻烦,也不来救助。这是为什么?他需要她低头。也或者,他希望这些经历有助于她认识世界。可是他的不出现使得更多的狗镇人犯下更多的罪恶。
  事实上,汤姆的人性实验从来就不是汤姆的,而是格蕾丝和她父亲的。甚至不是父亲的,而是父亲故意让女儿经历的人生一课。为了让格蕾丝知道世界的真相,狗镇的人真是卖命地表演了人性的丑恶,却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命运。然而父亲是知道的。格蕾丝和她父亲的问题在于,他们是在上位者而纵容邪恶。却因为纵容到了忍无可忍,便尽数屠戮。不教而杀谓之虐!
  如果这是一个人性实验的游戏,格蕾丝虽然是弱者,但是她是那个有能力随时喊停的弱者。可是她不喊停。她不喊停是因为她不愿意向父亲低头。然而等到父亲向她低头之后,她却借助她口口声声无比憎恶的黑帮势力来结束游戏。既然她最终是依靠黑帮势力结束了游戏,为何不能在狗镇人的罪恶没有暴露到那么淋漓尽致的时刻就结束呢?既然她一开始不选择黑帮,最终她也不该选择黑帮,因为用一个不正义去解决另一个不正义,就是黑社会本身。如果她经历了狗镇的人性实验之后选择了黑社会,那就不该发表那一通足以骗过自己的说辞,因为那已然失去了最初的诚实。
  这是一个任性的,倔强的,自以为是的,满怀天真善意的大小姐的奇遇记。为了成长,她也真算是吃足了苦头。可是那些不了解她背景的人们,却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们的罪过,何至于死呢?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5:30:00
  四.格蕾丝与恩典

  格蕾丝是一个地道的White Anglo-Saxon Protestant,例如她在与父亲的对话中那句经典的“狗只能遵从天性。为何不该原谅他们?”,就体现了wasp们的思维方式。“希腊贵族为了和地位低下的人民拉开距离,在所有有关的词句中加上几乎是仁慈的声调,怜悯、关怀、容忍这类的词一直不断地相互搅拌,并且包裹上糖衣,直至最后几乎所有和平民有关的词句就只剩下了诸如‘不幸’,‘可怜’这类的表达(参见deilos,deilaios, poneros, mo-chtheros,最后两个词的本意认平民为工作奴隶和负重的牲畜)——而另一方面,‘坏’、‘低贱’、‘不幸’这类词又没完没了地用一个单音,用一种‘不幸’占优势的音色,轰击着希腊人的耳朵;这是古老的、更高贵的贵族价值方式的传家宝,即使在藐视时也不会须臾背离。”
  当格蕾丝和父亲在一起时,她使用起“天性”,“原谅”,“慈悲”之类的词语是那么娴熟,和整个影片前半部分的基调显得非常不协调,仿佛这个人终于找回了她曾经生来就习惯的讲话方式。在前半部分仅有一次,当她被查克第一次侮辱之后,汤姆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她告诉了汤姆,汤姆打算去找查克算账时,格蕾丝拦住汤姆说,“不,不要了,他并不强大,他只是看上去强大”。这句话当然非常有道理,可是它毕竟没有道理在它竟出自一个刚刚被凌辱的女性之口。格蕾丝的确不是一个软弱的人。
  她来自一个强大的世界,现在生活在一群软弱的宵小之中。她保留着强大世界的那种思维方式和行动惯例。然而不协调之处就在于她的身份和她的处境的极端反差。她不明白的是,能够保持她的思维习惯的,并不是她的教养,而是她所隶属的阶层的权力意志将她所受的教育规定为“应该的”。如果她以为她所隶属的阶层所要求的道德水准是“应该”无条件地存在于一切人类之中,尤其是存在于处境软弱者之中,那只不过是一种幻觉;如果她认为她所处的阶层中都没有的道德,会出现在别处,就更无知。因此她在狗镇的出现,对于狗镇,并不像汤姆所期待的那样是一个礼物,更多意义上,她的存在是一种侵略——尽管她是那样的甜美,温柔。
  格蕾丝从开头起就搞错了一件事。狗镇的人,或许不包括汤姆,认为格蕾丝需要讨好他们才得以留下——躲过黑帮。所以,在一开始的欢天喜地之中已经埋藏着阴影。但是这一点格蕾丝并没有意识到。她和狗镇人的关系不是平等的。隐匿格蕾丝是一件有风险的事情。这件事虽然在格蕾丝为狗镇人服务的过程中,随着感情的增进而显得模糊,但是它的背景和基调从来没有改变过。
  当隐匿格蕾丝的风险并不很大的时候(一开始她只是一个对黑帮而言显得“珍贵”的人,一个失踪者),狗镇的人们是乐于展示自己的善意的。但是当格蕾丝从一个失踪者变成了一个银行抢劫犯时,狗镇的人们意识到,隐匿她帮助她的成本变高了。这个“恩典”带有一定的危险。他们向她索取的报酬就提高了。可是这依然是不对等的游戏。因为藏匿一个银行抢劫犯这个行为是无法被准确估价的。换句话说,警察张贴的告示暗示着狗镇人,格蕾丝是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留下的,尽管格蕾丝不会开口说出这一点。当格蕾丝同意狗镇人工作加倍而收入减半时,她不知道,她所同意的,并不是契约,而是奴役。因为契约的订立,源于双方的自由。可是格蕾丝是不自由的。
  这带给我们一个启示:如果订立契约的双方中有一方有能力随时撕毁契约,那就不叫契约,只是自欺欺人。当然,这个看法建立于人性恶的背景观点之上。可是问题在于,格蕾丝的背景观点是,狗镇人是善良的。事实上格蕾丝的背景观点恐怕是,除了黑帮,别处都是善良的。而这个观点又有前一段时间与狗镇人的蜜月做担保。
  狗镇人认为,自己给予格蕾丝的是“恩典”。她的“讨好”令他们满意。可是现在,当隐匿她的风险成本增加之后,她的“讨好”已经变成了义务。隐匿她的风险成本变成了无限压榨她索取她的机会。当一方有权给予另一方“恩典”的时候,这个恩典总是随时可以变成奴役。
  但是当狗镇人仅仅是加重了剥削的时候,这件事看起来仍然像是一个契约。是的,对于格蕾丝而言,他们已经提高了要求,她已经为自己带来的风险额外付出了代价。假如,假如人们是善良的,不,并不是形而上学道德意义上的善良,仅仅是一般市民道德意义上的善良,她就不该有任何危险。她就根本不可能被强奸,被欺骗,被勒索,被出卖。
  如果就形而上学道德意义上的善良来说,格蕾丝被警察安上了抢劫犯的罪名,也不能动摇狗镇人的信心,因为既然他们知道几个月来她每天和他们朝夕相处,绝无可能去犯两周前的抢劫罪,那么,事实上格蕾丝是无罪的,无辜的,既然如此,就不该有任何改变。不应当从隐匿成本的角度去看待这件事,而应该从道德的角度去看待这件事,秉持良心做出正确的判断和行为。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5:31:00
  五.市民道德与形而上学道德

  康德在《道德的形而上学原理》中说,“要使一件事情成为善的,只是合乎道德规律还不够,而必须同时也是为了道德而做出的;若不然,那种相合就很偶然,并且是靠不住的”。康德在这部小册子中谈到了许多道德问题,其目力之深邃,穿越时光,今天看来仍然不失智慧。
  在这部电影里,真正教育我们的是,那种隐藏在市民道德之下的恶是那样突兀,那样猝不及防,那样刹那间涌现出来。面目的翻覆足以令任何一个正直善良的人心痛和无法接受。然而那就是人生的真相!狗镇的故事不是只发生在狗镇。世界不过是一个狗镇。我们每一个人,并非可以轻易地自我代入格蕾丝的角色,恰恰相反,我们或多或少地生来就是狗镇人。不,狗镇人,是人的天性。因为一件事,如果不是从善本身出发而是从利益出发去考虑,即便它偶然地与道德相吻合,在另一种情况下就可能是完全违背道德的。一个人,如果不是从善良的意志出发去做人,即便他看起来像一个善良的人,他也经不起命运的波折中的考验。所以事实上,市民道德只不过是看起来“像”道德,而并不等于就“是”道德。如果我们拥有一种穿透性的眼光去审视市民道德,那么这种道德几乎根本算不上道德,不过是各方利益的最大化的平均值罢了。
  查克觊觎格蕾丝的美貌不是从国庆日那天警察贴过抢劫犯的告示之后才产生的。查克的儿子对格蕾丝说出“你必须讨我们的喜欢才能留下”的话也不是在国庆日之后。只是在那之前,他们不知道格蕾丝的弱点而已。在那之前的一团和气,甚至美好的氛围里,掩盖的不过是时机不成熟时无法兑现的罪恶罢了。
  市民道德或者说一般意义上的道德,基本等同于时机不成熟时无法兑现的罪恶。
  这个说法在《狗镇》里或许不算是什么过分之词。
  在此,为了使得格蕾丝的问题被确保在道德范畴中讨论,我们必须先让资本世界里经济学足以解释一切现象的乐观主义态度正视问题的严峻。比如说,在格蕾丝和狗镇之间的那个契约,除了道德契约,是否可能是一个经济契约,是否从经济学上解释就足以确保现实中的格蕾丝现象中弱者的权利。
  比如说,在某种关系性合约中,当一方绝对强势时,格蕾丝投入的属于沉没成本。我以为并不准确。因为格蕾丝不是一个投资者,她是一个逃难者。她不是可以选择狗镇,也可以选择别的城镇来居留,而是她跑到了狗镇,并且狗镇中的一员汤姆毕竟是冒着一定的风险藏匿了她——在黑社会面前,而且事后没有告发她,无论在黑社会面前,还是警察面前,全镇人都是如此。如果说,黑社会寻找格蕾丝,作为一个理性人,可以不予理会,但是警察贴出失踪告示,其实通知警察是没有错误的。人们不这么做,对于格蕾丝是一种恩典,当然也是道德的选择,因为人们毕竟知道是黑社会先寻觅格蕾丝在先,现在显然黑社会已经与公权力相结合。格蕾丝并不是一个自由的投资者,她是一个强权下的逃难者。狗镇的确是出于人道主义,无形中为她对抗了国家机器。这是一份恩情,并没有夸大。格蕾丝在狗镇最开始的劳动,既是养活自己,也是融入共同体。这其中并不存在奴役和压榨。但同时,这也不是经济意义上的投资回报。
  可是当国家机器进一步加大了压力的时候——也就是第二次贴出告示,表明格蕾丝是抢劫犯时,格蕾丝和狗镇的关系改变了。是国家机器的压力让格蕾丝进一步沦为绝对弱者。从理性上来说,国家机器的这次改变,应该能够让狗镇人更加看清强权的嘴脸。格蕾丝是无辜的,也更可以反衬她逃离黑帮,而黑帮竟然能够指使警察工作的社会是多么黑暗。假如狗镇人是拥有良知的,在基本的事实面前,任何外来的因素都不该改变他们的判断。在任何情况下,他们的良知应当是他们行动的唯一指南。
  但是遗憾的是,我们很快看到,当格蕾丝进一步沦为绝对弱者时,当狗镇人认为格蕾丝成为了强权的通缉犯的时候,当狗镇人对于格蕾丝处于完全强势地位时,狗镇人就完全改变了。
  但是事情是一步一步发生的。
  一开始,狗镇人只是为自己担忧,隐匿格蕾丝已经变成了要负法律责任的一件事。当然,因为她肯定是无辜的,所以,从良知角度把她交出去也不合适。所以,把因为知情不报并且藏匿罪犯的法律责任折算成某种经济利益,让格蕾丝通过劳动来补偿,不是缺乏合理动机的。我们可以追究的仅仅是,这种折算,对于一个真正有道德的人,对于一个公民来说,是否是被他本人的良知允许的。
  一个公民,不等于一个经济人。一个经济人的理性,也不等于一个公民的理性。一个公民,是不可以把国家赋予自己的责任和义务折算成利益来通融的。责任是绝对命令,责任不是商品,责任是不可估价的!
  当责任的形式与实质发生根本性矛盾的时候,具体地说,当把格蕾丝交给警察符合责任的形式但不符合责任的实质的时候,一个公民,到底该怎么做?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5:30:00
  六.论公民的服从与不服从

  这部电影设定的年代背景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不过在差不多七十多年前,也就是1850年左右,一位美国青年就曾经为上述问题的答案进行过有意义的思考,思考的结晶就是那篇著名的政论文《论公民的不服从》。在那篇文章里,他写过两句著名的话:
  “我们首先必须做人,其后才是臣民。培养人们像尊重正义一样尊重法律是不可取的。我有权承担的唯一义务是不论何时都从事我认为是正义的事。”
  “我认为,如果有上帝站在他们一边的话,就足够了,不必再等另一个了。况且,任何人只要比周围的人更正义一些,也就构成了一人的多数。”
  他的意义在于,第一次使得“公民的不服从”成为一个政治学术语。
  当责任的形式与实质发生根本性矛盾的时候,具体地说,当把格蕾丝交给警察符合责任的形式但不符合责任的实质的时候,一个公民,到底该怎么做?是服从法律,还是不服从法律?
  对于这个问题,古往今来的大哲学家都进行过深刻的思考。因为它是一个法哲学问题,也是人类最高的伦理矛盾和最壮丽的悲剧。当然,他们不一定拘泥在格蕾丝事件的形式里。我们可以看一看几个经典的例子:苏格拉底,安提戈涅,康德。
  我在美国最伟大的法官卡多佐的著名的小册子《司法过程的性质》中读到许多让我深受启发的不刊之论。所以现在,我邀请所有的读者和我一同在虚拟的世界里做一回法官。当狗镇的村民和格蕾丝,以及黑帮来到了我们的良知的法庭,询问这件他们早已做过的事情中的对与错,我们到底该如何判决。
  我提到这位法官,是想说,在这位伟大的法学家身上浸透着深湛而纯粹的哲学素养,令我无比钦佩。正如他本人所说:“不断用正义来考察和检验哲学,并不断用哲学来考察和检验正义”,“之所以遵循了一条道路而关闭了另一条道路,这是因为在这位司法者的心目中确信:他所选择的道路导向了正义。诸多类推和先例以及它们背后的原则都被摆到一起,相互争夺着优先权;但最终,那个被认为是最根本、代表了更重大更深广的社会利益的原则打得其他的竞争原则落荒而去”,“法律家阶层的判断会传给别人,并感染普通人的意识和确信。如果机会和偏好应当排除,如果人间事务应当受到高贵和公正的一致性的支配(这是法律观念的精髓),那么在缺乏其他检验标准时,哲学方法就仍然必须是法院推理的工具”。
  我想,有这位法学权威的司法实践的真知灼见的保证,我能说服更多读者理解我以几位哲学家为例来探讨这个问题,以防大家认为这件事小题大做。不,我们必须直面,这是一个深刻的问题。
  先看看苏格拉底的例子。读过柏拉图的《申辩》和《克力同》的朋友都知道,苏格拉底被雅典陪审团以不虔敬,亵渎神灵,教唆青年等罪名判处死刑。苏格拉底的申辩是有理有力的,即使穿越其后两千多年的世代里,我们依然能够感受到他的理性的尊严。而且他的无辜在死后不久就在雅典人的痛悔中被证实了。事实上,苏格拉底死于他的认真和虔敬。他之所以无法获得陪审团的同情在于他即使在申辩时也表明如果一个人没有错误也没有罪恶,那就不必显得有求于人,因为在这个清白而高贵的人眼中,在无辜的事情上有求于人,不但是对自己的侮辱,也是对自己眼中的值得尊重的他人的侮辱——因为求助显得他人仿佛不如自己那样,不会按照绝对命令行事似的。如果苏格拉底在由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孔子孟子等人组成的陪审团下受审,那么这些行为中的原则是不言而喻的,而且他们会把苏格拉底的申辩当做自己灵魂的受洗仪式。可是,陪审团不是由与苏格拉底处于同一道德水准和思想高度的人组成的。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容忍苏格拉底真正的谦逊中挡也挡不住的傲慢之光,那就是理性之光。因为理性有为自己立法的能力,所以这也就意味着从内在性上说,苏格拉底在法庭上的一切言行,无一不在表明,陪审团实际没有资格审判他。因为他是他们中唯一具备理性的人。
  一个理性的人,要被无理性的人审判,这是哲学家生存在世最大的冒险,也是他们的命运之轭。苏格拉底洞悉了这个属于哲学家的命运之秘密,事实上,在他之前和之后的哲学家都能很轻易地发现这一点。但是,苏格拉底服从了错误的判决。而亚里士多德在危机来临时逃跑了。这说明,两位伟大哲学家对不公正法律是否应当被执行和服从的看法是截然相反的!
  所以,不公正的法律是否应当被执行和服从呢?
  苏格拉底说,应该,而且必须如此。理由在《克力同》中得到了充分的阐述。读过此篇著作的人应当印象深刻。苏格拉底认为雅典公民服从雅典的法律是公民的义务。理由如下:
  第一,不管法律判决是否公正,它毕竟是法律,如果因为它的不公正而不执行或者不服从,那就意味着从整体上摧毁了法律,因为它意味着法律是可以不被执行的,法律的权威和神圣将荡然无存;
  第二,母邦有恩于我们,她养育了我们的父辈祖辈,并且在她的法律下缔结婚姻的父母才能生养我们,所以我们与母邦的法律天然有契约。我们成长于她的法律之下。国家是伦理共同体的实体。她高于父母和诸神。我们无权反对她。更何况,陪审团也的确是诚心诚意地认为苏格拉底是有罪的,他们相信自己的做法和判决是正确的,并不是明知苏格拉底有冤而这么做,实在是他们囿于自己的能力和认识,无法理解苏格拉底;
  第三,国家要求我们去做的事情就必须去做,反对父母是大罪,反对国家是比反对父母更深的罪;
  第四,雅典公民成年后可以带着自己的财产自由地离开雅典,去随便哪里定居,如果雅典的法律或者制度不合他们的意的话。既然我们在雅典生活了一辈子,就表明了我们在有权选择世界的别的地方的时候,我们选择了雅典,这就意味着我们重新巩固了生来就与她相订的契约,而且这一次,是经过我们的意识与反思的,是我们自愿的选择;
  第五,如果我们的法律有漏洞和缺陷,可是我们作为公民却从未关心过它,提出过它的缺陷,但此时却反抗法律,这是无可饶恕的大罪。
  最后,不要考虑我们的生命或者其他任何东西胜过考虑什么是公正。我们的同胞所犯的错误,不能影响我们与国家法律所订的契约。如果我们不得不做同胞错误的牺牲品,那么我们就更不该以不遵守法律的错误来伤害我们的国家。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05:32:00
  苏格拉底的无与伦比的道德光辉所彻照的历史,为我们耸立起一座人格的丰碑。这是人类历史上理性在个体和实体之间的最完美的统一!这个人格形象如同阿波罗的火炬般的双眼那样燃烧着庄严与正义的熊熊之火!苏格拉底就是雅典,雅典就是苏格拉底。这个国家的形象也果然与苏格拉底的形象一同永生在人类的历史中,而铸下大错的雅典人则遭遇了家邦倾覆的灭顶之灾。
  从苏格拉底认为必须服从不公正的法律判决这一点看,他最深刻的理由是坚持个人必须与实体在伦理中相统一。正如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中所说:“主观的意志要求它的内部的东西即它的目的获得外部的定在,从而使善就在外部的实存中得以完成。道德同更早的环节即形式法都是抽象东西,只有伦理才是它们的真理。所以,伦理是在它概念中的意志和单个人的意志即主观意志的统一。而国家,就是个体独立性与普遍实体性在其中完成巨大统一的那种伦理和精神。因此,国家的法比其他各个阶段都高,它是在最具体的形态中的自由”。
  苏格拉底是一个真正实践了自由并无愧于自由的公民。
  那么,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是,作为法官,我们该如何在苏格拉底的典范中提取值得狗镇人学习的元素来告诉他们,他们做错了什么,本该如何做呢?
  我:我想,了解苏格拉底的生平之后,我们或许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些真正经过理性检验的原则,是如何凭借理性本身的力量葆有它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容玷污与摧毁的神圣的。即使牺牲生命……
  狗镇:牺牲生命!尊敬的法官,您的意思是,为了遵守美利坚合众国的国家法律,我们即使牺牲格蕾丝小姐的生命也必须在所不惜地把她交给警察吗?——既然警察是给黑帮打下手的奴才,而我们又不知道格蕾丝与黑帮的真实关系的情况下!难道在这种情况下,让她为我们多削几小时的马铃薯,多摘几次苹果,多付出一些性代价,会比你让我们做得事情更不正义吗?
  我:这个,康德老师,您怎么看这个普遍原则与具体情况之间的不可调和?苏格拉底为国家的法律必须得到服从,牺牲了生命。可他牺牲的是自己的生命。狗镇人是否有权利为了服从国家的不公正的法律而牺牲格蕾丝小姐的生命呢?
  康德:不管我们臆想了格蕾丝与黑帮之间到底有什么瓜葛,这都不意味着把格蕾丝交给警察就必然暗示了她的不幸。可是如果我们对警察撒谎,那么我们就不仅撒了谎,而且违背了国家的法律。格蕾丝的幸与不幸,同我们的行为是没有必然关系的。我们只能负责做好我们的那一部分。不撒谎,并服从法律。
  我:可是康老师,我们的意识只能反思我们所感知的一切,虽然那必然是片面的,可是那是我们唯一可以对良知负责的部分呀。您的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做一个不撒谎和服从法律的人,难道就能避免俄狄浦斯的悲剧吗?俄狄浦斯总是试图避开错误并按照正确行事,可是他越是如此,却越是掉进命运的陷阱!他的行为的真实含义和本质是被神蒙蔽的,不对他显现的。直到显现的那一刻,他矗立在存在之中。他是一个罪人,但他是无辜的。因为他不知道他弑父娶母,尽管他那么干了。凡人不可能以自己的有限性去穷尽无限性。但只要他为自己有限性所犯下的无辜之罪甘受惩罚,他就依然是一个英雄。因为不管命运如何,我毕竟做了我能做的。然而,您所要求狗镇人做得,是在他们意识到自己可能真正做了什么的情况下去揣测他们根本不认识的神让他们本该做得事情。这会不会有些本末倒置呢?因为您要求我们抛弃可见世界去对不可见世界负责?您是把狗镇人当凡人吗?我们毕竟是在人类的法庭呀。
  安提戈涅:好法官,你说出了真理。宇宙中存在着两种法律:人的和神的。我的哥哥背叛了我的祖国,并且叛变时与我的另一个保家卫国的兄弟在决斗中死去了。国王不允许任何人埋葬叛国者,否则就是违背法律,要被处死。然而我,作为一个女人,一个妹妹,一个失去了父母的孤儿,我知道这世上再没有人可以为我诞下一个兄弟或者一个姐妹了。如果我的丈夫死了,我可以再嫁,那就等于再有一个丈夫,我可以不为我叛国的丈夫违背国家的法律。如果我的孩子死了,我可以再生,也不必为了他的叛国而违背国家的法律。但惟独我的兄弟,失去了就不会再有。因此我知道,神的法律要我埋葬并祭奠亲人。人世间的法律再高贵,哪怕是国家的法律,都只是人世间的事物。可是神的法律比我们的生命和世代更长久,它是永恒的。如果我不遵守神的法律,那么我无法面对比生命更长久的东西:死亡。我不能在神面前显得不义,我必须埋葬我的兄弟,埋葬那位叛国者。这样一来,我就触犯了国家的法律。可是无论在神还是在人的面前,我都不会认为我做错了什么。为了不可见世界的法律,牺牲生命,乃至付出更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我:上帝啊,我该怎么安排这两个世界的秩序!可是,难道这两个世界的秩序也归我,归一位法官来安排吗?!人世间竟有如此艰难的职业?!它不是哲学家,即使规定了数个世纪之后的战争,也毕竟不用立刻兑现生杀予夺的良知拷问。法官,它是立竿见影的决策者!——可是人类啊,你不在自己的精神中为全宇宙立法,你又能去何处寻求它呢?
作者 :雁也过M 时间:2013-07-20 10:00:00
  一直想出本电影评论集,篇幅不够,影片太少,《狗镇》似乎也包括在内。
作者 :溫柔的角落 时间:2013-07-20 13:53:00
  《狗镇》,这是去年一位老先生给我推荐的电影,他说题材有点沉重,但非常值得观看。确实如此,很有震撼力的一部电影。一直觉得,欧美电影更侧重于揭露人性的善恶,表现手法不尽相同,却都极力于追寻和探讨生命的终极价值,挖掘隐秘的真实和直逼人类不敢直视的深藏于人性中的丑陋阴暗。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14:55:00
  雁老师可否把已经写好的部分影评发到博雅,跟我们分享一下你的电影体验?~:)
楼主豆蔻梦乡 时间:2013-07-20 14:56:00
  谢谢温柔。这部电影的沉重在于没有幻想。欢迎来到博雅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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