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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西河》

楼主:尚剑书生 时间:2017-06-15 16:30:30 点击:59 回复: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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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沧浪西河》

  请给我一个长长的夏季
  给我一段无暇的回忆
  给我一颗温柔的心
  给我一份洁白的恋情
  ……
  ——席慕容《祈祷词》

  1
  我不会忘记那个美丽的夏天的,那个夏天的小西河。
  永远都不会。
  我耳边仿佛又响起妈妈的呼唤,就像蒙古民歌的长调一样绵远悠长,穿透傍晚的雾霭与炊烟,在山村上空和西山脚下久久的回荡。
  我躺在小西河暖暖的沙滩上,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在深蓝天幕上睁开眼睛,却永远也数不清楚,这真是个让人头痛的问题。远处妈妈的呼唤一声高过一声,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可以数不清天上的星星,却永远也无法抗拒妈妈的召唤——我饿了。我恋恋不舍的从绵软的沙滩上站起来,然后提着我的小铁桶一路叮叮当当的回家。小黑子(我的狗)兴奋地在我前面又蹦又跳,朝着妈妈的方向欢快的叫着。
  妈妈耐心的守候在村口,月光般的恬静慈祥,她笑着接过我的小桶,不无揶揄的说:真是个能干的儿子,抓的大鱼呢,是不是又跑了?
  我脸一红,吞吞吐吐地说,有一条大鱼,很大很大的——我夸张的伸开两臂——可惜,要不是肥肥捣乱我就抓到了。
  妈妈忍不住笑起来,她比谁都知道我每天在小西河干什么。
  我从来没有真正地捉到过一条鱼,哪怕柳叶一样的小鱼,我也很少在河边的蟹洞摸螃蟹;我更多的是从里面掏出一只癞蛤蟆,更糟糕的时候是条蛇,把我吓个半死。每天我最大的乐趣是,将一桶一桶的小蝌蚪从快要干涸的死水湾送到大一点的水塘,或者在河滩上挖一条条的小水沟将河水引过去。这种大脑袋的温顺的小东西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救世主,我觉得世界上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了,我曾要求妈妈帮我。妈妈笑着说大人有大人的事情,我应该去找铁头和肥肥他们。可肥肥那双小眼睛老是盯着河边的果园和西瓜地,那看园的大花狗却总是精神抖擞的竖着耳朵,连个瞌睡都不打;肥肥发誓,一定要把那个园子里最大的西瓜弄出来吃了。而铁头如果每天不带回点鱼或虾什么的,他妈妈是不会让他天天泡在小西河的。
  2
  这个夏天显得格外珍贵,因为过完这个夏天,我和肥肥铁头他们就会进入村里的小学上学了。我们都知道,上学后就不会有这么无拘无束的日子了。肥肥决定赌一把,趁那看园的大花狗不注意,肥肥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从园子里偷出一个大西瓜。我和铁头都和他一样高兴,可在我们分享这来之不易的成果的时候,看园子的王老头很不是时候的出现了。
  愤怒的王老头大呼小叫的一直将我们追到家门口,弄得全村人都知道了。不过这人的抠门也是全村出了名的,一个西瓜,至于吗?
  好吧,这算不了什么,都过去了。我神气的把木匠二叔给我做的弹弓挂在胸前,我觉得自己像极了小兵张嘎。我在大街上手痒的很,看见什么都想瞄一瞄试一试,整整一个下午,我打碎三块玻璃,打死一只鸡,还在三爷爷的光头上留下一个包。我看着那只鸡在地上扑腾着眼见没救,心里别提多难过,我没想打它,我发誓。我只想打那棵桐树来着,那只鸡离桐树还有好几米远,怎么就打中了呢?
  然后我就被妈妈关在家里,她说她宁可让我在家里陪她纳鞋底。可我怎么会对纳鞋底感兴趣呢,我从后窗远远的看着小西河密密的垂柳,再看看妈妈一切尽在掌握的开心的样子,沮丧极了。
  3
  大人们都在午睡,很少有人会在夏天的中午出去干活,连最勤快的三爷爷也因为“中弹”在家里躺着。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知了在没完没了的吵闹。
  我从家里溜出来。黑子眯缝着眼似睡非睡的趴在大门口的窝里,我不敢惊动它,这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叫起来可不管什么时候,肥肥就痛恨死它了。
  村口是一片玉米地,玉米地的尽头就是小西河的河岸。我一头钻进地里,总算踏实了许多,我总觉得妈妈的眼睛在身后盯着。
  我在玉米地里穿行,想着妈妈还在午睡,连黑子都没察觉,觉得自己简直就像嘎子一样机灵。正得意着,短裤被谁从身后一下子扯到脚踝,我结结实实地绊了个嘴啃泥。一定是妈妈追上来了,什么也瞒不过她,回头一看却是黑子。我又气又笑,这家伙一直跟在我后面,只是一开始我跑得快,它没追上我。黑子快乐的呜呜叫着,还用舌头舔着我的脸,看上去它比我还兴奋。
  玉米地又闷又热,叶子像小锯齿一样拉的我光光的膀子火辣辣的疼。我辨不出东西南北,在地里胡乱的走着,只想快快的走出去,然后跳进清凉的小西河好好地洗一洗。
  走出玉米地是小西河缓缓的河岸,河岸上是没过小腿高的水草。我终于走出来了,我站在河岸边大口的喘着气,边用手抹着满脸的汗水。
  河面上是追逐嬉闹的声音,这个季节,小西河里一天到晚最不缺的就是人。
  只是,怎么全是女孩子呢?我愣在那里。
  4
  小西河流经村子西面和北面,绝大多数河段都是男孩子的天下,只有这个拐弯的地方是女孩子的地盘。没有什么明文规定,历史上就是这么约定俗成的,我们私下里叫这个地方“女儿国”。
  我在玉米地里走错了方向,本该向西却偏向了西北,我说怎么走了这么长时间呢。
  我慌了,下意识的飞快的卧在脚下的草丛里,还没人看到我,我暗暗的庆幸。
  我想我必须马上离开,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尽管我没有看到什么,也不想看到什么,可是一旦传扬出去,可真丢死人了,我是无论如何也说不清楚的。
  我看看身前身后,觉得最好还回到玉米地,然后悄悄的离开,这样谁也不会知道的。我决定爬回去,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可怜的黑子却在一旁却不失时机的叫起来。它不知道女孩洗澡是不能随便看的吗?不知道这是很丢人的事情吗?我差一点哭出来——我说过这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它从来都爱在节骨眼上表现自己,不知坏了肥肥多少好事,今天又把我给卖了。这个叛徒。
  河面上骤然静了下来,有人冲这边喊要我出来,那是三奶奶家的凤丫头。凤丫头是村里有名的小辣椒,人长得漂亮、泼辣,听说今年还考了大学,正在家里等通知。这群女孩子她一准是头。最不幸的是我刚刚在他爹脑袋上留下一个包,打死的那只鸡也是她家的。
  我趴着不动,傻瓜才出去呢。
  水草裹挟臭泥巴就像手榴弹一样向我飞来,噼里啪啦的落在我的身边,一把水草正糊在我的头上,我有点晕了,赶紧举着双手站起来。我投降,我想她们应该会优待俘虏吧,电影里就是这么演的。
  5
  我被带到河面上,一群女孩子叉着腰横眉怒目的把我围在中间。我觉得自己就像电影里演的那些汉奸特务日本鬼子,垂头丧气的站在英勇的八路军面前。汉奸特务本来是铁头和肥肥的活,我从来都是充当八路军的,而且是腰挎匣子枪的那种。看来今天我不得不当一回被俘虏的坏人了,真没面子。
  “小小屁孩,这么小就不学好,偷看女孩子洗澡”。
  “说,你都看到了什么?”
  “看你平时挺老实的孩子。”
  “把你妈叫来。”
  “上学了吗?告诉他老师。”
  ......
  我身上被涂满了臭泥巴,头上还顶着一堆烂泥草,她们说不许掉下来,掉下来就让我好看。
  我只好一动也不敢动,也不说话,任凭他们奚落。我说过这种事情怎么能说的清楚呢?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忍了。
  有两个人始终没有说话,一个是凤丫头,另一个是小霞。
  小霞是真生我的气了,她气鼓鼓的一句话也不说。我觉得很绝望,怎么偏偏在这个地方让小霞遇见呢?也不知道她以后还会不会嫁给我。小霞的妈妈生了三个都是女孩,他爸爸却喜欢男孩,小霞的爸爸特别喜欢我,见了我妈就说,嫂子,让华仔给我家当女婿。华仔,我家三个你最喜欢哪一个?我说我就要小霞,小霞长得最漂亮,就是比我大两岁。小霞从小总护着我,还常常给我擦鼻涕,我有好吃的一定也会给她留一份。
  我偷偷的看了一眼小霞,她的头扭向一边,不理我。看来这次她真的不会站在我这一边了。
  凤丫头一直在那里笑着看着我,她笑的有点狡猾,我看着就有点紧张。但我知道只要她不为难我,这群女孩子就不会对我怎样。我该叫她三凤姑,可平时在大街上遇见她,我总冲她喊“小辣椒,不怕辣,找个女婿不吃辣”,喊完就跑。她气得都不行了,每次都咬牙切齿地说哪天逮住我一定要我好看。而我却得意非凡,我觉得这是我是平生写的第一首诗,一首关于辣椒的诗。
  我决定主动一点,我说,三凤姑我不是故意的,我什么也没看到。真的!说谎是小狗!
  凤丫头的眼睛笑得弯弯的,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然后脸突然一变,一只手捏住我的耳朵,一字一顿的说:华仔,看我怎么收拾你。我今天一定让你知道小辣椒辣不辣。
  我知道这下完了,凤丫头饶不了我,用不了多久,妈妈会知道、上学后老师会知道、我的伙伴们都会知道的。小霞不理我了,以后连肥肥和铁头也瞧不起我了,八路军是当不成了,我只有被他俩押着当坏蛋俘虏的份。我越想越伤心,一屁股坐在水里,大哭起来,眼泪就像七月的雨噼里啪啦的落在小西河里。
  我知道这样子很难看,也很不男子汉,小霞肯定不喜欢。可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既然没有什么好办法,先哭一阵再说,说不定还能有点效果,至少在妈妈面前就屡试不爽。
  6
  我很投入的使劲哭着,直哭的小西河里鱼虾匿迹,连河边柳树上的知了都目瞪口呆忘记了喧闹。 也不知道哭了多长时间,我从指缝里看到除了凤丫头和小霞还坐在河岸的柳荫里,其余的人都走了。 我哭得更有劲了,心想再坚持一会儿,说不定她俩也会走的。
  小霞说别哭了,丑死了。你过来,三凤姑有话和你说。
  我的哭声戛然而止,一骨碌从水里爬起来,来到河岸的柳树下。
  凤丫头问,你以后还叫我小辣椒吗?
  我说再也不叫了,以后见了你叫三姑,不叫是小狗。
  那么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因为老闯祸,被妈妈关在家里,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在地里迷了方向才跑到这里来的。骗你小狗,我诅咒发誓。
  三凤说,看你还算老实,好吧,我可以饶了你,但你总得找个人来为你担保。
  我说还要担保?找谁呢?
  三凤说就让你妈妈来吧。
  我说不行,我闯的祸够多了,她会生气的。
  那就找你老师来?
  更不行,还没上学呢,先在老师那里臭了名,以后没有好果子吃。
  谁都不行,这件事就难办了,你再想想。三凤为难地说。
  我说,铁头和肥肥行吗?
  他俩比你差远了,再说你不担心他俩给你说出去?不行!
  那就实在没有别人了,我无奈的说。
  你东子哥就可以啊,凤丫头有点急了,脸不知为什么刷地一下红了。
  我一拍脑门,真够笨的,怎么没想到东子哥呢,的确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我说行,就东子哥,不许反悔。
  凤丫头说,我在这里等着,你去叫你东子哥来,咱们不见不散。
  我点点头。
  她又叮嘱说,你去叫着你东子哥就走,什么也别说,不许告诉任何人,不然你的麻烦可就大了。
  我俩拉勾发誓:只要东子哥来,她就会不再追究这个事情,而且还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她还保证不让小霞不会再生我的气。
  小霞把我拉到河里,把我身上的污泥洗干净,然后我飞跑着去找东子哥。
  7
  东子哥是我大伯的儿子,和凤丫头一样,他今年也参加了高考,在家里等通知呢。东子哥和我关系最铁,高大帅气的东子哥就是我心中的英雄,每次我遇到麻烦,只要有他在,就不是什么麻烦了。
  东子哥正在家里躺在床上看书呢,我不由分说把他从床上拖起来就走。
  东子哥在身后问我怎么了。我说麻烦大了,非你不可。东子哥问我又闯什么祸了,我说到了你就知道了......东子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我拖着从家里跑了出来。
  三凤姑(我发过誓的,以后不再叫她小辣椒)正在柳树下来回的走着,很焦急很不安的样子。
  我拉着东子哥来到柳树下,三凤姑有点窘,东子哥也有点手足无措,两个人脸都红了。
  三凤姑弯下腰对我说,好了华仔,你和小霞可以走了,姑姑说到做到,替你保守秘密,小霞也不会生你的气。
  我说你还没跟我东子哥说怎么回事呢。
  她说我们会说的,你放心走吧。
  我说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说呢,你骗我怎么办?
  小霞在一边拉着我说,哎呀,走吧,真罗嗦!你不相信三凤姑还不相信东子哥吗?
  我转过脸问小霞,你真的不生我的气吗?
  小霞说,三凤姑说你不是个坏孩子,你就放心走吧。就是整天甩着个鼻涕泡让人看着不舒服。
  我连忙使劲抽抽鼻子。
  我被小霞拽着走了,边走边不放心的回头看,直到走出很远。我看到三凤姑和东子哥还是面对面的站在柳树下。
  三凤姑真的会保密吗?我问小霞。小霞说我看会的。
  你还会给我当媳妇吗?
  小霞说谁要给你当媳妇了。
  我说你爸都同意了,你还抵赖?
  小霞说那是要等长大以后的事情,像三凤姑和东子哥这么大的时候再说。你还是小心你的鼻涕吧!
  我鼻子使劲一抽,一大滴鼻涕从嘴边上又给抽了回去。
  小霞咧咧嘴说,这么多的鼻涕,还想娶媳妇呢。
  我没敢回家,晚饭在小霞家里吃的。吃完饭我就躺在她家的床上睡着了,是小霞的爸爸把熟睡的我送回家里,他家实在太拥挤。
  第二天妈妈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脸上照样挂着她那慈爱的笑容在家里忙里忙外。我在大门口探头探脑的向外张望着,铁头和肥肥正在离我家不远处招手。
  我回头看看妈妈。妈妈说,出去玩吧,不过要记得按时回家吃饭。
  我唉了一声一溜烟的跑了。
  身后传来妈妈开心的笑声。
  8
  那一年我们村里破天荒的考上了两个大学生,一个是三凤姑,一个是东子哥。两人都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院。全村人都很高兴,觉得他俩给开了一个好头,以后会村里会有越来越多的大学生。
  再后来大家都说三凤姑和东子哥在谈恋爱。很多人为他们高兴,觉得他俩很般配。
  就是三奶奶不高兴,因为三奶奶觉得我们家比他们家在辈分上矮一辈,两家结亲的话,她们家在辈份上有点吃亏。
  三凤姑不愧是小辣椒,她对三奶奶说:我和东子好了以后,东子还叫你奶奶,东子的父母还叫你三婶不就行了。反正除了东子我谁都不嫁,你看着办。
  三奶奶被三凤姑噎得够呛,说你真是个活祖宗,哪有这样排辈的,真是闺女大了不中留,既然你个死丫头铁了心,我放着好好的丈母娘不做去做什么三奶奶。毕竟东子这孩子真不错,就是这辈份......唉.......
  几年后三凤姑和东子哥都在县城一所高中当了老师,他俩结婚时我正上五年级,那时我已经俨然一副大人的模样。婚礼在冬天进行的,按村里的风俗要找个孩子端火盆,孩子要十岁以下、聪明伶俐、人见人爱的那种,端着火盆走在新郎新娘的前面。火盆除了有取暖之意外,还有昭示婚后日子的红红火火。三凤嫂子和东子哥都要让我来端,我差不多成了我们村历史上年龄最大的一个端火盆的,只是这又坏了三奶奶的规矩,弄得三奶奶很不爽。
  至于小霞,她的爸爸妈妈终于在生到第五个的时候给她生了个弟弟,由于姊妹众多,小霞上完初中就不再念书了.我觉得非常可惜,按小霞的聪明,将来考大学也不成问题。当我在东子哥和三风嫂教书的那所学校读高中的时候,小霞却成了我的好朋友肥肥的媳妇。
  小西河那件事到现在也没人知道,除了在梦里。
作者 :岸的影子 时间:2017-06-15 20:3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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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北雪飘飞 时间:2017-06-16 07:4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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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又是步兵 时间:2017-06-16 23:1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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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柳怀斯 时间:2017-06-17 12:2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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