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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5-02-13 14:42:40 点击:42 回复: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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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半夜就像我性灵世界的后花园,也是我文字世界的中心,在无数跨过零点这道门槛时的感觉浓缩成一个个固体般的、端坐或站立在窗前的暗影的时辰里,我静默地占据了这个中心。我全部生命的内涵就是这样形成的,连思想也汇聚于此,物质世界暂时被忽略,被轻蔑地踹开,也被黑暗挡在意识之外。洁净的和蒙尘的书籍回到了它们原本真实的处境中,恢复了元气,不再板着一副煞灰煞酸的知识与文明的脸孔。文字如梦,连标点符号都企图细致地组装起任何一个被研究、被考证、被传承的细节,至于著者大名和庄重诱人的价位,更是在每个可以观瞻的白昼里装着不可一世的模样同物质逗人玩的“人才”们呼心唤心。现在,它们像婴儿一样出色地蜷于后半夜这最可靠的子宫里,问候心灵,抚慰伤创,与满桌灯光和杂物一道呼吸明灭不定的如水年华。喝足了墨水,吐出了诗意的笔和一些永远忍受着笔与虚荣的鞭挞与践踏并留下无数文字阴影与尸骨的白纸,淡漠地抵抗着深刻的谎言;我目光每一次经意或不经意地扫过桌面,都能真切聆听到它们的私语,这些私语,如某种被人背叛的伤感,被人遗弃的尴尬,使我游戏于文字和人世的勇力开始消失,开始安谧,而由宁静带来的绝尘的美,在时间的后花园里,抑或就是悲剧。
  我深知已经没有人事再属于我,或评点着我,那些习以为常的热闹则属于每一个不知根底深浅却要拼足气力走近的他人。空阔的灵敏起源于对起居室或这片江岸的极端谙悉,邈远的忧伤则来自于对闪腾在内心的那些眼睛和话语的陌生。后半夜每日必定光顾,便必定每日囚住年青而自由的我,也由于它,我充分的清醒便是那轮残月。混沌的,是月的圆满和人事的丰富与繁琐,而经验早已摧毁了人的激越之情和事业的含金量。我依偎在某个半夜的某个可以依偎的地方,说一声或在意念中被启示着:我们之间从不误会,从不背离,即使与凡世的人事分离。
  我让自己隐匿,像迷幻中只可闻其声的江流、“世事业已看惯,此心到处悠然”经历的“我”的躲藏。我是自己的某种否定,需要通过隐藏而使自己作为自己的观众和一路悠悠然的伙伴。但这一切并不需要客观和责任,在后半夜,我迫使自己静坐,洒脱地忘怀,就是在已然中的对生活的远离,像昂宿星团闪烁中逼目的远逝。
  无数树叶在窗外像人类某种不可告人的行为,它们使夜晚茂密而危险。倘若它们已不可完全呈现一棵或多棵树木,它们的姿态无疑能越过晚灯而迅速收敛为黑暗。果实和采果实的人是看不到树叶的,深扎于泥土的根和比这些根更扎得狠扎得紧的人心也感念不到树叶的。在某个夜晚,我从这些几乎是树木短暂的情人的叶上猛然看到了心灵永远流徙漂泊的宿命,也感到了生命之叶一片片地飘落,无数落满枯叶的坟茔或在风中飘舞的叶下踽踽而去的背影,不是孤独,不是死亡,而是一个预言,它让所有在世者或无望在世驻留的人庄严。
  但那些将落叶扫净的街道和一条小径,在后半夜远离我的灵性世界,也远离那些远离了我的人的每一个生存的指望。
  渐渐地,我像一颗心脏,团着飞速运行的体液和思绪,使夜晚这庞大的躯体,进入宇宙无穷的奥秘里,玄妙而富有机趣,繁复又澄澈。我无法确切地知晓未来是赐予我健康、愉悦,还是荣誉和跟随荣誉跳舞的财富,但我总能感觉到每根骨头的硬度和活跃,就像心脏起搏时的情形:渐渐地,由慢至快,开始激进的冒险,渐渐地,又迅速颤抖起来,血液与思想一样狂奔,马蹄、器乐、潮汐、陨石、猎手的尖叫、布帛的撕裂和某个绝气之人咬牙切齿的咒骂……渐渐地,我回到我的状态,像黑暗只有进驻后半夜才是真正的黑暗或光明的另一半一样,我的影子带来了我的历史和它们厚重而经典的细节,我的呼吸领会了物质和精神相互串门时的敌视和互相利用,我的胡子带来了为数不少的坚强和被它们扎疼的诺言,我的虚构故事所必有的偷快、宏大的场面和悲情的人格,以及永生苏世独立的秉德,在我盯死了一面墙壁的时候,由文学转换成了生活,最终成为那幅素描——简单的笑容、简洁的青春与阴暗的人性。渐渐地,后半夜这只滤清器在探测我这块心脏的属性和思维的走向,而且已经达到它必须达到的深度。其实我已经无以明辨我的方向,而方向的前方,元素的深处,语言的尽头,还残留着血质的梦或向往。我的日常生活就此失踪,爱情在诡谲的谎言和胆怯的张望中被流放。理想未曾成为现实,却比现实更有力量;已知的永远成为毫无意义的答案,卑微的人们往往陷落于未知;而奉献不一定比索取高尚,或者奉献本身并不完全是高尚,因为欲望和私利永远奠定在奉献和索取之中,就像后半夜镶嵌在黑与白之中却无以成为标界一样。我从心脏的搏动中体验了这些,跟体验自我是一个意义,但我却无法尽快战胜它们,人类叫嚣的战胜自我超越自我,原本也只是无数次的自欺欺人,就像宣称切割了癌细胞的手术,在永恒的失败面前仍然高举着救死扶伤的大旗一样。我不停地思索,像血液通过心脏再游览每一块肌肉,我通过后半夜,体察每一份在分秒中错过或即将错过“自我”和青春的心境。谁的浪世情怀,渐渐地,也要被我所拘囿?
  所以,我明白后半夜其实就是身在凌晨的情形下却从不知晓黎明何时莅临,就像我从不思量功名利禄能把生命护送到多远一样。我也不是厮守者,用苍白或麻木掩饰心腑的焦虑和失控。我同一份超然于世外的干净智慧分享了意念中的爱情、性生活、诗歌的节律和随笔般舒展自如的遐想与对来日的假想,从而分享了没有信仰所困的梦,而永不可分享的更多的蕴涵,会在另一个后半夜成为新的想象或想望。
  后半夜习惯了它的风流,就像熟悉之极的形式,有时并不需要刻意填塞的内涵。我所谙悉的一切在原则之外以智者的从容和安泰活着。世上幼稚的伤感和过度老辣的沧桑,也无从捕捉。而我是清醒的,与不必清醒的时刻成为亲密而不是对峙;而强行带走回忆中所有年青的时间时,偏偏以一支老歌的造型,要我再次想起真情的逃荒和只可在旅途上尽兴的往事。我过惯了后半夜,也就希冀自己成为抽象,靠近神和神髓,以及神秘,看衰败的形象和矛盾中的灯火熄灭它们的欲望。后半夜也习惯了我,习惯了在一杯咖啡里被搅拌。如果我们注定属于在头昏脑胀时才可兴致勃勃地编辑的文字世界,我们毋需过度寻找和诘问,就已经获得了远方一样的美和眼下这心灵的居所。
  红尘滚滚,素面朝天,抓一把是泥屑,拆不开的是皱纹。我们滞留于后半夜,低头思虑便可见内心,仰面凝眸,便可得浩瀚天宇。就在那些片刻意会到的永生里或对尘世真诚的否定里,我们读到了自己,持续了自己,在千万年之前和千万年之后,都是如此。
作者 :QCY_188 时间:2015-02-15 10:20:51
  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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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布道者2016 时间:2019-07-07 14:36:44
  后半夜是脑细胞飞翔的世界,没有边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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