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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儿刘三三和山妹子罗青清的故事

楼主:憨憨w 时间:2014-12-05 21:37:29 点击:186 回复: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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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儿刘三三和山妹子罗青清的故事(中篇小说)

  


  作者:憨憨w

  



  引子



  “反儿”的大名叫刘三三,快三十岁了还没讨上老婆,一家人的鼻子眼窝都愁到一起了。

  刘三三的名字前冠以“反儿”,为何?这里有个小故事。

  那年忆苦思甜,大家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旧社会的苦难,每人都要表明心迹,刘三三的父亲说着说着,情绪竟失控了,哽咽着一句石破天惊的话,那句话后来成了广为流传的经典,那句话是:狗日的六0年......

  这句话直接的后果是:一个隐藏最深的反革命分子被挖了出来。再一查,他姓刘,和大地主刘文彩肯定是一家,是个“漏划地主”!但这个“漏划地主”说来说去总觉得没有一点影子,一个穷教书匠,田无一分,地无半亩,实在和地主不沾边,但“反革命”这顶帽子倒很合适。那时的“反儿”还很年轻,要和他们理论,“你个老反革命份子的儿子!你想干啥?给我斗!”于是斗得北风呼呼,斗得春暖花开。“老反革命分子的儿子”叫起来又长又拗口,简而化之,就叫“老反儿”。叫着叫着,干脆就叫“反儿”了。这又为何,也许因为刘三三当时还像个孩子,实在不“老”。

  其实,这里还有另一层深意,具体体现出农村人的智慧和幽默。很能在枯燥单调的生活中寻找简单实在的乐趣。“反儿”在农村里又暗喻着男人下面那个东西,说着“反儿”,喊着“反儿”,心里就有了形象,枯燥的生活就有了味道。这名字也有多重意思,有阶级意识,又有娱乐意识,有侮辱性,又有亲切性,总之,随叫随新,比如男人和女人们在一起时,这样叫着,就带出一种快感。男女间在一起开开玩笑说:“反儿”进去了,“反儿”又出来了。诸如此类,花样常说常新,任你想象。

  刘三三就被人们“反儿”“反儿”地叫久了,叫习惯了,也就似有恶意非有恶意,似是而非了。刘三三的本名也就生疏了,多出在他父母口中,特别是他母亲。



  (一)



  下面,言归正传,说说“反儿”刘三三和罗青清的故事。

  要说“反儿”刘三三和罗青清的故事,得先从反儿院子里的两个女人说起,这两个女人是从山上嫁来的,坝里人不恭敬地在背后称呼她们为“山棒”。

  她们是山里人,那里的山和丘陵连绵不断,有些有树木,有些却黄黄的,光秃秃的。大概他们的先辈比较老实保守,在湖广填四川时,没有开拓精神,也无先见之明,因此来迟了一步,好地方都被别人抢先占领了,他们就只得在那孬地方落脚了。好在老天爷公道,赐予他们生儿育女的权力,也给他们一些雨露阳光,因此一代又一代,在那光秃秃的山坡坡,地角角,象无人采摘的野菜蘑菇一般自生自灭,又象石头一样裸露山头,任凭风 吹雨打,木然风化其一生。然而人终究不是野菜蘑菇,也不是石头。于是那两个女人就从山里来到 了坝里,那是饿肚子的年月,听说坝里有饭吃,活路也要相对轻松些,她们就来了,带着柴棍一样 的身子,带着蜡黄的脸儿来了。她们是第一批来到坝里的“开发者”,而且非常年轻,十六七岁,来 后也不见得吃了饱饭,可脸色是日见红润了,身子也好看了。她们为了报答坝里人,做完活路,喝完稀饭,就接二连三地生孩子,生了孩子后,反而出落得象一个个活脱脱的少女了。找不到婆娘的坝 里老小伙,于是央及她们给牵个线线。她们当然很乐意,借此可以把她们的三亲六戚,姐儿妹子弄到这里来,壮大了她们的声势,也显示了她们先前先来一步的英明。

  反儿眼见就要三十岁了,仍是个砍了桠枝的树子——光棍一条。不是人有什么生理上的缺陷,更没有缺胳膊少腿的,一米七几标准的身材,言谈文雅,相貌堂堂,美好的形容词可以凑上一百个,就是说不上婆娘。原因当然很明白,老反革命的儿子,谁敢嫁给他?谈虎色变,望而却步,谁还敢拿一把屎一把尿苦苦盘大的嫩鲜鲜的女儿朝虎口里扔呀。眼见得母亲的眼花了,父亲的背驮了......“反革命”的家庭中,也应该有个女人,何况反儿已快三十了。



  记得先前,院里两个女人来的时候,反儿他们尚小,最多十来岁,听着她们说话与这儿不同,撇腔撇调的,觉得又好听有好玩,有时就学着她们的腔调,装着大人的样子问:

  “我们这儿好啵?我们这儿安逸啵?”

  有时望着她们一天天大起来的肚子,很是不解其中奥妙,就一本正经地问:

  “哎呀,肚肚都胀大了,你们一顿要吃好多啊?”

  她们并不生气,就咯咯地笑着佯追着要打他们,有时竟嘻嘻哈哈的笑出了眼泪,一面说:

  “你们别学,二天给你们说个山上的婆娘,等你们去叽呱个够!”

  反儿他们就嘻嘻地笑着跑了,一面大声地叫着:“不要,不要,我们要坝里的,我们不要山棒! 山棒,山棒,两棒夹一棒,三棒......”

  这时,就见她们戚了脸,狼狈不堪的样子,反儿他们觉得自己胜利了,就快乐得又叫又跳,直到她们真的秋了脸恶恨恨向他们咆哮:

  “你们别叫,咒你们找不到坝里的,就给你们说个山上的婆娘!”

  一年年,伙伴们都结了婚,生了子,男的当了爸爸,女的当了妈妈。反儿就真的成了“老反儿”了,老反儿就把希望寄托在院里的那两个“山棒”女人身上。希望那两个女人对他说:“给你说个山上的婆娘!”可是她们偏不说。哪怕是善意的挑逗也好,老反儿知道,她们怕背过,怕和反革命划不清界限。其中还有一个实情是:山里再苦的女子,也怕落在这样的家庭里,这样的家庭,真是比虎口还可怕。

  一天又一天,老反儿的母亲忧郁的目光看了他一遍又一遍,不知看了他多少遍的时候,老反儿的母亲终于陪着笑脸小心翼翼的找到霞娘——那个山上来的女人之一,十几年的时间,她居然长白了,也更好看了。老反儿的母亲央及她给自己的儿子说个山上的。老反儿的母亲送了两件自己都舍不得穿的衣服给她,又主动给她看顾孩子——她已有四个长短不齐的孩子了。霞娘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答应了。说是看着反儿长大的,又是一个院子里的,应该帮忙,即使自己背过也不怕,很有点为朋友上刀山下火海的味道。老反儿的母亲感动得直擤鼻涕,老反儿心里很不好受,又酸又难过,甚至有些悲愤,直想哭。要不是看见母亲那双忧伤的眼睛,他说什么也不愿意这么屈辱地求人。

  过了两天,霞娘就专门为老反儿的事要回一趟山里。他母亲怕夜长梦多,一直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催促着霞娘,而且慷慨答应她,说来去的路费和其他所有费用都不用她出。于是霞娘就要了老反儿高中毕业时的两张照片,悲壮地上路了。



  霞娘才走两三天,老反儿的母亲就问他:

  “三三,霞娘走几天了?怕有五六天了吧?咋个还没有音信呢?......”

  “妈,霞娘才走三天多,带信也得三五天哩,她会回来的。”

  老反儿的母亲就怔怔地,不好意思地笑了,说:

  “看我这急的,我总觉得有五六天了,三三,妈是不是有些丢三落四的了?”

  反儿瞥一眼母亲那苍老的容颜,轻轻说:

  “妈,天冷了,我去给你盖个烘笼子。”

  其实,反儿心里也惦记着。能不惦记吗?

  没想到过了不久,霞娘竟喜喜欢欢地回来了,颠颠地找到反儿他们,说:“妥了!”女方十七岁,人不错,是个难得的女娃子,并给反儿他们看了照片,那照片是从小学毕业证上揭下来的,奶里奶气的样儿。霞娘告诉他们,女方的成分也不好,是小富农,就这样,霞娘说,她还费了不少口舌人家才答应的哩。不是说她们不愿意到坝里,她父母早托人暗暗想把女子 说到平坝来,只是她家成份也不好,想在平坝里找个好成份的,所以一时还没说妥。这次霞娘去,不知怎么说的,竟把事说成了,女方父母答应带着女儿来,看来女方父母也有些着急。老反儿的母亲自是千恩万谢,只差没有作揖磕头了。

  老反儿的母亲背后对他说,照片上看来倒还乖,肯定温顺,肯定......说着说着眼睛竟湿润了。



  霞娘说,这事那头已托自己的老爸办理,等秋后,活路松动一些就带女子来,叫老反儿家做好准备,耐心等待,时间不会太久的。老反儿家相信,因他们亲眼看过霞娘的老爸带过几个女子来,还都成功了。老反儿一家每天象念佛一样念叨着霞娘的老爸,但愿她老爸不要生病。霞娘老爸有气管炎,在路上一奔波就常发作,尤其是天气开始变冷了,一天冷似一天,他们来时,千万别碰上寒潮。

  从那以后,老反儿一家就天天盼着农忙快快过去,那时间就变得特别长,为了挨过这难熬的时刻,老反儿一家就常常拿出那女子的小学毕业照来看,老反儿的母亲就戴上老花镜,左一看,右一看,不知为什么,看着看着,就不由得长长叹起气来。



  其实,坝里的生活也并不宽裕,为了迎接那激动的日子,老反儿家开始更加紧张地节衣缩食了。老反儿的母亲有高血压心脏病,她悄悄地停了药。她说,她的病好了,不用再吃药了。老反儿的父亲呢,却紧绷着脸,为说儿媳妇的事,他始终没露出一点高兴的样儿,而且一直沉默寡言不说一句话。不说话,他就老是抽烟,劣质的“经济烟”。他是最嫉恨吃喝嫖赌的,——但说抽纸烟例外,他说共产党第一英明就是禁绝了鸦片烟,纸烟吗,共产党没禁,当然可以抽一抽了。因而,抽烟是老反儿父亲唯一的最大享受。

  老反儿父亲抽的“经济”烟,八分钱一包,等外品。老反儿的母亲停药以后,老反儿的父亲就把"经济"烟一分为二,削支竹筒儿,一次抽一截儿,吱吱地一直抽到火星儿熄灭还衔在口中好一会儿,然后才恋恋不舍地取出,轻轻把烟灰磕掉.后来,他就干脆把一根"经济"烟分为三截,他本来想分成四截的,但比了又比,还是分成了三截,一次仍是抽一截儿,而且抽的时间间隔长了.

  同时,老反儿家里开始准备起来,霞娘给老反儿的母亲出主意,说是乡维乡邻维邻,坝里人维护坝里人(她早已把自己归到坝里人的行列里了)她说,你们最好在左邻右舍处借些米来,把坛坛罐罐装满;还有张家那两只猪要肥了,和他们商量一下,吆到你们圈里来关起.再加上自己的,就是坝里人见了,也会眼馋的.这样,山里人来了,事情就好办了,他们见有那么大的猪,那么多米,还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吗?霞娘还告诉他母亲说,有一次她给别家做媒,女方足足去了一桌人,去后就上屋穿下屋,借故翻这看那,悄悄查看这家人的家底,女方一个嬢嬢趁解手的机会,在房间里一个坛子里摸了一把,结果米没有摸到,却摸了一手的清油,路上摆起来,笑了个肚子疼,油比米贵,事情当然就成了......

  但老反儿的母亲说,这事不能哄人家,自己节省些吧,以后还要过日子,人家愿意,没得说的,不愿意,哄了以后也闹闲话,我们还是实打实,是怎样就怎样。

  老反儿母亲的话是对的.

  好心的霞娘就无可奈何地叹口气.

  老反儿他们就这样挨着日子,一直到初冬,自己圈里的两根猪也将就肥了,他母亲就坚持要喂到女方的人来了才卖.于是,她把多年来积存的私房钱拿出来买糠买麸子.老反儿对此很感伤心,他知道母亲平时节约又节约,积攢点钱不容易,非万不得已才用.老反儿记得小时最饥饿的时候,一夜之间宣布救命的粮票作废了.说是为了打击投机倒把采取的非常措施,当这个消息传进母亲耳朵里时,她呆了三天,三天以后,把她千方百计才凑起的50多斤斤斤两两的粮票,一张又一张地抚摸,孩子一般地哭了,那是她们一家人口挪肚攢积下的,为了防备困难到再也困难不下去的时候救命的.

  老反儿的母亲拿出私房钱买糠买麸子以后,家里尚存的少许麦子就留着,下半年能有麦子,在坝里,也显示着家里粮食的宽裕,不愁吃是很令人眼红的,他们一家就这样精细地计划着,盼着女方的消息早点传来,一直到了阴历的冬月底,下面来信了,说是大批活儿已做得差不多了,准备准备就过来,不会食言的.这信是霞娘的老爸找人写来的,她老爸不识字,信的末尾说,他们正在凑路费,凑够了就来,时间就有些说不定,冬月底或者是腊月间,总之是要上来的,上来的人不多,只有四个......听到这里,张着嘴怔怔望着反儿读信的母亲还是吃了一惊,说"来四个啊?!"霞娘说:"这已是少的了."霞娘又说按规矩,女方上来的路费由男方出,事情成了,回去的路费也由男方出,如果事情不成,就要看是哪方的原因了,如果是女方看不上男方,回去的路费就由女方自己出,如果是男方看不上女方,回去的路费还得由男方出.霞娘又说,双方看不上的时候是很少的,可以说几乎没有,因为谁也不愿意花那金贵的冤枉钱.

  于是,老反儿的母亲思虑再三,断然又拿出自己一些私房钱,交给霞娘,给女方寄去,看来母亲心里比老反儿还着急,等不及信上说的"......正在凑路费,凑够了就上来."她那颗有病的心经不起这么长久悬吊吊的折磨.

楼主憨憨w 时间:2014-12-05 22:23:00
  (二)

  阴历冬月底的一天,起着小小的北风,那是一阵寒潮以后的余威,灰蒙蒙的太阳没有一点暖气......
  反儿出工回来,披一件烂棉袄,肩上挑着一付臭粪桶,缩着脖子抄着手,凭肩膀的感觉平衡着肩上的粪挑子,无精打采地朝家里走。刚跨进院子却发现气氛有些异样,霞娘在门外拦住他,说:“来了!”一面喜滋滋地搓着手,又到反儿肩上去夺粪挑子,又叫反儿把那件破棉袄脱了。老反儿心里一下扑通扑通地跳起来,也不知道是怎么走进屋里的,只觉得恍恍惚惚有许多眼睛在看他,脚下也像踏着棉花。他已意识到,山里来人了。
  “三三,你收工呐?”母亲问,反儿一下子就踏实了,稳了稳心跳,并现出一些不自然的笑。霞娘开始介绍了:“这是罗青清,这是青清的父亲,妈妈,小嬢......”
  老反儿心里一下紧张极了,眼前这个叫青清的女孩,就是他们一家人日夜叨念的那个女子吗?刚介绍完,老反儿就拘谨得憨呆呆叫一声:
  “ 伯父,伯母,小嬢......”
  他们就都站了起来,说:“收工啦?”
  对那个叫青清女孩,老反儿不好意思喊她,到她面前就紧张的噎住了,话儿就在喉咙里滚上滚下,能听见轰隆隆的响声。青清也很宭,满脸胀得通红,她躲躲闪闪地从眼角里看老反儿,老反儿也躲闪着看她,她 比照片上要丰满一些,个儿也有一米六以上,她站了一下,又讪讪地坐下,一双长腿始终没动一下。
  母亲叫反儿兑点白糖开水给客人,随后就煮鸡蛋——农村里对最稀贵的客人就煮鸡蛋款待。
  白糖是早就准备好了的,是托在医院里的一个熟人,开了几张肝炎证明,称了八两白糖。白糖虽 然装在玻璃瓶里,时间久了还是发潮结块了,倒不出来,老反儿就慌慌的用手去拍瓶子,想把糖拍松了再倒,哪知糖块结得太紧,糖没拍散,瓶子却拍破了。老反儿的手也出血了。大家就有些惊慌,都站起来看着血流。最惊慌的要数青清了,她本是绯红了脸,宭迫地坐在那儿的,却一下子站起来,看着殷虹的血直流,惊慌了几秒钟,忙掏出一方小手拍,要给老反儿包扎。又显得缩手缩脚。老反儿笑了,说不要紧不要紧的。她说,血直见冒会不要紧?说话间她已用手帕给老反儿包扎上了。这一包一扎间,一股奇异的感觉倐地掠过老反儿的心头——等他明白过来那是她的小手帕时,她已经在给他包扎好了的手吹气了。那小手帕看样子还是才买的新手帕,还没用过。她一面吹气一面问:“痛啵?痛啵?”老反儿说不痛不痛,真的不痛。他当时是真的没感到痛,只感到恍恍惚惚的,感到恍恍惚惚的心里就充满了神秘而幸福的颤动,充满了神秘而幸福的颤动就忘了痛。

  但过后老反儿的母亲却对他说,女方初次上门就拍破了瓶子,不是好兆头。他母亲就很忧虑, 背后就叹气。老反儿好说歹说,他母亲表面没啥了,但心里并未解开那个疙瘩。
  老反儿就这样和那个叫青清的女子认识了。
  青清非常勤谨,来的当天就操刀宰猪草,只是宰得很粗,却是个快!快得象敲鼓一样,直见起落。老反儿只是担心那刀口会落在她手上,那手留在他手上的感觉还神秘地在他全身的血液里流动,愈流动,老反儿愈担心那刀砍着她的手。他愿意她再为他包扎一次伤口,可不愿意......老反儿就这么胡想着,就不要她宰猪草了,不要她宰她就说家里的猪草都是她宰的。她见老反儿老是盯着她,眼帘迅速一挑,又赶忙垂下,盯着那起落的刀口,说:“你是嫌我宰得不细?是啵?”
  老反儿就“哦哦哦不不不......”地支吾着走开了,心里却痒痒的激荡着一波又一波的幸福。老反儿家里第一次有人为他们宰猪草了,而且是这么一个灵醒的女娃子,又离得这么近,近到能听到她娇娇的喘息声。
  做饭时,她又爭着上灶。
  反儿的母亲悄悄对他说,看来青清还不大醒事,不但勤快,还单纯,不然哪有初次上门就做这做那的。说这话时,反儿不知他母亲是赞许呢还是有别的什么意思,或者隐隐还有什么别的担心?
  在蒸饭的时候,却闹了个笑话。那年月,坝里人也很少吃甑子干饭,除非是逢年过节能吃上一两顿外,平时都是混着菜煮连锅子,这样才节约金贵的米。
  青清在蒸饭时,把蒸饭的米篦子放反了,结果白生生的米饭全泡在了发黄发绿的甑脚水里了——甑子要是常常用,甑脚水也不会发黄发绿了。而在端甑子起来时,饭又全落进了锅里。
  青清把眼睁得大大的,全不知是怎么回事儿,几乎要哭了。“怎么会哒,怎么会哒?”她父母也傻了眼,说他们山里从来没用过这样的甑子。对这事,老反儿一家虽有些哭笑不得,惋惜糟蹋了一甑子白生生的干饭,但那饭总还能吃的。可青清却变得和来时一样宭迫和无所措手脚的样子,就像闯下了天大的祸事似的,沮丧得欲哭的样儿,脸愈发憋得通红了,问她话时,也显得怯怯的,没一句多余的话。

  院里和邻近的陆续来看热闹,三个两个的盯着青清看,还指手画脚的不知说些什么。青清也许和老反儿一样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耳热心跳。青清很象一只栓在树边准备宰杀的小羊。她的目光时时盯她的父母,又去搜寻她的小嬢,像求救似的。看着她那样子,老反儿划破的手又隐隐痛起来,那先前的幸福感,也一跳一跳的从手指间跳跑了。
  到了第二天,青清的父母和嬢嬢说要回去了,这时,男方如不同意这门亲事,就顺水推舟,买好车票送他们上车;如果女方不同意的话,她们就客客气气谢绝男方的盛情,自个儿买车票走人。
  老反儿的父母征求他的意见,看他怎么说,老反儿心里却很乱,成与不成就这么简单么?比买卖一件东西还简单。老反儿心里反倒有些茫然无措,心里也不是滋味,就像在荒野里相遇的两个互不相识人,现在准备一起生活了,太陌生也太突然了。
  霞娘说,女方没啥意见,就看男方了。反儿的母亲不知对霞娘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霞娘又是怎样向女方交待的,青清的父母嬢嬢都显得很高兴样儿,就留下了,说那我们就再耍几天。青清什么也没说,只是又去做这做那,她在家里没做过的,就红着脸去问老反儿,她却不去问中间人霞娘,霞娘这么多年早已成了坝里人,坝里的一切事她都知道。从青清不经意的话语中,老反儿知道,青清对霞娘很有点怨气,只是不明白她的这怨气从何而来。
  晚上青清的嬢嬢——青清的嬢嬢大概至多二十出头,很年轻——和她不知在屋里说什么,反儿进去后,她嬢嬢就要出去,故意把他和青清留在屋里,青清却不干,揪着她嬢嬢不放手,青清揪了几下没揪住,自己就先跑走了,她嬢嬢随后也就撵了出去,嘴里一面叫着:“你这个死女子!......”屋外夜色迷蒙,静谧安详,稀疏的星星在天上眨着眼睛。
  静了一阵后,她嬢嬢在不远处说话,隐隐约约不太真切,她嬢嬢说:
  “龟儿子瓜女子......”
  青清说:“我瓜我瓜!我回去才给你两个说......”
  她嬢嬢说:“你真真是个瓜女子,这是你的终身大事啊,你......”
  青清说:“我的事么?我的事么?你们为啥要管?我不来哒......”
  她嬢嬢说:“那是为你好呀,瓜女子!老的哪有整你的,都是为你好呀......”
  “为我好为我好 ......”声音越来越小,再听,没了声气。青清好像是哭了,她嬢嬢低声劝慰着她。
  老反儿不知青清为什么哭,又同她嬢嬢说了些什么,但从她们的只言片语中,老反儿知道了青清本人并不愿意来。
  老反儿忽然也想哭,哭他自己。
  • 松声竹韵BB

    举报  2014-12-06 07:14:29  评论

    老反儿的婚事成了老大难;说来的姑娘样样都好,只是似乎有难言之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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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憨憨w 时间:2014-12-05 22:24:00

  (三)

  又两天,青清的父母嬢嬢决定要回去了,说是把青清留下,青清眼睛红红的,什么也没说,像只听话的小羔羊,她的父母临走时还是犹豫了一下,说:
  “青清,你要听话,过了年,初二三就回来,过了初五就开始担土边了”——那些光秃秃的山里,每年都要担两次土边,因山坡土层薄,一下雨就把土层冲到了山坡下,然后下季庄稼又要把土担还原,很费劳力的,不然,下季根本不能种庄稼。
  ......

  青清呆呆地望着就要离去的父母和嬢嬢,望过他们的头顶,天边似乎可见隐隐约约的山峦,青清嘴里喃喃地说着:“青清不回来了,青清不回来了,青清永远不回来了......"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满眼是一片迷茫。
  青清的父母眼睛也突然潮湿了,她嬢嬢也背过脸去......
  老反儿心里很是不忍,一个声音在他心里说:青清,你回去吧,回去吧......
  霞娘说,如果双方没意见,过了年青清就回去,等挑完土边以后,二三月间就可以接人成亲了。
  不知道青清知不知道是这么安排的,倘若她知道又能怎样?而这些都无法问她了。因为就在第二年的春天,她在家乡的山崖下,告别了她十七岁的生命,过早地拥抱了那冥冥世界。
  对于她的死众说纷纭。她父母说,青清要强,她回去后,就狠劲地担土边,话也很少,做的话路比一个壮劳力还多,而吃的却比一般女孩子都少。她说她就要离开这里了,她要更多做一些,以后想做也做不成了。因此她父母说,那天她本来累坏了,饭没吃,又上山去捡蘑菇。唉,那时节,山上哪来的蘑菇?天又下着雨,结果滑到了山岩下;她嬢却说,是青清的一个同学喜欢她,她也喜欢那个同学,双方都动了真情,这事她没法作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想啊想的,精神抑郁以至于神思恍惚,在採蘑菇时掉下了山岩。
  .....
  总之,青清是死了,是去採蘑菇时摔死的。老反儿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死,倏忽间便从这世界上消失了,变成了一捧土,一缕轻烟,一掬流水......老反儿是再也看不到她了,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丝的痛。他隐隐感到青清的死也与自己有关,如果是那样的话,在冥冥的世界里,他能向她作些忏悔吗?他怀着这样的心情,开始忆起他与青清短暂相处的日子来,星星点点萦回不去......

  青清的父母小嬢回去后,开始几天,都觉得还算平静,青清仍非常勤快,灵动,而且还很“巴家”,什么事都做,宛然是个过了门的媳妇,就像这儿真的已是她的家了。而老反儿一家,喜欢得竟有些手脚无措了,特别是老反儿,好多东西似乎还来不及咀嚼就吞进了肚里。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使他难以忘怀,男女间那种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情愫,使一切都变得倍加温馨,即使寒风呼呼,也是春暖花开。
  记得那次,青清在河边淘洗红苕,不小心掉了一根在水里,她先是撸起袖子去捞,红苕却轻飘飘的滑到了河水的深处,于是她就脱了鞋子袜子,高绾着裤脚,把袖子捋得高高的,双手在水里摸,双脚在水里探。就这样,她足足在冰冷的水里冻了半个小时,终于把那根红苕捞上来了。旁人看见也叹息不已。反儿把这事告诉了他母亲,她母亲十分动容地说,一根红苕太难为她了,受苦的孩子就是知道艰难。反儿的母亲特地为她盖了个烘笼子,要她好好暖一暖。反儿也心疼的说她,为一根红苕,何苦去受那么久的冻呢。她却说:“我知道我能把它捞上来的哒。”

  青清几乎包揽了一切家务,煮饭喂猪洗衣服。她煮饭总说饭里的红苕太少了,饭里的杂菜也太少了。说要是在她们那里,这里一顿的米够她们吃一天。而且一年到头,她们那儿只有逢年过节或贵客来时才吃点米饭,平时主要是红苕牛皮菜什么的。吃饭时,她端起碗总要默一会儿神,舍不得吃的样子。洗衣服也不用肥皂,甚至说用皂荚也划不来。她就烧草木灰水。草木灰里含碱,既洗干净了衣服,又节约了钱。
  背后反儿的母亲欢喜得念佛。有时忍不住当着青清的面把欣喜之情流露出来,象对女儿一样的疼爱着她。青清觉察到了,反而心事重重的样子。
  没到过年,她就想念起家乡来,她说,一到冬天,家乡门前那口水塘就干了,吃水要到很远的山下泉氹里去挑。一次从岩石缝里掉下一条青蛇来,同来的几个女子吓得尖声大叫,她也吓了一跳,但看那蛇却不能动,好容易才可怜巴巴抬起头来。她就用树枝挑着它,把它放进岩缝里。她又说有一次在山里捡蘑菇,困了竟依着树子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还有沙沙的声响,她吓坏了,惊慌中又迷了路,当看见暗处那两点绿滢滢的亮光时,她相信遇见了狼,一时竟吓得晕了过去,当她意识到有个潮呼呼热嘟嘟的东西在她脸上亲吻舔舐,心想,是真的完了,她忍不住惊叫出了声,却听到“汪汪汪......”一阵欢快的狗叫。原来是她家那只大黑狗!大黑听到她的声音,欢乐地“嗯儿嗯儿”着,在她身边蹿跳打圈儿,轻轻咬她的发稍,咬她的衣角,把前爪搭在她的肩上,把鼻尖杵在她的嘴唇上......“大黑大黑”!她嗔骂着,一把抱过“大黑”,“大黑”就一阵狂喜,“汪汪汪......”大叫起来。蹿跳着在前面跑,跑着跑着,又回过身来,在她身边转一圈,人立起来亲热一番,又朝前跑,她的父母和几个乡邻,寻着狗叫声在半路上找到了她,而她千辛万苦捡到的一篮子蘑菇,已经没剩下两朵了。
  老反儿到现在也不明白,是不是他的冲动伤害了她,给她稚嫩的心灵蒙上了一层阴霾?他问过她,她嗔怪地说:“不晓得!”神情郁郁的。随后仍是脚不停手不住的做这做那。......是那个晚上吧? 她对他说:
  “她们说你书读得多,你一定会写信吧?”
  老反儿“噗嗤”一声笑了,笑后又悲从中来,要不是“成分”高,早就进重点大学了,还能在这儿与你这个“山女子”唧呱”!她竟问他会不会写信?便赌气地说;“不会!”又说。“你听哪个鬼吹火啊?读的书都还给老师了,信也不大写得来。”
  青清就叹口气,说:“我也不大写得来,我想给——”
  青清突然打断话头,有些慌乱地盯了老反儿一眼,通红了脸。他感到有些蹊跷,就问她:“你给谁写信?我来帮你写。”
  她的脸愈发红了,老反儿更加疑惑,想探探她,怎么话还没说完就露出了惊慌之色?她的温顺后面好像还隐藏着什么?他又联想到那晚她和她小嬢的谈话和她的哭,她小嬢的劝慰。
  “给——给......”她用眼角警惕地瞟他,“不给你说哒!”
  “咳,这就奇了,你不给我说我又咋个教你写呢?”反儿追着不放。
  “你说你不大写得来,就不写算了。”青清已回过神来,“要写,我自己慢慢写。”
  “你写!”反儿不依不饶,“我看着你写!”
  “我不哒!”青清说,“我只是想给爸爸妈妈写封信,问问弟弟妹妹好不好。”
  “肯定不是!”他说。
  “是!”青清说。“你咋个晓得不是呢?”
  “......”老反儿想要说什么,却突然发现青清此时的模样,是那么的令人怜爱,他挨着她,她眼里那股异样的光撩乱了他的心。一种温馨得令人窒息的气息折磨着他,真的有情不自禁的感觉。不知那本书上说过:甜蜜的爱情能使少女的肌肤更为细腻柔滑,而且散发着使对方迷醉的幽香。老反儿是被那幽香迷住了,竟忘情地把她揽进怀里,拥抱亲吻。青清开始是一愣,随即惊惶地挣扎,她愈是挣扎,反儿心里的那团火愈是燃烧。反儿要求她当晚就做夫妻。她一面挣扎着胀红了脸,一面颤声说:“我们还没结婚哒,不能哒......”她挣扎着,眼里的惊惶渐渐变成了愠怒的光束。老反儿突然狼狈不堪地放开她,他以为她会跑掉的,可她也象他一样呆然地互望着。他无力而沮丧地说:“要是我们结了婚呢?......”她可怜兮兮地又看他一眼,说:“那,那就只得由你了。”她低垂了头,咬着嘴唇,一双眼睛时时警惕着他那双微微颤抖的手。老反儿突然就悲哀起来,那火一样的冲动和不可言喻的幸福感,瞬间一扫而光。他极其沮丧地把握着她的一只手也放开了。他们都呆呆地坐着,谁也不说一句话,她的目光定定的,很遥远,她突然说:“哦!奴奴在哭,她在叫我,奴奴......”
  老反儿有些毛骨悚然,以为他的无礼使她的神经出了问题,就问:“奴奴是谁?谁是奴奴?”她说奴奴是她最小的妹妹,是她把她带大的,她来时,奴奴正哭着,不要她走......
  他心里就有些发酸,再不敢碰她一碰。她说奴奴哭了,她就爬上门前那棵大树上去给奴奴找鸟蛋,到田里去逮蚱蜢......老反儿仿佛也进入了那梦幻的童年,母亲下地去了,父亲义务去了......鹰和鸦在云天高处扯圈圈,哭着的弟弟就泪眼婆娑地呀呀叫起来:“黄桶黄桶圈圈,簸箕簸箕圆圆......”
  哦!青清,老反儿在心里动情地喊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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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憨憨w 时间:2014-12-05 22:27:00
  (四)

  过了大年初一,青清就要回去了。
  初一那天,反儿用自行车带她上城,她没坐过自行车,也不会跳车,坐在上面直晃荡,在拐弯的地方,她扭头去看天上的风筝,“叭”的一声竟摔在了路上,初一的人很多,大家都笑,她也笑,随后又勇敢地跳上车。上车后她不笑了,却轻轻地哭了,问她是不是摔痛了,她不说,问急了,她呜咽着说:“你们,你们都笑我......我从来没坐过自行车哒。”
  反儿心里一颤,扭头对她说:“青清,没笑你,真的,没笑你......”
  他们原说要在街上好好转一转,还要到公园去看猴展。据说为了丰富春节生活,从成都动物园运来了一批猴子。但他们到那里时已是人山人海,根本无法挤进去,一批戴红袖套的大声叫着,推搡着维持秩序。他们打消了进去的念头,只在街上转了一会儿,青清就懨懨的说我们回吧!反儿这时才发现青清身上的穿着,在众多穿的并不好的人们面前也显得那么寒酸。反儿心里被感动了,迟疑了一会儿,对青清说,他想给她买件衣服。
  青清轻轻地摇摇头,说:“你不要乱花钱,我看得出来,你们也不宽裕,我不要,我......明天,我要回去了。”
  反儿好歹还是在一家商店里为她买了八毛钱一双的花线袜子,开始她也不要买,后来见反儿一再坚持,也就不说了,由他去买。路上时她说:“你看,说不花钱又花了八角钱!”说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晚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反儿,听见青清在母亲床上翻身,听见她问母亲,是不是天亮了?她说她听见鸡叫了......
  初二反儿就要送青清回去了——这是她父母临走时说好的。到车站有好一段路程,得用自行车驮着去,然后把自行车寄放在寄车处,再坐火车走。青清坐在自行车上,老是东张西望,像是没把这个平坝看个够 似的。他说:“又东张西望嘛,看又摔下来哈!”
  她嗔怒地在他背上一拳:“摔下来你又好笑,我偏不会哒!”
  她说着,就故意在车上浪几下,反儿握着的龙头就直见甩。他就央告着:
  “浪不得!你再浪,真的会摔倒的,我快握不住了!”
  她就开心地笑了,很得意。问:“车子好学啵?”
  他说:“只要半天就学会了。”
  她一听,叹口气,很遗憾的样子说:“你为啥不早说呢?”
  火车站反儿也没去过,一切都由青清自告奋勇——买车票,进月台,排队上车。而他反而成了木偶。他问她是不是常坐火车?她奇怪地瞅他一眼,说,来时是第一次,今天是第二次。火车上她主动打来开水,还很神秘地告诉反儿厕所在哪里,又悄悄告诉他那门怎样开。她说她来时......她说着就咯咯地笑了,不说了。随后又为邻座一个带孩子的妇女帮买了一包点心。落座的时候,车身一个摇晃,青清一脚踉跄,撞翻了对座两男子的茶盅,她还没有回过神来,那两个中年男子先自笑了。 看着青清那付狼狈相,连说没关系没关系真的没关系。青清却搓着手难为情地说:“我去给你们重新打水,我找得到打开水的地方。”那两个中年男子就笑着看着青清说:“不用不用,真的不用。”硬不要她去,并塞给她两个苹果。青清推不掉,红着脸双手接了。两个中年男子就一直笑着,善意地盯着他们看。
  火车在高高矮矮的山里穿行,黄的,秃的,圆的,扁的,眼前又晃过一间间灰黄的土墙瓦屋,一种空远戚寥的感觉油然生上反儿的心头。火车沉重单调的轰隆声,象悲壮的战鼓一路敲击。他情不自禁地握住青清的一只手,青清正专注而痴迷地望着车窗外,浑然不觉那双握着她需要得到心灵感应的手。临下车前,她才象突然感到了什么,惊慌地抽回了她的手,目光慌乱地说:“烟,烟!”
  反儿还没从感应中回过神来,她见他傻兮兮的样子,急了说:“烟,我差点忘记了,去买条烟,火车上有卖的,下了火车就买不到了,他们一再叮咛过的......哎呀,烟——”青清都要急哭了。
  反儿这才回过神来,是该买几包烟。只是不明白青清为何急成那个样子。他去买了几包“金河”一两角一包的,也算是中档烟了。这是青清第一次主动要他买的东西,以往她从来没要他买过东西, 连双袜子都不要他买,他看得出来,她非常喜欢那双袜子。
  后来他才知道那烟的重要性。
  下车后翻两座山丘,一处山崖,就到了青清所在的生产队,那里看热闹的人象早就埋伏好了似的, 走近了就突然从屋边竹林边冒出许多人头来,熟人就悄悄叫着青清的名字,青清反倒沉默无语,低垂了头,不大敢抬起来,好像怕见人似的,还不自觉地用手绞着衣角,几缕发丝在额前飘动,她也不去理一下,和人打招呼时也只是匆匆抬一下头,又低下去,走着走着,她回头肘他一下:“烟!”
  “......”他一时没转过弯来。
  她悄悄对他说:“那是队长,得罪不得的,你给他两包烟。”她说着并不看他。
  反儿就递两包烟给一个叫队长的人。队长就笑了说:“青清,你回来啦?”青清也就笑了,松了口气,轻声回答说:“回来了。”
  过后她对反儿说,她们那儿的干部,得罪了就拆你的房子。
  还没到青清家,她的父母和弟弟妹妹就来接着了他们了,其中一个小女孩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盯着反儿看。青清说:“她就是小奴,奴奴。”然后从包里拿出几个干饼子分给他们。那是火车上买的干粮,青清竟攒下了。反儿就感到惭愧,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些呢?唉,青清也不提醒他,光记着买烟,却忘了买点其他东西。他又惭愧又埋怨地盯了青清一眼,心里很是不安,青清却象没事儿一样,对弟妹说:“这是,这是......大哥给你们买的。”她竟结结巴巴地红了脸,是谎言使她红了脸呢?还是她为那薄陋的干饼子掩饰不住内心的羞惭呢?或者是......
  反儿更无言了,竟连给青清的父母也没想到买一点东西,更没想到她的弟妹们了。
  她的弟弟妹妹们就羞涩地叫他“大哥”,他就“哦哦哦,真不好意思......啥也没买......哦哦哦......”一面使劲捏手。
  青清的父母却说:“这就好这就好,快到屋里休息,快到屋里休息。”一面就来接反儿肩上的包包, 反儿更加胀红了脸,讪讪地说:“空包包,空包包,太不好意思了......”
  青清的父母却说:“人来了就好!人来了就好!...... ”
  他们对这个未来的女婿特别热情,把最好吃的招待他——一碗累尖尖的干饭,下面埋藏了大半碗不露痕迹的肥腊肉。他们那里只有逢年过节才能煮点干饭吃,平时主要是红苕牛皮菜加点玉米面。霞娘说过,如果是招待比较熟而又金贵的客人,还会在碗里插上筷子,筷子好长,饭就堆好高。山里人真是太实在了。
  他们看着反儿吃,吃了好大一碗还要给他添,他们说山上苦,怕他住不惯;又说他们的女儿长胖了,脸也红润了......说着说着眼里就潮湿了,潮湿了又硬要给反儿添饭,硬要把他们过年都舍不得吃的珍贵的肥肉朝反儿碗里夹......
  在火车上时,青清就情不自禁地告诉他,说回去后带他去爬山,说她们那儿有个登云崖,好高好高,站在崖上能看到老远老远的地方。崖下有个小山坡,山坡边有个疯子,住在崖缝里,晴天雨天都爱对着天空对着山崖啸叫,有时就高吼“雄赳赳,气昂昂 ...... ”有时又唱“嗨嗬嗨嗬嗨——嗬!十五年,嗨嗨十五年——”但他不伤人,很和蔼,他还採集了好多好多的野果子,青清说,她吃过疯子採摘的山果,那山果好难吃啊,疯子就唱“在那遥远的地方......”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个好姑娘......
  青清说的“好高好高”的登云崖,也不过就是山陡一些罢了。上面还有一棵大树,反儿没见到青清说的“疯子”,她也没带他去爬山,连在一起的时间都少。常见她屋里一趟屋外一趟,有时是女伴约她出去,总是说不完的叽叽喳喳的话,但青清的话却不多,有时不知是谁找她,回来就见她神色凄惶。晚上拗不过她父母,默默同反儿坐一会儿又出去了,好一会儿才转来,眼睛却是红红的。反儿吃惊地问他,她不说。问急了,她说:“我不说哒!”看着她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反儿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还是后来从她父母隐隐约约的话语里,才知道是她那个要好的男同学又来找过她。反儿知道后,更加凄凄地难受。一半为青清,一半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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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憨憨w 时间:2014-12-05 22:28:00
  那晚上,反儿横顺睡不着,一个人走到外面,天地在一片朦胧中,远处那口水塘泛着微微的白光,枯了的苇子在沙沙地响,逶迤的山丘,深黛色的竹林房舍,有狗懒懒地吠叫,一声又一声。这里的夜似乎也宁静安详。连那个疯子也睡着了吧?
  青清睡了吗?她在想什么?也许,我们都错走了一步,苦果已经种下了,是甜蜜?是苦涩?都是收获!反儿就这么胡乱想着,直到夜露上来,从脚下一直凉进心里。
  两天后,反儿要走了,对青清说:
  “三月,我来接你。”
  “要是你不来,我就不走了。”青清盯着他可怜巴巴地说。
  “我怎么会不来呢?”他说,感到有些怅然。
  “...... ”她低下头样儿悽苦地沉默着,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目光迷离,轻轻地说:“你来,我就跟你走,跟你走了,我就永远不回来了......”
  她伤心地哭了。
  他心里猛一阵悸痛,望着她不知说什么好。她才十七岁,这里有她童年的脚印,有疼爱她的父母,有生养她的土地——尽管这土地有苦有难,甚至多灾多难——肯定还有爱情,纯真的令人难忘的少女之爱......
  走的时候,青清的父母有些不安,似乎有点抱怨青清。一面又对反儿说:
  “这里苦寒,比不得你们坝里,青清......青清总算......哦哦,等担完土边...... ”
  反儿也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我们坝里这些年也苦,坝里的队长也歪,我们坝里......他终于什么也没说。他知道青清父母的心,他们尽了他们的心了,他们只能这样,他们没有别的办法。
  青清在一旁默默无言的立着,让人不忍一睹。
  走时,青清父母不知给他装了一包包什么东西,叫青清背着送他上路。他说让他背,她坚决不同意。半路上他把包夺了过去,他空包包来,走时鼓鼓囊囊一大包,有些于心不安。青清不要他打开看,他连说带哄终于使她象一个犯错误的小学生一样站在傍边忐忑地看他翻看包包,又急又没办法。他打开包包,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双布鞋一双袜子一方手帕一张毛巾一截布,揭开布,下面有两斤多花生一包豆粉,扒开花生,看见一块用纸包着的油光光的东西,那是一块珍贵的肥腊肉。他的眼睛一下涩涩的,有想哭的感觉——他们几乎倾其所有给他塞满一包包。他想对青清说两句什么,动了动嘴唇,又把话咽了回去。青清恓惶的看着他,说:“我叫你不看哒,没啥东西哒,笑死人哒!’’
  他想对青清说:这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最好的东西。但他没说,理好包包,挎上肩头,默 默伫立良久,再回望一眼这山这水,然后向车站走去。
  临上车前,他掏尽衣包,尽其所能,给了青清五斤粮票,九元四角钱。可青清坚决不要。最后他说:“这粮这钱你拿去给父母买点吃的,还有弟妹,特别是小妹奴奴,不然我心里......”
  她这才接了,却要哭的样子。
  火车开走的时候,他忍不住把头伸出窗外,看见她仍呆呆地站着,没看他,而是看火车机械地爬行。也许她什么也没看,只是那么呆呆地站着。他想伸手向她挥一挥,举起手又无力地放下了。青清,你在想些啥呢?他想以后问她,他也有许多话想向她倾述......但他永远得不到她的回答了,听不到她“不哒不哒”的声音了,她带着十七岁的年华去了,永远去了......
  • 松声竹韵BB

    举报  2014-12-06 09:29:11  评论

    青清是怎么死的呢?她带着十七岁的年华去了,永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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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憨憨w 时间:2014-12-05 22:30:00
  (五)
  多年后后的一个春天里,霞娘又回了一趟老家,用她的话说,是去“操”的,好好“显摆显摆”!回来的时候却面有赧色,她说她的钱带少了,没有“操”起来,反而被他们“操”了!
  她说到了青清,说她的坟已殁在满山的青葱里,原先光秃秃的山已长满了树。
  她说到了青清的那个同学,说他老大不小的了还没有成亲,他正同青清的小妹奴奴合办一个工厂。有人风传他们在耍朋友,奴奴长得和青清一模一样,而且更丰满窈窕。
  霞娘还带回一个谜,就是青清生前曾赶着纳了一双千层底鞋垫——这是她们那儿时兴的,就是用各色布边一层一层镶起来,又一针一线细细地纳,真是千针万线,又牢又好看。只是奇怪的是,青清纳的鞋垫却与众不同,上面绣了一条青蛇。
  他记起来了,他在山里的时候曾对她说过,说她们那儿纳的鞋垫好看耐穿,她就答应说以后纳一双送他。当时他想,都说要成亲了,为什么要说送呢?没想到她真的纳了一双,他想,这一双是送给自己的吗?但为何绣了一条青蛇呢?是她在山崖下泉氹里挑水遇到的那条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青清的秘密他是无法知道了,但他隐隐约约地感到,那双千针万线的鞋垫绝不是送给他的。他忽然有个奇怪的想法,也许她曾是一条青蛇,苦苦修炼了千年来到人间, 短短十七年的劫数满了,又回到那冥冥世界里去了。

  (全文完)
  • 松声竹韵BB

    举报  2014-12-06 09:32:00  评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可怜的青清是为情所困,选择了自尽,还是......遗憾!是谁害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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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松声竹韵BB 时间:2014-12-06 06:29:00
  @憨憨w 好朋友,太给力了!赞一个!

  
作者 :松声竹韵BB 时间:2014-12-06 06:31:00
  @憨憨w 非常欣赏憨憨流畅的文笔,读了让人感觉自然,轻松。棒!
作者 :半觚浊酒 时间:2014-12-06 13:54:00
  @憨憨w 那个年代,人穷啊,又加是上个反革命成分,艰难
作者 :半觚浊酒 时间:2014-12-06 13:58:00
  对于她的死众说纷纭。她父母说,青清要强,她回去后,就狠劲地担土边,话也很少,做的话路比一个壮劳力还多,而吃的却比一般女孩子都少。她说她就要离开这里了,她要更多做一些,以后想做也做不成了。因此她父母说,那天她本来累坏了,饭没吃,又上山去捡蘑菇。唉,那时节,山上哪来的蘑菇?天又下着雨,结果滑到了山岩下;她嬢却说,是青清的一个同学喜欢她,她也喜欢那个同学,双方都动了真情,这事她没法作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想啊想的,精神抑郁以至于神思恍惚,在採蘑菇时掉下了山岩。
  .....


  可怜的青清
作者 :半觚浊酒 时间:2014-12-06 14:02:00
  青清几乎包揽了一切家务,煮饭喂猪洗衣服。她煮饭总说饭里的红苕太少了,饭里的杂菜也太少了。说要是在她们那里,这里一顿的米够她们吃一天。而且一年到头,她们那儿只有逢年过节或贵客来时才吃点米饭,平时主要是红苕牛皮菜什么的。吃饭时,她端起碗总要默一会儿神,舍不得吃的样子。洗衣服也不用肥皂,甚至说用皂荚也划不来。她就烧草木灰水。草木灰里含碱,既洗干净了衣服,又节约了钱。

  勤俭耐劳的农家女子

















作者 :半觚浊酒 时间:2014-12-06 14:08:00
  时代的悲剧,
作者 :松声竹韵BB 时间:2014-12-06 19:36:00
  @憨憨w 好一个悲怆的故事!心痛......
楼主憨憨w 时间:2014-12-06 21:16:00
  非常感谢松声竹韵,半觚浊酒的热情点评和鼓励,问候师友!
  支持《小说家园》,崭露头角,越办越好!
作者 :松声竹韵BB 时间:2014-12-07 21:45:00
  @憨憨w 朋友晚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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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松声竹韵BB 时间:2014-12-08 06:45:00
  @憨憨w 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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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松声竹韵BB 时间:2014-12-10 21:18:00
  @憨憨w 再来欣赏!问好朋友!
  • 憨憨w

    举报  2014-12-13 21:09:50  评论

    这两天有点事,没来,问好竹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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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松声竹韵BB 时间:2014-12-13 20:38:00
  @憨憨w 再来看看憨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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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松声竹韵BB 时间:2014-12-15 20:26:00
  @憨憨w 憨憨好朋友,把你的小说多贴点过来。
  • 憨憨w

    举报  2014-12-15 21:58:34  评论

    问好竹韵! 承蒙抬爱,那我陆续贴点旧文字过来,望多批评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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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松声竹韵BB 时间:2015-01-02 15:43:00
  @憨憨w 松声竹韵BB赠送给您的道具 1 份“ 礼盒 ”您已被赠送 188 积分, 回赠
  祝福语:恭喜您的《反儿刘三三和山妹子罗青清的故事(中篇小说)二稿》被选为小说家园精华帖,感谢你对小说家园的支持与厚爱!祝笔健!
  提交者: 社区商店 来自:社区商店
  • 憨憨w

    举报  2015-01-02 20:43:32  评论

    承蒙首席斑斑厚爱,为你送上新年诚挚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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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松声竹韵BB 时间:2015-01-02 20:02:00
  @憨憨w 松声竹韵BB赠送给您的道具 1 份“ 天香元宝 ”您已被赠送 1000 积分, 回赠
  祝福语:天香博彩银行增资专用,恭喜发财~
  提交者: 社区商店 来自:社区商店
  • 憨憨w

    举报  2015-01-02 20:46:11  评论

    感谢首席,为你送上最美好的祝愿,新年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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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默然1962 时间:2015-01-06 20:49:00
  @憨憨w 问好朋友!新的一年创作大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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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松声竹韵BB 时间:2015-01-08 05:42:00
  @憨憨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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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松声竹韵BB 时间:2015-01-11 06:33:00
  @憨憨w 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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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松声竹韵BB 时间:2015-01-12 06:36:00
  @憨憨w 问好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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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松声竹韵BB 时间:2015-01-16 05:08:00
  @憨憨w 献花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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