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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老人的狐狸尾巴

楼主:钓鱼舟 时间:2021-07-28 15:13:50 点击:36 回复: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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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刘振宇《齐白石艺事琐考》。白石老人刻有“吾狐也”印,曰:“吾生性多疑,是吾所短,刊此自嘲。”其实老狐何止多疑,还很狡猾。这本书,是在狐狸尾巴上拔了几根毛,当然了,狐狸的尾巴也很华丽!
  雷德侯《万物》云:“他们创制了数量庞大难以胜计的作品,而他们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即在于利用了构图、母题和笔法的模件体系,但是他们以自己独特而无法模仿的形式渗透了每一件单独的作品,犹如自然造物的伟大发明。对于中国的文人画家而言,模件体系与个人特性,竟是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这枚硬币的名字便是创造力。”《琐考》借用雷德侯的“模件”说,举出不少例子,说的是白石老人作品的模件运用和自我复制问题。老人年轻时当木匠,许多木雕图案本就需要根据客户要求,利用各种模件做巧妙的组合搭配,后来学画,又经历了从工细勾勒向自由写意的转换,需要将熟悉的模件进行提炼变形,并兼顾物象的工致精准与笔墨的简逸生动,随着绘画领域从人物到水族、草虫、禽鸟的拓展,还有一个不断创造“模件”的过程,关键还要处理好艺术与商业的矛盾,在作品的重复中充分展现创造力。
  作者认为,通过细读齐白石人物画,“既可揭示出齐白石艺术创作中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密,丰富对这一具有世界影响的艺术家个人艺术史的认识,同时还可为新时期中国绘画的探索与发展,提供一个富有意味的可能”。其实,书画作品“多胞胎”现象自古多有,只不过有的是自我复制,有的是他人复制,白石老人的作品也是如此,称不上鲜为人知的秘密,倒是他在所谓“模件”灵活使用和拓展中所展现的强大自我意识和艺术提炼能力,从对金农、八大、吴昌硕的学习借鉴中展现的那种简淡天真的笔法、直指本心的意趣,确实值得学习。
  或许艺术需要点神秘感,本来学习是件光明正大的事,许多艺术家也喜欢来点神秘化。比如陈子庄混过帮会、跟过军阀,解放后为躲避政治斗争对这些绝口不提,还隐藏自己对宋徽宗、陈洪绶、张大千的学习,对外宣称自己的艺术源自人民艺术家齐白石,衷心感谢政府的培养,使自己获得新生。著名书法家谢无量自称从不临帖,全凭心性自由书写,但据其家人回忆,他的收入大多用在了购买碑帖字画上,还朝夕展玩,每天一大早起身,第一件事就是练字。张大千的狡猾也是名声在外,大概嫌陈洪绶还不够“古”,明明效法陈的《高梧琴趣图》,偏要说“拟宋人沈子蕃缂丝”。齐白石的篆刻,自称从丁黄印谱得其门径,习《二金蝶堂印谱》而知老实为正、疏密自然,是为一变,“再后喜《天发神谶碑》,刀法一变。再后喜《三公山碑》,篆法一变。最后喜秦权,纵横平直,一任自然,又一大变”,学者也多强调他对赵之谦的学习,《琐考》则指出,齐白石还刻意隐藏了学习黄牧甫的历程,并且黄牧甫“寓巧于拙、于险出奇”的艺术观念影响了齐白石一生。
  齐白石、黄牧甫篆刻都取法赵之谦,又都主张师法秦汉,反对过度修饰,黄牧甫反对刻意追摹汉印的自然剥蚀,齐白石强调秦汉的敢于独造,“天趣胜人”。黄牧甫独特之处有二,一是善于组合风格迥异的篆字,使其通融和谐,增强表现力,二是“擅长在平行线条中作粗细、长短、平正、欹侧的变化,造成局部空间的灵动”。齐白石对商周彝器、秦汉玺印没有深入研究,学不来第一点,他学的是第二点,“将直线与弧线组合运用,通过调整线条的位置与线条的粗细长短来创造空间和改变力量(力量的指向和大小),增加印面的运动感和冲击力”。
  黄牧甫结合金文篆法,将某些部首符号化、图案化,印作中出现的三角形或点状的装饰,“▲”,“●”,齐白石也多有借鉴。齐白石自秘其学习黄牧甫的经历,主要还是出于“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心理,如《琐考》所说:“对于那些敏感精明的学生,只要其知晓学习流程,依靠自身聪慧也能悟出核心技术,制造出相似作品,给师傅和同行造成生存压力。”
  白石老人衰年变法,自创红花墨叶一派,《琐考》借鉴布鲁姆“影响的焦虑”理论,指出其属于“影响的焦虑”的内在驱使使然,是对画坛宗师吴昌硕的超越,而与生存焦虑无关,因为他的生存并不焦虑。北京画院藏齐白石日记中记录了其日常生活及日常收支情况,1919年3月4日到达北京后,齐白石数次将刻印卖画收入交好友杨度管理,其中7月5日大洋800元、9日200元、14日100元,8月9日200元、17日100元,9月11日100元、22日100元,10月14日100元。其7月份存的1100元,就足够当时五个中等生活水平的北京家庭一年的花销,白石老人只是习惯节俭不炫富而已。
  白石老人衰年变法,离不开陈师曾的建议提点,不过说起二人相识,白石老人的晚年追忆颇具戏剧性。《白石老人自传》云:“我在琉璃厂南纸铺,挂了卖画刻印的润格,陈师曾见着我刻的印章,特到法源寺来访我,晤谈之下,即成莫逆。”《琐考》则指出,1917年春夏之际,齐白石为避湘潭军匪之乱,应樊增祥之邀二次到北京卖画,于阴历五月十二日抵京,住排子胡同阜丰米局后院郭葆生家,第二天赶上张勋复辟,于五月二十日赴天津避难,六月回京后仍住郭葆生家,七月二十日搬到炭火胡同郭宅,数日后移居法源寺。而在移居炭火胡同时,齐白石刻“枕善而居”印,侧面刻有记录搬迁的文字:“余尝游四方,所遇能画者陈师曾、李筠厂,能书者曾农髯、杨潜庵先生而已……丁巳七月中齐璜并记。时二十日,由西河沿上移榻炭火胡同。”可见,齐白石在移居法源寺前,已经认识了陈师曾。青岛博物馆藏齐白石所刻“九还斋”印边款云:“余重之京师,因九还识师曾,以为幸,故九还之命,无不欣然应之。弟齐璜。”可见,正是当时以交通部佥事罢职居京、任湖南同乡会会长的“九还斋”主人朱德裳,促成了齐、陈相识。白石老人还讲过曾熙多次主动登门拜访自己均遭谢绝的故事,而根据北京画院收藏的白石老人《癸卯日记》,曾熙拜访的是夏寿田而非齐白石,是夏寿田促成了住在自己家中的齐白石与曾熙相识。
  陈师曾多次提携齐白石,并劝其衰年变法,还有一个不为外人知的重要原因:两人都是湘潭画师尹金阳(字完白,一作和伯)的弟子。后来陈时曾携齐白石画作东渡参加“第二次中日联合画展”,据白石老人回忆,有幅二尺长的山水卖出了二百五十银币的天价,但看《申报》和日本《朝日新闻》当时的报道,展览似乎并没有那么轰动,更没有天价销售和拍摄电影的新闻。或许白石老人是通过感恩陈师曾的方式来讲故事,“借陈师曾之口委婉地表扬自己”,这与陈师曾的法源寺访白石、曾熙访白石而被拒有异曲同工之妙。
  通过表扬别人来表扬自己,这不是白石老人的发明,不过他运用的非常纯熟而自然,如点评弟子姚石倩篆刻,称其“古今融化,冶为一炉,删除一切窠臼”,评弟子贺孔才“殷冶”印曰“刻印至此可谓神乎其技矣”,序弟子周铁衡《半聋楼印草》说“不独有过于予,已能超出无闷矣”,徒弟都这么厉害,师傅的工夫可以想象。当然,表扬有主观,也有客观,普遍撒网,总有收获,李可染、李苦禅、王雪涛诸位先生,又的确配得上白石老人的赞誉之词。
  《琐考》介绍了川蜀金石学家曾默躬先生的艺术历程和特色,尤其是他与齐白石在篆刻艺术方面的交流互鉴,颇有意味,可惜没有曾先生篆刻作品的配图。《琐考》还记述了齐白石与四川军阀王缵绪交往的一段公案,指出1936年齐应王之邀入川,后来关系破裂,可能并不是因为书画鉴定中齐白石说王的收藏多为赝品,齐本不擅长古书画鉴定,齐、王都认为鉴定是件难事,王更不会强人所难,问题可能出在当时成都的文化环境和齐白石孤傲、多疑、易受挑拨的个性上。当然了,王缵绪没有兑现许诺的3000元,总会让齐白石高兴不起来,虽然他在成都停留89天,靠卖画也有4000多元的收入,而当时重庆大学教师的月薪是242元,一般职员的工资只有19元。此次入川,齐白石陪妻子胡宝珠回了趟娘家,祭扫了胡母坟墓,但与王缵绪的一段交往,却成了白石老人宁愿删除的记忆,其《蜀游杂记》有诗:“从来生女胜生男,卅载何须泪不干。好写墓碑胡母字,千秋名迹借方三。”“借”字下方以墨笔涂改一字,改为“方”,被涂掉的字,是“王”,王三,就是王缵绪。
  书中校对错误不多,如第192页“再故蜀之敢称白石者”,“再”应为“在”;第202页“申时又名日铺、夕食等”,“铺”应为“晡”等,不赘。

  (刘振宇:《齐白石艺事琐考》,四川人民出版社2020年版。)
作者 :TIANBL 时间:2021-07-28 15:21:23
  因为老头太爱财,我就一直不太喜欢他,呵呵。没有传说中的傲骨,商业气息浓些。

  商人重利轻友也是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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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爱水意 时间:2021-07-28 16:14:48
  “他们创制了数量庞大难以胜计的作品,而他们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即在于利用了构图、母题和笔法的模件体系,但是他们以自己独特而无法模仿的形式渗透了每一件单独的作品,犹如自然造物的伟大发明。对于中国的文人画家而言,模件体系与个人特性,竟是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这枚硬币的名字便是创造力。”
  文人画家,他的经历是浸透进他的笔墨了的,且此篇文章让我们多个方面多个角度去了解一位画家一个人,而不是一味歌颂或批 判。

  舟兄的每篇文字,只要静下来心来专心读,必有收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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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铁划银钩舞东风 时间:2021-07-28 17:34:22
  的确,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既是当时情势,也出于个人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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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xh563211112013 时间:2021-07-28 18:35:26
  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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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543345000 时间:2021-07-28 19:09:39
  这得多读几次,但犹不完全读懂!绘画,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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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543345000 时间:2021-07-29 09:45:51
  不过,读完对绘画在了些较深入的理解!
作者 :周末来 时间:2021-07-30 09:01:43
  人们都会健忘对自己不利的事,而演绎对自己有利的事,口述历史、自传都有这个现象。
  • 543345000

    举报  2021-07-30 11:29:28  评论

    @周末来 周兄说得在理!这是人对自我的欺骗,有一点虚荣心在里面,但也有利于健康!不能总想总记对自己不利的事!《罗生门》就在讲,人是无法说清事实的!
  • 钓鱼舟

    举报  2021-08-05 08:43:06  评论

    @周末来 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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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绿竹安安 时间:2021-07-30 11:15:16
  写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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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爱水意 时间:2021-08-02 11:48:15
  写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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