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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部落·头条】老残杂忆(纪实连载)

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7-03 05:41:04 点击:1011 回复:2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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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8-23 07:03:46
  老残杂忆•文革三大惊人的数字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三日在中央工作会议闭幕式上,叶剑英元帅谈到文革时说了三个数字:整了一亿人,死了两千万,浪费了八千亿人民币。
  这三个数字,现在的年轻人看了可能以为夸张,但我以为完全符合事实。
  其一、所说的“整了”,除了那些直接遭受迫害的人,也包括被株连的家属及亲人——就拿我们村来说,在一百二十户中,原有四类分子五户,地主成分四户,富农成分八户,加上我家和从边境疏散来的三户,共计二十一户,占了全村的六分之一。这些家庭的子女都直接或间接的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政治歧视,得不到社会温暖,看不到未来希望,除了从事简单低下的体力劳动,维持卑微的生存,几乎被剥夺了一切——文革结束时,全国总人口已达八亿,所以,“一亿”这个数字肯定没有夸张。
  其二、所说的“死了”,除了斗死、打死、自杀和判刑枪毙的以外,大多死于“文攻武卫”。记得当时的《红卫兵战报》经常刊登这类消息,如今回忆起来,印象最深的有两次:一次是武汉的两个造反团因夺权而发生冲突,军队为了“支左”也参加了。据说双方伤亡了两万多人,直到中央文革前往调查才得以平息,武汉军区司令员陈再道被捕。另一次是北京的红卫兵到青海的西宁搞革命大串联,因为占领了省报社,军队开了枪,好像伤亡了几百人,青海省军区司令赵永夫被捕。
  类似这样的武斗,全国举不胜举。“两千万”应该是一个保守的数字。至于究竟死了多少,就不是普通百姓所能知道了。
  其三、所说的“浪费了”,指的应该是直接经济损失,如毛主席六次接见红卫兵,全国革命大串联以及工厂“停产闹革命”等,至于被抄、被砸、被烧、被抢、被偷、被扔的古董、文物、典籍等等,就不是可以用金钱衡量的了——记得看过一篇文章,在滇西抗战中,远征军伤亡了上百人保护下来的一座千年古塔,却在文革的打砸抢中被彻底毁灭。
  那时的八千亿相当于现在的八十万亿,如果用于国计民生,大概现在的我们,要比日本人活得还滋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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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8-23 07:07:56
  老残杂忆•文革语言
  文革时期的语言,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以至于四十年后的今天,还在某些群体中口耳相传,尤其网络骂战,几乎俯拾皆是,应接不暇。可谓影响之深,经久不衰。为了唤醒人们更清晰的记忆,特归纳整理如下。
  一、常用名词。
  1.特殊称谓。
  正面——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您老人家。他老人家。敬爱的副统帅。敬爱的文化旗手。无产阶级司令部。最可爱的人(解放军)。革命小将(红卫兵)。反潮流英雄。*五大学生领袖。大老粗。
  反面——资产阶级司令部。中国的赫鲁晓夫。党内最大走资派。党内头号走资派。大叛徒,大内奸,大工贼。党内第二大走资派。党内二号走资派。党内一小撮。军内一小撮。*二月逆流。*五一六分子。林贼。林秃子。联合舰队。反革命别动队。孔老二。孔二扁头。*中国的纳吉。保皇派。逍遥派。骑墙派。*炮轰派。爪牙。小爬虫。变色龙。牛鬼蛇神。狗崽子。狗腿子。*臭老九。反面教员。*老大难单位。
  2.普通称谓。
  正面——造反派。红卫兵。红小兵。革命群众。革命干部。工农干部。红五类。工农兵。工农兵学员。知识青年。待业青年。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赤脚医生。一把手。第一把交椅。
  反面——当权派。走资派。投降派。两面派。野心家。阴谋家。政治骗子。口头革命派。现行反革命分子。历史反革命分子。反动学术权威。叛徒。特务。死党。买办。掮客。黑帮。黑干将。黑后台。黑五类。黑线人物。资产阶级代表人物。资产阶级党内代理人。彭德怀反党集团。*彭罗陆杨反党集团。六十一人叛徒集团。*杨余傅反党集团。林彪反革命集团。马子。少年犯。女流氓。盲目流动人口(简称盲流)。
  3.机构团体名称。
  文化大革命领导小组(简称文革小组)。专案小组。造反团。红卫兵代表大会(简称红代会)。革命委员会(简称革委会)。军事管制委员会(简称军管会)。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简称工宣队)。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简称军宣队)。贫下中农管理学校(简称贫管校)。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民兵指挥部。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简称打投办)。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领导小组办公室(简称知青办)。招生办。工农教育办。人民防空办(简称人防办)。纠正不正之风办(简称纠风办)。五七干校。
  4.造反组织名称。
  八八团。赤卫队。红旗军。战备军。荣复军。金猴造反者。红色造反者。劲松战斗队。狂飙战斗队。红旗战斗队。长征战斗队。卫东彪战斗队。风雷激战斗队。风雷吼战斗队。扫残云战斗队。飞鸣镝战斗队。缚苍龙战斗队。全无敌战斗队。农奴戟战斗队。鬼见愁战斗队。虎口拔牙战斗队。东方红公社。五一六造反兵团。八二五造反兵团。东方红造反兵团。井冈山造反兵团。百万雄师造反兵团。红卫兵联合行动委员会(简称联动)。红色造反总部(简称红总)。第三造反兵团司令部(简称三司)。工人造反总部。工人造反总司令部(简称工总司)。红色造反革命委员会。
  5.运动和活动名称。
  运动——一月风暴。一斗二批三改(简称斗批改)。批判三家村。揪斗走资派。大字报。大辩论。*夺权斗争。清理阶级队伍。一打三反。上山下乡。批林整风。批林批孔。评《水浒》批宋江。路线教育。*三支两军。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批判资产阶级法权。抓革命促生产。割资本主义尾巴。反击右倾翻案风。
  活动——毛主席接见红卫兵。三做到。跳忠字舞。做语录操。搞忠字化海洋。歌颂毛主席的丰功伟绩。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一帮一,一对红。忆苦思甜。停产闹革命。停课闹革命。革命大串联。复课闹革命。革命大联合。全国山河一片红。*战备疏散。落实政策。教育革命。工农兵上大学。学工学农学军。反潮流。斗私批修。教育革命大辩论。拥军爱民。学习小靳庄。学唱革命样板戏。
  6.理论或思潮名称。
  正面——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毛泽东思想文艺路线。群众路线。群众运动。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暴力革命。造反有理。无产阶级世界观。无产阶级人生观。无产阶级爱情观。革命现实主义。革命浪漫主义。革命英雄主义。矛盾论。实践论。敌我矛盾。人民内部矛盾。唯物主义。唯物辩证法。历史唯物主义。一分为二。对立统一。对立的转化。否定之否定。物质变精神,精神变物质。坏事变好事,好事变坏事。*三要三不要。阶级斗争为纲。政治挂帅。主题先行。三突出创作原则。吐故纳新。又红又专。老中青三结合。一元化领导。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法家路线。*新兴地主阶级。巩固工农联盟。一穷二白。
  反面——刘邓路线。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资产阶级文艺黑线。资产阶级教育路线。十七年资产阶级黑线专政。三自一包,四大自由。资本主义复辟。新兴资产阶级。资产阶级人性论。资产阶级世界观。右倾机会主义。形式主义。自由主义。形左实右。*三项指示为纲。资产阶级法权。物质刺激。奖金挂帅。工分挂帅。天才论。合二而一论。中间人物论。入党做官论。读书做官论。下乡镀金论。学而优则仕。孔孟之道。儒家思想。*一本书主义。白专道路。成名成家。右倾翻案风。行业不正之风。打着红旗反红旗。派性斗争。生活作风问题。知青之歌。利用小说反党。手抄本小说——《九级浪》、《少女之心》、《第二次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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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8-23 07:12:52
  二、常用动词。
  正面——忠于。热爱。歌颂。颂扬。歌唱。欢呼。拥护。响应。信仰。崇敬。激动。喜悦。革命。造反。斗争。打倒。批判。批斗。揪斗。声讨。打击。消灭。埋葬。砸碎。砸烂。打翻。推翻。保卫。捍卫。反击。反复辟。夺权。支持。进攻。掀起。开展。展开。深入。深挖。学习。心得。体会。觉悟。觉醒。口诛笔伐。决不答应。反帝反修。反修防修。斗私批修。为人民服务。
  反面——复辟。倒退。反动。反扑。反攻。暗藏。隐藏。深藏。妄图。妄想。梦想。企图。污蔑。诽谤。攻击。贼心不死。死不改悔。负隅顽抗。反攻倒算。树欲静而风不止。

  三、常用形容词。
  正面——好。大好。好得很。就是好。红。最红。最红最红。红彤彤。红透了。大。特大。极大。无比。万分。狠。狠狠。稳准狠。
  反面——坏。坏透了。恶毒。罪恶。万恶。万恶滔天。罪该万死。罪大恶极。可耻。无耻。无耻已极。无耻之尤。不知人间有羞耻事。红得发紫。
  四、常用句式。
  1.定语叠加式。
  正面——最新指示。最高指示。最新最高指示。最最敬爱的毛主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毛主席。红彤彤的红宝书。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毛泽东思想。史无前例横扫一切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一个红彤彤的新世界。无产阶级的红色江山。响当当的革命造反派。苦大仇深的老贫农。根红苗正的好青年。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革命小将。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无产阶级久经考验的忠诚的革命战士。
  反面——叛徒、内奸、工贼某某某。野心家、阴谋家、政治骗子某某某。负隅顽抗死不改悔的走资派。万恶的旧社会。水深火热的资本主义世界。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彻头彻尾、彻里彻外的反革命分子。
  2.状语叠加式。
  以无限热爱无限崇敬的心情祝愿……。手捧宝书心向北京衷心地祝愿……。天才地创造性地发展了……。 要稳准狠地打击敌人。 全党全军全国人民一致声讨……。从里到外都红透了。从里到外都黑透了。
  3.比喻夸张式。
  急用先学,立竿见影——不须消化理解,而是活学活用。其实关键在于一个“活”字。
  一天不学问题多,两天不学走下坡,三天不学没法活——不知道他是不是从出生那天起就开始学?
  生为毛主席而生,死为毛主席而死——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
  工人阶级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威力要超过原子弹多少倍?
  面包馒头算老几,老子饿死不要你——大概没尝过“三年自然灾害”的苦头。
  钢气节,英雄胆,洒热血,捍江山——天不怕,地不怕,一到上山下乡就叫苦连天!
  一颗粪蛋一颗心,颗颗红心满车装——把粪蛋比作红心,还用大车来装。实在令人喷饭!
  小粪筐,小粪筐,粪是孩儿你是娘——郭世英的一首儿歌《小粪筐》——粪蛋是孩儿,粪筐是亲娘?真乃滑天下之大稽!
  3.标语口号式:大批特批,批深批透,批倒批臭。炮打某某某。炮轰某某某。火烧某某某。枪毙某某某。绞死某某某。油炸某某某。砸烂某某某的狗头。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扔进历史的垃圾堆。不齿人类的狗屎堆。消灭一切害人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无限忠于,无限热爱,无限信仰,无限崇拜。砸烂旧世界,建立新世界。我们一定要解放世界上四分之三的生活在水深火热的劳动人民。 苦干加实干,实干加巧干,大批促大干,大干促大变。反潮流,不怕离婚,不怕坐牢,不怕杀头。同是一个天,同是一个地,同是一个太阳照,大寨能办到的,我们为什么就办不到?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我要在那里大干六十年。我们也有一双手,不在城里吃闲饭。小车不倒只管推,一直推到共产主义。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就是好!
  ——孔子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行”。语言是思维和交流的工具,一个社会一个时代,如果长期以虚假、夸张、暴力的语言进行思维和交流,该是个什么样子?
  注释
  1.五大学生领袖:聂元梓、蒯大富、张大斌、韩爱晶、谭厚兰。因聂元梓是老师,故又称四大学生领袖。
  2.二月逆流:一九六七年二月前后,在政治局会议上,谭震林、陈毅、叶剑英、李富春、李先念、徐向前、聂荣臻等,对文革运动提出了强烈批评。被诬称为“二月逆流”。
  3.中国的纳吉:纳吉原为匈牙利共和国领导人,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坚持改革,宣布退出以苏联为首的华沙条约。一九七六年清明纪念周总理事件发生时,“四人帮”诬陷邓小平是黑后台,称其为“中国的纳吉”。
  4.炮轰派:文革初期黑龙江省大专院校的一个红卫兵组织。以炮轰当时的省革委而闻名。
  5.臭老九:元代统治者把人分为十等,读书人位居第九,在妓女和乞丐之间。文革时期,知识分子被排在地富反坏右和叛徒特务走资派之后,故被戏称为“臭老九”。
  6.老大难单位:指派性严重而长期得不到解决的单位。
  7.彭罗陆杨反党集团: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
  8.杨余傅反动集团:杨成武、余立金、傅崇碧。
  9.夺权斗争:指造反派攻击政府的行为。具体做法是抢夺公章、占领办公场所,揪斗当权派等。
  10.三支两军:支左、支工、支农,军管、军训。
  11.战备疏散:一九六九年,毛主席针对苏联的核战争威胁,下达了关于战备疏散的指示。为此,城市人口大量迁移到农村。
  12.三要三不要:“要搞马克思主义,不要搞修正主义,要团结,不要分裂,要光明正大,不要管阴谋诡计。”是毛主席在一九七一年针对林彪等人的阴谋活动而提出来的。
  13. 新兴地主阶级:在批林批孔运动中,指春秋战国时期出现的与奴隶主阶级对立的阶层。
  14.三项指示为纲: 一九七五年,邓小平根据毛主席的要学习理论,反修防修,要安定团结,要把国民经济搞上去的三项指示,进行行业整顿。被四人帮诬称为“右倾翻案风”。
  15.一本书主义:现代女作家丁玲认为一个作家,应该写出一本能够流传后世的好书。被称为追求个人名利的“一本书主义”。
  16.头上长角身上长刺:一九七三年邓小平主持中央工作期间恢复了高考。知青张铁生因为不会答卷写信表示不满。后被江青同志发现,称其为“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小石头”,她说她要用这块小石头去打那些否定文革,搞教育回潮的党内走资派。致使第一次恢复高考的尝试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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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8-24 05:20:59
  老残杂忆•离休和退休
  漫长的冬季终于过去,春天的脚步却姗姗来迟。空旷的山野刚刚泛出几许绿意,一场悄悄袭来的春寒,又使它恢复了往日的苍黄。然而墙外的老柳却不甘寂寞,已经努力地吐出了嫩芽——在这寒冷的北方,只有待到柳絮飘飞,春天才算真正地来临。
  这几天,父亲一直在写诗,很酸很苦。每年这时,他都要上山春游采诗,而今年却足不出户。母亲劝他出去走走,却被他固执地拒绝了。
  最近中央出台了一个优待老干部的政策,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以前参加工作的算离休。据说离休干部对新中国的建立有特殊贡献,应该享特殊待遇:工资百分之百发放,每月供应二斤大米一斤豆油。
  父亲一九四八年参加工作,也算是新中国资格最老的人民教师了。按说工作越早贡献越大待遇越高,可是在他之后的几位老同事都有,唯独把他扣在了盔外。原来人家又查了他的档案,说他有历史问题。
  “有历史问题就不算贡献了吗?那国家当初为什么用我?这不是拉完磨杀驴吗?何况那档案根本就是假的!”
  父亲理直气壮地闯进文教科,大喊大叫,吐沫星子乱飞。可是没人理会他的质问,只管按照上边的红头文件办事儿。
  父亲参加工作那会儿实行的是供给制,每月只发几十斤的红高粱,要吃还得自己磨米。当时很多人受不了,纷纷辞职回家,宁可种地当农民,可是父亲却坚持下来了。按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苦劳也有疲劳,怎么光凭一纸虚假的档案,就把一个人的历史贡献一笔勾销了呢?就算他真的有什么过错,经历了这么多年的改造后,也应该叫他重新做人了吧?为什么非要把他打入“另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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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8-24 05:24:25
  老残杂忆•诗书万卷当柴烧
  父亲拿着一张抄家时被抄去的书目清单仔细地看着,一边看一边唠叨。这张清单是他出狱以后,通过全家回忆,费了很长时间才拉出来的。对于一个爱书如命的知识分子来说,这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他说明天就要去公社找老肖讨要。为这事儿,母亲跟他发生了激烈地争吵,看着他不许出屋。看看实在拦挡不住,只好叫我把程老师找来劝说。
  那天晚上,程老师在家谈了很久。根据以往的经验,上边打倒一个,下边就会牵连一批。他告诫父亲静观其变,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四人帮”虽然垮台了,但是国家的命运,还在未定之天。“潘多拉的盒子”随时都可能打开……
  然而,父亲无论如何也不肯忍耐,非找老肖要书不可——离休待遇被扣在盔外,他要以此找回一点儿可怜的自尊。
  在公社的会议室,父亲找到老肖,拿出那张清单让他过目,要求如数返还。然而老肖却鄙夷地一笑,随手把那清单往桌上一扔:“怎么?你还想秋后算账吗?想翻文化大革命的案吗?你知道不?华主席已经说了,‘凡是毛主席做出的决策,我们都坚决拥护,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都要始终不渝地遵循’——怎么?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对不起,你的那些封资修的破烂玩意儿,我早已经当做垃圾处理了!”
  “你,你混蛋!”
  父亲拍着桌子大叫,但却说不出什么理由。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公社干部有笑的也有劝的。父亲觉得尴尬,吵闹了一阵,便垂头丧气地回来了。无计奈何,只好依然写诗自慰。
  微风细雨恨无聊,寂寞新春入良宵。
  物候催人催叶落,年光似水似花雕。
  六旬将过朱颜改,七秩未临壮志消。
  毛颖磨平终画饼,诗书万卷当柴烧。
  父亲自注:毛颖,毛笔也。古人作诗为文,也不知磨秃了几多毛笔,时至今日,却似画饼充饥,一无所用。难怪愚氓们要将它们当做烧火柴了。
  文革虽然已经结束,但“两个凡是”的阴影还依然笼罩在人们的心头。文革中的冤假错案的平反,以及遗留问题的解决阻力重重,甚至有人预言,用不了多久,“文化大革命”还会再来一次。父亲本来心有余悸,此时就更加忧心忡忡了。
  那年,姐姐因为父亲入狱被迫离职,按政策本该恢复工作,可是当地有关部门却推三阻四,顶着不办。父亲替姐姐一连写了十几封的上访信,但都泥牛入海,毫无消息。
  有关资料表明:“两个凡是”,源于一九七七年二月七日的两报一刊社论。提出后,立刻遭到了邓小平和陈云等人的坚决反对,并引发了一场全国范围内的关于“真理标准问题”的大讨论。大约经过几个月的激烈辩论,最终以“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结论而宣告结束。从此文革被彻底否定,平反冤假错案的工作也得以大规模地展开。不久,姐姐复职上班,父亲也由退休改为离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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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8-24 05:33:34
  老残杂忆•我的婚事
  那年,我二十三岁,在农村已经接近大龄。家里人天天张罗着给我说媳妇,可我一个也没看过。
  一晃到了冬天,大队又成立了小剧团。这是打倒“四人帮”后的第一个新年,人们仿佛从冰雪覆盖的寒冷中看到了一丝希望。
  我从小深受文艺的熏陶,现在便成了小剧团里的一个角色。可惜云霞没有参加,她又去了大庆——她没有二姐的才艺和精灵:唱歌五音不全,说话也有些笨拙,但我依然盼着她早点回来。
  今天是春节,我们的节目在晚上演出。饭后,我匆匆地来到了俱乐部。 剧场里人声喧闹,男女老少都在争先恐后地抢占座位。农村的文化生活实在太贫乏了,哪怕两个傻子打架,人们也会当作热闹来看,我对自己的演出充满了信心。可是云霞回来没有?我的演出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多么希望能够在台下看到她那一闪一闪的眼睛!
  剧场里响起了燕子的报幕声,演出马上就开始了。我急忙奔向文化室的房门,却突然被人挡住了去路——呵,原来是云霞!
  此时,她正严严地堵着房门,好像有意在等着看我。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我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只好默默地站在一旁。然而她却一直挡在那里不动;天真的脸上带着顽皮的微笑,流露出无限的柔情和爱娇;我踌躇着,心里十分慌乱。在姑娘面前,我总是这样怯懦和自卑。
  舞台上有人呼唤我的名字,可她依然挡在那里。因为着急,我只好贴着她的身体挤过。她好像想要伸手抱我,而我却闪电般地钻了进去。从小到大,这是我们唯一的一次零距离接触,只可惜都穿着厚厚的棉衣。
  一年一度的公社汇演,是青年人展现才艺的时机,我的演出获得了很大的成功,不久便有人上门提亲了。二十三岁,这在农村已接近大龄,父母都希望我赶快订婚、结婚,但我却一直等待着。因为云霞还待嫁闺中,她那么小的时候就把我当作朋友,我怎能舍她而去。可是,她愿意一辈子待在农村么?我翻来覆去地思量着。
  我的朋友老五看出了我的心思,极力劝我争取主动。否则,她可真的就要远嫁他乡了。老五的姐姐是她的闺中密友,她俩在一起无话不说。
  “你快去找她吧!”老五满有把握地催促,“你俩肯定能成!”
  然而她却拒绝了,没有理由,更没有安慰。我羞愧无地,万念俱灰——人说初恋是难忘的,而初恋的失恋却仿佛“炼狱”般的熬煎。
  她已经偷走了我的灵魂,只扔下一具冰冷的躯壳。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过明年,而明年却寄托着我的一个缥缈的希望。
  我有点恨老五,怀疑他跟我撒了谎。但我却更恨自己——我为什么要说出自己的秘密?我应该把她藏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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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美丽的麻雀 时间:2016-08-24 09:23:24
  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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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8-25 12:52:46
  老残杂忆•接班
  从去年冬天开始,一直传闻要实行子女接班,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至今也没有落实。云霞之所以拒绝我,不就因为我是农民吗?以我现在的文学水平,接班当个语文老师应该绰绰有余。
  大约两个月后,子女接班的政策终于落地,但我等来的却是一场晕头转向的打击,因为父亲提前一年退休,又一次被扣在了盔外!
  这事儿关系到子女前途,可比离休待遇的事情严重多了。父亲听到消息,立刻跑到县里去找,可人家和上次一样,只管照章办事——不服吗?上北京找华主席去!
  父亲气得要死,不停地给县领导写信,给省领导写信,给中央领导写信;诉苦,喊冤,祈求,直至愤怒地抗议。但说什么也没用,因为以前的政策都是毛主席制定的,华主席只管他打倒“四人帮”以后的事儿。
  当时父亲五十八岁,要不是上边动员,他怎么能退?可是没人跟你讲这个理——我真不明白,父亲一辈子聪明伶俐,为什么老是上当受骗?
  母亲一听,立刻拍手乱骂:“什么聪明伶俐?其实,他就是一头驴,一头光会拉磨的驴,一头戴着蒙眼儿的驴!”
  母亲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早知道这样,就是打破脑袋也不能叫他提前下来。老混球,倒霉蛋……可怜我老儿子,细皮嫩肉,十四岁就下地干活……”
  呆在小屋里的父亲,也许听见了母亲的哭骂,但只咳嗽了一声便沉默下去。不用问,此时此刻的他,心里肯定比谁都苦!
  归来迟暮失黄羊,父业子承入梦乡。
  老树空遭千日雨,幼苗晦遇一场霜。
  梅开二月难结果,花落三春恰飞芳。
  呼吁苍天俯首看,几家偏受好风光。
  据说汉朝有个叫阴子方的人,在腊祭这天做饭时灶神显灵。当时他家中只有一只黄羊,便毫不犹豫地做了祭品。从此,他家就渐渐地富贵起来,而且子孙后代一天比一天繁荣兴旺。到了重孙阴炽的时候简直富比王侯了。
  父亲借此典故,是说自己晚年退休回家时,弄丢了祭祀用的“黄羊”,因为没有得到灶神的庇佑,子孙后代沾光发家的美梦也就付诸东流了。
  顶职之风扰红尘,儿争女斗乱纷纷。
  封妻陋习由来古,荫子陈规传到今。
  无技无才虚岁月,误民误国毁人心。
  可知此政谁得利,空享八旗子弟恩。
  封妻:古代的妇女,儿子或丈夫做了官,她们会得到相应的封号,统称“命妇”。清制:凡命妇,一二品称夫人,三品称淑人,四品称恭人,五品称宜人,六品称安人,七品称孺人。在服饰上亦有定制,不得僭越。
  荫子:古代官僚子弟,有许多官方公开承认的特权,而世袭接班就是最为突出的一例。特别是满清的八旗子弟,不管痴苶呆傻,一落地就领取官家的钱粮,结果都变成了一无所用的废物!
  当时接班的形式五花八门,自己有子女的不用说,没有的还可以认个干儿、干女。有的姑娘为了得到接班指标,甚至违心嫁人,然后又打离婚。
  如今回忆起子女接班的政策,特别是教师子女接班的政策,真是荒唐之极。就像满清时代的“八旗子弟”,它不灭亡才怪!
  后记
  一九八O年十一月五日《人民日报》披露:重庆市通过子女顶替的办法招收了五千多名教师,其中多数没有受过相应的教育,根本不能承担教学任务。
  我们村里的张老师和父亲同龄,只因晚退一年,就赶上了接班的好事儿。他虽然没有子女,却把一个隔房孙女安排到中心小学当了老师。那姑娘是我的小学同学,她那水平根本就当不了老师!
  子女接班制度虽然存在着明显的弊端,却一直实行到九十年代末期。我的一个同事的女儿精神痴呆,腿脚还不方便,但却顶替她母亲去了一所小学——现在,机关事业部门严重超编,主要就是那一时期遗留下来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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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8-25 12:58:47
  老残杂忆•云霞走了
  一
  田野里的老玉米敞开了金黄的肚子,大高粱也绵绵延延地染红了天边。然而,就在这充满希望的季节,云霞却结婚了。她的丈夫是个转业军人,就在大庆油田。然而,村里人却象二姐结婚时一样替她惋惜。大娘婶子又一次议论起来:
  “啧啧,那么好个姑娘,怎么找了那么个女婿?”
  “可不是么?瘦的像根旗杆,一阵风就能刮倒……”
  “嗨,一个农村姑娘,有人要就不错了!”
  “可不呗!”
  婶子大娘的议论,使我感到十分愤怒和悲凉——妈的,在那些自以为高贵的工人阶级眼里,我们农村姑娘就像路边的山花野草,只要愿意,谁都可以跑来采摘。可是,可是••••••憨厚朴实的云霞,怎么就乐意了呢?
  晚上,公社放映电影《洪湖赤卫队》。一时间,十里八村都轰动起来。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洪湖水浪打浪》的歌曲,却一直没看过那部片子。不过,这些日子,我的心情实在糟糕,从早到晚老是恍恍惚惚。我不想出门,只想躺在炕上睡觉做梦。然而母亲却一劲儿催促,还特意给我拿出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她可怜儿子的失恋,却又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为了不叫母亲难过,我只好穿上衣服躲在道边的柳林里抽烟,直到看电影的人们都说说笑笑地走过。人在难受的时候,最怕的就是看见别人的笑脸,听见别人的笑声。我现在只想一个人独处,默默地回忆过去。
  公社大院里黑压压的,连墙头都坐满了人。电影大概演了好一会儿了,那段优美的插曲已经唱完。我觉得无聊,想要走开,可是刚一转身,却在不远的地方看见了云霞。我以为产生了幻觉,而她的身旁却站着“旗杆儿”——“旗杆儿”的高度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在熙熙攘攘的人头中鹤立鸡群。
  听春华姐说,“旗杆儿”的个头足有一米九三,而体重还不到六十公斤——呵天,她为什么要这样糟蹋自己?难道读过高中的她,连什么是爱情都不懂得?
  我觉得嗓子发干,浑身发抖;藏在心中的美好,刹那间被撕得粉碎……呵,我明白了,原来她的天真和淳朴,不过是愚蠢和麻木,而她的追求,也只能是动物的本能。 这样的人,难道值得我为她痛苦?于是,我释然了,解脱了。决心从此安心复习功课, 迎接明年高考的到来。
  记得那是那年的十月份吧?恢复高考的消息一传开,村里的知青点顿时一片欢腾,尤其是郭小红和李东红她俩,竟激动得哭了起来——高考的恢复,使她们觉得人生路转峰回。
  中午,大伙凑钱买了酒和罐头,做饭的黄娘也跟着高兴,还特地杀了家里的一只老母鸡。然而,他们的兴高采烈,却使我越发地失落。我恨父亲挨整,恨“四人帮”捣乱,恨自己没有坚持念书。人家都是文革前的老三届,高考是他们的专利,和我有什么关系?
  然而我又有点不服,很想试试——平等竞争,靠自己才能出人头地,这不正是我梦寐以求的机遇吗?要知道,在中国,这样的机遇实在是太难得了,说不定明年就会发生变化。如果错过,也许我会后悔一生。我不指望成功,我只想检验一下自己的水平。
  二
  家里的那头小肥猪病了。它得了猪丹毒,已经奄奄一息。母亲泪流满面,默默无言。这是她精心饲养了一年的宠物,也是一家人年底的口福。那年月,政府每年都向农民征购生猪,好供给那些城里的居民:两头征一头,一头征半头。虽然价格极低,但却必须缴纳。然而,小肥猪就要死了,我们连一半也没有了!
  小肥猪终于咽气了,一家人吊唁似地围着看了半天。父亲说要埋掉,而我却坚决反对。因为今后我要复习功课,队里的工分就挣得少了。我不想给家里增加负担,决定自己到城里把猪肉卖掉——我恨城里人,要把这笔损失从他们的口袋里找补回来!
  那时已经有了自由市场,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市场——在影剧院的北墙根下,缩头缩脑地蹲着几个男女,一堆青菜,几把黄烟。那时只有一个“市场管理所”,还没听说什么“工商”“税务”之类。
  我随便找了个地方蹲下,羞愧地等待着那帮贪吃的家伙前来问津。那时在人们的眼里,做小买卖最为可耻,如果不是出于无奈,谁干这种营生?我觉得自己就像个骗子,正干着一种令人诅咒的勾当。
  也许我的猪肉太瘦了吧?虽然价格比国家排价还低,可是一百多斤却足足消耗了我三天的时间。当时城里人吃肉凭票供应,国营肉店里上好的肥膘才七角一斤。听说美国人吃肉专拣瘦的,却把肥的施舍给穷人——妈的,我们连饭都吃不饱,他们却连肥肉都不吃,这不是海外奇谈么?
  猪肉终于卖完了,我立刻骑着车子回家。一路上想着明年的高考,便默默地背起了功课:
  “商品---利润---剥削---;奴隶---农奴——农民;屈原---李白……”
  后边传来了马达声,一辆胶轮从身边驶过。 车上坐着一大帮女人,说说笑笑的十分开心。她们是花果山农场的职工,去年春节,我们剧团到那里慰问演出,她们曾用鲜红的果酒招待我们。她们挣的是国家工资,生活水平比我们高出许多。我不愿意她们认出我来,便依旧低头作我的功课:
  “长江---黄河---三峡---”
  可是不知怎地,我忽然有些心神不宁,因为直觉一再地向我发出暗示:正有一双女人的眼睛在直直地盯视着我。也许是哪个女人认出了我吧?
  那次我唱了一段京剧《智取威虎山》里的“朔风吹”,赢得台下一片掌声。吃饭的时候,有几个姑娘还给我敬酒,怀疑我是村里特约的专业演员——我羞涩地抬起头来——呵,原来是云霞!
  此时,云霞正高高地坐在拖车上,但身边却没了“旗杆”。我不明白刚刚结婚的她,怎么会和我在这样的地方相遇。在记忆里,她似乎永远带着天真的微笑,然而此时,我却分明地看到了她眼神里的忧伤。也许,她怜惜我的失恋;也许,她想起了我们的童年。
  我难过地低下了头,仿佛听到了自己灵魂的哭泣——呵,“花自飘零水自流”,我是个可怜的农民,改变不了自己,更改变不了别人——走吧,云霞, 远远地走向天边,再也不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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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8-25 13:07:32
  老残杂记•我的大学
  一
  我跟李正阳偷偷地借了一份复习资料,晚上收工回家点个油灯瞎抄——村里自从拉电以后,电灯从来就没有正常过:你用的时候它不亮,等到半夜睡着时它却来晃你的眼睛,直到把你从梦中晃醒,还得爬起来把它关掉。
  为这事儿父亲很不高兴,说我点灯熬油,瞎耽误工夫。他最大的愿望是我能跟他学诗,把他的衣钵传承下去。他将自己住的小屋称为“无梦庐”,把自己的诗集称为“梦外吟稿”。“无梦”和“梦外”的含意我不大清楚,可能是表现自己超然世外,不作功利主义的幻想吧?那天,他写了一首绝句贴在墙上,直言不讳地向我表明了态度:
  陶谢芬菲李杜芳,有儿不肖实堪伤。
  菊花落后无余子,香嗣如何普四方。
  陶渊明谢灵运李白杜甫这四位诗人,虽然流芳百世,但其后人却没有一个以诗闻名——依父亲意思,好像当代的中国只有他一个诗人了,如果无人继承衣钵,高贵典雅的唐诗宋词,岂不就要断种绝根了么?
  以前,我也曾抱着幻想,希望将来当个诗人。但是高考制度的恢复,却给我带来了新的希望和追求——经过整整十年的文化洗劫,诗的灵魂已经飘散,而作为普通人的我们,唯有仰止那座高不可攀的丰碑!
  然而父亲却执迷不悟,视我为他的叛逆,时常冷嘲热讽,唠唠叨叨。我不想惹他生气,只好前半夜躺在被窝里背题,后半夜来电的时候看书,可他又说灯光晃他眼睛,影响他睡觉了。其实,我跟他住的是一个套间,中间还隔着一道房门。他是成心刁难我,叫我放弃,并且终于说出了那句大概一直想说的风凉话——嘁,小学都没毕业,考什么大学呢!
  二
  听了父亲的风凉话,我气得要命,想不到一个终生以教育事业为重的知识分子,竟然如此颟顸。一时忍耐不住,便脱口而出地顶了他一句:“我、我小学没毕业,那该怪谁呀?”
  “怪谁?怪文化大革命!”
  “可文化大革命也没人人挨整!”
  “你……”
  父亲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指天画地,滔滔不绝。说他挨整是受“四人帮”迫害,说他挨整是坚持真理,说他挨整不是耻辱而是光荣。
  我气得浑身发抖,钻进被窝儿把头一蒙边哭边骂:“你挨整是坚持真理?笑话!——阿Q,阿Q,百分之百的阿Q!你挨整,害得姐姐丢了工作;你挨整,害得哥哥跟淑美分手;你挨整,害得我不知多少趟往监狱里给你送东西;你挨整,害得我当不上兵接不上班。现在你倒好意思说自己是坚持真理?倒好意思说自己光荣?我呸!”
  母亲说:“嗨,你这人也真是的,就算他考不上,也没耽误挣工分不是?碍你啥事儿啦!再说了,写诗有啥用?搞小靳庄的时候不是连文盲都写诗吗?可结果咋样?就成全了一个淑英!”
  受了母亲的一番排揎,父亲不再说话,躺下睡着了。我还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可是早晨起来一看,却见门上贴着一张纸条。
  四载童生实可怜,敢凭点墨应求贤?
  蟾宫谁见云梯设,欲上青天蜀道难!
  古人称文盲为胸无点墨,而胸有“点墨”自然就是半文盲了。父亲的意思,显然是讽刺我自不量力,想要蟾宫折桂却找不着登天的梯子。既然如此,为何不知难而退,跟着老父学诗呢?
  我一看,气得眼泪又差点儿掉下来;饭也不吃,拿起镰刀下地干活去了。然而,父亲的行为却激起了我强烈的竞争意识,决心跟他抗衡到底——没有登天的梯子吗?那好,只要有“蜀道”就够了。我决心挑战极限,创造一个奇迹,翻过眼前这座高不可攀的大山!
  一晃,初试的日子到了——那时考试分两次,只有初试过关才能参加统考。初试考场设在公社中学,考生足有好几百人,每个考场都挤得满满的;我懵懵懂懂地走进去,又稀里糊涂地走出来;没有希望也没有失望,好像一切都顺乎自然。
  这一年,除了李正阳和郭小红几个知青,我们农村考生,连初试都没有一个能够过关。
  三
  父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姐姐也委婉地劝我放弃。最近她又托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那姑娘是双山的妇女主任,还是个党员。母亲也在一旁帮腔,说不考大学咱还可以当农民,要是耽误了娶媳妇可不是闹着玩的。然而我却一意孤行,决心拼搏到底。现在,我已经习惯了父亲的冷嘲热讽,不论出工收工,整天书不离手,手不离书。干活歇气时,别人聚在一起说笑打闹,而我却远远地坐在树根底下闷头看书。有人邀我打扑克,我说不会,大伙听了就笑。
  无知者的习惯思维,是把自己所不理解的一切都跟愚蠢和痴呆联系起来。记得知青刚来时,因为分不清小麦和韭菜,有些人就说他们傻,天天吃着白面馒头,却连麦子都不认识——城里的孩子吃过韭菜而没见过麦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不过,他们从来不敢直截了当地嘲笑我,因为我会写字算账,能当记工员,这就足以证实我比他们聪明!
  其实,记工员这活儿再简单不过了,除了文盲谁都能干。但奇怪的是,队里几十号人却没有一个胜任的。以前一直是哥哥,后来当了队长,只好另选别人,可那人干了几天,把账目弄得稀烂;接着又选云霞的大哥,但是没到俩月,却说头疼,高低不干了——几个知青当然不成问题,但他们经常请假回家,不能用。于是,老队长就盯上了我——今年哥哥当了大队会计,队里没人当队长,老队长只好再次出山。
  我不愿干,东拉西扯地推脱。因为当记工员不能误工,只要有人干活儿就得跟着。老队长看出了我的心思,就瞪着眼睛损我:“怎么的?你不是还没考上大学呢吗?队里的活儿就不想干啦?”
  他这么一说,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因为我参加高考本来是偷偷摸摸,生怕被人议论。如果不干,将来再次落榜,就会成为村里人的笑料——你看那小子,大学没考上,倒装起了穷秧子。也许,今后他们还会以我为例教育自己的孩子,那样影响可就太坏了!
  实在没法儿,只好答应下来。其实,摆弄那点儿豆芽张一点儿都不难,手笔勤快一点儿就行了。何况,队里还补助三百个工分,这可是一个月的工钱啊!
  一晃,初试的日子又到了,我依然懵懵懂懂地进去,稀里糊涂地出来。然而,没想到这次我竟过了关,而且在全公社七名入围的文科考生中排名第一。这事儿在全公社引起了轰动,都说我脑瓜好使。只可惜统考时数学打零,差了二十来分。
  不久,县里为了争取名次,在一中举办高考复习班。因为生员不足,便把初试入围的社会青年全部网罗进去——那时候真好,念书不花钱,宿费也不要,而且讲课的都是县里最好的老师。然而,念了七八天,数学课鸭子听雷,一窍不通。于是我便打起铺盖回家,决心自己复习。一为省钱,二为挣分,三为那点儿豆芽账儿——我已经干了大半年,不想像别人那样扔下不管。这样,即使我将来永远考不上大学,村里人也不会说什么了。
  在中国,过程总是无所谓的,没人会赞赏你的勇敢和顽强,因为大家只想看结果或者听笑话,就像竞技场上的赛跑,第一个到达终点的是冠军,人们为他欢呼,给他颁奖,视他为健将和英雄。可是那些中途跌倒的摔伤的,会有人为他们鼓掌叫好么?不幸灾乐祸地骂你一句“活该”,就算交情了。所以,在没有成功之前,你就必须默默地忍受着一切苦难!
  好在这时的父亲,看法已经有了转变,不再冷嘲热讽,唠唠叨叨了。于是,我就跟他学起了数学。那时实行的是九年一贯制,用的还是文革时期的老教材。我的数学从小学四年学起,一直学完高中第一册,第二册刚刚开了个头,第三年的高考就开始了。
  父亲的数学课我当时能听明白,因为没时间作题,所以学过也就模糊了。那年高考的最低分数线是二百六十五分,我的成绩是二百七十六分,恰巧多出了数学的十一分。这无疑是父亲的功劳了。
  一九七九年,经过整整二年的努力,我终于考上了大学。但我的那些念过高中的小同学,连初试都没有一个过关。
  据养蚕的赵大爷说,这村除了那个看《红楼梦》看疯了的刘疯子,我是自土改以后第一个念大书的。父亲一高兴,当即挥毫泼墨,赋诗一首,并高高地贴在南屋的东墙上。
  父亲虽然从小念的是私塾,但在参加工作以后,却通过自学完成了全部大学课程。他的多才多艺,实在令我钦佩。如果他能像我一样参加高考,肯定考上北大清华——为此,他曾写了一首小诗,以表达自己生不逢时的心酸:“不幸早生四十载,可怜后赋三千诗。”
  父亲比我大了三十八岁,虽然满腹经纶,却无用武之地。说起来也真
  够不幸的了!
  花开花落又芳菲,鼓角长征遍地催。
  日月鸿轮由自转,乾坤巨磨待谁推。
  春蚕已吐丝千丈,朽骨甘埋土一堆。
  三代书香留余庆,如何补报党栽培。
  父亲是崇拜华主席的,认为是华主席结束了文革,恢复了高考制度。而今春蚕已然吐丝,书香门第后继有人。这无疑是党的栽培,领袖的恩泽。至于如何“补报”,只待吾儿继续努力了!
  注一:长征,那年国歌填了新词,歌名是《华主席带领我们进行新的长征》。
  后记
  有关资料表明:一九七七年八月四日至八日,邓小平在北京主持召开了科学与教育座谈会,邀请了四十多位著名的科学及和教育家参加。会议重点讨论高校恢复招生的问题。此前,教育部以“来不及改变”为由,决定仍然维持文革时期推荐上大学的办法。这引起了与会者的强烈反对,纷纷揭露这种办法的弊端,主张立即恢复高考,并建议如果来不及可以推迟当年招生的时间。这些意见得到了邓小平的支持,并要求教育部立即把报送中央的报告追回——《百度•高考制度的恢复》
  父亲虽然关心国家大事,但因不懂政治,难免跟风转向,人云亦云。这不是他个人的问题,而是那一代知识分子的通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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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8-27 05:55:16
  老残杂记•高考那些事儿
  考大学实在是折磨人,考上的可能觉得不理想;考不上的不仅悲观失望,有的甚至精神失常。
  小梁是应届毕业生,我们是考试时认识的。他学习很用功,本以为能考个本科,可是等到录取通知书下来一看却漏了个中专。那天我去他家里看他,他就坐在炕上哭啊哭,怎么劝也不行。不久他就离家出走,音信皆无。有人说他上五台山当了和尚,可他老爹千里迢迢地去找了一回也没见着人影。另外,我们村的赤脚医生郭山东子家的献忠子和我一样考了三年,回回名落孙山。我离开村里时,他得了神经分裂,疯了!
  当时流传着这样一句名言:“自古华山一条路,考不上大学就是没出息”。对此,国家发出了“一颗红心,两手准备”的号召,希望广大青年能够正确对待高考。然而,经历了十年文化饥渴的人们,依然千军万马地去挤独木桥。其实我也一样,如果第三次没有成功,我会考第四次、第五次……只要年龄允许,我会一直考下去。
  我考上的是一所师范专科,并且已经接到了录取通知。可是觉得不随心,以为它不是正儿八经的大学。为这,我想跟父亲专门复习一年数学,来年再考一回。哥哥劝我说:“凭你的书底儿,考个专科已经是万幸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母亲也说:“儿子,你今年已经二十五了,等到毕业就奔三十了——哎,人心不足蛇吞象,将来能混个工作比啥都强!”
  我没情没绪地入了学,可是跟班里的同学一聊,原来人家的分数都比我高。但最叫我惊奇的是,班里还有两位现役军官,都是从省城来的。不久我又知道,除了两位军官还有两位高干子弟,一位是本地行署副专员的公子,一位是团省委书记的千金。于是,我便自惭形秽起来,觉得自己就像一只井底之蛙——农村孩子见识少,考了不过二百七十多分,居然自以为是出类拔萃的大才!
  知道了这些,我的情绪也就稳定下来了,可是那天去市里的舅舅家串门,不想大表姐一见我就惋惜地说:“哎,早知你能考上,我可以走后门叫你上个本科!”
  大表姐有个大学同学在省招生办,权力大得很。每当招生时,兜里就揣着一把走后门的条子,因为只要分数入围,本科和专科完全可以调换。
  听大表姐一说,我非常惊讶,当年推荐上大学走后门,现在考试上大学也能走后门?后来一想又觉得疑惑,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们班里的两位高干子弟,为什么要和我们一样上个专科呢?可是大表姐说的也有一些道理,看样子不是瞎说。从此,这事儿就成了我的心中之谜,直到几十年以后的今天也没搞明白。

  后记
  有天跟儿子谈起高考时的艰辛,不想儿子却淡然一笑:“嗨,你们那时的录取分数多低啊!”
  我听了有点儿生气,就滔滔不绝地摆了三条理由:其一,我们那代人整整被耽误了十年,十年能学多少知识?其二,高考时复习资料奇缺,花钱都买不着。我为了弄本高中历史,还特意给一中教导处的杨老师送了一面袋葵花籽。其三,考生多,录取的少:一九七七年考生五百七十多万,录取二十七点三万。 一九七八年考生六百一十多万,录取四十点二万。一九七九年黑龙江省文理两科录取人数不过八千,而我们县的文科考生一共才录取了七个——知道不?你老爸我就是这七分之一!
  我没有炫耀自己的意思,但必须让我们的后代知道,想当年他们的父辈,是怎么挣扎着走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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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8-27 05:58:37
  老残杂忆•云霞被骗了
  一
  感谢上苍的偏爱。就在云霞走后的第三年,我真的考上了大学。虽然不算理想,却已经超越了自己的极限。我的那些读过高中的同学连初试都没过关。直到十五年以后,我的小侄的老师还在讲述着我的自学成才的故事。
  父母忙碌着为我准备行装,亲友们也纷纷为我祝福。然而,我不但没有感到任何的激动和兴奋,反倒增添里几许寂寞和空虚。只有这时我才知道:原来一心一意要脱离农村的我并不愿离开家乡,因为这里有我留下的足迹,有我洒下的汗水,更有我深深怀念着的童年和恋情……挥挥手,与母亲洒泪而别;背起行囊,默默地踏上征途。一个求学的游子,孤独地走向天边……
  从小到大,我第一次离家这么远,第一次坐上了火车,第一次走在宽阔的柏油马路上,第一次看到光怪陆离的霓虹灯,五颜六色,一闪一闪……然而,这一切并未使我感到新奇,只是觉得喧嚣和拥挤——穿流不息的汽车就像甲壳虫;熙熙攘攘的行人,也不过是一群群的蚂蚁。这,难道就是多少人孜孜以求、梦寐向往的城市?——呵,城市,你破灭了多少人的幻想,又寄托着多少人的未来?
  初入大学的生活是新鲜的,然而枯燥繁重的课程却使人厌烦。第一堂课学了《诗经》,简直是无聊之至!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求。”
  这首诗,我在十几岁上就背得滚瓜烂熟,但却有好些疑问一直弄不明白:“淑女”是什么样的女子?“君子”又是什么样的男人?“好求,”又是怎么个求法?可是没人跟你罗嗦这些。导师们只管喋喋不休地讲,学生们只顾手忙脚乱地记,一堂课未完,便累得腰酸腿痛、东倒西歪。于是我便闭上眼睛,打起了瞌睡。在梦中,我又看见云霞了,她远远地站在天边,向我招手……
  然而,大学里的生活又足以使我终生难忘:图书馆有丰富的藏书由你借阅;游艺室有各种活动任你参加;如果愿看,每天都有一场电影。那时候真好,只要呆在校园,干什么都不用花钱。每个月二十三元的伙食补贴,足顶一个青年工人的工资,除去吃饭,还能攒下几盒烟钱——我们是时代的宠儿,正寄托着国家和人民的希望。
  《美学概论》倒是一门新课,但依然未能引起我的兴趣。一学期下来,虽然背了一大堆“理论权威”们给出的定义,但至今我也弄不明白他们究竟想要说什么。然而,亚里斯多德的一格言却使我永志不忘:“所谓的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撕破了给人看。”
  ——呵天,美好的东西为什么要被撕破?于是,我想起了二姐……那么云霞呢?她现在怎样?活得还好么?

  二
  我这人真没出息,都二十几岁的人了,还老是想家,想慈祥的母亲;想顽皮的小侄儿,想那只欢蹦乱跳的小狗;想村东那座苍翠绵延的青山,还有房前屋后的李树、杏树和那株高过房顶的海棠。
  今天是五月端午,半夜在市里上车,一大早就到家了。母亲正在菜园里除草、捉虫,见我回来,出乎意外的高兴,然而几句闲话过后,又出乎意外地告诉了我一个不幸的消息:云霞出事。
  “她,她怎么了?”
  我不由得一抖,惊恐地望着母亲,又感到了自己的失态,便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蹲在地上捉起虫来。
  卷心菜也许能散发出什么特殊的芬芳吧?每当春天,总有数不清的蝴蝶飞到这里来生儿育女。有的成双配对,有的孤独徘徊。青绿肥壮的幼虫,正躲在菜心里贪婪地享用着早餐。而这时的我,却用一根草棍儿将它们轻轻地拔出杀死。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悲哀:虫儿没有私有观念,并不知道这菜是我家的。我今天杀死了一条幼虫,而明年便少了一只美丽的蝴蝶!
  我们不断地追求完美,而完美却不断地产生残缺——想起云霞的命运,我更加惆怅,不由从心底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原来,她的丈夫在河南老家已经有了妻室,跟云霞结婚不久,他的媳妇就由婆婆领着打上门去,对云霞百般凌辱。结果,那男人因“重婚罪”被判了徒刑,并勒令他和云霞离婚。现在,云霞已带着刚满周岁的女儿回到村里来了。这难道是命运对她们姐妹的又一次捉弄?这实在是令我惊异!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夜晚,躺在久违了的北窗下的小炕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深邃的星空,眨着渴望的眼睛;一阵清香袭来,我仿佛听到了落花飞去时的叹息…… 在这梦幻般的山村之夜,也许只有我一个孤独的不眠之人吧?可是云霞呢?她知道我回来么?她知道我正在思念着她么?也许她不会,因为她根本就没有过去——罢,罢,罢,既然丢失了过去,便不会再有相思,而自作多情的我,又何必觅这无聊的“闲愁”呢?
  今年暑期,学校要求写一篇论文。开学后必须交卷。写什么呢?我首先想到的是伟大的但丁,还有他的《神曲》——那是一篇不朽的诗篇。但丁的灵感来自于童年时代的一个恋人,来自于对美与善的执着追求。九岁那年,他随父亲到一个朋友的家里做客,在一群孩子中,他发现了主人家的小女儿贝亚特丽丝。《十日谈》的作者蒲伽丘在他的《但丁传》中,是这样描写那个女孩的:
  “她也许只有八岁,但姿态娴雅动人,言谈举止严肃端庄,完全超出了她的年龄……我猜想那不是第一次,不过这次却使他产生了爱情,而他还是个孩子,竟如此深情地将她的倩影铭刻在心中。”后来那女孩遵循父命,嫁给了一个富商,可惜红颜薄命,二十四岁便离开了人间。
  情人的夭折,给但丁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创伤。晚年,他创造了长诗《神曲》。在诗中,他以无比崇敬的心情,将贝亚特丽丝奉为“女神”。想了一会但丁,心情愈发沉重。夜色越来越浓,仿佛四周只有无边的黑暗——呵,伟大慈悲的“女神”,你已经引领着情人的灵魂逃出了地狱走进了天国,而我灵魂深处的那盏“心灯”,却渐渐地、渐渐地熄灭了……

  三
  早晨,被一阵“叽叽喳喳”的鸟鸣惊醒,心情也似乎愉快起来。我家四周都长着高大的榆树,每到春天,便有各式各样的鸟雀飞来,成群结队地在树上或屋檐下栖息,这使偏僻的山村更加显得幽静。
  一年多来的大学生活,使我变得有些疏懒,直到日照南窗,还慵倦地斜依在炕上,望着天空几朵漂浮的云彩发呆。忽然,窗西的老海棠树下,传来里两个嫂子的低语,说云霞一早就上大哥家里去了,她要开一份迁移证明,明天就要离开家乡了。大哥就住在我家的西院,此时正当着村里的支部书记。
  我倾耳细听,可她们的声音却渐渐地低了下去,好像是说,云霞此时正在向母亲哭诉,骂她的大姐。
  关于她家大姐,我知道的很少,只听说她早年在外地读书,后来嫁了一个比自己大了十几岁的领导干部。她是那个不幸家庭的长女,也是第一个走出去的孩子。她想用自己的力量挽救不幸的家庭,可是她的力量太微弱、太渺小了。
  突然,我心里涌起了一种冲动,急忙穿衣下地,想要跑过去看她。我想起了我们的童年,想起了那次路上的相遇,想起了她那忧伤的眼睛……然而,慢慢地我又冷静下来:见了她该说什么呢?同情,怜惜,安慰?可她需要么?理解么?
  西院响起了女人的说话声——呵,是云霞,她出来了!
  她好像在跟母亲告别,但声音低哑,听不清说些什么?我急忙趴在窗台上向外窥探,希望能最后看她一眼——我已经二年没看见她了,也许从此便是永别!
  每当春天,在我家的后园里,总是开满了杏花、李花和海棠。在繁花掩映的树丛中,她一闪一闪地走过去了,我看不清她的脸,只是觉得她的头发有点乱……
  我感到有泪水从眼角溢出,大脑里一片空白。 她悄然消失的身影,仿佛又一次偷走了我的灵魂——呵,她走了,永远地走了,带着我的爱情和梦幻,还有那难忘的童年和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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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8-27 06:01:07
  老残杂忆•程门立雪
  一
  上大学是我梦寐以求的理想,然而入学不久,便感到了失望。原来以为大学老师个个英俊潇洒,倜傥风流。至于讲课,那更是一门高雅的艺术。然而,想不到那些教授讲师们,每堂课几乎都是捧着一本厚厚的教案照本宣科。虽然不知所云,但是要想考试过关,你就得老老实实地做好笔记。
  写作课最噱头了,简直叫人哭笑不得。那位老师姓王,有天教我们作诗,为表示范,即兴口占一绝:
  “清明时节雨纷纷,办公室里泪沾巾……”
  同学们有的忍俊不禁,有的嘀嘀咕咕。王老师有点儿发愣,竟一时忘了下联。正在抓耳挠腮之际,忽听后座的春江低声应道:“借问老婆何处有?没钱难买女儿心。”
  轰的一声,同学们都笑了起来,闹得王老师满脸通红,尴尬了一会儿,只好自我解嘲,说搞“小靳庄活动”时,他才思敏捷,写诗赛诗全县出名,不想念了几年大学,倒把真本事给丢了,于是便朗诵了一首当年的杰作:
  “树上喜鹊叫喳喳,中学毕业回了家。故乡山水处处美,广阔天地把根扎。老队长,迎出门,拍我肩膀笑哈哈。”
  从此,我不再正经上课,每天除了到图书馆看点儿闲书,就跟同学老金躺在床上抽烟闲聊,说些没边没沿儿的风话。好不容易混到期末,三科考完刚好及格。喊了一声“六十分万岁”,立刻匆匆登车回家。
  我从学校回到家里,只见“无梦庐”的墙上贴满了父亲半年以来写的新诗。母亲说,自从我走以后,父亲就跟报社干上了,三天五日就投回稿。母亲怕他又要惹祸,可是怎么也拦挡不住。
  近年来,报纸上经常有“老一代革命家”的旧体诗词发表,有歌颂华主席的,有批判“四人帮”的。父亲瞅着技痒,也跃跃欲试。可惜人微言轻,屡遭退稿;父亲不服,就跟报社较劲。其中一首《七律•致编辑同志》,可谓直抒胸臆,慷慨陈词。
  欲借宝刊方寸地,激扬十载抑郁情。
  操弧染翰非谋利,呕血搜肠岂盗名。
  三字当年曾问罪,百家今日可争鸣。
  吟翁虽老犹堪用,锥入囊中颖不平。
  父亲自注:“颖,锥锋也。锥处囊中,其锋必露。否则,吾心能平乎?”
  其实,这也怨不得人家编辑同志。堂堂报刊,乃国家喉舌,舆论阵地,岂能让一介乡间野老登堂入室?所以,我想那诗稿的命运,也无非是先被丢进了字纸篓,然后又被送到了废品收购站,接下来便去做那不知如之何地旅行去了。
  母亲一边叹气一边唠叨:“唉,这老活鬼,几天不挨整就皮子痒痒——哎你说,他咋就吃一百个豆不嫌腥呢?都六十多岁的人了,不缺吃不少穿,就该安度晚年,可他怎么还老想着出风头呢?这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啊?”
  前些日子,《毛选》五卷出版,县文教科以优待老教师的名义免费赠送了一本,他高兴得不得了,立刻赋诗一首寄往报社。
  手擎五卷意忱忱,久旱秧苗得雨恩。
  近水诸耆先得月,向阳群秀早争春。
  应将遗志铭于骨,须把金言刻在心。
  此举远胜千叟筵,感激我党情太深。
  据说汉宣帝曾在朝廷为老人设宴,以示敬老尊贤,参加者往往多达千人,在历史上传为佳话。只可惜“千叟筵”规格虽高,也满不过抹个油嘴巴,混个肚儿圆,岂能与捧读红色“宝书”,缅怀伟大领袖的丰功伟绩相比?
  母亲说:“哎,这就怪了?建国前的离休待遇不算你,子女接班也没有你,怎么搞政治学习却想起了你?知道不?这是人家要求你继续思想改造,你倒觉着挺美!”
  父亲不服,说这是政治待遇,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母亲骂他痴呆:既然有政治待遇,为什么就没有其他待遇?父亲恼火,就跟母亲争论:“我的待遇问题,是下边执行者的偏差!”
  “那你挨整是谁的偏差?”
  “当然是造反派啦!”
  “那文化大革命又是谁的偏差?”
  “当然是‘四人帮’啦!”

  二
  听了母亲的讲述,我默默无语,不知道如何回答。其实,在父亲那一代知识分子中,这种人很多。放假前,听说我们学校的老师在年终总结会上,竟然为了争夺“劳模”、“先进”打得不可开交。专家学者尚且如此,何况父亲这样普通的知识分子?
  以前,我经常随着母亲嘲笑贬低父亲,如今已经上了大学,应该思考一点儿问题了。我想,如果社会清明,能够发挥专长,父亲至少是一个非常称职的老师。然而,翻云覆雨的政治运动,已经扭曲了他的灵魂——由怀才不遇到愤世嫉俗,由愤世嫉俗到向往造反革命,虽然像泥沙一样被冲刷、被淘汰,却依然痴心不改。他已经钻进了牛角尖,走进了鬼打墙,怕是这辈子也出不来了!
  第二天,父亲又接到了一篇退稿,看过之后一直郁郁寡欢。那是一首绝句,是他委托《诗刊》杂志社转寄臧克家先生的。
  向阳诗里多承教,遥结师生纸上缘。
  可叹高山空仰止,程门立雪待何年。
  “程门立雪”我知道,据《宋史•杨时传》记载:杨时在四十岁那年,到洛阳向程颐求学。有一天,见程颐坐在床上打盹,便悄悄侍立一旁,等到程颐醒来,门外大雪已经一尺多深了。父亲用此典故,除了表达崇敬,还有拜师求教的意思。
  原来,臧老在湖北的向阳湖“五七干校”期间,写了许多歌颂知识分子积极参加劳动改造的古典诗词。打倒“四人帮”以后,便陆续在《诗刊》上发表出来。也许,父亲真的是出于“仰止”吧?便把自己的一些作品寄给臧老求教。但不知何故,却没有得到只言片语的回音。也许人家臧老太忙,无暇及此吧?
  不久,李正阳给我来信,谈起文艺界的一些争论,恰巧说到了臧老。那时的文艺界特别引人关注,被称为政治气候的晴雨表。而作为文学青年的我们,就更不用说了。
  原来,臧老那段时间的确很忙,因为他的“向阳诗”在文艺界引发了争论,而争论的对手,竟是三十年多年的老友姚雪垠先生。
  据说臧老的“向阳诗”发表后,姚老立刻在《上海文学》给予了不留情面的痛批。大意是说,所谓的“五七”干校实际上是迫害知识分子的集中营,而臧老却在诗中把那里描绘得如同世外桃源一般。这无疑是为“四人帮”涂脂抹粉,为“文化大革命”歌功颂德。
  臧老勃然大怒,以为老友无情,立刻致信文化部长周扬,说姚老不是“争鸣”而是“争名”。因为早在“五七”干校期间,他就把“向阳诗”寄给姚老征求过意见,当时的姚老非常赞成。如今一看政治气候有变,就想整人,捞取政治资本。
  臧老和姚老都是文学泰斗,两位巨人打架, 无异于文化界的一场地震,一时间全国瞩目,沸沸扬扬。
  我把李向阳的来信拿给父亲,希望他能认清形势。最近文艺界关于“歌德”与“缺德”的争论非常激烈,随便往报社投稿,弄不好是会引火烧身的。母亲听了,也在一旁帮腔,说身为平民百姓就应安守本分,不该妄生名利之心。否则,再来一场文革,那可真是永世不得翻身了。父亲默默无言,只好打消了“程门立雪”的念头。
  对于臧老,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的大名。记得姐姐的中学语文课本,选了好几首他的自由体诗,如《老马》、《有的人》。上了大学以后,就更不用说了。
  臧老的新诗,被称为革命现实主义的开山之作,但我真正喜欢的只有《春鸟》,一直到了晚年,几乎还能背下来。
  当我带着梦里的心跳,睁大发狂的眼睛,
  把黎明叫到窗纸上——你真理一样的歌声。
  我吐一口长气,按一下心胸。
  从床上的恶梦,走进了地上的恶梦。
  歌声,像煞黑天上的星星,越听越灿烂。
  像若干女神的手,一齐按着生命的键。
  美妙的音流,从绿树的云间,
  从蓝天的海上,汇成了活泼自由的一潭。
  是应该放开嗓子,歌唱自己的季节,
  歌声的警钟,把宇宙从冬眠的床上叫醒。
  寒冷被踏死了,到处是东风的脚踪。
  你的口歌向青山,青山添了媚眼;
  你的口歌向流水,流水野孩子一般;
  你的口歌向草木,草木开出了青春的花朵;
  你的口歌向大地,大地的身子应声酥软。
  蛰虫听到你的歌声,揭开土被到太阳底下爬行;
  人类听到你的歌声,活力冲涌得仿佛新生;
  而我,有着同样早醒的一颗诗心,也是同样的不惯寒冷;
  我也有一串生命的歌,我想唱,像你一样。
  但是,我的喉头上锁着链子,我的嗓子在痛苦的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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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淑女九儿 时间:2016-08-27 06:05:27
  @江城古柳 跟读 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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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桃花含露 时间:2016-08-27 06:16:47
  @江城古柳 欣赏!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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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九狼洞 时间:2016-08-27 06:25:57
  @江城古柳 继续欣赏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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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8-28 06:20:18
  老残杂记•《白毛女》的主题
  这学期,开了《文学概论》课。在讲到文学创作的主题时,鲍老师以《白毛女》为例谈了两点。
  第一、主题的提炼,必须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白毛女”的故事,本来是一个带有封建迷信色彩的传说,但是经过作者的改造处理,却提炼出了“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这样一个重大主题。
  第二、文学的真实不等同于生活的真实,它所表现的不仅是现实中已经发生的事情,还要表现现实中可能发生的事情。作者在创作《白毛女》的时候,虽非根据真实的故事,然而后来证明,这样的故事的的确确是发生了。
  电影《白毛女》,我是“社教”那年看过的,虽然不大明白,但是印象挺深。因为村里有个叫贾x英的小姑娘被老德好诱奸,闹得满城风雨。所以,我们小孩子一见她就嚷:“喜儿被糟蹋啦!喜儿被糟蹋啦!”
  七十年代,又看了现代芭蕾舞剧《白毛女》。不过,有一处做了改动。原来的“杨白劳”是喝卤水自杀,但在这部戏里却是因为反抗而被“黄世仁”活活打死——我想,如果按照文学理论的说法,这无疑使主题的提炼又得到了进一步的升华。可是如此改来改去,它的真实性还要不要了呢?
  鲍老师说,四川某地有个叫罗昌秀的姑娘,由于不堪地主阶级的残酷压迫,只身一人逃进深山。罗姑娘在山里一气儿呆了五年,衣服破了,头发也白了,简直跟“白毛女”一模一样。解放后,当地政府多次派人上山寻找,终于把她解救下山。
  当时,听了罗姑娘的故事非常震撼。然而转念一想,又怀疑鲍老师是不是也在编故事——最近查了一下百度,果然看到了罗姑娘的传奇。如果谁有兴趣,自己一看就知道了。

  后记
  贾x英被老德好诱奸时十一岁,因为坏了名声,十五岁那年就在邻村找了婆家。她婆家哥俩,哥哥外号“火车头”,弟弟外号“大紫牤子”。 大紫牤子比贾X英大多少我忘了,只记得比她妈才小五岁。一时间,南北二屯传为笑谈。
  贾X英不喜欢大紫牤子,经常跑出去不回家,大紫牤子以为她有外遇,就到处抓她,最后把她弄得疯疯癫癫。然而奇怪的是,老德好干了那么缺德的勾当,却一直逍遥法外,没人追究。
  如今,一想起“白毛女”就自然地想起了贾X英,她那么小那么无助,却得不到任何人的关爱和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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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8-28 06:28:05
  老残杂忆•我的右派老师
  一
  新学期开始了,第一堂讲中国现代文学,但我仍然没去听课。以前,我总觉得我们学校是专科,老师讲课的水平自然要低些,然而去信和朋友李正阳一聊,他说他们学校的情况也没有多大区别。他认为这并非老师的水平问题,而是特有的国情使然。他说他毕业后要争取出国留学,以便亲身体验一下“水深火热”的生活。可惜我不会外语,懊恼之余,也只有望洋兴叹了。
  上学期,我读了好几部中国现代小说:矛盾的《子夜》,巴金的《家》《春》《秋》,老舍的《骆驼祥子》。我相信自学,相信自学能够最大限度地开发心智,发展个性与才能。至于考试嘛,到时候抄抄同学的笔记也就应付过去了。
  然而,那天中午放学,同学们都纷纷议论,说现代文学的主讲老师是个刚刚平反的右派,虽然邋里邋遢不修边幅,但是幽默风趣,敢讲真话——他认为“五四”运动以来的中国文学,最具代表意义的就是《阿Q正传》,它无情地鞭挞了民族劣根,深刻地揭露了中国愚昧落后的社会根源。据说这篇小说本来可以获得诺贝尔奖的,但因鲁迅害怕国人的谩骂而没敢接受提名,致使中国的现代文学,一直未能在世界文学史中占有一席之地。
  当时的我们,正是后来称之为“迷茫的一代”,而这位老师的言论,无异于振聋发聩,使我们在朦胧中发生觉悟——经历了大饥饿大动乱的人们,太需要知道真相和听到真话了!
  出于好奇,现代文学课我参加了。这老师姓郝,四十多岁,但其形象比同学们描述的还要糟糕:工人不工人,农民不农民;一件棉袄又脏又破,一条围脖简直就像食堂里的抹布。不过,从他装书的帆布兜子来看,我断定他以前应该是个搞建筑的瓦工。
  那堂课讲的是长篇叙事诗《王贵和李香香》。书中说这首诗的主题,是以一对贫苦青年王贵和李香香的爱情故事为线索,展现了陕北人民走上革命道路的经历,并由此显示了劳动人民的个人命运,与整个无产阶级阶级革命大业的血肉相连。
  一九三几年,土地革命在陕北三边获得成功,相爱已久的王贵和李香香终于结婚了。然而,游击队走后,恶霸地主崔二爷却抓走了王贵,逼迫李香香改嫁于他。不久游击队打回来了,活捉了崔二爷,解救了李香香,使她与王贵重新团圆。
  据说此诗震动了当时的文坛,给我国新诗运动打开了一个新的局面。不过,郝老师说这首诗没什么好讲的,只要知道它的创作方法是陕北的“信天游”就行了。说了几句之后,便叫同学们轮流朗读:
  “山丹丹开花红娇娇,香香姑娘长得好。”
  “玉米开花半中腰,王贵把香香看中了。”
  “崔二爷你守规矩,动手动脚地干啥哩。”
  “崔二爷你别不要脸,小刀子扎你没深浅。”
  “满天星星没月亮,小心踩在狗屎上!”
  春江人小淘气,故意把“狗身”读成“狗屎”。同学们都大笑起来,郝老师也笑。沉闷的课堂,立刻充满了快活的空气。然而我却笑不起来,觉得有点无聊。
  难道这就是“震动当时文坛”的新诗?这样的作品,充其量也就是地方民歌,为什么要让我们当代的大学生当作诗歌来读?难道我们的审美能力就是这样培养出来的?
  怪不得写作老师,敢于大言不惭地卖弄他的“树上喜鹊叫喳喳”哩!原来,文学前辈们早已为他树立了榜样。可这究竟算什么呢?连村里的王明臣和顺子叔他们都会写的呀!
  我觉得极度失望,再一次产生了上当受骗的感觉。于是,又像往常一样趴在桌上打起了瞌睡……。待到一觉醒来已经下课。春江和明春几个小嘎儿,一出教室就扯着嗓子吼起了“信天游”,惹得满校园投来一片惊奇的目光。
  “受苦人(的那个)一夜(哟)不瞌睡,闭上(那个)眼眼(哦)想妹妹。”
  “俊鸟鸟(的那个)进窝(哟)叫喳喳,香香(那个)洞房(哦)泪如麻。”
  不过,实事求是地讲,我觉得王贵和李香香定情一段写得还是不错的,巧妙地借鉴了女娲抟土为人的神话传说,形象地表现了男女之间那种质朴淳厚、难以割舍的恋情。
  “湾沟里胶泥黄又多,挖块胶泥捏咱两个。 捏一个你,捏一个我,捏得就像活人脱。 摔碎了泥人再重和,再捏一个你来再捏一个我。哥哥身上有妹妹,妹妹身上有哥哥。”
  然而,老金听了却讽刺地一笑,说这并非作者的独创,而是从一首古诗里抄来的。我问他是哪首古诗?他说忘了,拍着脑袋想了一顿饭的功夫也没想起来。

  二
  下午去图书馆查资料,出来时恰巧碰见郝老师,看样子刚从街里回来,一手拎着帆布兜子,一手拎着一罐白酒。我想起那个疑问,便向他请教。他点点头,邀我到他家去。
  郝老师住在校园后边的老师宿舍区,一间小平房又矮又破;屋子破家具也破——破桌子,破椅子,破箱子;破箱子上边摆着一副破镜框,破镜框里边镶着几张旧照片;其中的一张是郝老师学生时代的留影,英俊潇洒,与眼前的这个完全判若两人。
  这时,从厨房走出一个眉清目秀的女人,很年轻,满不过三十来岁。郝老师说是他妻子,从陕北米脂带回来的。他说:“陕北有句谚语,‘瓦窑堡的瓦盆安塞的炭,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其实,米脂出美女也出英雄——知道吗?韩世忠、李自成都是米脂人!”
  我起身要走,郝老师非要留我吃饭,但饭桌上只有一盘干豆腐和一块大豆腐。他觉得有点抱歉,说年轻的时候老想吃肉,可是在陕北乡下,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豆腐。那里的老乡以为豆腐是世上最美的菜肴,只有他老人家才能天天吃上。由于十几年不沾荤腥,他早已变成了素食动物。
  他问我挨过饿没有,我说岂止挨过,三年灾害的时候我家连蒜辫儿都吃了。他说东北是产粮区,而西北就不同了。接着就朗诵了《王贵和李香香》中的一段:“一九二九年雨水少,庄家就像炭火烤。瞎子摸黑路上难,穷人就怕闹荒年。荒年怕尾不怕头,第二年的春荒人人愁。百草吃尽吃苦菜,捣碎树干磨面面。……”
  “知道吗?”
  郝老师感伤地说:“如果去掉年代,诗中所描写的,正是那时陕北一带的真实情景!”
  他说,那里的贫困你根本就想象不到,家家没有被盖,晚上睡觉不脱衣服,炕上捂堆沙子取暖。他呆的那个地方,连大姑娘没有裤子穿,走路时一见男人赶紧躲进草棵里……他狠狠地啁了口酒,接着就哽哽咽咽地哭了起来。
  郝师母有点脸红,温柔地拦了一句:“老郝,莫瞎说呵!”
  郝老师一拍桌子:“你别管,这是老子二十多年积累的悲愤,凭啥不叫说?不叫说我会憋死……”
  郝老师是本省人,五七年读大三的时候,因为同情被打成右派的老师,有天跟一个同学蹲在厕所里嘀咕:“毛主席不是说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吗?怎么人家一讲真话就成了右派?”
  没想到隔墙有耳,被女厕里的一个女生听见。那女生想入党,立刻跑到党支部去举报。当时反右指标是百分之五,老师不够就拿学生凑数。好在定的是“中右”,没开除学籍,毕业后被分配到陕北农村教书。文革那年搞“忠”化海洋,因为错把“万寿无疆”写成“无寿无疆”,结果被打了个“现反”,劳教五年。
  郝老师告诫我说:“知道吗?厕所是最肮脏,也是最不安全的地方。因为不但有人偷听你的谈话,还有人偷看你的手纸,检查你的大便!”
  他在劳改队时有个难友,本来是个造反派。有天因为拉肚子,慌忙中扯了桌上的一张报纸就跑。 等到从厕所里出来,立刻被扭送“军管”。原来那报纸上有“林副统帅”的尊容,结果被判了劳教八年。
  这人后来神经分裂,成天捉摸自杀。管教让大伙轮流看着,可他还是死了。但是那种死法,正常人根本就想不到。他穿的是一双新球鞋,把两根鞋带接在一起,两头打结,一边套住脖子,一边从后背挂在脚上,然后伸腿一蹬,脖套就勒紧了——“妈的,我那天挨着他睡了一宿,根本就不知道。为这,我被关了三天禁闭!”
  郝老师终于谈起了《王贵与李香香》中的那段描写。说宋末元初的大画家赵孟頫,在晚年看上了一个歌伎,本来想要娶为小妾,可是又怕夫人不允。夫人猜透了他的心思,就写了一首《我侬词》。郝老师呷了口酒,敲着筷子低声吟唱起来。
  “你侬我侬,忒杀多情。多情处,热似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捏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我听得呆了,非常敬佩郝老师的学识。他虽然讲当代文学,想不到对古典文学也如此精通。可是,那些通俗得不能再通俗的东西究竟算什么呢?是顺口溜还是民歌?郝老师一笑,又敲着筷子唱了起来:
  “骑白马,跑沙滩,你没婆姨儿(来)我没汉。咱俩捆成了一嘟噜蒜,呼儿嗨哟,土里生来土里烂。……”
  他唱的是人们最最熟悉的那首曲子,而歌词却闻所未闻。我以为他是故意调侃,顺嘴瞎编,可他却一本正经地说:“知道吗?这是陕北的白马调,是一首真正的民歌,也是一首火辣辣的情歌,只不过后来叫那些秀才们改了词儿。这一改改得好,不仅唱红了一个中国,而且几乎唱红了一个世界……”
  从郝老师家出来,校园已是灯火辉煌。期末考试就要到了,同学们都在紧张地复习功课。然而此时的我,却重新燃起了写诗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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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8-28 06:41:49
  老残杂忆•刘少奇平反
  记得六十年代初期,社会上流行过一句顺口溜:“毛主席,三天不学习,赶不上刘少奇。”
  但那时候太小,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后来下乡,看见许多人家的墙上都并排挂着毛主席和刘少奇的画像,这才知道原来刘少奇也是主席,可他跟毛主席究竟谁官儿大呢?这事儿依然想不明白。
  刘少奇在群众中的威望,主要产生于“三年自然灾害”期间,由于推行了“三自一包,四大自由”,从而使被“大跃进”破坏殆尽的生产得以迅速恢复。然而,还没等人们吃上两顿饱饭,文革动乱就发生了。
  刘少奇被打倒的消息虽然震惊了全世界,但多数人却表现得无动于衷——那时演电影,都在正片之前放映一段纪录片。以前,毛主席总是和刘主席站在一起,可是不知为什么,渐渐地俩人离得越来越远了,直到刘主席被挤到了画面的一角,最后完全消失……不久,报纸上开始了对“中国的赫鲁晓夫”的批判,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人们都知道针对的是谁。
  记忆中,我们这里对刘少奇的批判比较消极,因为除了说他搞“三自一包,四大自由”外,实在拿不出别的什么罪证——没贪污没腐败没欺压群众,老百姓批判他干什么呢?
  不久,社会上流传出了一些小道消息,其中最具传奇色彩的是“梅花党”,据说还有一本手抄本小说,把刘少奇夫妇与美蒋特务联系起来。不过官方没有公布,所以没人当做真事儿。
  可以肯定,如果没有接下来的夺权运动,文化大革命在我们这里肯定搞不起来——夺权运动,极大地刺激了某些人的野心和冒险精神,而疯狂的派性争斗和各种迫害行为也由此展开……
  一九八O年五月十四日,《人民日报》发表了纪念刘少奇同志的文章, 同时刊登了刘少奇同志生前与小女儿潇潇的合影。五月十七日,中共中央第十一届第五次全体会议决定给刘少奇同志平反,并于当天为其举行了隆重的国葬和追悼大会,全国降半旗致哀,停止娱乐活动一天。 父亲有感于此,作诗为记。
  一篇祭诔玉魂招,殁世丹心鬓雪飘。
  宇宙胸中怀荡荡,昆仑膝上枕潇潇。
  椿高难避狂风恶,日暖终归毒雾消。
  长忆巨人怜幼女,慈心泽被九州遥。
  我想,父亲此诗的感情应该是真诚的。但在当时,他似乎对这起千古奇冤却从未产生过怀疑。也许,作为普通百姓,以为高层斗争与自己无关吧?然而事实却出人意外。
  有关资料表明:在文革十年中,受刘少奇问题株连而错判的案件有二万二千O五十三件,错受刑事处分的有二万八千余人,至于因此而遭批斗,被关押的无辜者简直无法统计。
  我在机关有位姓孙的朋友,他说他念小学的时候,班里天天批判刘少奇。有天他问他爹“刘少奇死没死?”他爹不假思索地回答“没死。”小孩子好奇,就到学校乱说,结果被打成“反动学生”,挨了好几次批判。
  “三天不学习,赶不上刘少奇”
  以前一直以为这话是别有用心的谣传,但最近到百度上一查,原来这话是毛主席在西柏坡时说的,而刘少奇的回答则是:“一天不用功,赶不上毛泽东。”
  两位领袖谦逊幽默的风格,实在是令人崇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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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8-29 17:05:02
  老残杂记•我当了老师
  一
  一九八一年八月,我大学毕业了,被分配到县第一中学当了语文老师。为此,父亲写了一首《示儿》,以资勉励。
  抛却当年老九装,满怀积郁一扫光。
  清除十载歪风臭,远胜千年花雨香。
  可执教鞭为师表,岂能夫子拟猴王。
  园丁愿尽丹心力,四化何愁无栋梁。
  我教的是个初三班,还当了班主任——班主任也算“主任”,据说现在的老师都抢着当,但那时凡有一点儿资格的谁也不干,结果推来推去就交给了新参加工作的晚辈们。
  我的这个班,是全校学习成绩最差的一个,回回考试拖学年的后腿。我几乎天天出去家访,可是一点儿用都没有。后来,学校干脆把好一点儿的学生拔走,又把几个最淘气的学生塞进来,迁到楼外的平房里不管了。其实,这些孩子都不坏,就是不爱学习。因为他们小学期间赶上了文革,受的毒害太深,是典型的被毁了的一代。
  说服教育不行,只好武力解决。有次挥拳暴打一个学生,手腕碰到墙上,把手表撞得粉碎。好在家长们都挺开明,没有一个因为孩子挨打而来学校吵闹的。
  最近从央视看到高满堂先生接受记者采访,他说他大学刚毕业的时候也在中学当过语文老师。由于会讲故事,学生们非常欢迎,但因考试成绩不佳,说笑声又影响了别的班级,结果被赶到顶楼的一间教室自生自灭——听了他的经历,我有些后悔,我也会讲故事啊,当初怎么就没想到呢?不怪人家后来成了大作家!
  母亲有点儿担心,说“城里的孩子乡下的狗”,怕那些流氓学生合伙袭击我。
  这种事儿在那个年代时有发生,拍老师砖的,砸老师窗户的••••••经历了十年浩劫以后,“臭老九”的师道尊严,早已经荡然无存!
  然而我却十分坦然,觉得我的学生不会那么恨我,因为我掌握了男学生的两个心理:其一,从来不用下流语言谩骂他们,使他们觉得我是一个严肃认真的老师;其二,绝对不会偏向女生,使他们觉得我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好人。
  说起有些女生,要比淘气的男生还可恶,不爱学习也就罢了,整天叽叽喳喳,说笑打闹——女孩子应该安稳沉静,怎么会是这副样子?我虽然没有动手打过她们,但是对她们的批评,却往往要比男生还要严厉。
  有一次教导处发下一张表格,叫我调查女生的“初潮”。我不懂,也没问,叫她们自己填完就交上去了。后来看了一本生理书,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所谓的“初潮”是指女孩子的性成熟。其实这事儿我早就知道,只是不明白“初潮”指的是什么,因为在我们农村叫“成人儿了”。
  初潮,是女孩子进入青春期的重要标志。据说在此期间,第二性征的变化十分明显:有的情绪不稳,容易产生逆反心理;有的喜欢表现,以吸引异性的目光。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除了正确的引导和教育以外别无他方——但作为一名男老师,那时谁敢研究这些?不抓你流氓才怪!

  二
  在一中工作了一年,虽然没有受过领导的批评,但也知道他们对我不会有什么好感——书记是个小官僚,除了开会时半死不活地唱上几政治高调,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校长倒是个好人,但是“左”得可爱;副校长是个数学权威,在高考复习班时还给我当过老师,只是我们隔得似乎很远,见面打个招呼而已。
  中国的中学教育,一直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高满堂先生的方法虽然有效,却绝对属于异端。在几乎所有的教育者们的眼里,学生就像一架考试机器,没有思想,没有爱好,没有选择——不服吗?想当年我就是这样考过来的,而且我的老师和我的老师的老师也都是这样考过来的!
  说起中学的语文课简直是好笑:每个老师都发本参考书,什么中心思想,段落大意,都在里边写的明明白白,几乎每一堂课都讲这些玩意儿。但最叫反感的还是批改作业——全班一共四十多个学生,作业本堆得像座小山,班内没时间,只好挑灯夜战,可是究竟有什么作用呢?——发达国家的教育我不得而知,但是可以肯定,他们的老师绝对不会占用自己的业余时间去干工作以内的事情!
  那么,学生应不应该写作业呢?当然应该。我的方法是抽查,每天早晨上课,选几个学生回答作业中的问题,分析后再给出正确的答案。然而不久便有老师给我透话,说校长对我的做法不大满意:当老师的怎么能不批作业呢?我没大在意,依然我行我素,但从此情绪越来越低——“家有二斗粮,不当孩子王”,这句千古流传的俗语,在中国恐怕一百年以后也依然适用!
  那时学中文和教语文的特别吃香,哪个单位都需要“写匠”,“请示”“汇报”什么的,一个部门的政绩大多出在一支笔上。
  对面桌的徐姐的丈夫老贾,是县委农工部的部长。有天她问我想不想改行?我一听,立刻满口答应下来——农工部是正儿八经的大机关,有地位有前途,这样的好事儿上哪找去?可是第二天跑到文教科(教育局)跟管人事的温老师一说,好像把他吓了一跳:“哎呀,你这年轻人,怎么还没干上一年就想改行呢?这、这不行啊!”
  听温老师一说,我也吓了一跳,低头寻思了半天,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理亏:你的大学是怎么念的?每月二十三元的伙食补贴,足顶一个小职工的工资,可在国家急需的时候你却不安心工作,你对得起党的培养教育吗?
  这样一想,越发觉得理亏,回去跟徐姐一说,徐姐笑道:“教育就这德性,只要你会讲课,他就死盯着你不放!”
  她说以前有个老师上不了讲台,只好在教导处打零杂,后来转行到税务局,一上班就分了房子,还当了股长……哦,我明白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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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8-29 17:11:36
  老残杂忆•盖房
  一
  我已经处了对象,家里张罗着要给我结婚,可是没有房子。我去文教科(教育局)找科长老孔,他只是满嘴的官腔,说教育缺人,但最缺的还是房子。徐姐给我出主意,说他不放你就闹,闹他几回他就怂了——数学组的王平老师要去大庆,局里卡了二年,后来他跟老孔打了一仗,第二天就放他走了。
  说起“闹”来我不用学,只要指着老孔头的鼻子骂上一句:“王八蛋,要么你给我房子,要么你放我走人!”,他还敢留我吗?想当年因为推荐上大学的猫腻,我还给公社革委会贴过大字报呢。文教科的人应该知道这事儿。
  然而,此时的我却顾虑重重,因为在高考复习班的时候,老头孔给我当过班主任。这人是个书呆子,有学问,人品也不错。虽然他未必拿我当学生,而我却一直拿他当老师。如果是另外一个人,会觉得无所谓——妈的,这年头什么老师学生的?文革时有人为了跟家庭划清界限,不是连自己的父母都打骂过吗?可是我不行,由于受父亲的影响,中封建礼教的“毒害”太深——就算现在不讲师道尊严了,但一个公然谩骂老师的人,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一中干了一年,我那“乱班”的四十多名学生,没有一个考上的。暑假时传闻要变完全高中,教初中的老师有去有留。我以为校长不会留我,就托了点儿关系调到了进修学校。进修学校主要给小学老师讲课,层次自然比高中老师高些,而且没有升学压力,可以尽量发挥。这下我觉得找到了用武之地,决心把自己所学的知识,毫无保留地奉献出去。
  在进修学校干了半年,都说我的课讲得好,这样一来,改行就更没指望了;改行没指望了,分房子也就没指望了。于是,我就在郊区买了块地皮,准备自己盖房。当时我手里有五百块钱,买地皮花了四百五,剩下的就只好跟父亲借了。
  一提借钱,父亲很不高兴,说刘少奇讲过:“造船不如买船,买船不如租船”,盖房子和造船是一个道理。
  我知道父亲的心思,说盖完房子就把钱还他。他摇摇头,说现在盖栋房子少说也得一两千块,你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小孩儿拿什么还钱?我说我要盖一栋一百平方的,两边开门,到时候卖一半儿,本钱就差不多回来了。他又摇了摇头,说你能盖房子别人不会盖?人家凭什么花高价买你的?
  他这么一问,我觉得无话可说了——是啊,你要把一百平方米房子的成本加到五十平方米里去卖,价格就等于增长了一倍,别人傻呀?父亲精明得很,他可不想上这个当!
  无计奈何,只好求姐夫帮忙。姐夫虽然热心,可家里四个孩子都在念书,也拿不出钱来。实在没法儿,他又反过来说服父亲——姐夫是老姑爷,又是领导干部,父亲抹不开面子,只好答应了。
  那时盖房比较简单:普通砖墙,不加修饰;房梁多为密植架,用松木杆做成三角形,距离半米左右;房盖有石棉瓦也有镀锌板,我家用的是镀锌板,据说还是从日本进口的;房盖下边是黑棚,用锯末填充保温;黑棚下边是天棚,多数用秫秸或葵花杆,少数用板条灰膏罩面;墙皮多数用沙泥,少数用三合土;门窗都是木制的,还要自己刷油;屋地大多铺砖,少数用地板或马赛克。
  房子盖完已是中秋,农村活儿忙,哥哥帮我搭完炕抹完墙就回家了,可是没有天棚过不了冬。雇人没钱,自己干又不会,这可怎么办嗫?

  二
  第二天父亲来了,里里外外地看了一遍,又跟我讲起了他的“船论”。见我没有反应,气得转身就走。等我送他回来,却发现北屋门上挂着一首小诗,拿过一看,显然又是讽刺我的:
  筑屋苦似鸟修巢,只怕冬来为寒号。
  携草衔泥如燕垒,窝成落尽一身毛。
  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有篇课文讽刺寒号鸟懒惰,夏天不垒窝,冬天冻得日夜号叫。可我不是寒号鸟啊!就算今年过不了冬,不是还有来年呢吗?
  在整个盖房期间,父亲只来了一趟。我不能说他不关心我,只是因为占用了他的钱,有些想不开,说这笔钱存到银行每年可得六七十元的利息,正好是一年的酒资。这下子没了。
  房子住不了,我又去找老孔头,他依然是打官腔。当时真想指着鼻子骂他一顿,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住了——这也不能怪他,教育穷啊,要钱没有,放人又舍不得。
  我们单位的于宝喜老师,东北师大毕业,已经在教育干了半辈子了,可是一家七八口人却一直挤在一间三四十平方米的小草房里。大庆有个中学要他,不但给房子,还答应安排两个孩子上班。无奈老孔头咬着不放,一直拖着。为这事儿他天天生气上火。我说他窝囊,一个五十来岁的人了,你怕什么?就不能像王平老师那样争一回?前几天他牙龈出血,一检查得了血癌,眼看活不长了。有人替他惋惜,也有人骂老孔头不懂人情:当初如果放他走了,他会得这个病吗?这下好,那一大家子可叫坑惨了!
  那天在道上碰见了徐姐,她说农工部的位子还给我留着,她家老贾已经找过老孔一趟,可老孔不但不放,还把他批评了一顿。他是老孔的学生,不好跟老师弄得太僵,你要真想改行,赶紧找你姐夫让他帮你想点儿办法。
  回家跟姐夫一说,姐夫自然帮忙。他是公社党委书记,便委托手下一个同事去找老孔头,这人是老孔头的一个本家叔叔,还以为满有把握,可是跟老孔说了两回,他依然不给面子。
  如今回忆起来觉得自己很蠢,因为这事儿,我至少有两位同学可以利用:其一是刘x波,他父亲是地区行署主管文教的副专员,而且还在本县当过中学校长,跟老孔头肯定很熟,他要说话,老孔头还能不给面子么?其二是张x芳,我们都叫她大姐,关系处得也不错,而她的大哥就是本县县委书记。据说她哥很爱才,老孔头就是他提拔起来的,如果她哥要替我说话,老孔头还敢不放吗?可当时就是不好意思张口求人……
  因为有了于老师的教训,我决心不再忍耐。那天早晨上班前喝了点儿酒,到了单位就假装耍酒疯儿,见有人在签到簿上签到,我就在上边一通乱写乱画,孙校长见了,气得指着我的鼻子大骂:“好你小子,不就是想要改行吗?得得,我现在就替你去找老孔去,赶紧叫你滚蛋!”
  第二天,孙校长果然找我谈话,说现在党校要搞正规化办学,正好缺一个会讲课的老师,老孔已经推荐了你。我说我要去农工部,孙校长嘿嘿一笑:“老孔说了,党校的正规化办学长远不了,将来还想叫你回教育!”
  我说我没得罪过他呀?他为什么这样整我?
  孙校长又嘿嘿一笑:“老孔说了,你是人才,老九不能走!”
  我想,去党校等于出口儿,到那时他老孔头可就管不着我了。于是便答应下来。
  父亲第二次来时,叫我必须在春节前结婚。我已经二十九了,他不想让我过了三十——人过三十天过午,他说怕被村里人笑话。实在没法儿,只好自己动手。用秫秸扎了个纸棚,又用白灰把墙面刷了一遍。家俱是再简单不过了——父亲在村里做了一个立柜,姐夫送我一个写字台,我求人做了一个沙发。等到一切忙完,就到了结婚的日子。从此,我的前半生也就算有了一个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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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8-29 17:21:34
  老残杂忆•分田到户了
  一
  家里分田到户了,那天回到村里才听说的。
  农村的形势发展的太快,简直有点儿出乎意外——养蚕的赵大爷说拉马入社那会儿,是乡上派人挨家挨户动员的,可是一到分社,只是一夜的功夫。不过也有想不开的。他说邻村有个老贫农,分社那天坐在马槽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一边哭一边念叨:“……毛主席呀毛主席,您老人家尸骨未寒,他们就搞资本主义复辟了。俺们贫下中农可真的要吃二遍苦,遭二茬罪啦!”
  从土改到“分田到户”这段历史,现在的年轻人不大清楚。根据有关资料,在这里简单地回顾一下。
  互助组:是土改到一九五三年前后的一种生产方式,简单来说就是亲友邻里在生产上互相帮助,互通有无。具体办法是换工,比如李家出车给张家拉了一天柴,张家要出一个人给李家铲三天地。其他活计以此类推。
  互助组时期,是中国农业的一个黄金时期。改革开放后的一段时间,有些老年人由于对国家的政策不太理解,整天宣扬五几年如何如何。其实,他们所说的“五几年”就是互助组时期。因为实现了“耕者有其田”,广大农民的劳动热情空前高涨,农副产品供应充足而且价格便宜。小时候我就常常见赵大爷唠叨,说那时候的粮食多得吃不完,家家都养大肥猪,年底熬上一大锅杀猪菜,可村子都能闻到香味儿!
  初级社:是在互助组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一种生产组织,简单来说就是现在的“农村股份合作社”——社员以土地、牛马和较大的农具入股,除了按劳取酬,还可获得股份分红。原则是“物权私有,公私结合,入社自愿,退社自由”。
  与互助组相比,初级社的问题较多。一是管理混乱,二是缺少劳动热情,三是股份分红计算不清。比如土地可分三六九等,年成也有丰产和歉收,一块土地的收益究竟如何确定,会产生许多矛盾,从而压抑了社员们的生产积极性。但是,因为这种形式具有一定的社会主义公有制的性质,所以,自一九五五年以后,在全国范围内得到了强制性地推广。
  高级社:所谓的“高级”是相对“初级”而言,即一切生产资料无偿充公,走苏联的集体农庄道路,也是中国特色的“大锅饭”的开端。
  据《黑龙江农业合作化史》所载,有些农民在入社前贷款购置的生产资料被无偿充公后,其贷款却依然由个人偿还。仅从这点,就可以想象出“高级社”是一种什么性质的组织了,所谓的“初级”和“高级”完全弄颠倒了。电影《芙蓉镇》反映的就是那个时代——村姑“胡玉音”因为开小吃店翻盖了一下房子,就被打成了“新富农”。最后被那个“李国香”和“王秋设”逼得家破人亡。
  公社:由高级社合并形成,实行所谓的“政社合一”,乡长也是社长,其特点是“一大二公”。成立之初,生产资料实行单一的公社所有,在分配上实行工资制和公共食堂,把十几甚至几十个村屯拢在一起吃大锅饭,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后果。后经历次调整,改为公社大队小队三级所有。
  联产承包:为了克服公社制度的各种弊端,一九七八年在全国范围内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集体依然保留,社员分组承包,实行联产计酬。电影《咱们的牛百岁》说的就是这事儿。

  二
  土地分完,又分财产:房子、车马、农具一样不留,连马槽子都一割两截儿。不想财产刚刚分完,有几个搬走多年的人家也回来找后账儿,说拉马入社的时候,有的出了一匹马,有的出了一头牛。大哥是村支书,跟他们要证据,可是谁也拿不出,因为“拉马入社”的时候根本就没给过凭证。结果吵闹了两天,也都不了了之。
  村里有个黄七麻子,是个“四类分子”,听说伪满时期还当过特务。他在城里有一处房产,土改后,我们村跟双山村合伙建了一个办事处,俗称大车店,供去城里的拉脚的车马或办事儿的居住。看屋人是个老光棍儿,外号李大架子,整天一副凡人不接语的死样儿,也说不上他是跟谁学的。
  分田到户以后,上边又下来个政策,说像七麻子那样在城里的老宅都属于产业资本,应该原物归还。可是那老宅子已经在几年前就卖了,现在还找谁要去?
  哥哥答应按照土改时的价格给点儿补偿,七麻子的儿子悦先不服,说那房子现在值多少多少钱。哥哥来气,就说了他两句,可他袖子一甩就要上访。哥哥恨道:“你爱哪访哪访去,这都哪辈子的事儿了?不信你还翻了天!”
  悦先依然不服,果然出去上访。一访访到哈尔滨,省政府的接待员倒也爽快,立刻答复他道:“这事儿好说,捡来的黄金随时卖。既然现在给补偿,就应该按照现在的市场价!”
  悦先得了尚方宝剑,马上回村逼着哥哥拿钱,气得黄娘和几个老土改一哄声儿地乱骂:“咋的?这不是反攻倒算吗?难道胡汉三还真的回来啦!”
  胡汉三是电影《闪闪红星》里的一个恶霸地主,扮演者是老演员刘江。当时,这老先生有两句尽人皆知的电影台词,一句是“高,实在是高!”,再一句就是“我,胡汉三又回来了!”七麻子虽然进了阴曹地府,可他儿子却来找后账儿,这不就是当年的“白狗子”“还乡团”吗?
  不过,这事儿上边有明文规定,也怪不得人家悦先,可是生产队已经分了,那钱还上哪弄去?结果争来争去,依旧按照土改时的价格补偿了事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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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8-30 04:33:02
  老残杂忆•所谓的生活
  在《老残杂忆•活着》中我曾说过:“生活与活着,应该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观念——生活,既有美好的憧憬,更有丰富的内涵。而活着,只不过出于动物的本能,维持着原始的、重复的、毫无希望的生存”。
  大学毕业以后,有了工作有了房子有了媳妇,本来以为能够过上一种全新的生活,然而,除了“三弦”换成“琵琶”,一切都是老调重弹——今天没米咧,明天没面咧,后天又得收拾房子咧。人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哀”我倒没怎么觉得,就是感到庸俗无聊。

  一、领粮。
  上世纪八十年代,吃供应粮被称之为“吃皇粮”。既然叫做“皇粮”,能吃着的自然也就比吃不着的高出一大截子。所以,当时脑瓜儿活络的农民,为了弄个“农转非”的指标,都千方百计地拉关系走后门,就像如今供孩子上学一样地不惜血本。
  我上了大学以后,理所当然地吃上了皇粮。然而吃上了以后,却没觉得有一点儿的优越感,因为每个月都得去领几次粮,而且每次都得准备好几条小面袋儿:大米、小米、高粱米;白面、苞米面、苞米碴子,几乎一样不少——定量就这么多,谁也没有选择的权利,而且粮店人员的态度都很恶劣,经常打仗惹气。如果让现在的小青年干这活儿,不烦死才怪!

  二、买煤。
  那时的燃煤也是凭票供应,好像一年三顿。现在住平房的也要买煤,但只要花钱,可以随便挑随便拉,但那时不行,必须上固定的煤场。煤的质量很差,一顿差不多能挑出十分之一的矸石,如果赶在雨季就更差了,因为煤场论斤收钱——想想,一顿干煤和一顿湿煤的分量得差多少?但更可气的还是工作人员搞鬼,如果没有关系,过称时就会给你短斤少两。
  邻居高婶家的姑爷是煤场主任,老太太经常以此炫耀,说她姑爷怎么怎么有权,每天都有人请着吃饭。但我看不上她姑爷那个架子哄哄的死样儿,所以从来也没找过他。我宁肯吃亏也不愿意跟那种小人打交道。

  三、修房。
  领粮、买煤都是琐事儿,最要紧的是修房。前文说过,我家的房子盖的挺匆忙,屋内没有天棚地面,院里也没有仓房围墙,可是盖完房子,一文也无,没奈何只好自己动手。以前,家里的杂活儿都是哥哥,我除了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几乎没干过这些。其实,这些都是粗活儿,只要勤快,没有学不会的。
  那时条件好一点儿的天棚是钉板条,灰膏罩面,但是我买不起板条和灰膏,只好吊个泥棚。可这泥棚究竟怎么个吊法儿嗫?
  在村里时,除了武娘一家都是纸棚,有些甚至连纸棚也没有。武娘家吊的棚还是在我七八岁的时候,记得有个泥瓦匠拿着水平尺量来量去地找平,等到扎好骨架就把葵花杆儿一根根地勒在上边,然后用黄泥掺上马粪罩面。马粪掺泥一是防止龟裂,二是分量较轻,即使十几年以后也不会脱落。
  母亲看了觉得好奇,就问:“嫂子,用马粪抹棚没味儿么?”武娘筋着鼻子闻了闻,说:“没味儿啊?”
  纸棚不保温,有时还可能引发火灾。母亲动了心思,也要扎个泥棚,可是回家跟父亲一说,父亲却摇头道:“那怎么行?马粪多埋汰?就算没味儿也不卫生。不用!”
  有了这样一个记忆,也就大致了解了吊棚的原理。于是,我就叫哥哥从村里拉来一些葵花杆儿,又挖了个菜窖取土,至于马粪则用细面沙子代替。
  吊棚这活儿至少要俩人,可老伴儿正在怀孕,没有帮手,我只好一人儿忙上忙下,和泥、叨泥、抹泥,整整干了一个假期。完工后自己观赏一下,只见那泥棚平展展光溜溜,心中不由充满了自豪,觉得自己的手艺一点儿都不比那些泥瓦匠们差。
  有些大老粗出于嫉妒,总爱把读书人说成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书呆子。其实,读书人是不想干那些粗活儿,如果想干,肯定要比那些文盲半文盲们干得好。因为他们有头脑,会分析,完全可以无师自通!
  棚吊完了,又利用业余时间打地面,打地面全用水泥,如果想要好看一点儿,就在里边掺些“大红”,打出的地面是暗紫色的——屋里的活计忙完了再干屋外的:砌围墙,修水泥坡,直到入冬终于告一段落。
  这时,父亲和母亲都搬过来了。这是盖房之前,我就跟他们说好的。父亲里里外外地看了一遍,对我的“成就”,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地表示了满意,于是就住了下来。
  最近闲翻父亲的诗集,看到了一首《得山失水》,其中不无遗憾地表达了晚年迁居的心情。
  残年北徙近江湖,迁入新居弃旧庐。
  失去怀仁惭水有,得来浴智愧山无。
  常思执斧为樵客,岂羡垂竿学钓徒。
  濯耳清江何处是,红尘满目叹孤独。
  山厚重,喻“仁”;水阴柔,喻“智”。故古人有“仁者爱山,智者爱水”之说。父亲既然以“仁者”自居,当然是爱山的了,可是不知怎的却突然跑到水边的城里来了,故以“失仁”“浴智”为恨。
  相传唐尧欲禅位与许由,许由清高,以为唐尧的言论使自己受了污染,于是就跑到江边洗耳朵,可这时又来个巢父,更是清高得了不得,竟骂许由污染了江水,叫他没法饮牛。于是气愤愤地搬走了。
  当时,我的想法不过是尽点儿孝心,但从此诗看来,倒是我坏了他老人家的名节——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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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8-30 04:36:22
  老残杂忆•琐事几则
  一,自制门帘。
  上世纪八十年代许多人家都用废纸做门帘,即把比较厚实的废纸(最好是画报)仔细地缠在一根细铁丝上,两头尖,中间宽,就像一只小纺锤,然后一个个地串联起,讲究的还要喷上清漆,非常漂亮。不过,这样的门帘做起来很费事,需要极大的耐心。父亲每天起早贪黑地忙活,足足干了半个多月才做完。他性格急躁,能干这活儿,也真难为他了。为这,他还写一首小诗,现在想来,倒也有趣儿。
  为御蚊蝇自织帘,无钱有手莫嫌烦。
  一堆废纸终成用,半月辛劳苦也甜 。

  二,电风轮。
  从小到大,家用吹风设备,我经历过三代:第一代是风匣。风匣全是木制的,一个长方形的小箱子,里边有活塞,拉动起来就仿佛一个垂死老人的喘息:吱——呼哒哒,吱——呼哒哒。第二代是手摇风轮,样子像个大蜗牛,摇动起来也有噪音,但不大。第三代是电风轮,九十年代以后才有的。以前做饭一般需要俩人儿,一个忙上一个忙下,有了电风轮就省事多了。为此父亲也写了一首诗,专说电风轮的好处:
  做饭不需人,风生自转轮。
  昨天劳厨妇,今日役电神。
  省时不费力,节俭少烟尘。
  花去四十角,解脱苦辛勤。
  这事儿一直令我感到奇怪:从建国到“文革”结束,足足经历了三十多年,为什么连个电动风轮都造不出来呢?

  三、电视。
  一九八五年,我们县在卧古岭建立了电视转播台。一时间买电视看电视,成了老百姓最幸福的生活。我家的电视机买得比较早,华多牌,十四寸,木头壳,三百六十几元,花去了父亲半年的工资。为这事儿父亲经常唠叨,说价格太高,二年的酒钱没了。
  那时没有闭路,就是自家弄个天线从电视台接收,影像大多有雪花儿,效果很差。然而,人们对于文化生活的追求却空前高涨,不到二年的时间就差不多普及了——哥哥的同学李树满,家里穷得啥玩意没有,但在他们村里他却第一个买了电视。因为没有桌子,只好放在苞米袋子上看。村里人都笑。
  我家看的第一部电视剧是香港的《射雕英雄传》,一开始喜欢得不得了,可是看到十几集以后就有点烦,因为太玄、太拉杂,特别是那个“郭靖”,无论人家怎样坑他、害他,他依然死缠烂打地帮助人家,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后来又接连看了周润发主演的《上海滩》,汪明荃主演的《万水千山总是情》,全都是香港片子。但真正喜欢的、百看不厌的还是《西游记》。它所达到的艺术巅峰,直至今日,依然没有任何一部片子能够超越!

  四、丢车
  那年月,普通家庭最大的财富就是自行车,所以经常被小偷觊觎。大概是我结婚的第二年吧?妻子买了一辆女士小坤车,价格三百来元,可是骑了不到半月就丢了。她很难过,哭了两三天,因为这几乎是她半年的工资。为此,父亲又写诗道:
  大胆蟊贼乘落辉,双轮不转走如飞。
  一台车子失踪去,三百青蚨何日归。
  父亲说,那车子本来放在院里锁着的,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被小偷弄走了呢?再说,他扛着车子走在街上,就不怕被人看见么?
  原来,小偷偷车自有妙法儿:他的腰带上有个铁钩,偷车时把铁钩往托架上一挂,推着就走,因为后轮离地面很低,根本就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为此,街道成立了一个所谓的老年联防队,一帮老头老太,戴着红袖标,时不时地在居民区里游荡。但政府不出工资,要居民自己缴纳“保护费”。
  有人问:“家里失盗,你们管不管?”回答说:“那咋管?俺们又不是给你家打更的!”
  大伙一听,立刻恍然大悟:“呵,原来光要钱呀?得,不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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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8-30 04:38:14
  老残杂忆•三舅家的怪事
  姥爷四个姑娘没有儿子,是三姥爷的三儿子给他养老送终的。三舅和三舅妈老实厚道,对姥爷比亲儿子都强。不过,自从姥爷去世以后,家里一直不大太平,特别是三舅妈死得很蹊跷,直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
  三舅家有个高丽井,就是水泥管儿的那种。那年高丽井的辘轳坏了,三舅妈从井里拎水时把胳膊抻了一下,从此就落下了个胳膊疼的毛病。不久病情恶化,表姐带她去佳木斯检查也没个结果。从佳木斯回来后,三舅妈住在我家。听表姐跟母亲嘀咕,说三舅妈看病时住在四姨家里,那些日子见天吵闹胡说,连语声儿都变了。姨家表哥是个警察,说是黄皮子附体,拔出手枪吓唬她,可她却满不在乎,说“你那玩意儿我不怕,不好使!”实在闹得没法儿,表姐只好领她回来。
  我是个唯物主义者,又是搞理论教育的,对于这种事情历来十分反感,没等听完就转身出去了。
  三舅妈在我家住了三天,整天坐在门槛上发呆,傻了似的。那天表姐又领她去县医院看了一次,大夫说是“脉管炎”,治不了。我观察了一下她的胳膊,见动脉凸起,不停地跳动。在医院住了一天就回家了。
  那天表姐来家,说她找个老瞎子算卦,老瞎子要她去东北方向找个大仙,说只有那个方向的大仙儿能治。
  第二天,我跟几个乡镇干部闲聊,当做笑话提起这事儿。其中一个镇长老那,说这肯定是黄皮子作妖,他有个表姐是个大仙儿,就住在江边一个叫东北屯的村里,“虚病”看得不错。但那几天正赶上他们要去佳木斯开会,他说等他们开会回来,再领我去找他姐姐。
  回家跟母亲一说,母亲非常高兴——母亲本来也不信这些,但觉得弟媳的毛病蹊跷,就给表姐捎信儿叫她等着。然而,没想到几天以后,等老那他们开会回来,三舅妈已经去世了。
  我觉得脉管炎是个慢性病,不该那快就死人。那天跟母亲闲聊提起这事儿,母亲叹了口气,说她也想不明白。
  原来,三舅妈在四姨家“下来神儿”时,她(另外一个女人的声音)说谁谁谁欠了她一命,现在是找上门儿来报仇的。
  四姨说:“我这兄弟媳妇,老实得连走路都没踩死过蚂蚁,她咋能欠你一命?”
  三舅妈(另外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你兄弟媳妇是不欠,可你爹欠……”
  四姨说:“我爹欠你的你去找我爹呀!为啥折磨她啊!”
  三舅妈(另外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你爹恶,我整不过他。我看你这个兄弟媳妇老实……”
  我觉得好奇,问谁欠谁的命?母亲想了想说:“这都好几十年前的事儿了,不可能!”
  母亲不相信,我更不相信。因为我从懂事那天起,就常听父亲感慨:“气是清风肉是泥。人死之后,一切都是虚无。”
  三舅和三舅妈一辈子老实厚道,否则,不会把一个叔叔当做亲爹一样养老送终——这事儿发生在一九八五年的初夏,一晃三十多年了,但至今我也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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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8-30 04:40:07
  老残杂忆•代沟
  三餐举案与眉齐,反古从今夫对妻。
  两性空谈平等事,男权已较女权低。
  父亲说,东汉的梁鸿是个大德之人,他妻子孟光貌丑而贤惠,非常爱自己的丈夫。古人吃饭席地而坐,没有饭桌,为了让丈夫夹菜方便,孟光就把盘子端起来举得和眼眉一般高。后来就用举案齐眉来形容恩爱夫妻了——中国人也真怪,这明摆着是对妇女的压迫,怎么反倒说它是夫妻恩爱?就算这事儿出于孟光的自愿,可那梁鸿为什么就不能为妻子也举一回盘子呢?
  依父亲的意思,古人都是妻子为丈夫举案齐眉的,可如今却颠倒过来了,妻子不做家务,反倒叫男人侍候,这岂不就是“女权”高过了“男权”吗?这可真是世事浇薄,人心不古呀!
  我结婚之后,妻子每天白天上班,晚上还要照料孩子,所以我就主动地承担了一些家务。时间长了,也就成了习惯。也许是父亲看着不顺眼吧?才写了这样的诗来借古讽今。然而,我却并未觉着有什么不公平——女人已经为男人端了好几千年的盘子了,到了如今就不兴改改规矩?其实,压迫妇女的“三从四德”主要起始于南宋严酷于明清。而在汉代的时候,男女之间的社会地位并没有多大差别。
  与梁鸿同一时代的张敞,当时是京城长安的府尹,这个官职有多大?相当于如今北京市的“一把手”吧?他的妻子是个美人,可惜眉毛不大好,于是张敞便亲自动手,每天早晨为妻子画眉,果然妻子越发地漂亮了。可没想有人整他,跑到皇帝那里去打小报告,说他轻佻放荡,给朝廷大臣丢脸。皇帝昏庸,信了谗言,但张敞不服,理直气壮地抗辩:“夫妻之间,何止如此?比这风流的事儿还多着哩,只不过外人不知道罢了!”皇帝一听,此话有理,只好赦他无罪。
  父亲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自然就把女人看低了三分,以为女人为男人举案齐眉是天经地义的了。
  说到“男女平等”,那主要是政治和法律上的事,而在实际生活中,依我之见,还是“女权”高点为佳,因为女人属于弱势群体,理应得到男人的保护和关爱。如果男人要跟女人讲究平等,自然也就没有平等可言了。就像运动场上的赛跑,女人中的第一名,未必赶得上普通的男人,但我们依然承认她们是冠军。
  自从父亲搬到城里,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八年,其间像这类琐琐碎碎的矛盾真是说也说不完。
  我看到许多网友在谈到自己父亲的时候,都是写自己的父亲如何关爱自己,但我的确没有这种感觉。倒也不是说父亲不关心我,而是他的思想观念实在叫人难以接受。
  也许正因为有了这样一位反面教员,所以,后来我对自己的儿子便采取了一种全新的教育方式——从小学直到初中,我几乎没有打骂过他。考上高中的第一天,我对他说:“儿子,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成年人了,人生的道路怎么走法由你自己选择,老爸不再干涉。”
  不过,儿子还算争气,学习上的事儿没怎么让我操心。如今已经参加工作好几年了,什么事儿都不瞒我,喜欢跟我商量。
  老作家汪曾祺有一句名言说得最好:“多年父子成兄弟”。而我所理解的“兄弟”,就是父子之间没有代沟没有隔阂,和睦相处,是真正的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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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8-30 04:42:27
  老残杂忆•命运的困惑。
  那几年,全国掀起了“文凭热”,我们单位率先办起了“高自考补习班,共有一百多名机关干部,连县委副书记和组织部长都参加了。因为据说将来干部的提拔重用,都要与学历挂钩——这茬人大多是文革前的老三届,基础好热情高。补习班办得红红火火。
  高自考一共十二门课程,单科结业。高自考跟普通高考一样全国统一出题统一考试。我们这里的考场设在佳木斯市区,监考极严。所以,过关者的水平基本可达正规大学专科程度——高自考,全称“高等教育自学考试”,一九八一年经国务院批准创立。是中国大陆地区的一种对自学者进行以学历考试为主的、个人自学、社会助学和国家考试相结合的高等教育考试制度……近年来,已为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日本、澳大利亚和加拿大等众多国家认可和承认——《百度•高自考》
  我讲的是写作,本子是黄药眠先生的《写作通论》,第一堂课就赢得了学员们的好评。如今回忆起来,那是我一生中最感自豪的一段教学经历——试想,一个三十来岁的小教师,坐在台上给书记部长和局长、主任、秘书们讲课,提问时,一个个都像小学生一样地站起来回答,回答不对的,还要品评几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然而,农工部的老贾却下定决心要调我去,并且答应入党、提干甚至分房,都争取在最短的时间给我解决。面对这样的诱惑,任何一个年轻人都会动心,何况我一直都在琢磨改行呢!可是跟组织部长一说,她却跟老孔头一样一口回绝:“让你走了,这课谁讲啊!不行不行!”
  后来,老贾找了一回不行,姐夫又找了一回也不行。渐渐地我就有些灰心,觉得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牵制着我——我的那些大学同学,几乎没有一个安心教育,认真讲课的,可我为什么就不能像他们那样呢?
  我想,这大概是来自遗传吧?而遗传的东西是无法改变的——人说性格决定命运,那么决定“性格”的又是什么呢?是社会影响,还是基因遗传?我一直被这个疑惑困扰着——我家到我这辈,已经四代教书了。也许,除了教书,我干不成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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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8-31 05:09:17
  老残杂忆•我当了鞋匠
  妻子是鞋帽工人,集体企业。后来工厂发不出工资,只好想法儿在家里干点儿私活。我特地买一台皮鞋机,用来制作鞋帮。
  做皮鞋的工序比较复杂,需要俩人儿。首先裁出鞋样儿,用小刀把毛边儿片成薄茬儿刷胶,卷起砸实上机制帮。鞋帮做好,套在木制的模子上绷紧,待到成型后按上鞋底即成。当时的鞋底有两种,一种是粘胶,一种是缝制。胶粘的省工省力,缝制的美观耐穿。
  我岳父是老鞋匠,缝底鞋做得最好。我要学这门手艺,可他高低不教,说我不是干这活儿的人,早晚是要当官儿的——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挺遗憾。如果我当时学了这门手艺,肯定能把皮鞋做成漂亮的工艺品。
  几年以后,机器生产的皮鞋大量涌向市场,手工业竞争不过,只好停产。为此,父亲写了一首《鞋工》,虽然有点儿夸张,但也说出了我那一段生活的艰辛。
  一双敝履笑贫穷,暑往寒来难越冬。
  妻子做鞋夫露脚,终年惨淡苦经营。
  现在,有些人喜欢把苦难当做资本,好像没有那种经历,人就成了白痴废物一样。其实,这很好笑的——我想,如果没有文革那段遭遇,也许我会考上一个更好的大学;如果不是为了吃饭奔波,也许我会在事业上做出意想不到的成就。然而,艰难困苦的生活却湮灭着一切,改变着一切,直到把人扭曲成为一个斤斤计较,患得患失,甚至是卑鄙自私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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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8-31 05:28:50
  老残杂忆•父亲的隐忧
  陶谢芬菲李杜芳,有儿不肖实堪伤。
  空谈龙凤生龙凤,可恨鼠獐产鼠獐。
  鸭雏离娘犹习惯,鸡苗叛母却非常。
  菊花落后无余子,香嗣如何普四方 。
  不肖:子不像父也。娘:母鸭也。鸡苗:雏鸡也。非常:反常也。此联是说,小鸭离娘自寻生路,乃为司空见惯,雏鸡如是,则为反常矣。
  马克思说:“我播下的是龙种,而收获的却是跳蚤。”我想,父亲此诗的意思,又是在讽刺我吧?
  父亲语言尖酸刻薄,谩骂子女往往不留情面。不过实话实说,倒也觉得有趣。俗云:“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记得“文革”初期有一首“嚎歌”,一听人唱我就吓得不敢出屋。其词曰:
  “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要是革命你就站过来,要是不革命,你就滚他妈的蛋——滚滚,嘿,滚他妈的蛋!”
  父亲很怪,虽然以诗人自居,却不主张自己的孩子读书,说起来好笑:我家姐弟四人,念书年头最多的是姐姐,初中毕业。她是“文革”前的“老三届”,学习很好,后来后来下乡就失学了,至于我和哥哥连小学都没念完。
  父亲不愿意让我们上学,却利用业余时间教我们学诗,他大概是害怕自己象陶渊明谢灵运李白杜甫吧?这四位诗人虽然流芳千古,然其不肖子孙却未能继其余烈,至使后来者无人,岂不令人哀伤么?
  以前,我对这种现象也感到困惑:这四位大诗人都有后代,但却没有一个以诗闻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嗫?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纵观古今,真正的诗人没有几个有好结局的,不是受穷就是挨整。就说谢灵运吧,他本是公爵,论门第,比《红楼梦》中的贾府还阔。如果不写诗,会活得比神仙都自在,可他鬼迷心窍,非要弄那劳什子,结果弄丢了脑袋——你说,他的后人还敢写诗了么?陶渊明不用说,有子五人,皆为愚氓;至于李杜,虽然得了“仙”“圣”的美名,却穷愁潦倒了一辈子——你说,他们的后人干么要接那个班?
  父亲既然不主张我们念书,可又为什么那样固执地要教我们写诗呢?这是一个鲜明的矛盾,是一个老一代知识分子永远也走不出去的怪圈:一方面,他们深情地热爱着文化,并以对它的拥有为自豪;另一方面又痛苦地拒绝着文化,把它视为沉重的精神负担——“人生识字忧患始”,便是这种矛盾的真实写照。因为畸形的现实扭曲了他们的灵魂,并严酷地将他们挤压、封闭在一个狭小的天地,任由他们做无望的期待和挣扎——那些文盲和半文盲们,也许会把伏羲神农时代的古陶当作尿罐,而一个读书人却可能把它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在世人眼里,他们就象一群年老固执的乞丐,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背上那副破旧的行囊,尽管里边早已空无一物,而他们却一直以为乘载着无限的希望。
  其实,中国的古典诗词,早在元代就走上了末路穷途。我想,蒙古人最恨的大概就是诗人了吧?谢枋得,文天祥,陆秀夫不都是诗人么?他们虽然平日里无拳无勇,但是当异族的金戈铁马无情地蹂躏着祖国河山,所向披靡的时候,他们却挺身而出,义无返顾地带领着自己的人民进行了最最顽强的抵抗——他们是诗人,也是英雄,是支撑中华民族五千余年文明的精神脊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样的诗句,这样的气概,在反动统治阶级看来,实在是太可怕了。那位不可一世的元皇忽必烈,之所以屈尊亲自劝降文天祥,就不可置疑地证明了他们的恐惧。因为文天祥如果不屈而死,则中华民族的斗争精神永存!
  明清两代承袭元朝遗风,对诗人继续实行高压政策,而其“文字狱”的残酷甚至超过了元朝。所以,从元初至清末,其间除了一个元好问,几乎没有真正的诗词大家出现。尽管清人赵翼说了一句:“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的狂话,而他自己却也实在是没有写出什么好诗来的。
  “五四”运动以降,白话运动勃然兴起,古典文学几乎成了不可救药的朽木,竟被连根掘起。其间虽然偶有余蘖生发,也不过是“枯杨生稊”,昙花一现罢了。至于十年动乱对于文化的摧残,其规模之大、范围之广、贻害之深,均远胜于历代。偌大的诗坛,除了一枝独秀,几乎满目皆为毒草!
  在西方,那场声势浩大的“文艺复兴”运动,不仅发扬光大了传统文化,而且还引发了一场更加伟大的工业革命。而在中国,现在尽管也有人鼓吹传统复兴,但却收效甚微。将来如何,尚未可知。
  中国本来是个讲“中庸之道的国家,但在实践上,却总有人偏执一端:要么墨守成规,一成不变;要么连根铲除,寸草不留。决不容忍异己的观念存在。所谓的“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齁睡”,便是这种作风的生动写照——向往着文化,创造着文化,而又不断地贬损着毁灭着文化,这仿佛成为了一个不可移易的历史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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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8-31 05:57:09
  老残杂忆•父亲的孝道
  母亲的生日在七月,每当那天总是日丽晴和。天气好,来的人就多。父亲的生日在腊月,每到那天不是刮风就是下雪。天气不好,交通不便,来的人自然也就少些。为这事儿,父亲经常生气,说“一样是爹生父母养的,为什么偏向老娘?”随即口占一绝云:
  儿生女长共春风,父母劬劳平等功。
  底事人心偏左右,厚其媪也薄其翁。
  母亲忍耐不住,便反唇相讥,说“你有钱,我靠你活着,要偏向也该偏向你。可你没人缘也没天缘,这能怪谁?”
  父亲一生是最讲孝道的。他对自己的父母如何我不清楚,但在儿女跟前却总把孝不孝的事情挂在嘴上。当时,电视里正在上演日本电视连续剧《血疑》,讲的是一个叫“大岛茂”的医生,为了给女儿治病,不辞辛苦地四下奔波。父亲看了便大发感慨,说“做父母的这么热爱自己的儿女,可是当儿女的能这样热爱自己的父母吗?”
  第一次听了觉得正常,可他每看一集都把这话絮叨一遍,心里就有些反感——父母热爱儿女出于天性,但儿女热爱父母,则是道德教育使然,二者之间不可能对等。我做不到,您也做不到,干嘛老拿这个说事儿?
  那时,屋檐下住着一对儿燕子,闲来无事,我就观察,但见两只燕子每天不是衔泥补巢,就是捉虫育雏,忙忙碌碌,乐此不疲。看它们对于子女的热爱,简直远胜人类,可是小燕长大之后又能为它们做些什么呢?我虽然不是动物学家,但有一点却可以肯定,小燕绝对不会给老燕求医问药,养老送终。燕子的繁衍生息,完全出于自然的意志,由不得它们自己——其实人也一样:没有父母,便没有子女;没有子女,便没有世界。反过来也一样,没有子女,就没有父母,没有父母,也同样地没有世界。然而,以诗人自居的父亲却不懂此理,把生儿育女差不多看作一种投资,所以也就不断地要求回报。
  晚年献寿致乌哺,不忍贫儿枉费金。
  父母希求非酒肉,唯须一片老莱心。
  这首小诗,记得是父亲七十岁生日那天写下的。他跟我说,乌鸦老的时候,小鸦能为其觅食,俗称“反哺”——我听了有些好笑,因为这事儿根本就没经过生物学家的验证,只不过是老辈儿为了宣扬孝道所做的一种虚构罢了。
  老莱子,春秋时人,为“二十四孝”之首。相传他八十多岁的时候父母尚在。为讨父母欢心,他每日里穿着红布兜兜,装扮童子跳舞唱歌。于是我问父亲:“杜甫说‘人生七十古来稀’,老莱子既已年过八十,他父母的年纪该有多大?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自理尚且困难,怎么能够跳舞唱歌呢?”
  父亲听了默然,但背地里却跟亲戚骂我不孝——其实,孝不孝天知道。一个人只要心里装着良知,自然也就能尽人子之责,又何必把一个“孝”字挂在嘴上?
  倘若认真地推究起来,其实所谓的“二十四孝”,大多属于胡编乱造。就说“王祥卧鲤”吧,放着锹镐不用,却非要脱了衣服去趴冰捂雪,这合乎情理么?
  古代统治阶级极力宣扬“以孝治天下”。孝子一旦被官府立为楷模,就可以加官进爵,飞黄腾达。如此一来,自然也就难免有那种奸诈之徒,乔装假冒,想出各种花样欺世盗名。王祥如若不懂此道,便是傻瓜。而事实上,他在后来虽然位至三公,但却从未听说做过什么利国利民的好事情。
  还有一个曾参,据说是因为媳妇为婆母蒸梨不熟,便将妻子休回家去——梨没蒸熟,可以重蒸嘛!为了这点小事,便如此绝情,如果他那老母稍有人性,定是万万不允。至于什么“孝妇割股”“郭巨埋儿”之类,更属不近人道,有什么好宣扬的呢?
  现在有人主张复古倒不错,但必须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彻底批判“伪圣化”“伪道学”的那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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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8-31 06:07:29
  老残杂忆•房权之争
  一
  我的房子盖完以后,本打算卖掉一半儿还上父亲的饥荒,可是一直无人问津。父亲整天絮叨,说他一年的利息没了。大约二年以后吧?卖房的事儿终于有了着落,我们单位为了给一位领导解决住房问题,以市场价格买下了。价格我已忘记,反正还去父亲的饥荒,还剩了三百块钱。盖房时我自己投入五百,这样,就等于花了二百落下了一套两间小房。
  我非常高兴,以为这回再也不用每天听着父亲的唠叨了。然而不想父亲接钱在手,却十分难过地说了一句:“咳,可惜了我三年的利息……”
  一听这话,我立刻掏出自己那三百元交给了他。当时银行的利息特低,三千块钱三年的利息最多不过二百元。但父亲二话没说,立刻接过揣进了腰包——那时候不要说父子爷们儿,就是亲戚朋友之间也没听说借钱有要利息的。我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不想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哩!
  平时,我和妻子的工资还有一些票据,全都交给母亲保存。有天父亲翻看母亲的箱子,拿起房照一看,不由勃然大怒,质问我房照为什么不写他的名字?
  我说:“房子是我盖的呀?”
  他说:“没有我的钱,你凭什么盖房子?”
  我说:“借你的钱不是还了吗?连利息都给你了!”
  他说:“钱你是还了,可我要是不借,你怎么盖房儿?”
  父亲的理由,任何人听了都会觉得好笑,可他却理直气壮,无论我怎么分辨他都不听。
  我在前文说过,父亲一生清正廉洁,不论公私,从来不占别人的便宜。他的原则是:你的就是你的,我的就是我的。然而,不想此时跟自己的儿女却耍起了无赖——我的是我的,你的还是我的。因为他觉得生儿育女吃了大亏,有了这个机会,就想狠捞一把!
  其实,如果细算起来,我十四岁下地干活儿,二十五岁考上大学。我们那里的劳动日值较高,一个劳力除去自己的吃穿,每年至少都有一半儿的结余,十年的时间该是多少钱?可这钱平时全部掌握在父亲的手里,想花一分都难。大学期间,除了他送我的一套行李一套衣服和买书的一百八九十元,生活全部由国家供养——每月二十三元的伙食补贴,足顶一个青工的工资,去掉吃饭还能剩下几盒烟钱。我结婚时,他出了大约五六百元,但是收到的礼钱也全部装进了他的腰包。以此推算,他对我的养育满不过十四年左右,而在文革期间所受的牵连和苦难,就不是以钱来计算的了——我说这些,也许有人会以为可笑:你一个作儿子的,有这么跟老爹算账的吗?
  其实,这事儿纯属隐私,的确不该说给别人。不过,当时我并没有跟父亲理论这些,只是房子的产权一直坚决不让——家里有兄弟姐妹,这事儿搞不清楚,必将贻患无穷。然而父亲却不依不饶,不分昼夜地吵闹——他说“天下没不是的父母”,糊涂老人连雨天。你不给我房子,我就搅合你,你能把我怎样?
  妻子受不了委屈,领着孩子回了娘家。我也想远远地躲着,可是没地儿可去——唉,如果没有老婆孩子,那时候真想找个深山老林出家当和尚去。

  二
  有天,我忽然在街上遇见从大庆回来探亲的王平老师,我们站在道旁闲聊起来。他说大庆教育的待遇好得很,除了分房还给安排子女。特别是语文老师,简直奇缺。如果我要想去,他马上就可以给我联系。
  我听了自然动心,但又有些犹豫:父母都七十多岁的人了,我走以后他们咋办?母亲好说,跟谁都行,可是父亲除了跟我,任何人都不会长期容忍。
  回家把这个想法跟母亲一说,母亲当时就哭了,她舍不得老儿子,更不愿意跟老头儿单独生活。不过还好,父亲从此也就安静下来了。不用说,肯定是母亲跟他讲明白了,如果我去大庆,肯定不会叫他跟着,他虽然得到了房子,却不得不承受另外两个损失:一是跟我生活他什么心都不操,每天只管写诗;二是可以攒钱,一切生活用度愿花就花,不花也饿不着他。
  父亲一生节俭吝啬,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儿。开春买了一件衬衣,因为抽烟不小心烧了个洞儿,一气之下就把烟戒了。夏天去姐姐家串门儿,回来时被小偷摸去了一百八十块钱,一气之下又把酒戒了——他要“堤内损失堤外补”,想勒肚子把丢的钱捞回来。为此还写了一首《车中失盗》,以发泄心中的愤懑。
  伤心失主正烦恼,狗胆偷儿却喜欢。
  与盗疏财谁感谢,无偿放贷自欺瞒。
  可怜钱虏胸前肉,已为跖徒座上餐。
  叶简而今犹在否,青蚨夜夜梦飞还。
  此诗大意是说,失主丢钱烦恼,偷儿得钱喜欢。把钱送给了强盗,谁会说你仗义疏财?唉,就等于赔本儿放债自我安慰吧。那些强盗割去了守财奴的胸前之肉,任情挥霍,却无人管得——请问,像古代“叶简”那样的缉盗高手如今还有了吗?可怜我丢的钱呀,天天夜里梦见它们化作青蚨飞回啦!
  那么,作为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父亲为什么会在钱财上如此斤斤计较呢?因为他想当“万元户”,光荣一把。可惜靠工资攒钱老也达不到目标,于是便想出了在儿女身上敛财的办法来。
  我讲这些,并没有贬低自己老爹的意思,而是想让现在的青年们知道,我们那代人基本上是不靠父母的,一旦走上社会,就必须自力更生——啃老?还理直气壮?凭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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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8-31 06:15:08
  老残杂忆•父亲和母亲
  父亲一生以诗人自居,而母亲只念过二年私塾。父亲有时感觉委屈,说母亲没有文化。平时,父亲说什么母亲从不反驳,但听了这话却忍不住了,说:“在那个年代的女人堆儿里,我已经算是很高的学历的了。可你是谁呀?当年家里穷得啥玩意儿没有,我要是李清照再世,我跟你吗?”父亲来气,就写了一首小诗:
  凑合夫妻了此生,同甘共苦不同情。
  南来北往殊途客,底事相偕一路行。
  古人说:“夫妻本是投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对于这话,我一直不能理解:如果夫妻之间同床异梦,不能互相关爱,哪里能赶得上鸟呢?元代诗人元好问有首《摸鱼儿》写得最好: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横汾路,寂寞当年萧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嗟何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相传当年元好问赴京赶考途中,遇一猎人猎杀了一只大雁,另一只悲鸣不去,撞地而死。诗人十分感伤,于是买下两只殉情的鸟儿埋在一起,名曰“雁丘”。由此可见,以禽鸟比喻人类之无情,无疑是一个大错。
  解放初期,文化人奇缺,小学毕业就算知识分子。母亲本来也可以像父亲一样当个老师,但因家有公爹和孩子需要伺候,所以就做了个家庭妇女。然而,从此却给父亲留下了话把儿,时不时地就要来上一句:“是我养活了你!”
  小时候,我对父亲这话特别反感,每次听了都在心里不服:做家务难道不是工作?你的工资虽然没有直接发给她,但也应该有她的一半儿。不然,老人小孩儿谁管?洗衣做饭谁干?你那几个钱儿是怎么挣的?凭什么瞧不起别人?只是母亲听了却好像觉得理亏,一直默默地忍受——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自古以来,这是中国妇女被男人压迫的主要原因。
  有了电视以后,我最喜欢看的节目是《动物世界》。特别有一个狼的故事,简直令我震惊。
  在寒冷寂寞的北极,住着一对狼夫妻。母狼怀孕不能外出觅食了,只好待在家里由狼丈夫供养。中午,公狼捕捉了一只兔子叼回家去,母狼从洞中钻出来,先是摇头摆尾地撒娇亲热,仿佛在说:“你好棒吔!”然后便一口抢过猎物钻回洞里去了。
  这里的食物极其匮乏,公狼已经饿了半天,可是仍然继续外出寻觅。傍晚它又捉回了一只兔子,不过,这次它却显得十分犹豫,仿佛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是自己吃掉,还是留给妻子?突然妻子又扑了上来,毫不客气地再一次将猎物抢走。
  公狼一天没吃到什么东西,便独自蹲在山坡上对着月亮号叫。看到这里我感动了,几乎流下了眼泪,同时也好象听到了老公狼发自心底的哭泣:“日子为什么这样艰难哟,我这又是何苦!”
  真应该感谢那些献身科学的人们,能够真实地为我们拍摄下这样的情景。不然,谁能相信凶残的野狼,竟是如此温柔多情的动物?由此可见,以野兽比喻人类之奸恶,又是一个大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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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8-31 06:18:59
  老残杂忆•岳父家的伤痛
  一
  岳母病了,是肝硬化引起的“门静脉高压”,经常吐血。老岳父一着急,又得了脑血栓,老两口一块儿躺在了炕上。那时老两口都七十出头儿了,我和妻子的意思是保守治疗——当时得这种病,除了正儿八经的领导干部,普通百姓谁也治不起。但是她大姐不干,非治不可。当然,做儿女的有这份孝心也无可厚非,可她一文不出,反而逼着弟弟拿钱。弟弟是个工人,老实窝囊,一上火就得了癌症。
  岳父四个女儿就一个儿子,儿子一病,整个家庭的重担自然就落在了女儿们的身上。为了伺候父母,大家约定轮流值班,每人一天一夜,起初,倒也无话可说,然而半月以后,人性的丑陋自私就暴露出来了。
  她大姐给父母治病时张罗得最欢,但此时却经常借口家里有事儿东躲西藏,有一回她当班时脱岗,弄得满屋冒烟,差点儿没把父母呛死,多亏我妻子及时赶到,才避免了一场意外。二女儿本来就不怎么积极,此时则以上班为由,干脆不照面了,最后就剩下我妻子和她老妹还算尽心。
  然而意外的是,在内兄夫妻出去看病期间,他们的儿子在上学路上被一辆小拖撞了,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腰部受伤,不得不住院治疗。这样一来,简直忙得不可开交,一面伺候家里两个老的,还要在医院伺候一个小的。
  有天单位领导跟我说:“你岳父家的事儿太蹊跷了,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可也不该一家四口挤到一块儿啊?你是不是找个明白人看看?”
  我本来一直以唯物主义者自居,但此时经他一说,心里也不免犯起了嘀咕。
  前几年西山出了个秦大仙,据说看香火的本事儿很神,许多领导干部也找去她:有看病的,有算命的,但更多是预测升迁的。
  我们单位有位同事在西山当过副乡长,跟秦大仙还住过邻居。恰巧那天他要上那办事儿,于是便邀我同去——人在这种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二
  秦大仙是个三十来岁的家庭妇女,据说她在十几岁的时候,有天他哥从一座坟堆里掏回一只狐狸崽子关在狗窝里,她觉得可怜,就把那小东西偷偷放了。几年以后她结了婚生了小孩,也和别的女人一样平平淡淡地过日子。有天,村里的一个小青年,也跟他哥似的抓了一只小狐狸栓在院子里。大伙觉得稀奇,都到那家看新鲜,她也跟着去了。可是不知怎么的,她看着看着就闹了起来,说:“这是俺家的孩子,他招谁惹谁了?你们凭啥祸害他?赶紧给我放回去。不然,叫你们全家都不得好死!”一边骂,一边就要放火烧房子。力气大得不得了,几个男人都拉不住。那家的老太太害怕了,把儿子打了一顿,又敲锣打鼓地把那小狐狸送了回去;送回去了,她就醒过来了,可是别人问她,她却一概不知。从此,她就出马看香火,说是救过的那只小狐狸回来报恩,每看一回,皆有奇验。她家原来挺穷,渐渐地就发了财,听说她丈夫抽的烟卷儿都是红梅牌的——那时的红梅烟好像四元一盒,而我的工资还不到七十块钱。
  秦大仙家住三间砖房,这在当时的农村已经相当阔气。西屋箱盖上摆着一个神龛,用块红布挡着;神龛前点着几柱高香,弄得烟气迷蒙。我掏出十块钱放在神龛旁边,她就给我看起了香火。看了半天问我:“你看着香火上的那个小人儿了吗?”我说没看着。她说:“你再仔细看看,香火里不是坐着个小人儿吗?”我擦了擦眼睛,依然说没看着——这可不是我故意捣乱,因为的确没有。
  我的断然否定,叫秦大仙有些尴尬,于是便坐在炕上抽烟,一口接着一口——我本来最想知道的是岳父家的事儿,可她却非让我看香火头里的“小人儿”。那根香火头比根草棍儿还细,不要说坐个“小人儿”,就算蹲头大象又有谁能看着?她这不是狗带嚼子胡嘞吗?
  秦大仙抽完烟打了个哈欠,又一本正经地发问:“你孩子的脸上是不是有道青筋?”
  此时,我已经懒得答言,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小孩子由于皮肤细嫩,脸上偶尔露根儿青筋应该是常有之事。不过,我儿子长得白净,脸上的确没有。她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过了一会儿,秦大仙实在无话可问,只好承认我的事儿她没看明白。于是便拿出个小红纸包儿,说是里边有她画的咒语,叫我回家放在门梁上边儿,如果没有效应再来找她。我明知道她是胡言乱语,但因熟人在场,不好当面拆穿。于是起身告辞。
  陪我去的那位同事也不相信,但听他老婆说,秦大仙以前看香火确实很灵,只是一年以前,那只报恩的狐狸走了;狐狸走了,她身上的“仙儿”也就跟着没了。
  动物报恩的事情我知道,“隋侯之珠”和“黄雀衔环”的成语典故说的都是这事儿,但要说一只狐狸给人治病,而且神乎其神,就纯属闲扯《聊斋》了。

  三
  岳父家的情况越来越糟,本来好好的一户人家,眼看着就没了活路儿。有天夜里,大约在零点以后,妻子突然把我推醒,说“你快去看看,东院高婶家进来一个人儿……”说完就钻进被窝儿,死死地蒙上了脑袋。
  我以为来了小偷,一骨碌地爬起,从厨房拎了一把铁锹就冲了出去。可是前后左右地看了一圈儿,连个人影儿也没看着。高婶家的孩子们喜欢夜游,不过此时已经是下半夜了,他们不会这么晚回来。所以,我断定妻子是因为连日的操劳而产生了幻觉。于是就回屋睡觉去了。
  然而,几天以后谈起这事儿,她却一口咬定不是幻觉,说那人好像是个女的,个子很高。眼瞅着从高婶家的院外进来。我问她看见那人的脸儿没,她说那人从头到脚蒙着一幅白纱,半透明的,还迎风微微地飘动;走路脚不沾地儿,直奔高家房门……
  我家房子的格局,里屋是客厅和我们的寝室;外屋对着风门有一道走廊;走廊北边是厨房,厨房北边的小屋儿,住着父亲和母亲。当时她到走廊小溲,偶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人。她有点儿好奇,便一直看着,待到那人接近高家房门的时候,她突然打了个寒战,觉得毛骨悚然……
  听她一说,我心里又犯了嘀咕。在封建迷信中有黑白无常,据说是专勾魂魄的鬼头,看见的人即便不死,也得扒层皮去。但我怕她害怕没说,只好随便敷衍了几句。
  秦大仙不好使,也没听说还有谁能弄明白这事儿。于是,我就请父亲占了一卦——父亲精通《周易》,但在五七年反右运动以后坚信唯物主义,把爷爷留下的老卦盒跟几枚铜大钱,都一股脑地扔进了灶坑。渐渐地,人们就把他会算卦的事情忘了。
  八十年代初期,中国出了个邵x华。此人在文革期间是个“活学活用”积极分子,当时“讲用”简直红遍了大西北。然而待到文革结束,却不知道怎地摇身一变,变成了个“易经大师”。写了一本易经专著,一时间闹得洛阳纸贵。
  按说,像这种朝三暮四,见风使舵的小人,本来不应该有什么市场,可是偏偏就有人信了,都说《周易》是预测科学。所以,有一阵子,我的亲友中也有几位来家请教父亲。只是父亲推说不会,他们没有学成。不过,我是家里人,父亲没什么忌讳。于是乎净手焚香,把三枚铜钱儿捂在手里摇了半天,一摇摇出个“地水师”,不由吃了一惊,待到仔细看时,又吃了一惊,连说两声:“不好,这卦不好!”——原来此卦三爻发动。
  所谓的“地水师”,是讲战争的,在六十四卦中属于凶卦,而三爻的爻辞是“师或舆尸”,意即出征沙场,载尸而归——哎,这可不是凶上加凶么?
  我问将来究竟如何?父亲支吾了半天,说她家的事儿没有什么转机,大约等到开春的时候就完了——哦,我明白了。其实这事儿不用算卦,单凭推理就应该知道结局。可我为什么还要算卦呢?

  四
  岳父去世了,他是愁死的;二十天后,岳母也去世了。等到给岳母办完丧事,出去看病的内兄也回来了,挺着个肚子,一看就知道是肝癌晚期。
  起先,他大姐老说弟弟是装病出去躲灾,现在到了这个地步,自然无话可说。当时那种情景,我都忍不住地掉泪,可是他亲亲的大姐却表现得非常冷漠,简直没有一丁点儿的同情。以前,妻子跟她大姐处得较近,但从那次以后,我就跟她大姐家断了关系——我是个爱憎分明的人,绝不会跟一个没有人性,毫无良心的坏蛋相处!
  春节刚过,好像是初二那天半夜吧?岳父家的最后一个病人也跟着父母走了,还不到三十九岁。在短短四十天的时间里,一家先后死了三口。当时,这事儿虽然叫人难以接受,但是后来一想,其实都是生活中的必然结果,而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愚昧。
  我岳父虽然为人怯懦,但在家里却总欺负老伴儿,喝点儿小酒就骂骂咧咧。老伴儿温柔贤惠,从不跟他争吵,久而久之,就做下了毛病。如果岳父是个比较坚强的人,挺一挺也就过去了。可是老伴儿一病却把他吓着了,于是也跟着病倒了。
  迷信的人说他家的房子犯病,其实也不奇怪。他家住的是栋三十来平的小厢房,在一大片贫民区的中间。南面隔趟房是正大街,左边是糕点厂,右边是家邻居,本来中间有条胡同可供出入,但后来邻居把胡同占用盖了房子,从此,他家就只好走后门了;走后门要穿过三家院子,往来极不方便。
  岳母得病那年,糕点厂要征用他家的房子,答应给六千块钱。这在当时可是个不小的数目。我劝岳父搬家,并且已经替他看好了一栋六十平米的新砖房,要价八千,地点也在正大街的北边,出入特别方便。我和妻子的意思,家里的地方宽敞,将来儿女伺候老人也有个落脚之处。可老汉说啥不干,理由是这块儿安全,不招小偷儿。我听了哭笑不得——你家穷得啥玩意没有,小偷儿偷你什么呀?
  跟老汉说不通,我又做内兄的工作,可内兄跟他老爹几乎长着一样儿的死脑壳儿,六千嫌少,非要八千。糕点厂不干,以为六千已是高价。从此事儿就撂下了。
  按说老两口病到那个程度,估计维持不到一年,可是内兄却非要翻盖房子。翻盖房子雇不起人工,只好由我跟两个连襟帮忙。干了整整一个多月,才把大筒子弄完。内兄的身体本来就不大好,由于生活的压力,不久也病倒了——试想:一间小破房,占地面积不足一百平米,人家给高价他不卖,却非要自己瞎弄,这不是愚昧吗?所以,我跟妻子一致认为,这事儿纯属人为,跟房子没有任何关联。
  一晃,这事儿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但如今回忆起来依然觉着遗憾。那时我还年轻,没能做通岳父和内兄的工作。否则,那样的悲剧也许就不会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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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8-31 06:21:29
  老残杂忆•父亲去世
  母亲穿的衣服都是姐姐给买的。有一次父亲翻小肠儿,说:“我还给你买过一条裤子哩,你也没还我钱。”母亲说:“钱都揣在你兜儿里,我拿什么还你?跟了你这些年,你还不给我买一条裤子?”父亲说:“给你买也行,但你得承认是我养活了你。”
  母亲不服,终于说出我一直想替她说的那句话:“你凭啥养活我呀?怎么不打光棍儿呀?”
  父亲遭到反驳,立刻大喊大叫,滔滔不绝地跟母亲争论起来。争论了半天也没个结果。母亲气愤不过,夹个小包走了。
  以前,父亲隔三差五就发通脾气,弄得我们无可奈何。然而母亲一走,他却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每天不但十分安静,而且中午还给我们做饭。妻子觉得奇怪,说:“秤杆儿离不开秤砣,老头儿离不开老婆儿。看来,这俩人儿天生就没有夫妻命……”
  自从我结婚以后,母亲常说,以前孩子小没办法。现在儿女们都成家立业,独立门户了,我也该跟他分开了——姐姐和哥哥都住在乡下,母亲这次离家出走,就是想要远远地躲开父亲。
  然而,大约过了五六天,父亲也走了。他走的时候没跟我说干什么,但我知道他是找母亲去了。大约又过了五六天的样子,父亲一个人回来了。我问他母亲为什么没回来?他叹了口气说:“你妈不回来了……”从此,天天给我们做饭,里里外外收拾的干干净净。
  大约一个月以后姐姐来家,父亲说他吃不下饭,胸口堵得慌。从我记事儿时起,父亲就肠胃不好,但从不打针吃药。我和姐姐觉得有问题,就领他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一看,已经是肝硬化晚期。然而父亲却坚决否认,骂大夫是庸医。实在没法,只好回家保守治疗。等到母亲回来,他已经卧床不起了。在病中,他仿效陶渊明先生的《挽歌》,写了一首《自吊》,生动地想象了自己死后的情形:
  哭声送我上丰都,月照荒山鬼伯呼。
  锦绣心肝终腐烂,玲珑耳目永模糊。
  身埋野土生秋草,魂驭晨风洒露珠。
  一别红尘何日返,亲人望祀酒三壶。
  大约两个月以后,父亲溘然长逝,享年七十六岁——古人说,哀伤心,怒伤肝。父亲脾气暴躁,稍有不顺就骂起没完。然而母亲的出走,却使他突然失去了发泄的对象,心火憋在肚里,得病也就成了必然的结果——我想,如果他不跟母亲吵闹,至少能到活八十。
  父亲攒了一辈子钱,但死后满不过留下了六千元,“万元户”的美梦终于没有做成——他生前好饮,至死不忘。但我觉得阴间不会让鬼喝酒,要喝也只有“孟婆汤”,所以未能时时以酒祭奠。那年清明扫墓回来,我也写了一首小诗,就算是对于父亲灵魂的安慰吧!
  清明春草绿,儿女上新坟。
  寂寂穴中梦,悠悠岭上云。
  寒烟飘碧落,纸蝶没空林。
  生死各异路,莫招忘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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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9-01 05:19:55
  老残杂忆•小幽默二则
  我妈是“政委”
  我老伴儿原来在鞋帽厂上班,女工友郑伟的小孩儿刚上小学一年级。有天,几个小学生在一起比家里的亲戚谁的官大,有的说我爷是局长,有的说我舅是书记,小郑的孩子想了想,说我妈是政委。孩子们一听都吓住了——政委那是多大的官儿呀!这话传到老师的耳朵,就把小郑的孩子叫到办公室里盘问:
  “你妈是干什么的呀?”
  “我妈是政委”。
  “哪个部队的呀?”
  “鞋帽部”
  老师觉着奇怪,听说军队里有政治部、参谋部、后勤部,可就是没听说过鞋帽部。
  小孩子见老师不信,便以坚定的口气说:“反正我妈是鞋帽部的政委!”老师不想再问,拍拍他的头顶笑了
  西方人以儿童为本位,而国人却以官老爷为本位。这也应该算是我们国家的一个特色吧?
  看你像老师
  老伴儿去菜市买菜,经常有小贩儿说她是老师。老伴儿起先还挺美,以为人家夸赞她有风度,有次就问:“我是工人,你怎么看出我像老师呢?”没想到小贩儿的一句回答,差点儿把她气抽:“因为你会讲价呗!”从此,谁要再说她像老师,她就生气地回答:“别瞎说啊,我是工人!”
  我在教育的时候,是老师最清贫的时候,但并不记得有谁说过老伴儿是老师。说这话是发生在最近几年。什么缘故呢?因为据说现在的老师都有钱了。除了挣着最高的工资,每天还有大笔的补习费可赚。小市民们瞅着眼红,就拿这话来寒碜他们。
  现在的老师有没有钱我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现在的年轻人跟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差不多,几乎没人愿当老师。
  前几天在网上看到一个消息,想必许多人都看过了。说是黑龙江某县一个司法部门通过考试招收人员,在被录取的八十人中,有一大半是老师,还有几位小学校长。
  考察我们这里的情况,也大体相同。我儿子的一位同事,是一中教务处副主任,物理课的骨干老师,可他宁肯被机关借调,也不干自己的本行——现在机关的工作人员,没有公务员身份的不能重用不能提拔,可他却扔了“外快”不挣,依然呆在那块儿。
  我儿子是师大毕业,还有教师资格证,但因亲戚不同意他当老师,所以去了另一个单位——我家从曾祖、祖父、父亲和我已经四代教书,到了儿子这代却改了行。我搞不明白,这事儿究竟是值得庆幸还是应该悲哀?
  据我所知,其实,现在能赚点儿外快的老师,主要是教英语和数学的,物理和化学次之,至于语文、政治、史地等等,几乎无人问津。我刚退岗下来时,因为闲的无聊,想给亲戚家的几个小孩儿补习一下语文,可是即使白尽义务,人家也不学。然而,社会上的人却以耳为目,以偏概全,好像叫个老师就能办班赚大钱似的。由此,老师的形象也就日益地不堪,以至于被列入了“四大黑”之内,几乎跟贪官污吏一样受人诽谤。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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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9-01 05:24:58
  老残杂忆•课堂上的隐私
  那天从书店买回来几本《杂文选刊》,读了一半,忽然发现一篇《砸烂背后的眼睛》,读后颇有一点感慨和无聊的隐忧。
  文章的作者许先生认为:在教室里安装监视器是侵犯学生的隐私,故需砸烂。为此他还讲了一个自己在学生时代的故事。
  那时,他们的班主任老师,经常站在教室门外,从门上的一个小孔里偷看学生们上课,一有风吹草动,便立刻闯进教室对同学们大加申斥。同学们都很气愤,于是他便偷偷地往那个小孔上抹上了一点辣椒油,结果把那老师辣得好几天睁不开眼睛——说来惭愧,想当年我在中学担任班主任时,也干过类似的勾当。因为你不监视,就会有人捣乱,以至于无法上课。只是我的那些学生虽然顽劣,却也懂得一点儿尊重老师,所以,从未发生在门孔上抹辣椒油的恶行。这真是值得庆幸!
  据说这位许先生是位“海归”,既是“海归”,想必就应该是“博士”、教授一类吧?但不管他是个什么,我都有充分的理由推测:想当年的他,大概也如张铁生、黄帅之流,是块“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小石头”吧?所以,尽管许先生把自己的观点阐述得似乎头头是道,但我还是赞成一位律师的观点:教室是公共场所,安装监视器完全合理合法。
  尊重他人的隐私是法律规定,这自然没有什么好怀疑的,但任何事情都得有个界限。恐怕凡是有一点法律常识的人都知道,隐私之为隐私,究竟在什么场合、什么范围之内才值得尊重。教室不但是公共场所,而且是供人学习的地方,不仅需要保持最大限度的安静,更需要有严格的纪律。
  男女拥抱亲吻,当然是隐私了,但是倘若有谁竟敢公然在老师和同学们的面前干这种勾当,不但不能尊重,而且还应该受到严厉的惩罚。否则,在上课的时候,大家也就只能死死地闭上眼睛了!
  如果听了我的这番言论,许先生一定会反驳说:你这纯粹是钻空子,有哪个学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拥抱亲吻呢?
  当然,我很希望这只是一种假设。然而,除此之外,作为一个在课堂上学习的学生,还会有什么可以被称之为隐私的呢?——传纸条?窃窃私语?抄别人的作业和试卷?——请问,所有这一切的一切,又有哪一件是我们的课堂所能容忍的呢?
  是的,学校和老师应该尊重学生,但是学生更应该尊重学校和老师。否则,我们的学校该会是个什么样子?我想,“十年动乱”给我们的教育所造成的灾难,任何一个有一点点良知的中国人都不会忘记!
  教育的内涵是什么?除了传授知识,更应该培养学生的伦理道德。这就需要对学生进行严格地管理和监督,难道许先生连“严师出高徒”这个古训也要丢弃么?
  不过,许先生以为,学校和老师的监督,对学生根本不起什么作用。那么,许先生以为究竟怎样才能使我们的孩子,能够如同我们所希望的那样成长起来呢?
  多年来,我一直在搞成人教育,不大了解普通学校的情况。但是近些年来舆论界对于学校和老师的评价却往往令人担忧。如今的小孩子,在家里几乎都是“小皇帝”“小公主”,骄纵、任性,容不得半点儿的委屈。如果在学校里也是如此这般,将来我的孩子会是个什么样子?
  我教了一辈子的学,除了谨记“严师出高徒”的古训,实在想象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妙法?也许许先生有吧?这就需要劳驾他的尊笔更多地发表一些有关教育问题的高论了。或者,许先生和他的子女们都是“生而知之”的龙种凤胎吧?所以,他才敢于那样大言不惭地指责学校和老师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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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9-01 05:32:14
  老残杂忆•“鹤”字的困惑
  若按族谱我应该是双名,但上学的时候,父亲却又私下里给我取了个单名叫鹤,因为他老先生总觉得自己一辈子没出息,便希望儿女们将来展翅高飞。此乃人之常情,倒也不能怪他。
  “鹤”字虽然笔画多,却是个常用字。“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李白这首脍炙人口的诗篇谁没读过呢?然而在实际生活中却并非如此。
  那天我去美术社刻手戳,刻字师傅问我的名字是哪个字,我就告诉他是黄鹤的“鹤”,可他却一愣:
  “黄鹤?”
  “就是仙鹤的鹤。”
  “仙鹤?”
  “就是鸟旁的鹤!”
  “鸟旁的鹤?”
  这人简直就是个半文盲,无论我怎么提示,他都大摇其头。这可真就奇怪了,刻字匠虽然用不着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可是肚子里的常用字总得装个千八百的吧?天下这么大,什么稀奇古怪的名姓没有?你连个“鹤”字都不会写,还敢卖这手艺?没奈何,只得要了一只秃笔,写在手心上伸将过去给他看。
  “啊,这个字呀!”
  刻字匠恍然大悟似地说:“那你怎么说是鸟旁呢!”
  我有点生气:这人也太没有自知之明了。不承认自己孤陋寡闻也就罢了,怎么反倒指责别人?于是就反唇相讥道:“那,我该怎么说呀?去掉鸟字旁的那个字念‘隺’(音胡),可我要说‘隺’旁加个鸟字,恐怕你就更听不明白了!”
  刻字匠没吱声,脸有点红,我心里虽然老大不痛快,可也没再说什么,人这辈子能刻几回手戳?何况如今流行的是亲笔签名,这玩意恐怕一辈子也用不上几回哩!然而想不到生活却要找麻烦,不允许你有半点的马虎。
  我的身份证,由于办事员的疏忽,错把“鹤”写成了“赫”。当时有人劝我改过来,可我嫌麻烦,懒得迈机关大院的那个门槛儿。那些办事员们虽然官不大,却个个高傲得很,即使是他们弄错了,不但会不承认,还会反过来刁难你。结果,往往没等把事办成,倒惹了一肚子的闲气。其实,姓名不就是个符号么?你叫啥就是啥,改不了血缘也变不了性别。人生在世,难得糊涂,又何必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较劲呢?
  然而不久却听人说,如今的姓名也成了一种权利,假如有人故意和我重名,我就可以上法庭跟他打官司,而且还要索赔;反之,如果一个人的名字弄出了两样写法,也可能惹出什么事端。于是我便有些后悔,既埋怨那些白字先生的浅陋,更深悔于自己当初的马虎。好在不久身份证更新,于是办证的时候,便再三嘱咐办证小姐千万不要再把那个“鹤”字写错了,否则一切后果由你负责!
  如今的社会管理,可真是科学到家了。就是这么一张小卡片,也不知包罗了几多功能?储蓄啦,提款啦,坐车啦,住宿啦,几乎事事少它不得。然而糟糕的是,我的那张已经改正过来的小卡片,因为与以前的档案不符,又惹出许多麻烦。没奈何,只好今天跑银行、明天跑派出所,直累得筋疲力尽,栖栖遑遑。虽然经济上未受什么损失,可是究竟说了多少好话,遭了多少白眼,也就不消说了。
  现在的孩子刚学说话,就被老师、家长们逼着学外语,好像将来所有的华人都能出国留学似的。其实这很荒唐,因为一个人连母语都没学好,又岂能学好外语?就算学好了,可中国人说不好中国话、写不好中国字,那又算个什么东西。恐怕连“假洋鬼子”都不如吧?
  看来听、说、读、写虽是老生常谈,却依然是学习语文的必由之路——提高素质教育,还需从娃娃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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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9-01 05:36:55
  老残杂忆•现在读书有还用吗?
  人生半百欲求何,望月难登近水楼。
  无事不游繁华地,有书足可解穷愁。
  如今的歌楼酒肆,酒吧舞厅,都是引人入胜的繁华之地,然吾阮囊羞涩,故而不得不远而避之。没奈何,只好躲在陋室里去翻那“烂字纸”,钻那故纸堆,虽未寻出什么“颜如玉”和“黄金屋”来,却也打发掉了许多无聊的时光。
  去年,有位从事高等教育的领导同学打电话问我:“你现在在干什么呀?”我说:“在看书呀?”,他一听就嘲笑道:“嘁,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看书呀!”
  “这……”
  听他一说,不由吃了一惊。仿佛一下子退回了刀耕火种,结绳记事的远古洪荒——是呀,反璞归真么,还读书干么?
  不知怎的,现在有些人,就好像跟书有仇似的。有的朋友一见我读书,就鄙夷不屑地来上一句:“这老书呆子,还看书哩!”
  过去,对于这种品评我从来不大介意——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只要没招谁惹谁,别人管得着吗?可如今,连大学里的领导同志都这么说了,可见这书也真是读到头了!
  然而我却十分难过,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我那些可怜的“宝贝”。它们已经跟了我多少年了?又伴随着我度过了多少难熬的岁月?而现在要我突然间地舍弃它们,把它们当做废纸卖给收破烂的小贩儿,无论如何也觉得过意不去——就算一块烂砖头吧,如果拿在手里摆弄得久了,冷丁扔掉还觉得空落落的哩,更何况它们是书?人类的精神食粮?——习惯是很难更改的,特别是那些令人讨厌的“坏习惯”。然而对于如此这般的看法,我却越发地不甚了然起来。
  现在的国人,不论当官的,经商的,打工的,务农的,识文传字的,打渔摸虾的,吃苶呆傻的,文盲半文盲的,全都一股脑的发了疯似的供孩子上学,即使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孩子学习不好,他们气得要死要活,甚至使用暴力,逼得孩子们不是离家出走,就是跳楼自杀——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我跟不上时代,还是潮流变得太快?
  “ 你们既然把书看得一文不值,把读书人当成傻瓜,那么你们为什么还要强迫我们考大学呢?”
  这大概是当代的小学生们的一个最强烈的疑问吧?小孩子想不明白这事儿,那书自然也就读不明白。
  从少年时代起,我如今已经读了四十多年的书了,但如果让我认真地说起读书的好处来,却又是一个不甚了然,倘若我敢大言不惭地宣称我从读书中得到了什么,肯定会有人毫不客气地顶上一句:你当官了吗?你发财了吗?
  这样的指责实在叫我无地自容,就像鲁迅笔下的“孔乙己”。可是我为什么还要供儿子上大学呢?也许因为我是个呆子吧?可是为什么又有那么多聪明透顶的人也和我一样,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蠢事呢?也许是因为时代进步了吧?然而据我所知,在当代中国的政府官员中,大学生所占的比例是微乎其微的,而且另有资料表明:在当代中国的百万富翁中,大学生所占的比例不过百分之几。这就难怪人们要那样地鄙视读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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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9-01 05:44:49
  老残杂忆•读书的尴尬
  每当读书的时候,我总是一个人躲在陋室里悄悄地、静静地。好像做着一件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文盲、半文盲们也许是最讨厌读书了吧?因为自卑嫉妒,所以也就千方百计地把书贬得一文不值。可惜在中国,这种人一直占有较大的比例,能形成一定的气候。所以,“读书无用”论也就成为了一种经久不衰的潮流——书这玩意儿在中国,读少了叫半文盲,读多了叫书呆子,而只有读到不多不少,内圆外滑、八面玲珑的时候方能显其妙用。所以依我之见,应该说书读多了无用。
  然而,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妥,因为“多”和“少”并没有什么固定的标准,而是随着社会的变化而变化的。上世纪四五十年代,一个高小毕业生就算是知识分子了,可是到了八十年代以后,堂堂的高中毕业生也只能沾个边儿了。至于现在就更不用说了,据说大学生多得可以用菜篮子装,多得跑到农村去竞选村官,多得几个人争夺一个打扫公厕的位置。以此推之,再过几年,那些曾经以无文化为荣的大老粗们,恐怕也只能躺在树根底下望天儿了!
  也许,说读书无用,是专指的老年人吧?小孩子们读书是为了考大学、找工作,你老人家跟着凑什么热闹啊?
  可是老年人读书没用,干什么有用呢?升官发财的美梦已经做完,要说有用,恐怕也就只有吃饭睡觉了。但人之为人,终究不是动物——吃饱了,睡够了,想做爱的,那点儿“人事儿”也办完了。那么剩下的时间还干什么呢?于是乎,读书也就成了我的一种习惯,尽管是一种令人讨厌的“坏习惯”,却也和喝酒、搓麻一样的改不了扔不下——唉,管他有用没用,反正就是没事找事消磨时间呗!
  这,大概也算是一个特殊的国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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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9-01 05:47:50
  老残杂忆•我和关锁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母亲问我:“你知道吗?关锁当乡长了。”我默默地点了点头。母亲见我没有反应,就长长地叹了口气:“唉,关锁现在可行了,又有权是又有钱……”
  我知道母亲的意思,她是替我着急——论学历,关锁不如我;论家庭和社会关系,关锁更不如我。可我怎么就没当上乡长呢?
  在《村里的两疯子》一文中,刘晨光临死时对他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您千万记着,等关锁念完小学就叫他下地干活儿,可别像我……”
  不过,关锁儿并没像他哥叮嘱的那样下地干活,而是一直念到高中毕业,回乡后当了村里的代课老师。我在进修学校的时候,他还在村里代课。
  进修学校有个函授班,给参加函授学习的老师讲课。那天,我和关锁在教室见面,心里不由一阵难过。二十年前,我俩是最要好的发小,后来父亲挨整我不再上学,就渐渐疏远了。不过此时,我依然对他抱着一种同情——都三十来岁的人了,还是个代课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儿?他家什么关系都没有,一切全靠自己拼搏。我想,当时他的心里也一定很不是滋味儿吧?所以,只跟我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然而一年以后,却听说他调到乡政府当了团委书记,团委书记虽然不算什么领导,但是对一个代课老师来说,也差不多等于一步登天了——据村里的知情人透露,村小学有两垧学田地,每年能出两三千块钱。他是小学的负责人,就用这笔钱送礼走了后门儿。
  当时,对于绝大多数的民办和代课老师来说,除了努力工作学习或通过考试争取转正,几乎别无他途,而聪明的关锁,却出人意料地走上了另外一条捷径,三年以后便当上了乡党委副书记。遗憾的是还没有吃上皇粮,身份是“以农代干”。
  其实,关锁的升迁,早就在我的意料之中。以他的性格而论,混官场可谓如鱼得水——有人说他会来事儿,也有人说他能屈能伸。总之,虽然无德无才,却具备了一切投机钻营的特质。
  有位乡长朋友跟我说,一次书记邀他和经委会主任一起去江边洗澡玩耍。不想刚到地方,关锁也坐车跟来了。书记一看,立刻指着他的鼻子大喊大叫:“谁叫你来的,你够资格吗?赶紧给我回去!”
  这事儿如果换了我,不但要破口大骂,甚至挥以老拳。可人家关锁却二话没说,灰溜溜地走了——书记、乡长和经委会主任虽然属于正职,但他们在吃喝玩乐的时候,竟公然敢把一个副书记像狗一样地撵跑——试想,稍有一丁点儿性格的人,谁能忍受这样的羞辱?可是关锁忍了,于是乎也就发达了。不过,这话我没跟母亲说,因为关锁的升迁跟我家的帮衬有关……
  关锁在当了二年乡长以后,又当上了乡党委书记。在乡下干了几年又调任劳动局局长。劳动局主管办理劳保退休业务,他竟一时鬼迷心窍,打着提前办理退休的幌子,收了几十个人的参保钱却不给人家办事儿。人家告他,他吓得不敢上班,不久就瘫痪在床,过了三年就去世了。昨天跟几位朋友喝酒闲谈,大伙又提起了他。他虽然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但仍然是我们这里的热门话题。
  如今,比照关锁,我认真地反思了一下自己的前半生:如果不考大学,我也会走关锁的捷径,而且肯定不比他差,因为我的社会条件比他好得多。只可惜当时,我就是把脑袋想得冒烟儿,也想不到一个大学生反而不如一个中学生。不过,想到他的结局,我也没有多大的悔恨,因为到目前为止,我毕竟还比他多活了几年——这,大概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吧?
  然而,当我把这个想法跟朋友一说,人家却立刻反驳,说你这纯属自欺欺人。现在像关锁那样的人多了,有几个早死的?现在像你这样的人也多了,又有多少个长寿的?
  哦,想不到我的最后一点儿可怜的自信,竟被人家一句嘲笑击得粉碎——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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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9-01 05:54:42
  老残杂忆•流言像风
  流言像风,吹过来,热热闹闹;刮过去,无影无踪……
  那天晚饭喝了点小酒,正歪在床上酣眠,忽听街上炮声大作,比大年三十还要热闹。我被惊醒,同时又觉得奇怪:如今是九月份,非年非节,谁放鞭炮干么?也许,这年头的喜庆事太多了吧?结婚死人的,开业祝寿按大门的,屁大点儿事都要弄得惊天动地。可是时辰不对呀?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这不是扰民么?
  儿子听了,就接话道:“今天好像是抗战胜利纪念日吧?国人还不该庆祝一下么?”
  他那时正在报考公务员,对有政治色彩的节日比较敏感。
  我想了想说:“不对吧?这个日子我都不记得了,在这北国边疆小城,知道的人还能有多少呢?”
  我这样讲,并没有夸耀自己学识渊博的意思。不过,我学的是中文,讲的是政治,单位属于市委序列,而且平日里又喜欢翻阅一点儿文史资料, 难道还不如那些从来也不读书、不看报、不听新闻的人吗?可儿子却说:“那不一定吧?您老现在整天呆在家里,别人知道您不知道的事儿多着哩!”
  我说:“那你讲讲,看看有哪些事儿我不知道?”
  他说:“您知道狂欢节和情人节么?您知道当今最走红的歌星和演员么?”
  对于西方节日,我从来不感兴趣,歌星影星之类更是如此。然而不知怎的,此时却灵机一动,忽然间就想到了那个小眼睛挖鼻梁的青年歌手。
  “周杰伦?”
  “那您知道周立波么?”
  “嗨,周立波我怎么不知道?大作家,就是写《暴风骤雨》的那位!”
  “看看,”
  儿子不由失笑:“孤陋寡闻了不是?您说的那位早就没了,现在的这位是个滑稽演员!”
  “啥?”
  我有点儿莫名其妙:“滑稽演员也叫周立波?那他不是侵犯人家的姓名权么?”
  “什么姓名权?人家生来就叫这个!”
  但我依然不服,以为儿子是故意跟我较劲。于是,儿子就去查日历。
  我这人时间观念很差,新年时候买的一本日历至今还锁在抽屉里。儿子翻出来看了半天,果然叫他说对了——“八•一五”,正是抗日战争胜利的那一天。于是,我默然哑然了——是啊,如今的社会发展日新月异,国人的政治文化素养自然会大大地提高。看来,我的的确确是落伍咯!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出门一打听,原来人们放炮却另有原因——昨天刮了一天的大风,到了晚上就有人哄传,说城东火葬场的大烟囱倒了……火葬场是什么地儿?炼死人存骨灰的,这下子大烟囱一倒没了镇物,那些孤魂野鬼不就得跑出来兴风作浪吗?——可怕呀!赶快放炮驱邪吧!
  于是乎,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地传扬开去。结果不到半个时辰,商店里过年时积压下来的烟花爆竹便被疯抢一空——啥?你说扯淡?那为啥家家都放呢!于是,我便有些后悔起来,倒不是害怕那些逃出来的“孤魂野鬼”,而是觉得自己实实在在是与世隔绝了——你连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就算不是个傻子,也算够呆的了吧?
  也许,满街震天介响的爆竹声真的驱了鬼,避了邪。人们在兴致勃勃地议论了几天之后,这个边疆小城便依然归于平静。不过,我这人好奇,凡事喜欢打听。恰巧,那天在街上碰见了一个在火葬场工作的学生,还是个头头儿。可是等我刚一问及此事,那学生立刻大笑起来:
  “怎么,朱老师您也信这事儿?我那火葬场的烟囱是纸儿糊的呀?一阵风就能刮倒?那都是卖烟花的小贩子造的谣!”
  呵,原来如此,我不由得又一次默然哑然了。这年头就是这样——有一个吹风的,就有十个下雨的,有十个下雨的,就有成千上万个光膀子、脱鞋下河捞鱼的,虽然到头来成全的只是几个骗子,可是大家却依然乐此不疲!
  不过话得说回来:这年头的小商小贩也不容易,大家花俩钱,听个响,喜庆喜庆,也就等于成全他们了,这有什么不好?然而仔细一想,却又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当“吹风”和“跟风”形成了一种习惯思维、习惯势力之后,令人恐惧的,大概就不仅仅是几个“逃出来的孤魂野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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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9-01 05:59:51
  老残杂忆•最后一次见到燕子
  一
  在我看来,八月里的秋天才是最美的:明媚、绚丽而又充实。当太阳从树梢升起的时候,公路上的车辆就多了起来,他们都是进城卖菜的农民,正准备将一年的收获,送给那些贪吃的城里人。
  这几年的气候转暖,秋天的脚步似乎来得格外蹒跚。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儿,在草丛里、树枝上叽叽嗡嗡地鸣叫,更增添了秋天的气息。
  最近,我给学生讲了一篇有关蝉的散文,感触颇深,很想写一首歌颂蝉的小诗。可惜,我们这里没有蝉,听不到它那执着而热烈的歌声,所以,翻来覆去地总是那么两句。这使我有些烦恼,便经常在这条林荫道上徘徊。
  身后传来了马蹄声,清脆而杂踏。一阵轻风吹过,我好像嗅到了一股女人的气息。这气息,不是城里贵妇身上的花露水,更不是时髦女人脸上的胭脂香。它只是一种感觉,一种记忆,就象春梦里的波痕。然而,偶一抬头,却不期而然地看见了她。此时,她正坐在一辆马车上默默地打量着我,眼神羞怯而又迷茫。
  我这半生,熟悉的女人不少,但始终难以忘怀的,还是童年和少年的记忆。在灵魂深处,仿佛总有几个女人的影子,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离散,时而聚合——哦,是燕子,我们好像已经二十年多没有见面了吧?
  偶然的相逢使我有些慌乱,甚至有点儿头晕。一个少女、少妇的影子,和眼前这个中年村姑的形象,朦胧而快速地重叠。一回首,往事如烟,又缠缠绵绵地绕上了心头。……

  二
  现在回忆起来,依然啼笑皆非。这事儿要换了我,就是拿根绳子拴着我也不去。可是,人家土地居然成功了!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土地的成功为全村的青年人开了一个好头。一些不三不四的小青皮,也不管人家姑娘愿不愿意,只要自己看中,就天天跑到人家去愣“蹲”,不到吹灯睡觉的时候不回家。不过,据我所知,从那时起直到我离开村里,土地是唯一成功的一个。所以,他妈武娘就经常对人夸口:“别看我小三子模样不济,可就有小姑娘稀罕他——嘁,你好小伙咋的?”
  第二年的开春,燕子跟土地结婚了。我虽然难过得要死,但又无可奈何——这事如果放到现在,也许我会作出极端的举动,就象《上海滩》里的许文强,宁肯决斗,也不放弃。然而,当时的我还小,不唯没有那样的胆量,也缺乏那样的人格——文哥不是为了自己的欲望,而是要拯救一个苦难中的灵魂!
  土地家在另一个生产队。也许她有意躲着我,也许她从来就不出家门。待到我们再次相遇的时候,已是她婚后的第四个年头了。
  那年冬天——大概是打倒“四人帮”的第二年吧?贫穷的日子似乎有了一点盼头,所以,村里就想在过年的时侯热闹一下,排剧,扭秧歌。我和她都参加了。
  她嗓子好,随石大爷,但更细腻更温柔,略微带点儿鼻音,唱起歌来嗲声嗲气,缠缠绵绵。
  一更啊里儿呀,
  月牙儿出东方。
  奴家我房中好心忙啊!
  站在那廊檐下,
  盼你来跳墙,
  隔壁邻右来回走
  那么哎呀,哎呀!
  羞得奴家脸焦黄啊!
  这首歌叫《情人迷》,是地地道道的粉词儿,小时候她爹教过我的。然而,此时从她的嘴里唱出,却叫我神魂飘荡,想入非非。
  二更啊里儿呀,
  你敲打窗棂。
  郎哥郎哥你切莫高声啊!
  我下地开开了门呀,
  笑脸把你迎,
  一把拉住郎哥的手
  那么哎呀,哎呀!
  亲亲热热叫了好几声啊!
  ••••••
  如果不是结了婚,她绝对不敢在一个男人跟前唱这样的曲子。这不就是勾引调情么?多亏当时屋里就我俩人儿,否则,第二天村里就会传出闲言。
  我们扮演的是一对夫妻,天天在一起对台词,我虽然觉得别扭羞怯,可是每天晚上又总是早早地去文化室等她。不过,有时她来得比我还早,就一个人儿孤零零地在那儿坐着。
  我们坐在一起的时候,她老是有意无意地碰我,有时用手,有时用脚。她已经失去了少女的纯真,正以一个成熟女人的魅力向我发出召唤。然而我却十分胆怯,每一次都触电似地躲开。
  我的逃避似乎很使她羞愧,每次都苍白着脸色,难过地低下了头。也许,她根本就不知道我对她的感情,也许,她还保留着一点女人特有的娇羞。她虽然风流,但却柔弱,她需要的不是土地,她应该躺在大山的怀抱!
  她唱歌的时候,就坐在我的对面。虽然不敢看她,却又舍不得离开。于是,就拿眼睛在她的身上搜索抚摸,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最后把目光盯在了那个最具女人魅力的地方。
  那时,她的孩子还没断奶,两只丰硕的大乳把粉红的毛衣拱得老高:圆圆的、鼓鼓的,仿佛极力要从遮掩中挣脱出来!
  我虽然没碰过女人,却完全可以想象那两只小东西的模样,柔嫩光洁,可爱无比!
  我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迅速地膨胀,仿佛要把她一下子吸入和包容!
  我从小个性格内向,在女人跟前总是特别拘谨和自尊。在长辈们的眼里,我一直是个老实仁义的好孩子,难道我要牺牲自己的纯真和名誉,去跟一个有夫之妇发生纠葛?
  五更啊里儿呀,
  月牙上了房
  ……
  她依然在唱着,似乎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之中。然而,我却渐渐地恢复了知觉,在一阵狂躁地心跳之后,又一次触电似地躲开了。
  她慌张地瞟了我一眼,令人心颤的歌声戛然而止——演员们还没有来,清冷空旷的房间,一下陷入了难耐的寂寞。
  她埋下头去织起了毛衣,好像永远不再理我——玉指纤纤,飞来绕去,织呀,织……

  三
  关于她婚后的生活,我几乎一无所知。但孩子已经五岁的她,却不顾死活地闹起了离婚。这在村里又一次引起了轰动,闲言碎语也随之而来。有一次,我们正在文化室排练,突然一块砖头破窗而入,狠狠地擦着我的耳根飞了过去。当时还以为是小孩子捣乱,过后回想起来,肯定是土地干的。
  那时离婚,必须双方同意。否则,就算闹到满头白发,躺进棺材,也挣不断那根栓在脚上的红线——谁说婚姻自由了?它依然是一座陷阱,一座坟墓。只许进去,不许出来!
  也许,这次和她的偶然重逢,激发了灵感,经历了几天几夜的痛苦和缠绵,我终于完成了那首名为《蝉》的小诗。
  它是浓荫里的歌手,
  却被忧郁封闭着歌喉。
  它所以还能狂热地歌唱,
  是战栗的翅膀在欢呼自由。
  尚未用琴声唤来情侣,
  却匆匆把羽衣抛在枝头。
  它只为争得那片时的快乐,
  竟忍耐了十八年的渴求!
  默默地积蓄力量,
  苦苦地等待成熟。
  它宁愿在阳光下瞬间死去,
  也不在泥土中永久地停留!
  十八世纪法国的生物学家法布尔,曾经以其优美的散文,为我们生动地描绘了蝉的一生:一颗小小的虫卵,从慢慢蛹化到反复蜕变,竟然在冰冷黑暗的泥土中度过了整整十八个年头!
  我不了解蝉在泥土中的生活,只知道当它们艰难地爬出地面,退去最后一层外壳,就变成了一只美丽的蝉。然而为了呼唤情侣,它们又必须不停地抖动着羽翅,日日夜夜地弹琴歌唱,直到心力交瘁地死去。蝉的一生真是太可怜了——呵,伟大仁慈的上帝,你为什么要创造出这样悲苦的精灵?
  后来,我又了解到,原来在蝉类中,唱歌求偶的都是那些强健的佼佼者,而有的虽然也能爬出泥土,却无力蜕去那最后的一层外壳。它们是不能发音的哑蝉,只能默默地倾听同类的歌声。
  我俩扮演的夫妻,在全公社的汇演中获得了大奖。 可惜正月一过,备耕生产已经开始,小剧团解散了。我们相对无言,默默地分手。本该发生的事情终于没有发生,我心中充满了惆怅。然而,在惆怅之余,我又为自己感到骄傲,因为我没有违背严父的“家训”,也没被父老乡亲指着脊梁骂我是个坏孩子。我经历了一次感情的痛苦,却逃脱了一次道德的惩罚。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以为早已将她淡忘,然而这瞬间的相逢,却又一次扰乱了我的安宁。 在回家的路上,我不断地责问着自己:你为什么不跟她说几句话呢?为什么不多看她几眼呢?也许,这在她的痛苦的一生中,是个很大的安慰。然而,当她那忧郁的目光,深情地与我相对的时候,我却又一次触电似地躲开了。
  一更啊里儿呀,
  月牙儿出东方。
  奴家我房中好心忙
  ……
  我茫然地回忆,痛苦地追寻,在朦胧的睡梦里,仿佛又听到了她那嗲声嗲气,缠缠绵绵的歌声——蝉的歌唱,是表达爱欲的本能,而作为人类的我,却像一只可怜的哑蝉••••••
  我已经失去了歌唱的能力,再也无法回应她那深情的呼唤!
  后记
  燕子风流娇媚,惹人爱怜,是那种男人一见就会想入非非的女人。但她温柔胆怯,很少出屋。所以,我在村里的时候,从没听说她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不过,很久以后,有人告诉我她跟村里的小唐发生了关系,因被土地发现,吓得大病了一场。可这能怪她吗?那么怪谁呢?土地?
  我跟燕子的最后一次相遇,就是她和土地进城卖菜的那回。后来土地的二哥当兵转业,在大庆当了一个什么调度,据说很有实权,他们一家就搬过去了。从此,我就再也没见着她。
  最近,我又看了一些有关蝉的资料。原来所谓的哑蝉,并非无力蜕去外壳的弱者,而是根本就不能发声的雌性。接着,我又进一步研究,发现所有的动物都是雄性追求雌性:或以强健的体魄,或以美妙的歌喉。但是人类,也唯有人类,却打破了这一铁的定律:不论男女,也不分强弱,只要有爱,就要表达——呵,燕子,可怜的燕子,我们能有来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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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城古柳 时间:2016-09-01 06:16:46
  老残杂忆•我愿意为女人写作
  说实话,我对当官儿不怎么感兴趣,因为我没有关锁那样的好脾气。但一直想要弄文学,梦想着有朝一日当作家当诗人。那时的作家和诗人也很吃香,只要在大刊物上发表一篇作品,一夜之间就可以天下扬名。然而,尚未写出半字儿,生活却来搅扰,正所谓“每日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无计奈何,只好忍痛割爱,去为求得那可怜的温饱而辛苦奔波。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我等凡夫俗子,虽为万物灵长,其实也就是个随贵随贱的动物,什么理想啊,抱负呀,一旦与生活相撞,便立刻碰得粉碎——困苦可以使人高贵,却更容易使人凡庸。
  韶华易逝,岁月蹉跎。然而青春时代的梦想,却一直封存在记忆里。不过,当我小心翼翼地重新将它打开的时候,却早已过了知命之年了。
  孔子说:“年过四十如果一事无成,这人也就算废了”,至于年过五旬,好像也就只有吃饭、睡觉、抱孙子了。然而,退岗闲居的生活也实在是难挨——搓麻,没那么灵活的头脑;寻欢作乐,又感到阮囊羞涩。于是乎臭技难耐,旧梦重温,正所谓“又做磨驴,复踏陈迹”——结果是没有指望的,我只想以这种方式,打发闲居无聊的时光。
  不过,我听人说:“十个文人九个骚,一个不骚是草包。”文人怎么个骚法我不知道,想必只与贾平凹、张贤亮一流的大师们有些关联关吧?《废都》了,《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了,他们的小说,简直就把人世间的那点风流韵事写绝了。但是我不骚,也不会骚。因为弄文学我还是个“半瓶子醋”,根本就算不上文人。虽然有时也胡乱地写点儿东西,却又炒不出一文钱来——这年头无财无势的一个人儿,就是想骚也骚不到哪块儿去。然而,我毕竟还没有活到“形如槁木,心若死灰”的年龄,所以,在青春的激情燃烧过后,自然也就多少保留着一点儿对于女人们的温情。
  贾宝玉说:“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话虽说得夸张,但我却非常喜欢这个比喻。因为女人的纯真和娇媚,不仅启迪着美的想象,也承载着美的追求。所以,我很愿意为女人写点儿东西。
  然而“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在此,我想郑重其事地告诉网友,我的小说中的女人——燕子、云霞、梅姐、环姐、春子和淑英姐妹,完全源自我的真实生活,虽然情节有所虚构,但大体都保留着人物的原型。而我叙写她们的目的,除了一点儿久远的爱恋,而更多的则是怀念与忧伤。
  我一直想写首好诗献给她们,可是总不成功。好不容易想出了两句,却又续不出下联来——老虫丝吐三千丈,留取缠绵在人间。
  将要老死的蚕虫,是必须吐丝做茧的。这是自然的意志,由不得它们自己。其实人也一样。听黄娘讲,爱欲这种东西最缠人,只有到了“黄金入柜”的时候才能了断——啥叫“黄金入柜?”就是进了棺材板啦!
  我在四十岁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老了,而如今到了这把年纪,难道还敢指望得到女人的垂青?但我依然愿意像那将死的秋虫,不断地吐出自己的心声,一丝一缕,年复一年。不是作茧自缚,去渡那凄苦的寒冬,而是想要留下一丝温暖,去慰藉那些我曾经爱过的女人。
  全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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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松声竹韵BB 时间:2016-10-10 20:3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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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福语:恭喜您的文章《老残杂忆(纪实连载)》被选为小说家园精华帖,感谢你对小说家园的支持与厚爱!祝笔健!
  提交者: 社区商店 来自:社区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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