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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相遇还是不相遇,都是献给岁月的序曲

楼主:何青蓝 时间:2018-01-07 14:18:34 点击:9 回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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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有段时间,路过街口学校,我看着校园里攒动的学生,他们或结伴而行,或嬉笑追逐,或……我都会莫名的想起凳子。
  凳子的年龄掐头算尾比我小了整两岁,我们住在同一个村子,他家离我家比较近,也就是从东西巷旁的小道,拐过几家邻居,便能到他家。他家很简陋,一间泥土堆砌的墙,顶端用三根圆木挑梁,屋面上盖些茅草,而且四堵泥墙的其中一堵还被雨水冲塌了一堵,只能用土堆做成斜坡,然后搭配点玉米秸秆,暂时堵住。他家的位置算是靠近我们村最西边,也就是村尾。那时候,凳子家比较穷,当然,我家也就比他家强那么一点儿,仅能解决温饱,仅此一点儿。
  凳子姊妹四人,上头有两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他的母亲常年有病,不能下地干活;因此他家的所有开支都是由他的父亲靠农田和泥水工的零活,维持生计,每次我到他家玩耍儿,都能看到他的父亲蹲在地锅旁送着柴火抽着自制的廉烟,一副愁容,几声叹息。而他每次见我过来找凳子,都会在他油渍填满的皱纹里挤出些笑容,以示欢迎我来他家。好像,我也是仅此一位过来找凳子的玩伴。村里的孩子不大愿意跟他玩,嫌他家穷,嫌他穿着破烂,邋遢。
  我和凳子的关系一直很好,从来没因为一些小事而闹过别扭,再说我们那个年龄,能遇上什么大事。当然凳子也很愿意和我来往,性格有点内向的他很少走出自家大门,除非上学或家里的油盐酱醋需要他代腿之外,他都是憋在家里和姐姐、弟弟相处。如果没有上述的两种原因,他要是出门的话,那肯定是到我家。有时候我们提前商定,有时候他便直接造访,让我吃惊的同时,也十分惊喜。
  如果不是出于“礼尚往来”,那自是更好,我当时自然不能完全理解他的自卑,后来也是听我的父母说起,我才有了点关于“自卑”这个词语带给一个人的后意识。所以,每次他到我家,母亲都会把家里的小零食全部拿出来招呼他,虽然他很少吃,但在他临走的时候,母亲都会提前用布把每样小零食包好,让凳子带回家去,以便分给他的姐姐弟弟。有很多时候,他都会拒绝,而我的母亲都会用“这是给你弟弟带的,你负责带回去,凳儿,下次再来玩,别忘了把布包给姨儿捎回来”,凳子也就不能再拒绝。
  凳子虽然平时不爱说话,那也只是对于不了解他性格的人而言。他和我却是无话不谈。其实,只有当你真正接触到一个人的时候,你才能发现一个人的真实。我和凳子玩的很熟,那是只有彼此交心到很深的程度才能被感知的东西。
  他活波起来简直比我还要厉害,谈到疯他能疯一整天。他带我耍游戏的花样比较多。记得有很多次,他带我去树林里粘知了,就是在竹竿的顶端用和好的浆糊涂在上面,去粘知了的翅膀;每次后村的池塘抽水翻鱼,他便带我到池塘边的稀泥里捏泥鳅。而且每次我们俩儿都是以比赛的形式开始,看谁先把手里的瓶子装满,而我,总是输给他。还有一次我们去邻居地里偷瓜,那个时候我根本分不清熟瓜的样子和生瓜的样子,只知道跑到地里,蹲下去拿几片瓜秧作隐蔽,开始忙碌着动起手来,以至于我偷来的瓜都是苦涩的,而凳子偷来的就很甜很香。最后,我都是扔了自己的胜利果实,吃他的战利品。
  凳子的手很巧,别看他是男生。我亲眼见过他用柳叶和杨叶折叠起来做成口哨,吹起来特别清脆响亮;他用钳子和铁条做成弹弓,打起鸟来百发百中;他用锯子和木板做成手枪,弹药味十足;他用柳枝和细线做成蝈蝈笼儿,蝈蝈像蹲了钢筋扎成的大牢休想逃脱。他还亲手给我做过一支弹弓,如今还在我的储物柜里保存着。因为记忆,所以美好,因为真正能令你怀念的东西着实不多,其实,掐手算算也就那几样,更何况童年无邪?
  我和凳子的认识是从初小三年级。在这之前,我们两家一个村头,一个村尾。住在村头的人家除非农田有在村西的或村尾的有亲戚在村头办喜丧的,需要农忙或随份子外,这两块看似没有界限的距离,都是向来的陌生。我们认识的确切时间应该在三年级的下半学期:秋季校运会。我记得那天正进行百米赛项目,我趴在操场的角落,看见一个黑影,“嗖”的一下从眼前冲刺而过,后来,站在领奖台上的人,就是凳子。他得了第一名,奖品是:笔记本二册,后来作为我们结朋的礼物,他送给我一册。就这样,我们一直伙伴到初小毕业。
  后来,我考上县一高念高中,本以为就此在学校这一块和凳子失去联系,不料在我去学校报到交费时,我惊喜地发现挤在身后的新同学中有凳子,他咧着嘴冲我直笑。若不是因为不再是初小的年龄,我真想过去给他一个拥抱。后来我才知道凳子是以语文最高分考进来的,我还听说虽然他的语文成绩很优异,但是在班里他的班主任却没让他当课代表,而是当了劳委,因为凳子的力气大,又不怕脏。农村家的孩子,哪个不是呢?他曾对我说等高二分班时他要选择理科,争取考上省医科大学,当个医生救死扶伤。我听了很感动,这里面肯定也有因他母亲长年积病的因素。我说我们一起努力,你肯定能考上,我相信你。你知道,你一直是赢的。
  全封闭式管理一惯是高中采用的教学模式,诚然,县一高也不例外。安排新生住校并不是件容易事,因为新生们住惯了家里的舒适,突然改变他们习惯已久的作息模式和生活条件,可想而知要让他们在短时间内适应宿舍的环境,并不是件容易事。
  巧的很,我和凳子被分在同一间宿舍。我的宿舍很特殊,我们班有五十一个男生,班里分配的宿舍都住满了,就落我自己,我只能和凳子的班级混宿。宿舍里四张双层床,睡八个人。更巧的是我和凳子被分在同一床位:上下铺。我先是礼让了凳子,让他先选择。凳子也很大气,很会考虑我的感受,而且他看出,虽然我礼让他,让他先选,但我的目光却是在一层位留恋了好几次。
  “我上铺,你下铺吧!”凳子说。
  “你上铺习惯吗,六年级留校那会儿你都是选择下铺。”我说。
  “睡几晚就习惯了。”凳子说。
  “要不你睡下面,我睡上面吧。”我说。
  “为什么呢?”凳子说
  “你学习好,你有选择权。”我打趣儿的说。
  “成绩吗?成绩就是小狗放的一个屁。”凳子说。
  “恩?”我困惑不解。
  “每个人都会响一下,仅此而已!”凳子说。
  “啊!”我吃了一惊,差点笑出来。
  “所以,就这样定了。”凳子说。
  上高中那会儿,凳子给人的印象总是最深刻,因为他很特别,特别是他的衣着:他是他们班里唯一穿着补丁衣服听老师讲课的学生。家境本就贫困的他,何况下面还有个弟弟也在念书。学费和生活上的开支只能靠他父亲种田和打零工索取呢?他每次换洗都把衣服洗得很干净,虽然衣服有补丁,但给人的感觉却很整洁,穿在他身上也很精神。那时,他已十七岁,个头也猛,身材也粗壮,在宿舍比赛掰手腕,他能连续挑战好多宿舍,却从来没有输过。他,一直是赢的。
  有次考试结束按名次排座位,我的成绩有点靠后,等被点到名字进班挑座位,前排已被占满。无奈,我只能往后坐,很长一段时间,我都闷闷不乐。
  “我很挫败,挫败的一塌糊涂”我发出抱怨。
  “也没什么?只要在教室里,坐哪上课都一样,只要不在教室外面。”凳子说。
  “你倒想的开?前排有座位就应该往前坐。”我接着说。
  “事情已经是这样,还能怎么样呢”凳子说。
  “你说这话倒是真的。”我无言以对。
  “也就那样了,你说对吗?那就随它去。”凳子说。
  凳子总是在半夜翻来覆去,搞得我后半夜总被吱呀的床板声吵醒,我总是以为他在想家: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或躲在被窝偷偷哭泣。因此,好多次,我都没好意思向他提及,因为我也想家。我想:与其两个人一起增加悲伤感,倒不如让悲伤的程度降到最低。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凳子在夜里翻来覆去并不是因为想家,而是闹肚荒。
  学校食堂,每到周末都有一次额外的补餐。相对而言伙食比平时要好好多。记忆犹深的一顿餐是:冬瓜炖猪肉。我个人不喜欢吃油腻的东西,所以,每次加餐我都会喊上凳子,让他和我一起到相同的窗口排队打饭。我留心观察过,只有这个打饭窗口的阿姨给的分量相对足些。然后我们坐在一起,我把饭缸里的猪肉,不管瘦的肥的都加给他,让他多给自己补补。
  凳子知道我爱吃精肉,但凡肥肉里带点星星的瘦肉丝,他都会先去水井旁把筷子洗刷几番后,左右手分别拿根筷子把肥瘦相连的大块小心挑开,他把瘦肉部分挑给我。凳子挑肉的功夫很厉害,原本相连的大块经他手那么一过,必然一隔两行,肥瘦的界限泾渭分明,我不知道这门功夫他是如何练就的。
  “为什么你喜欢吃肥猪肉呢?我都咬不下去,更别提下咽了。”有次我问。
  “你没有发现吧,肥的油比较多,这样嚼起来才过瘾。”他总是说。
  凳子爱体育,况且他的身板很适合体育。小学时他的百米冲画面,直到现在我还记忆犹新。高一上学期,学校举办冬运会,果然不出所料,凳子选了千五跑。比赛时,我也在现场,给他呐喊助威。我看见他在冲刺时的竭尽全力,他的两眼瞪得滚圆,上下嘴唇死死咬在一起,风吹乱他的头发,他也顾不上抚顺,那模样远远看见简直可怖。我给他加油,我相信他能赢。他一直再赢。从我们认识后的每件事情上,他就在赢,这次他也会赢。何况头名还有一百元奖金呢?
  他是第一个达到终点的,但他也是到终点后第一个倒地的。我透过人群看到他哇哇吐了一地稀糊——别的参赛选手在比赛前都会特意给自己补充营养,包子烧饼油条,但是凳子没钱,只能用开水泡一碗从家里带来的焦屑……而他没钱,却从来不开口对我说,哪怕只有一次,而我为了顾及他的感受,从来也不曾问。
  赛后,虽然他拿到一百元奖金,却让他的班主任直接扣掉五十元充班费,只给他剩下五十元。凳子给家里寄去三十后,他奢侈的买了一双3块钱的袜子,剩下的十七元却给我买了一本课外读物……
  高一下学期,不知哪位同学的恶作剧,无情改变了凳子的命运。
  我记得那是刚入夏的季节。一天下午活动课几个同学打篮球,凳子也被邀参加了,谁知凳子在转身投篮时,被抛出的篮球鬼使神差碰在了篮板漏出的铁钉尖,那篮球像入水即化的棉花糖,瞬间泄成了薄片,圆圆的球体变成不规则几何体。坏掉的篮球还不是学校所有,如果是学校的,学校肯会统一处理。篮球的主儿喊着要让他赔,凳子也只能怨自己倒霉。而篮球主儿担心凳子会赖账,一等活动结束,他便和几个目击证人一起“陪”凳子去了商店。
  等挑好篮球去结账,凳子却从裤袋里抖落出两根球针。店主当即大喊抓偷。凳子也弄不明白为何口袋会多出两根球针,然而随行的几位也不承认,显然恶作剧闹过了头,凭他怎么向店主辨白都没有用,店主要来电话,直接打到学校办公室,让学校过来带人。最后还是他的班主任把他们“保”回了校。
  每逢月末,县一高下午只有两节课,课罢,全校的学生都会集中到广场听校长训话,然后放假回家。校长在会上愤怒地提到两天前发生的“偷球针事件”,要求各班加强学生思想道德教育,坚决杜绝给学校蒙羞的事件发生。
  大会结束,我意外地没有发现凳子的影子,当时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毕竟,每到这个时候,学校的学生是最乱最难管的时候。我还是不能肯定,因为以往放假我们都是一起走,我们是同村。于是,我只好去宿舍碰碰运气,谁知,宿舍也没有他的踪影。
  回家的路上,我想不通其中的原因?目前能找到凳子的唯一方法,便是去他家。于是,当天下午,我并没有直接回自己家,而是先去了凳子家。我原以为这种紧迫能带来好的转机:会在他家见到凳子,却不料扑了个空!凳子家的大门紧锁,尽管如此,我还是透过门缝往院里扫了几眼,确定里面是否有人。周围的邻居对我也眼熟,尤其是王大娘。知道我是来找凳子的,便给我说,凳子一家应该走亲戚了,去了有几天了。我得到这个消息,只能丧气的返回家。
  月末三天假结束,按照学校规定,全体学生集体返校。我返校的那天夜里,在宿舍也没有见到凳子。正常上课的第二天中午饭间,我特意去他班找他,他班的学生告诉我,凳子今天没来上课。我心中隐隐感到不安。星期二他仍没有来。星期三上午放学后我到宿舍拿饭缸,发现凳子床上的被子衣物和壁柜里的东西被席卷一空,我还以为宿舍失窃了。后来舍友告诉我,就在二十分钟前,一个中年、消瘦的陌生人把凳子的东西都收拾走了。我才知道凳子的父亲来过,他是专门过来为替凳子退学的。
  凳子辍学后,他和村里的泥瓦匠去了外地,在工地砌墙,活儿虽然苦和累,却落得下钱。每到农忙季,他会请几天假回村,帮助年迈的父亲收割庄稼耕种作物,农忙一结束,他便马不停蹄赶回工地作业。而我在学校,所以能碰面的时间不恰巧,也再难碰面。
  期间,他也有拖人给我捎过口信,他知道学校的地址。有好多次,我都能收到他从外地给我寄来的课外读物,而他却从来不给我来书信或挂电话,只是在送书的扉页上草草写下祝福性词语。大多字里行间都透露着:忙。另外就是叮我好好读书,说未来的世界是给有学问的知识分子准备的,他已经输掉了,让我别灰心。
  三年后,我如愿考上了大学,离开村子去外地读书那天,我希望能和凳子再见一面。哪怕只是随便聊几句。我去他家找他,虽然我知道他根本不在家,但我还是去他家坐了好久,最后还是凳子的父亲提醒我说,天快黑了,赶紧回家吃饭吧,要不然你爸妈该担心了。我才晃晃悠悠回到家里。
  “忙”的凳子始终没有回到村子,那一年,他也没有回村帮他的父亲整理农田。只是听他父亲说,凳子去了很远的地方,一时半会儿他是不会回来。远方到底是什么地方?远方到底有多远?我不知道!
  四年后,我大学毕业,我决定留在城里工作。工作定下来之后,我特意抽时间回了一趟老家。看看我的父母还有凳子家,我也希望能够碰到凳子,叙叙旧。在大学,凳子再没有托人给我捎过口信或邮寄读物,显然,他已不知我大学的地址,我也有几次告诉过他的父亲,但不知道他有没有代我转告。
  这时的村子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再是童年的记忆物件。那条直接通向凳子家的小道也被柏油路阻断。村西和村东的住家户也不再有陌生的界限,我照之前的记忆顺利的向凳子家走去,而村西已经没有凳子的家,听说为了给凳子的母亲看病,他们搬离了村子。我也没有见到凳子的邻居王大娘。
  我站在被挪空的凳子家沉默了许久,童年的美好时光像决堤的海洋,淹没了我。过去的每处情节都让我难以忘怀。我看着消失的凳子家,明白了我们再难重逢,忍不住泪珠直落,凳子的印象始终盘旋脑海,打起的口哨、百米冲的黑影、睡在我上铺的夜里总翻来覆去的亲人……
作者 :你的樹 时间:2018-01-10 15:3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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