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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爱情

楼主:张北2015 时间:2015-12-08 10:04:37 点击:222 回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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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是1948年一个晚秋的夜晚。
  女孩儿的爹娘、大哥、两个弟弟都去镇西的姚家祠堂看大戏,女孩儿十六岁了,她娘说:“姑娘大了,不要去一些人多的地方出头露脸的。”女孩儿听话,心里想去,却还是待在家里看家。家里的水缸只剩了半缸水,挑水的事,本都是哥哥做,当日忙乱着去看戏,便忘记了挑水。女孩儿前两年也挑水,这两年,有人上门来提亲,她娘便不让她出去挑水了,说是怕有人家趁着这时机来相看。她娘对自家的闺女是心里有数的,那模样是镇上长成的女子中数得着的,不需外人相看。更加着当娘的心疼闺女年纪还小,身边又只这一个女儿,便都婉拒了那些求亲。
  女孩儿去不远的井台儿上挑水,许是两年没有做过这活计,腰背便使不上力气,支持着走了一段路还是翻到了两桶水,便扶起水桶,站在原地,思量着回去再重新挑来。
  男孩子住在相隔两个胡同的路东面,他爹娘也去看戏了,男孩子念想着白日里新习的字还不熟悉,便没有去。男孩子十九岁了,每天都去镇上的识字班里学习,已经报名入伍,几天后便要随着队伍离家。晚饭后,爹娘出门了,男孩子收拾了碗筷,便拿了扁担水桶去了井台儿。
  男孩子看到女孩儿打翻了水桶,便挑水走过去,将自己的两桶水倒在女孩儿的水桶里,自己挑上女孩儿家的扁担朝女孩儿家走去,一句话也没说。女孩儿先是一愣,却也没有拦阻,抱起男孩子的扁担,提起他的两个空水桶,隔了几步远跟在后面。
  两个人都是知道彼此的,也曾见过面,便是低头走过,不曾说过一句话。
  男孩子走到女孩儿家门口,女孩儿小声说了句:“到了。”男孩子应了声:“哦”。将两桶水放在门口,扁担立在门边,想说什么,却终是没有开口。女孩儿将男孩子的扁担立在墙边,将两个空水桶放在男孩子的身前,也没有说什么。男孩子担了两个空水桶走了。女孩儿在门口站了会儿,便进门了。
  几天后,男孩子随着队伍离家。
  还是不断有人上门来给女孩儿说亲,她娘还是推说年岁小。
  过了年,女孩儿十七了,年岁不小了。上门来求亲的人更多了,她爹说:“别搁着了,早晚都是个嫁人。”她娘问女孩儿:“闺女,娘不封建,有合适的家主儿,娘便替你相看相看,闺女大了终是要嫁人的。”
  女孩儿摇头说:“不想嫁。”她娘心念着闺女小,恋家,便又婉拒了那些求亲。
  又一年,女孩儿十八岁了,是镇上的大姑娘了。远近乡镇都知道这个俊俏的姑娘,和她那眼光高的爹娘,但求亲的却并不见少,甚至更多。女孩还是那句:“我不嫁。”她娘心急了,问闺女:“现在是新中国,新习俗了,那镇上小学的墙上都写着大字呐,‘反对包办婚姻’,娘不包办,但你也要相看相看,不能总是不嫁呀,爹娘不能养你一辈子。”
  女孩儿不答话。她娘小声道:“难不成有了心上人?”女孩儿红着脸点点头。
  “是哪个?”她娘追问。
  女孩儿红着脸说出那个名字。
  “那家小子跟着队伍走了,总是个生死未卜,你便要这么等下去不成,那不是把自己耽误了?”
  女孩儿不说话。她娘便也无奈,终归是心疼自己的闺女。
  又一年,男孩子终于有了消息,说是在朝鲜战场上牺牲了,县上还来人去男孩子的家里慰问。女孩儿听了信儿,去井台儿上挑了两桶水,将脸浸在冰冷的井水里半天不出来。她娘知道她心里难受,便也不阻拦,只是一直跟在她身边。
  女孩儿嫁人了,嫁去了外村,离家不远,几里路。
  又一年,女孩儿有了自己的孩子,已经成了一个真正的乡里女人。
  又一年,那个经受了战争洗练的早成了男人的男孩子回来了,原来没有牺牲,而是被俘了。战争结束,作为战俘被交换回来,因身上刺了反动口号,便复员回家。
  男人脱了军装,又成了农民,却肯苦干,自家那几亩薄田被这壮劳力打理的颇有景色。便有人上门来提亲,他爹娘也早着急了。男人却不应,也不说原因,他爹娘除了数骂这不孝顺的儿子,便也没有办法。
  1958年反“右”倾运动,男人因身上的反动口号被扣上帽子,拉去批斗,从此,便再也没有人上门给男人提亲了。之后的文革,男人已经年近四十,仍被日日拉去批斗,批斗的残酷日甚一日,甚至被扒去衣服,躬身撅着站在桌子上,戏台上,砖垛上,承受着莫名的责骂殴打。
  女人在外乡听乡邻说起男人的事,或是有人打问:“你是那人的同乡,应该知道他吧?”女人总是不答。
  没有人时,女人会放下手里的活儿,愣愣地呆上一阵子。
  男人挺过了那些年,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挺过来的,很多像他一样的人都以各种方式离开了这世界,男人却以近乎奇迹的顽强挺了过来。
  1980年,县上下来的干部宣布给男人平反,并给男人翻修了即将倒塌的房子,此时的男人已经50岁了,孤身一人,因为多年的批斗,后背已经弯成了弓形,还有了严重的肺病,已经做不了力气活儿,镇上便安排男人去镇外的曹家老坟去看坟地,男人应承了。
  那一年,女人的孙子已经四岁了;也是那一年,自家丈夫喝醉酒,摔在院子里的台阶旁,磕破了头,没有抢救过来。
  又是十年过去,1990年的一天,早出春耕的人发现男人死在坟地旁的小屋子里,身子已经冰凉。镇上公社来人商议,便将男人埋在坟地的一角,起了个矮塌塌的土包。
  清明节,女人来给丈夫烧纸,邻里有人手指着说:“那个,便是你的那个同乡,看坟地的,一个人,便埋在那里。”女人遥看着远处的小坟包,沉默不语,又低下头念叨着,烧去手中的纸钱。
  1999年,女人病故,与自家丈夫合葬在一处,坟前立了石碑。
  又是一个晚秋,路边一排排杨树被风吹着,哗哗的落下叶子,风卷着杨树叶子从一个坟头儿滚向另一个坟头儿。
  很多年了,还有谁会知道曾经有过那么一个秋天的夜晚,一个男孩子挑着水走在前面,身后几步远,走着一个女孩子。走了一段路,女孩子说:“到了。”男孩子说:“哦。”之后便没有之后了。
  世间的缘便是如此,如风中的两粒微尘,相遇了,分开了,彼此都被风吹着,无力改变自己的方向,从此再没有交集。遗憾吗,人世间的遗憾本就多过庆幸。两个人,毕竟也曾走过一段路,说过一句话。那一段路,那一句话从那一刻起都留在了心底,几年,十几年,一辈子。这样,便也没有遗憾了吧?
  “到了。”
  “哦。”
  (完)
作者 :蜀海天使 时间:2015-12-08 11:36:45
  先顶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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